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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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二)(3)
·他们还没走到下一家店,忽然有一名官差从州府的方向跑了过来··“朱州牧,”那官差跑到朱瑙跟前,报告道,“虞指挥使从剑州回来了,人已到州府了。”
“哦”朱瑙道,“知道了,我马上回去·”·……·不多时,朱瑙回到官府,虞长明果然已在堂上等着了。
他刚从剑州回来,显然没回住处休息过,衣服都没换,满头尘土··朱瑙随手扯了张椅子坐下:“这么快回来了,剑州情况如何啊”·虞长明道:“还可以,算是稳住了。
不过有个问题·那里流民太多了,还没有找到很好的安置之法·”·虞长明和窦子仪进驻剑州后,托了带去的一百威风凛凛装备齐全的厢兵的福,他们几乎没遇上什么抵抗就顺利地接管了剑州府。
窦子仪效仿当初朱瑙治理阆州时的方法,头一件事先宣布减税,又颁布了一系列安抚民生的政策,铲除了当地的几个毒瘤,很快就把动乱的形势改善了不少··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等局势稍稍平稳,虞长明把带去的人马留在剑州继续辅佐窦子仪,自己则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虞长明道:“剑州的流民太多了,没有那么多土地能安置他们·如果要重新划分土地,这就非一日之功了,而且很可能引发更大的动乱·窦主簿暂时开设了几个赈灾点,给流民发放食物,使他们不再作乱。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所以他让我赶快回来问问你,对这些流民可有什么安排·”·说到此处,虞长明露出了迟疑的神色·他知道成都府已经开始招兵了,而一旦成都府手中的兵形成战斗力,第一个下手的目标就会是他们。
因此朱瑙也应该开始扩充兵员,准备应战·但真要这么做的话,刚太平了没几年的阆州又要不安生了··如今阆州虽有精锐的厢兵,可拢共也只有三百多人。
这三百精兵打打流寇盗匪是怎么都够用了,可要跟成都府作战,那就是痴人说梦·但要扩军的话,也不是这么容易的··要知道阆州目前的田税仍然是朱瑙刚上任时定下的十抽一税。
这样的薄税让阆州民间百姓迅速富裕了起来,可是官府里却并不充裕·募兵可是一个长远的事情,养得活一年两年,养得活三年五年养兵的钱要从哪里来呢·就在虞长明思绪纷纷之际,外面忽然有官差来通报。
“州牧,粮行的帐又送到了·”·朱瑙道:“拿进来吧·”·虞长明一愣:“拿进来你现在要看账吗”他们可是正在聊剑州的事呢。
朱瑙道:“现在看看也无妨·”·虞长明诧异地皱了下眉头·但既然朱瑙这样说,他也没什么意见··很快,官差进来了,手里拿的不是账册,却只是几张纸。
朱瑙收下后地看完,起身走到书柜前,取出一本册子,把那几张纸夹进去··虞长明奇道:“这是什么”·朱瑙把夹了纸张的整本簿子递给他,示意他自己看。
虞长明打开翻了几页,渐渐看明白了:“这是各地的粮价”·朱瑙点头:“嗯·我让非女干粮行的管事们每天记录各州各种粮食的价格变化,每隔五天把他们的记录寄给我。”
虞长明吃了一惊:“每五天”·这么说来,朱瑙正通过非女干粮行严格紧密地监视着各地的粮价变化·可这有什么用呢·朱瑙却忽然把话题拐了回去:“你再去一趟剑州,把剑州的流民召集起来,全送到阆州来吧。
我给陆连山写封信,让他把渝州的流民也都送过来·”·虞长明吓了一跳:“全送到阆州你真的决定募兵了可一下这么多人,又全是流民,要如何管束又拿什么养活他们”·朱瑙笑道:“募兵的事情先不急。
我打算先募工·让这些人来帮我修筑防御工事、加固城墙、扩建校场兵舍、开矿炼铁……只要让他们有事可做,有饭可吃,也不怕他们会扰乱治安了·”·虞长明不解地看着他:“募……工”·这他就更不明白了。
朱瑙说的这些事,的确是打仗前要做的准备·但应该是募兵以后让士兵去做的·募工又是什么意思等这些工事做完,把工人全遣散回去么还是怕普通人对参军之事有所抗拒,所以换种名目招兵买马·朱瑙没有解释。
他又抽回虞长明手里的那本物价册,垂眸注视··片刻后,他摊手道:“虞兄,说实话,我也没什么把握·不过我觉得可以赌一把,因为我这人运气一向很好,赢面很大。”
虞长明怔然·赌什么·朱瑙道:“赌输了就倾家荡产,连底裤也得赔给别人·赌赢了,应该能把别人的底裤也赢过来。”
虞长明:“……”要那种东西有什么用·朱瑙把册子放回书架上,回到椅子上坐下·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轻声道:“难得赌这么大,还真有点紧张了啊……”·=====·千里之外,澶州··残阳余晖,天地间被一片血色笼罩··谢无疾站在高地,眺望不远处占地千顷的巨大坞堡。
那坞堡里的喊杀声已经响了整整一个时辰,现在终于渐渐轻下来了·士兵们匆忙地在坞堡里进进出出,从里面押解出一串串被俘虏的奴仆,抬出一箱箱金银珠宝,推出一车车米面粮食。
在谢无疾的身侧站着的,正是午聪·他时而看看前方的坞堡,时而偷瞟一眼边上谢无疾··高地上风较大,一阵寒风吹过·午聪的胳膊上又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光站在这的一个时辰里,他就已经起了七八身的鸡皮疙瘩了·他不敢揉搓,悄悄把手背到身后,顺便蹭去背上渗出的冷汗··这身冷汗并不为山上的寒风而出,是为他身边站着的阎罗而出。
就在两个时辰以前,他还在疑惑谢无疾为什么会放纵薛家,而现在,他已经明白了··也许从最开始,谢无疾就已经算好了这一天·他的放纵是在养薛家的罪,是在养战士们的杀心。
至于为何要养——即便撇去薛富是他的亲舅舅这一层,薛氏在朝中亦有错综复杂的背景,不养到非杀不可的境地贸然动手,必会引发一连串后患。
而如今,他是为了澶州的局势,为了五千将士,不得不杀薛富·师出有名,便能堵住悠悠之口··今日杀了薛富,铲平薛家,以后澶州的富户谁还敢不交粮饷别说澶州,从今往后他谢无疾所到之处,他征收军粮,谁还敢耍心眼那些想要攀亲戚的,搭交情的,谁还敢来跟他耍花招他可是连亲舅舅都杀了·这数千将士,又有哪一个不敬他畏他·午聪咽了口唾沫,假装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时顺便擦了擦额上渗出的冷汗。
不一会儿,几名士兵跑了上来··“将军,薛富已被抓到·该如何处置,请将军发落·”·谢无疾回头,淡淡道:“我是说了见既诛杀为何留他”·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那几名士兵低着头不敢说话。
毕竟是薛家的家公,又是谢无疾的亲舅舅,众人的心里亦有顾虑··谢无疾打量他们神色,猜出他们的心思,便道:“把他带过来吧·”·少顷,两名士兵提着薛富走上高地。
薛富一向雍容富态,此刻整个人却不住地哆嗦,明明满脸是泪,话也说不利索,嘴里却还不停骂人:“混账混账你们胆大包天,你们这是造反我要让你们株连九族,碎尸万段”·等他看见谢无疾,瞬间噤声,露出又恨又惧又绝望的复杂神色。
原先他还怀着一丝幻想,希望这些闯进薛家杀人的士兵是背着谢无疾的,这样他那一向心软的外甥还有可能来救他·然而现在他的幻想破灭了··他先是打了个寒颤,想转身逃跑,却被士兵按住。
他忽然又像疯狗一样发作,挣扎着扑过去撕咬谢无疾,却仍然动弹不得··“你这孽畜你疯了若让你爹你娘知道你干下的好事,你看他们不打死你这孽子”·谢无疾平静地向他走了过来。
薛富见他已无视亲情,吓得肝胆俱裂,又道:“你你竟敢动薛家子弟,薛家、谢家、卢家、刘家……全都不会放过你的”他恨不能把所有与薛家有亲故的豪门大族全都列举出来,增加砝码。
终于,谢无疾那不悲不喜的脸上有了些波澜·他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微微挑了下眉毛:“薛家、谢家、卢家舅舅,你还不明白么”·薛富一愣。
明白什么·谢无疾已走到薛富面前,拔出自己的佩刀·薛富见刀锋出鞘,目眦尽裂,急着还想说点什么,谢无疾却已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让他再发不出任何声来。
“舅舅·”他弯下腰,凑到薛富的耳边,轻声说道,“要变天了·”·两旁的士兵松手,薛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双目仍原睁着··谢无疾掏出一块布,擦掉刀锋上的血,收刀回鞘:“吩咐下去,把所有薛家子弟的尸首好好安葬。”
士兵忙道:“是·”·谢无疾转身下山去了··第84章 各自募兵·成都府的募兵处··一名官吏大声吆喝着:“应募的到这儿来排队,把自己的户籍姓名生辰年月家庭状况都准备好,一会儿都得登记。”
陈武向募兵处靠近的路上,听见那吆喝声,还以为十分热闹·然而真走到近前,只见那募兵的摊子前面居然只稀稀拉拉排着五六个人·被官吏这吆喝了这一嗓子,五六个人里竟然还走了三四个,简直冷清到了凄凉的程度。
陈武的眉头顿时拧得要打结了··那官吏看见陈武,忙向他行礼:“陈功曹·”·陈武问道:“招募的情况如何”·那官吏顿时一脸丧气:“唉不行啊,今天到现在也就招了十来个人。”
“十来个”陈武一口气哽在胸口,“增加了军饷以后,还是没人来应募吗”·那官吏道:“军饷刚提高的头两天有用,招到了一百来个人。
后来就一天比一天少了,今天招来十几个还算多的了·”·陈武简直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那刚才我看见排着队的还走掉几个,为什么他们反悔了”·“有可能是反悔了。”
官吏道,“也有可能,他们拿不出户籍身份,听到我喊的话就走了·”·这情况陈武倒不知道,吃惊地“啊”了一声··官吏解释道:“普通老百姓愿意参军的实在太少了,倒是那些失去生计的流民比较愿意参军。
但他们不符合我们募兵的要求,所以也没法招啊”·陈武蹙眉沉思道:“还有这种事……”顿了顿,又问道,“这样的人多吗”·官吏道:“多。
比正常应募的人都多·”·其实这样的流民每天都会来不少,但一问到他们户籍信息家人情况,这些人要么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要么拿不出证明,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胡说的。
然而募兵对于年龄、身高、体长、出身等等都是有要求的·袁基路募兵是为了要打仗,可不是为了养活一群游手好闲的家伙,因此这些身份不明的人实在没法录用·官吏方才吼的那两嗓子,也是在提醒这些人赶紧走,免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陈武听说有那么多,不由更加吃惊·他犹豫片刻,向官吏招了招手·那官吏见他有话要吩咐的样子,忙跟他走到一旁无人的地方··陈武小声吩咐道:“往后你们招兵的时候,手松一些,想办法多招点人。
府尹下了命令,清明之前各州加起来必须要招到两万人,我们成都人口多,少说也得有四千人·”·陈武今日到募兵处来巡查,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他也是负责募兵一事的官员之一。
早上由于募兵情况不理想,袁基路又把他们这些官员叫过去骂了一顿,还警告他们招不满人就让他们自己也去充军··官员们也没办法呀,这军饷已经调高过一回了,难不成还继续往上加要知道养兵是件极费钱的事,养这忽然多出来的两万人,他们就已经需要向百姓多增收好几种名目的杂税才能填上窟窿,再加军饷,钱从哪儿来·可完不成府尹的要求又要受罚,他们也只能另想法子了。
那官吏吃惊地问道:“陈功曹,手松是什么意思”·陈武含糊道:“你们自己看着办,总之过得去的就收了吧·”·官吏仍然稀里糊涂:“这……小人驽钝,还请陈功曹吩咐明白。
这募兵的要求条条框框,年纪、身高、体格、出身……哪些能宽泛哪些不能宽泛”·陈武瞪他一眼:“我不是说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吗”·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那官吏一愣:“啊可……可若没有明确的规矩,一旦出了什么事,小人担待不起啊。”
如果放宽泛的意思是连没有身份的流民也能招募的话,那风险也太大了·要知道很多流民都有作女干犯科的记录,万一招进来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怎么办他一个底层的官吏,实在没办法为这么大的事做主。
然而对于官吏的疑问,陈武却只不负责任地一甩袖子,虎着脸道:“出事出什么事招不够人,府尹发怒,那才是头等大事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还得去别的地方看看。
你们继续忙吧·”说完转身就走··官吏目瞪口呆:“哎,哎陈功曹,你别就这么走了啊”·然而陈武脚步很快,头也不回,一眨眼就走远了。
……·离开了募兵处,陈武并没有再去办事,而是一头扎进了一间酒馆里··自打募兵之事开始后,他每天的心情都很压抑,言不由衷、身不由己的糟心事实在太多了。
就像刚才,刚才他也不是故意为难那办事的官吏,他心知肚明不把规矩说清楚,那官吏办起事来必处处为难·可他也有他的苦衷,有些事情他没法说、不敢说明白·他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的,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他真担不起这责任。
官场上的许多事情本就是如此,上级官员给下级官员施压,下级官员只能继续往下施压·明明完不成的事长官一句话压下来硬着头皮也得完成·于是明面上的规矩是一码事,可真正执行起来就成了另外一码事。
“伙计,给我拿一壶好酒来”陈武朝着店里的伙计吆喝·眼下虽是白天,可他心情太坏,忍不住想借酒浇愁··伙计应道:“客官稍等,马上就来”·等酒的过程中,陈武胡七八糟地想起心事来。
最近他常常会想起前年他被成都府派往阆州视察时的事··当初在没进阆州之前,他对朱瑙此人是极为厌恶的·可进了阆州以后,看到阆州的景象,尤其是阆州的吏治之清明,阆州官员对朱瑙之忠心,让他渐渐对朱瑙改了观。
他知道眼下袁基路急着招兵,就是为了铲除朱瑙·也不知道阆州现在是什么情形也在招兵买马准备打仗吗阆州招兵的时候会像成都府这么乱吗·如果,如果成都尹是朱瑙的话,现在成都府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呢……·他忍不住冒出一些大逆不道的念头,自己偷偷胡想一下,也不会叫别人知道。
可就在此时,忽然有一盆凉水照他当头泼了过来·陈武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由于心虚的缘故,他受刺激过度,差点没吓尿裤子·等稍稍冷静下来,他抚着胸口一瞧,原来是他桌前有一片地面- shi -滑,酒馆里的一个伙计端着水盆路过的时候,脚下一打滑就失手把水泼他身上了。
“对不住对不住”那年轻伙计也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地道歉,还用擦桌子的抹布帮陈武擦身上的水,“我我我,我替你擦擦……”·“走开。”
陈武嫌弃地推开那伙计的手··被浇了一盆冷水,他喝酒的兴致也没有了,他骂了一声“晦气”,一面用袖子擦脸上的水,一面转身离开了酒馆。
那伙计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出去··很快,酒馆的掌柜从柜台后面出来,冲上来照着伙计的脑袋就是两拳:“你这笨手笨脚的蠢货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那可是官府里的陈功曹”·伙计听到自己失手泼了个当官的,也吓得够呛,只能低着头承受掌柜的打骂,一句嘴都不敢还。
掌柜打了好几下,顾虑到酒馆里还有其他客人在,只能收了拳头,恶声恶气道:“去,滚到后院扫地去,别在这里碍事”·伙计赶紧闷头跑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另一个伙计撩开帘子走到后院·他瞧见挨了掌柜打的年轻伙计脸上已青了几块,顿时心疼道:“弟弟,你脸上疼吗”·年轻的摇摇头:“哥,我没事。”
这两人原来是兄弟俩,在同一间酒馆里面打工挣钱··酒馆里暂时没别的客人了,兄弟俩便在后院无人处坐下歇息··弟弟垂头丧气道:“哥,掌柜这么凶,工钱又这么低,我听说官府增加了军饷,要不我还是去参军算了。”
哥哥吓了一跳,立刻道:“不行绝对不行等工契到时间了,咱们可以换个地方做事·大不了哥哥不娶媳妇了,也能养得活你。
你可绝对不能做傻事”·老百姓也知道,成都府募兵很可能是为了要打仗,而要打的正是阆州·因为阆州出了个妄人州牧,不肯乖乖听话。
可对成都府的普通百姓来说,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妄人州牧·甚至听说朱州牧是个仁义之人,对百姓十分宽厚,人们还有些仰慕他··于是成都府的百姓一不恨阆州牧,二不恨阆州人,要说参军有什么图谋,也只能图那点还算优厚的军饷了。
可先不说当兵的受人歧视,就说这打仗,那可是会死人的事不到走投无路的那一步,谁愿意为了那点军饷丢掉- xing -命呢·哥哥怕弟弟还要胡思乱想,忙扳过他的脑袋,半是警告,半是劝诫:“你听哥的,千万不要去当兵。
哪怕哪怕真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天,咱们家里非要有一个人参军才能活下去,也是哥哥去·”·弟弟忙道:“哥,你千万别这么说·我刚才说的也只是丧气话,不是认真的。
你放心吧,掌柜的再凶再可恶,能可恶过成都尹吗要是真当了兵,给那狗官卖命,我还宁可继续受掌柜的气呢……”·哥哥这才笑出来,撸撸弟弟的脑袋,道:“只是丧气话就好,你可把哥吓着了。
行了,那我回去前堂了,要不然掌柜看我偷懒,又得骂了……”·弟弟忙点头道:“你去吧·咱们兄弟俩谁也不当兵”·哥哥放下心来,赶紧回去干活去了。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另一边,阆州城内也设起了募兵处·有一对兄弟正在募兵处前争执··“哥,你回去,当兵的事让我去”·“胡闹我比你年长,有什么事自当都有我先来。
你才该回去,照顾好爹娘,等我来日建功立业了,接你们一起过富贵日子·”·“不行,照顾爹娘我没你照顾得好,还是你回去,我当兵”·“爹娘更疼你,你要是从军他们更伤心。
我去”·这兄弟俩都已经排到募兵的摊子前了,还没争执出结果来·募兵的官吏抬眼看看他们,道:“行了,都别争了·此次募兵的要求里有一条是应募者的身长至少高于七尺,我瞧你们俩兄弟好像都没到这边有刻度,你们先过来量量再说。”
兄弟俩连忙走到有刻度的立柱旁··果不其然,那官吏眼光毒辣,兄弟俩一量身高,一个六尺七,一个只有六尺五,根本没到招兵的最低要求··这结果出来,兄弟俩都糊涂了。
“我怎么只有六尺七了”·“我,我六尺五不可能啊,我明明应该有七尺一才对的……”·官吏摆手笑道:“好啦,你们俩兄弟不用争了,一起回去照顾你们爹娘吧。”
兄弟俩顿时尴尬不已·亏他俩互不相让吵了一路,结果募兵处不要他们那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壮烈啊……·官吏正要叫下一个应募者,当哥哥的忙道:“等一下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有六尺七,不过……跟七尺也差不远了就不能通融一下吗”·官吏道:“不行啊。
这些要求都是州牧亲自拟定的,吩咐了我们一定要严格遵照,实在不能通融·”·哥哥仍不死心:“可是,我们阆州本来就就这么点人,如果还要求这么严格的话,岂不是招不到足够的兵了没有足够的兵,我们能挡得住成都府的军队吗”·说到这个,负责照顾的官吏也有些茫然:“这个么……我也不清楚,我只是照着朱州牧的命令办事……总之,你们先回去吧,今日肯定是不能招你们的。
回头若真的招不够人,朱州牧也许会有其他命令·”·兄弟俩听官吏说得斩钉截铁,便知自己确实是没戏了·他们不由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担忧和惋惜。
后面还排着一长串的人,都是来应募的·阆州这边的招兵情况显然比成都府热闹了不少··并不是阆州的百姓更好斗,而是比起成都府的百姓,他们更有参战的理由和觉悟。
在朱瑙上任之前,他们都被袁基路压迫多年了,实在不想再回到从前那种日子·谁愿意辛辛苦苦忙碌一整年,到了丰收的时候先把一半粮食上交给官府啊·而且这两年阆州虽然不受成都府的管辖,可成都府那些荒唐事可没少传到阆州百姓的耳朵里。
现在整个成都府治下,阆州不敢说是最富的一个州,却绝对是老百姓日子过得最好的一个州·阆州百姓们参军,是有讨伐狗官、推翻暴政为动力的·甚至于还有一些是别州百姓听说阆州要起兵反抗成都府,特意赶了数天的路前来报名的。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阆州虽小,招兵的要求却不低·前来报名者明明一个个瞧着都是健康男子,经过筛查之后,被淘汰者竟十有八人··于是乎,募兵摊不断有意气奋发前来应募,最后却垂头丧气离开的人……·=====·黄昏时,募兵处的官员进入州府,把今日招募的人员名册交给朱瑙。
“这是今日名册,请州牧过目·”·朱瑙翻开看了一眼,顿时心疼地直摇头:“怎么今天又招了四十几个我不是让你们想办法压一压么明天去把那量身高的柱子再改改,还有……家里兄弟少于三个的,都让他们回去吧。”
那官员失笑道:“州牧,那刻度改的七尺都快比八尺高了,好多人都觉得不对劲了·”·朱瑙道:“总之慢一点·募兵处我打算设置一个月,但我这里顶多只要一千兵员,不能再多了——这话你心里有数,不必往外说,明白么”·那官员忙道:“下官明白。”
朱瑙点到即止,不再多话·片刻后,他又温和地开口:“你累了一天,若没别的事,早点回去休息吧·”·那官员行了个礼便告退了··没多久,程惊蛰也来了。
程惊蛰禀报道:“公子,今天城墙已经开始动工了,一个月内应当可以竣工·”·朱瑙点点头,道:“好·”·最近朱瑙虽然在阆州募兵,但募到的兵会即刻送去训练,并不参与工事。
而他之前让虞长明从剑州带回来的流民虞长明已带回来了,他让陆连山从渝州送来的流民,陆连山也非常高兴地送来了——这种烫手山芋,有人肯接手他当然求之不得·这两州的流民加起来有千把人,朱瑙并没有把他们编入军队,而是如他先前所说,以募工的方式将这些流民整编起来,让他们投入加固城墙、开凿矿山、冶炼打铁等工事之中。
之所以如此安排,一来这些流民身份不明,人数又太多,他可不敢囫囵吃下,万一吃了不消化是会遭到反噬的;二来这别州的流民没有阆州百姓的觉悟,也未必愿意参军。
可募工的- xing -质就完全不同了,流民们不必加入军籍,只消干活就能够得到食物和酬劳,比较容易顺从··由于眼下各种招兵、工事等进行得如火如荼,朱瑙身边人手不够用,连惊蛰也被派出去监工了,算是对他的又一次历练。
朱瑙问道:“那些流民可有生事”·惊蛰道:“公子放心·干活前先给他们吃了一顿饱饭,他们干得很卖力气,目前未见有任何异常。”
又道:“对了公子,我来的路过经过一家酒馆,看到虞大哥在里面喝酒,他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我过去跟他打招呼,他也没怎么搭理我·”·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闻言眉毛一动。
片刻后,他笑道:“这家伙宅心仁厚,我这局赌得大,赌得险·他恐怕是心里不大痛快了·”·惊蛰眨眨眼睛·他不知道虞长明怎么想的,也不在乎,反正朱瑙让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朱瑙伸了个懒腰:“走吧,回去休息了·”·=====·成都··幽静的厢房中,徐瑜与卢清辉分坐两头,正在饮酒聊天·今日徐瑜办事正巧从卢清辉的别府附近路过,卢清辉也恰巧刚从别地回来,两人竟在街上迎面撞上。
从前天天碰面的两人进来已是难得相见,都有些唏嘘,因此便入别府小饮一壶··卢清辉杯中的酒快喝完了,徐瑜拿起酒壶替他满上,笑道:“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你一起喝酒了,今日能有这机会可真难得。”
卢清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我刚才来的路上,正好看见一家非女干粮行的店面开张·这好像已是成都的第四家了·”·“哦”徐瑜笑呵呵道,“看来那非女干粮行的东家经商手段非常出众,这生意扩展得真是快。”
卢清辉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终是没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道:“最近募兵的情况如何”募兵之事,袁基路完全没有让他参与,属他派系的所有人手也都被隔绝了。
很显然,袁基路在防着他··徐瑜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回答道:“不太好·军饷也加了,免税的额度也加了,应募者仍然不多·府尹要求清明前募足两万人,听说底下的官吏都急了,凡主动报名的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的都收了。
这样仍不够数,恐怕往后还会用别的手段·”·卢清辉脸上神色几变,最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段时日他比从前内敛了不少,要换作从前,他恐怕已开始戳袁基路的脊梁骨了,现在也不知是懒得戳了,还是知道戳了也没什么用。
徐瑜有些纳闷,嘀咕道:“阆州那边倒是没听说有什么消息,实在奇怪·他们不打算募兵么”·卢清辉嗤道:“我看朱瑙只是不敢弄出动静来,实际上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呵呵,打死他也想不到朝廷会突然放开兵权吧他现在一定后悔极了,后悔从前为什么要那么嚣张·”·又道:“现在这情形,袁基路已经开始募兵,一募就募两万人。
朱瑙在阆州越招摇,死得就越快·低调一点,还能多活几天·不过我料他也不会坐着等死,大概现在正一边装傻扮乖,一边背地里偷偷地招兵买马吧·反正我看他是再也不敢高调行事了”·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敲门声:“卢少尹,阿丙回来了。”
卢清辉一惊:“真巧,我派去阆州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看了看徐瑜,犹豫片刻,还是道,“让他进来吧·”·很快,名叫阿丙的探子进来了。
卢清辉问道:“阿丙,阆州现在形势如何”·阿丙道:“禀告少尹,朱州牧也开始募兵了·”·“什么”卢清辉惊道,“他是光明正大地募,还是偷偷摸摸地募”·这问题让阿丙愣了一愣,迟疑道:“挺、挺光明正大的吧……每天队伍都很长,能从城中快排到城门口。”
卢清辉眼睛瞪得更大了··阿丙还没说完:“除了募兵之外,朱州牧还从剑州、渝州各招募了上千流民,已经开始修筑城墙、扩建校场兵舍·这上千人他是以募工的形势募来的,没编入军队。
属下猜想,他可能是担心剑州、渝州人不好驯化,所以另立名目,先召集来人手,再慢慢驯化”·又道:“他还用这些人大肆开采矿山,冶铁练兵,打造兵甲……”·这下卢清辉的脸上简直五颜六色,能开染坊了。
不光自己募兵,甚至从别州募兵,各种战前准备一个没落下·这叫低调吗这明明比从前还要高调嚣张啊·这朱瑙莫不是失心疯了吧·第85章 袁基路和朱瑙,你更讨厌哪一个呢·莫说卢清辉觉得不可思议,就连徐瑜都有些吃惊。
他与卢清辉想法一致·若他是朱瑙,眼下最好的做法应当是越低调行事越好·明面上老老实实的,最好跟袁基路装个怂认个错,使袁基路放下对他们的警惕心,不着急把攻打阆州提上日程。
背地里倒是可以偷摸地招兵买马,增强实力,然后等待一个可以与成都府一战的时机··可朱瑙的做法却是截然相反·以前朝廷禁锢兵权的时候,他多少还向成都府卖个乖,给袁基路送个礼。
眼下兵权解禁了,他反倒明刀明枪地做起战争准备难道阆州已经有与成都府一战的实力了·可这种可能- xing -实在极低了。
阆州,哪怕再加上剑州,这两州都在蜀地背部,地多山川,人口也没那么稠密,这笔账怎么算也算不通··退一万步说,就算阆州真的有和成都府一战的实力,也还是能不战便不战为好。
孤注一掷的战事就算打赢了,也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朱瑙在阆州攒了多少年的家底都会赔的一干二净·这当真划得来么·成都府的两位少尹全是一头雾水,想破头也弄不明白朱瑙到底是怎么想的。
然而有一件事却是明白的·卢清辉冷笑道:“他这几年在阆州一向号称仁善,阆州的百姓都拿他当成父母官,把我们成都府的官员当成是豺狼虎豹·眼下他的狐狸尾巴总算是要露出来了。
什么仁义宽厚,都是他笼络人心的手段而已·为了他的荣华富贵,他还不是决定要打仗么等到战事开启,各种军需用度,我看他什么时候变成豺狼虎豹”·卢清辉这话说的多少有些酸唧唧的。
他也知道民间是怎么斥骂他们这些官员的,但很多时候当官的也实属无奈·偌大一个成都府,每年的花销用度摆在这里,还要向朝廷上缴钱粮·不增加杂税钱从哪里来若有可能让富户多拿出点银子来,谁又愿意去盘剥穷人呢·可偏生许多富户都有避税的手段,一来从律法上挑不出错,二来富户皆有错综复杂的背景,也实在难加管束。
于是为官者各种掣肘,许多事情只能是有心无力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卢清辉年纪轻,本是有抱负之人,然而生不逢时,未能完成抱负·又凭空冒出一个朱瑙这样打破秩序的妄人,叫他心里怎能不酸然而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心怀妒忌,只找了许多大义凛然的理由来指责朱瑙。
其实这些理由不是他用来糊弄别人的,而是他用来蒙蔽自己的··他自己看不明白,徐瑜在一旁倒瞧得很明白·然而徐瑜是个人精,他心知若点破这一层卢清辉必会恼羞成怒,翻脸走人。
因此他只笑着调侃道:“你刚才一直无精打采的,怎么一说起朱瑙和阆州的事,你就来劲了”·卢清辉一愣:“有么”·他自己回想了一下,顿时哑然,只得讪讪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徐瑜又道:“阆州的事情我不清楚,不过你说朱瑙是为了荣华富贵,我倒觉得他图的不是这个——你可别问我他到底图什么,都说了他是妄人,谁知道他想什么。
至于你说的仁义宽厚……”·停顿片刻,淡笑道:“能做官的,又有谁真是仁义宽厚的笼络人心的手段谁没有一套你又何必单苛责他一人。”
卢清辉立刻反唇相讥:“什么叫我苛责他倒是你,处处帮着他说话,还帮着他做事·那非女干粮行的事我再三相劝,你却还是帮他批了你到底什么居心”·徐瑜见他急了,忙举起手向后靠,一副投降认输的样子。
卢清辉心中气闷,无处发泄,又给自己添酒··徐瑜道:“清辉,今日咱俩也算是推心置腹了·趁着没有旁人在,我有几个问题是真心好奇,很想问问你。”
卢清辉撩起眼皮斜他·徐瑜这老狐狸,自己的心事一句没说,倒好意思在这儿厚着脸皮说“推心置腹”··徐瑜才不管他怎么想,自顾自地开始发问:“你讨厌袁基路,对么”·卢清辉冷笑一声。
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这种问题连回答的必要都没有··徐瑜又道:“你也讨厌朱瑙,对么”·卢清辉沉着脸,依旧不作声··徐瑜慢吞吞地问道:“那么,袁基路和朱瑙,你更讨厌哪一个呢或者,若他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你希望是谁”·卢清辉怔住。
良久,他依然一言未发,却端起桌上的酒杯狠狠一饮而尽·=====·府衙里,一排官员战战兢兢地站在袁基路面前··袁基路靠在太师椅上扫视众人。
他的神色并不凶狠,甚至还似有若无带点笑意,可一排官员却全都被看得毛骨悚然··就在数日前,由于两次更改了募兵令后的招募情况仍不理想,袁基路大笔一挥,把一名负责募兵的官员立刻撤职,并将此人三族亲戚中七岁以上七十岁以下所有男丁全部充军,女子卖入妓院中。
袁基路不喜欢杀人,却有的是比杀人更折磨人的法子·募兵之事差不多算是他第一次亲自正儿八经地主持一件事,他也在学习和办事官员的相处之道,并逐渐从中找出乐趣来。
因此在眼下这些正被袁基路打量着的官员们看来,袁基路那眼神分明是挑选下一个下手的对象·教他们如何能不瑟瑟发抖·袁基路终于开口:“把最近募兵的情况呈上来我看看。”
立刻有人上前,将最近各州招募的兵员清单递上去··袁基路拿到手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咦这么多”·前不久还只有五千多人,现在各州加起来忽然到达一万五千人了。
照这趋势下去,清明前招满两万人应当不成问题了··袁基路皱着眉头道:“你们该不是动了什么手脚哄骗我吧怎么之前一个月多都招不到人,就这几天忽然又招到这么多人了”·官员们全都捏了把冷汗,赶紧摇头否认:“下官不敢”·有人解释道:“府尹,我们又调高了军饷的额度,增加了从军的优待。
先前那次大抵是对百姓而言条件还不够吸引,可眼下已是十分的厚待·应募者自然也就蜂拥而至了·”·袁基路挑眉,也不知道信了他说的话没有··过了一会儿,他道:“既然已招到这么多人了,也别让他们一天天闲着吃干饭,先招到的就先训练起来吧。
折冲府那废物说,新募来的兵得先练上半年才能用·半年哪来这么多闲功夫”·众官员不敢应声··袁基路嘬了嘬牙花,很不得劲地说:“阆州那边的消息你们都应该听说了吧他们练兵、开矿、修城墙,那可是一天都没有闲着。
你们知道他们已经招到多少兵了么少说也有五六千了区区一个阆州,就算他再加一个剑州,就能招到五六千人·我偌大一个成都府,不过让你们给我招两万人,你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说完把手里的清单用力往桌上一拍。
众官员全都吓得一哆嗦,胆子小的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五六千这数字可不是袁基路随口胡诌出来的,而是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打探回来的·朱瑙实际上只打算招募一千人,但这是阆州官府的机密,除非那探子有本事溜进阆州府偷到招募名单看,要不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确切的数字。
因此探子也只能自己想办法猜测··探子先是看到募兵的队伍每天都排的很长,便知道人数绝对少不了·再则他可不管朱瑙是招兵还是招工,反正这么多人已经到阆州了,做得也是军队该做的事,焉知这不是朱瑙另立名目组建的军队呢另外这种事情人数报多了没有事,可人数报少了,朱瑙明明有五六千人,他只说了两三千,害袁基路因为轻敌打了败仗,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因此最后所有被派过去打探消息的探子回来报的都有这样的数目,袁基路自然也对此深信不疑··官员们生怕袁基路又要降罪,连忙一个个地拍胸脯保证,清明前必定募到足够人手。
袁基路大抵是对最近的涨势较为满意,又得到了官员们的保证,这回他总算没再惩治谁·他皮笑肉不笑地警告道:“人招满了便没事·若到最后人还是招不满,下一回可就不止是牵连三族了。
你们自把自家九族,十族的亲眷全都填上,总之我要的人数,一个都不能少·”·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许是觉得光有威胁,没有奖励不太地道·袁基路摸了摸自己浑圆的双层下巴,道:“等我的大军攻破阆州,看下朱瑙人头的时候,我自会给你们全部加官进爵。”
官员们硬是挤出一个笑来,感谢袁基路的恩典··袁基路摆摆手:“行了,都去办事吧·”·众人一刻都不敢多待,赶紧一溜烟地跑了。
=====·阆州··朱瑙忙完了手里的公事,又带着惊蛰到城里的集市闲逛·一圈逛下来,他又来到了之前那家银器店··他走进店里,拿了一款和上回自己看的款式差不多的银壶,问掌柜道:“掌柜,现在这壶什么价钱”·掌柜忙迎出来,立起一个手掌:“州牧,现在得卖五两银子了。”
朱瑙挑眉:“涨得这么快”他上回来的时候,还只是从一两半长到二两银子,现在是直接翻一番都不止了··掌柜纳闷道:“我也不知道物价为什么涨得这么快。
银价倒是没怎么涨,可是手艺的价涨得厉害·我这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原本大家花一二两银子买个精美器物回去也都乐意,可涨这么高,已没什么人愿意买了··又道:“还有人骂我女干商呢。
我可是真冤枉·等卖完了这批货,我也不进货了,改换别的生意做吧·”·朱瑙点点头,如之前一样只是问了个价格就放下东西出去了··朱瑙在集市里逛了一大圈,打听了各种各样的物价后回到州府,正巧粮行这边又有新的信送来。
当初朱瑙和卫玥说过,非女干粮行是他的眼睛,如今非女干粮行的确完成了眼睛的任务··各州粮行的管事每天都会记录下每样粮食的价格变动,以及州内发生的一些大事要事新鲜事,然后每隔五天给朱瑙送一次消息。
各州来信纷沓而至,朱瑙每天几乎每天都有信收··这粮行和官府不同·粮行或许不知道官府的机密,但是做生意、尤其是做粮食生意是面向老百姓的,因此对于民间的变化粮行的人甚至比官府都能更敏锐地察觉。
而朱瑙所需要的也正是这些··朱瑙拆开信后很快看完,然后将信放到一旁,神色淡淡的,显得很平静··惊蛰见他如此,还以为最近没什么消息:“公子,没有新鲜事吗”·朱瑙指了指信,道:“你自己看吧。”
惊蛰便拿起信,看了没几行就勃然色变,怒道:“这……竟有这种事”他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拳头捏得越紧,看到最后信纸已被他捏皱。
他极力克制着才能将信慢慢放回原处··他双眼泛红,咬牙切齿道:“……那些该死的狗官”·朱瑙却只淡然道:“你去帮我把卫玥找来吧。”
=====·绵州一间简陋村庄里,正到处响彻哭闹声和叫骂声··“放开,放开我儿子你们这群王八,畜生,狗养的”·一对老夫妻大声一边叫骂,一边用力扒拉几名官吏的手。
那几名官吏押着一名年轻男子,那正是他们的长子·他们的幼子是个七八岁的男孩,也猛地从屋里蹿出来,咬住一名官吏的手,想让那官吏放开他哥哥··官吏们踹开男孩,推倒夫妇,凶神恶煞地威胁道:“再敢妨碍我们执行公务,就把你们全家都抓起来关大牢”·“你们简直是土匪啊”老妇人哭嚎着拍着地面,“你们凭什么抓我儿子去从军啊你们凭什么这么干呐”·一名官吏横眉冷眼道:“谁让你们拖欠税款,犯了法的就得充军,怪不着别人”·那当爹的忙道:“我们交,我们砸锅卖铁也交只要我们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事你们通通拿走可你们不能抢人啊。”
官吏却丝毫不近人情:“现在交也晚了·这就是现在的律法,没得商量别废话,别再跟上来,要不我把你那小儿子也抓去参军”·那对老夫妻原本有心要为抢回长子拼命,可听到这样的威胁,却都有些怯懦了。
他们的幼子年纪太小了,万一真被抓走,恐怕根本没法活下去··被抓的年轻人一开始也奋力反抗,可听到这话也放轻了挣扎的力度·片刻后他眼含热泪地回头:“爹,娘,我没事,我会想办法回来的。
你们照顾好弟弟”·老人又往前追了几步,急切道:“你们抓我吧,我去参军,你们放了我儿子·”·可惜那些官吏根本不理他。
募兵之事已轰轰烈烈地进行了两个月了,眼瞅着离清明已没剩多少天,募兵的- xing -质与形式也与刚开始进行时截然不同了··一开始,是择优录取·成都府想要的是一支精锐能干的军队,所以设置了条条框框的要求,唯有符合要求者才能应募。
然而响应之人寥寥,袁基路又死活非要那么多人,官员们生怕完不成任务就要遭殃,于是只能层层向下施压·终于,募兵已从主动应募变成了官府抢人·成都乃是首府,情况还稍好一些。
可其余几州的百姓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各州的官府为了完成任务,只能想尽办法给老百姓定罪·什么税款迟交晚交了几天,以前顶多让补上利息了事,现在却成了要发配送军的大罪。
更有甚者,官吏为了抓人只能随意诬赖清白的百姓·有人好好走在路上,只因符合募兵的条件,便被官吏直接拿下,硬说是逃犯带走··至于原本各州牢狱里关押的那些罪犯,更是第一批送去成都府的。
谁管这些人犯过什么罪,眼下能凑上数才是大事··官吏们很快就搜完了整个村庄,最后居然抓住好几十个青年男子来,几乎每家都有男子被抓来了·前阵子收某名目税款的时候,官府故意放纵拖沓,导致户户都少交晚交。
其实这是官府故意构陷,为强行征兵找借口··为了防止这几十名男子反抗逃跑,官吏们用绳索把他们的手捆起来,又用长绳将人捆成一溜,然后便往募兵处走去··那老夫妇的儿子名叫越东,此刻心中虽绝望恐惧,却仍强忍泪意。
他怕父母和弟弟会追出来看他,在远离村子之前,他不想哭出来··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越东被绳子拽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感觉背后有人轻轻撞了他一下,他连忙回头,却看见排在他身后的竟是他的好友卜西。
他刚才心里太乱,竟然没注意到卜西也在被抢抓的队伍里··卜西的心态俨然比越东好不少·他见好友两眼通红,便知他心情如何,竟还能笑着安慰他:“阿东,别怕,我跟你一起呢。”
越东望着他的笑脸,那绝望的心情被冲淡了不少··卜西道:“瞧你,这什么表情,不就是募兵么弄弄好像天要塌了似的·”他左右望望,见官吏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较远,小声道,“我听说成都府这次要募两万多人。
你想想,两万多人什么概念咱村子男女老少全算上都才五百人·到时候两万人乌泱泱往那儿一挤,谁数得清楚咱还怕找不到机会溜回来么”·越东听他说完,觉得很有道理,心情逐渐明朗起来。
卜西从小就是村子里的孩子王,鬼点子最多,长辈都拿他头疼不已·然而这种时候有他这样的人在身边,实在让人安心··卜西又道:“而且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去过成都呢,挺想去看看那里什么样子的。
这回参了军,说不定会遇上什么好玩的事情,不比在家种地有意思么这么一想,没准这还是件好事呢……”·越东见他说着说着开始没谱了,连忙道:“我只想回家。”
卜西道:“好好好·反正有我在,你别垂头丧气的了·”·两人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在那嘀咕什么呢给我离远点,不许说话”·官吏开始怀疑并训斥他们,卜西偷偷做了个鬼脸,这才跟越东拉开距离。
他心情确实一点都不坏,又走了一段路,他竟怡然自乐地哼起小曲儿来了··=====·成都募兵处··负责募兵的官吏一个接一个哈欠地打·他在这儿坐着实在太无聊了,募兵开设了那么多天,实在没有新人来了。
可摊子又不能撤,他已经无聊到连自己的手毛都数清楚有多少根了··打完一个又大又深的哈欠,他泪眼朦胧间隐约看见有两个人走过来·他以为只是路过的,根本没在意,继续酝酿下一个哈欠。
然而那两人竟在摊子前停下了··“大哥,参军是在这儿报名吗”·官吏吓一跳:“啊”·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忙揉掉眼里的水光,打起精神道:“对。
你们俩都要报名”·那两个男子,一个身材高瘦,麦色肌肤,脸带笑意,略有几分痞气·另一个个子则娇小不少,也显得更拘谨点··难得有人主动来报名,官吏忙提笔道:“姓名籍贯”·两人一个道:“卫王月。”
一个道:“陶大白·”·官吏道:“一个个来·你,就你先来吧·”·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卫玥和陶白·卫玥先被报名的官吏指了,便先报上自己的姓名、籍贯、家庭等各种情况。
官吏询问完后又道:“户籍带了没有”·卫玥讪笑:“大哥,我出来得急,忘带了·”·官吏看看他,又看看陶白·这两人穿的破破烂烂的,一看就知道是流民。
现在还哪管什么流民不流民的,是活人就行了··于是官吏没吭声,只把各项信息记下,又指了指边上一根柱子:“过去量量身高·”·卫玥走过去,自己扭头看了一眼,报道:“七尺九。”
官吏就记下七尺九··把卫玥的信息都登记完,就轮到陶白了·记下户籍信息等,官吏让陶白过去量身高,陶白有些紧张·他身长并没有到七尺,甚至六尺五都没到。
然而他站到柱子旁,官吏甚至都没看一眼,许是一早知道他不够数,直接在本子上写下“七尺”二字··待一切登记完,官吏发给他们一人一块木牌,又报上一个地址,便让他二人自己报道去了。
第86章 民愤·在清明节前的最后两天,成都府的两万兵员总算招募齐了·各州将募来的兵马全部送到成都附近的练兵营,将临时匆忙搭建起来的军营填的满满当当。
完成了这桩任务,整个成都府上下所有的官员全都松了口气,以为此事大功告成,自己也算逃过一劫·然而很快,各种他们事先预想到的、没有预想到的问题就全都接踵而至了。
……·夜晚,越东精疲力竭地回到营帐中·他脸也没戏,衣服也没脱,直接往臭烘烘的通铺上躺了下去··想他刚参军的头两天,还不习惯跟那么多人挤在一条铺子上睡,也不习惯身边有各种各样腥臭、汗臭的味道。
但人的适应能力极强,这么些天过去,他已经从彻夜无眠变成了倒头就睡··除了习惯了的缘故,倒也有实在太劳累的缘故·他当兵之前就知道当兵的日子必定很苦,然而真当了兵才知道原来竟能苦成这样。
这话又要从袁基路身上说起了·袁基路成天盯着阆州的动静,那边阆州已经开始修筑工事、开矿冶铁,袁基路也不甘落于人后,亦命令刚募来的士兵做起各项战争前的准备工作来。
毕竟兵权刚刚开放,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两万人的军备武器需要打造,各种器械设备要筹措·成都府已经招募了两万兵力,又不可能再像阆州一样另外招募劳工,这些差事自然都落到了新兵的头上。
于是新兵们每天天还没亮就得起床去凿矿伐木,干到天黑才回来,俨然如同苦力一般·官府那边催的又急,不允许他们休息,这才刚几天功夫,好多人都已累病了。
越东躺下就睡着了,睡得正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有人推搡他:“阿东,你睡过去点儿,给我腾个地·”·越东朦胧地睁开眼睛,一片黑暗中,他凭借声音认出了对方:“卜西”·“对,是我。
这通铺也太挤了·这么短条铺子居然要睡二十几个人·你往那儿挤挤,不然我躺都躺不下来·”·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越东顺从地往边上挤了点,给卜西腾出一个能容他侧躺下来的空位。
好兄弟俩并排躺下··“你这一天去哪儿了啊”越冬小声问道,“没被人发现吗”·“发个屁现。
早就叫你跟我一起溜出去,不会有事的·你就是胆子太小了,怕东怕西的·”卜西得意洋洋道,“我今天去看了看成都城的城墙,嚯,建得可真高啊。”
越东也没看过成都的城墙,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有多高”·“特别高,快比绵州的城墙高一倍呢·”卜西道,“我打算明天再去看看,争取能找个商队混混,溜到城里去。
怎么样,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越东犹豫道:“我……我还是算了吧·万一被发现了,会挨鞭子抽的,听说还要扣粮饷。”
卜西嗤道:“得了吧·这军营乱成这样,你就算溜回绵州去看看你爹娘再溜回来都不会有人发现的·”·卜西说的病不夸张,眼下军队的管理几可谓是一团乱麻。
成都府上下根本没人有带兵的经验,袁基路虽然从折冲府请了几个人来帮忙,可一来他请的人水平也不怎么样,二来实在是缺乏人手·管理两万个新兵蛋子,几百个管理者总需要吧成都府哪调得出这么多空闲人手啊,官府的公务都不管了么人手又不够,经验又不足,能不乱么·到现在,两万士兵连套统一的兵服都没有。
因为袁基路募兵募的实在太急了,兵服都只赶制出了几千套·于是官府只能让所有士兵在胳膊上扎条红布,就当是身份的证明··这下可好,有些士兵想开溜,找个没人的地方溜出去,只要把手上的红布一解,鬼知道他是个逃兵。
有些外人想溜进军营,只要弄条红布寄在手上就能光明正大走进来,根本没人会拦他们·于是像卜西这样胆子大点的,根本就没把什么军纪军规放在眼里了··提到家人,越东顿时有些难过。
他被强制征兵征来,也不知道家里人现在怎么样了·若有机会他真想逃回去,回去就再也不回来了·可他现在还不敢这样做··军队里一些身份不明的流民嫌干活太苦,溜了也就溜了,根本没人找得到他们。
但越东这样有正规户籍身份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一旦被发现当了逃兵,连家人也会受到牵连··卜西见他如此怕事,不由失望地啧啧摇头·然而听越东半晌不出声,便知他心里难过,又感到不忍。
片刻后,卜西安慰道:“好了好了,别难过·这军营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放心,现在大家初来乍到,都还算老实·等再过一段时间,军营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
到时候一定会有你回家的机会·”·越东喃喃道:“但愿如此吧……”·……·夜已深,灯火已灭,本来是万籁俱静的时候,可除了卜西越东这样喃喃私语的人外,军营的其他地方也有人正凑在一起说话。
在一片营帐的背后,十几个人围成一团,人群的最中间之人是卫玥,周围的那些都是他最信赖的兄弟·他们这些人分了几批报名,全都顺利潜入军队里来了··“朱州牧刚开始给咱派这任务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事得多难办呢。
可就待了这几天……娘哎,这事儿还能再简单点吗”赵老大激动地唾沫横飞,“不是我说,成都府那些官员怎么想的啊把这两万人放他们家门口,他们自己晚上睡觉不害怕啊我要是他们,我得天天晚上吓得尿裤子。”
他说的得意忘形了,卫玥往他头上拍了一巴掌,低声呵斥道:“小声点,别把人招来了·”·赵老大吐吐舌头,连忙把声音压低:“我以前还以为军营是什么威武严肃的地方呢,可这里呢天天有人逃走,天天有人打架。
昨天我们那营有好几十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打起来了,最后整整打死了七八个人·这叫什么事儿啊朱州牧还让我们来捣乱……就这地方还用我们捣乱我看我们找个地方,睡上他一个月的大觉,等睁眼的时候这任务保管已经自己完成了”·赵老大最是健谈,噼里啪啦一顿说,把众人逗得闷声直笑。
这几天待下来,发现问题的不止赵老大一个人·人人都看出来了,这里有大问题,问题大到甚至让人没法把这两万人跟“军队”联系在一起·说起来也怪袁基路太心急,想要一口吃成个大胖子。
原本他若是先招个千把人,等练好了,他也有了带兵的经验,再慢慢扩招才是稳妥之举·然而他一心要尽早剪除朱瑙,贸然招来了两万人,又完全没做好相应的准备,实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这样混乱的情形对卫玥他们来说却是再好也没有··卫玥问道:“怎么样,你们这几天笼络到多少人了”·他手下的兄弟们一一报数,有人两个三个,有人七个八个,有人十来个。
最能干的还是赵老大,一张口就是五六十个,把别人都吓了一跳··进军营之前,卫玥给他们都派了任务,让他们从军之后刻意去发展团体,结交朋友·先不着急说明自己的目的,只要结交朋友就行。
等取得别人的信任,众人凝聚成团体,往后想做什么都容易了··别人都是一个一个去交往,唯独赵老大仗着自己能说会道风趣幽默,每天干活和睡觉前吹几个牛皮,就把跟他一个帐篷睡觉的还有跟他一起干活的人全弄得围着他转了。
卫玥听完众人的汇报,对成果十分满意,又叮嘱了几句让大家注意的事项·眼看时辰已经太晚,他便让众人回去歇息了··=====·一个月后··阆州府的一间茶馆雅间中已聚集了十数名商人,众人交头接耳,神色话语间大多有几分浮躁和焦虑。
这种情绪困扰他们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一人道:“我听说成都府最近天天都在练兵,赶制兵器·照这样下去,没过多久怕是真得要打起来了·”·另一人道:“你们谁知道朱州牧到底召到多少兵了我上次路过募兵处,我看着报名的那些人明明都是身强体壮的男人,可管事的官吏愣是都不肯录用,说什么条件不行。
我真是弄不明白,咱们阆州本来就只有那么点人,他还这么挑三拣四的干什么啊人家成都府可是有两万大军呐”·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就是啊我最近也在找州府的官员打听消息,想知道阆州募兵的情况。
如果朱州牧不肯多招兵是怕养不起的话,哪怕让咱们这些兄弟帮忙凑点呢哪怕把粮行赚的利润拿出来分点呢可你们猜怎么着州府的官员说,朱州牧好像就没太- cao -心军事,成天把精力都花在粮行上,一有闲工夫还去集市逛逛。
亲娘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生意上那点事儿还重要吗”·“对对对是这个道理”·“谁说不是呢”·以往这些商人们都是最抠门的,没有明明白白的利润放在眼前是很难从他们口袋里掏出银子来的。
但如果现在朱瑙让他们帮忙出点军费,估计大多人都会慷慨解囊·不为别的,就为他们太害怕阆州会打败仗了··这些商人跟着朱瑙做事,都是因为看中了朱瑙的奇谋高智,也相信朱瑙日后会有宏大前途。
可天下大势的变化是众人没想到的,忽然之间成都府与阆州的矛盾被摆到了明面上,忽然之间政治上的矛盾即将升级为军事上的矛盾·这下众人都急成热火上的蚂蚁了。
万一朱瑙输了,不光是他们的生意要受到影响,很有可能他们连- xing -命都保不住那袁基路是什么样的人那就不是人·一人战战兢兢道:“我,我听成都府的朋友说,只要,只要袁基路打下阆州,他会让军队屠城的……”·屋内顿时一片倒抽冷气声。
这种事情袁基路极有可能干得出来啊··就在众人战战兢兢之时,房门被推开,朱瑙终于来了··朱瑙一进门,见众人全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疑惑道:“今天很冷吗”·一名商人嚯地站起来:“朱州牧,你今天必须得告诉我们一个准数——你到底招了多少兵”·朱瑙挑眉,笑道:“这个是军事机密。
你打听这事不太好吧”·那商人明明胆怯,但事关- xing -命大事,他还是硬着头皮装腔作势:“我、我们帮你做事,你总得给我们一个准话,让我们安心。
难道你不信任我们吗”·朱瑙扫了眼众人,发现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看·他微笑道:“你们真想知道”·众人疯狂点头。
朱瑙摊手:“好吧·算上原来的厢兵,应该有一千出头了吧·”·“咕咚”一声,刚才问话的商人腿一软,直接滑到椅子底下去了。
一千出头一千出头对两万大军开什么玩笑·“成都府已经在加紧练兵,打造军备,囤积军粮,修筑工事了他们马上就要打过来了”·朱瑙往后倾了倾身,以免被飞溅的唾沫喷到。
他仍是笑呵呵的:“没有这么快·他们这么着急是因为他们以为我也在干同样的事·”·商人们一个个把眼睛瞪得滚圆·什么叫他们以为你也在干同样的事难道你不是在干同样的事难道那些练兵开矿的事你不是认真的吗·“你真的只招了一千人真的”·朱瑙摊了摊手,一副很无奈的样子:“你是觉得一千不够吗可眼下阆州只养得起一千人。
招多了容易破坏阆州的稳定·”·众人:“……”·如果是太平年间,贸然招太多兵马的确容易导致民间动荡·一个是太多劳力被抽调,各行各业会缺人;二是税率必会增加,使民心向背。
但是——这还是太平年间吗这都什么时候了等成都府打进来阆州还有什么稳定可言啊·屋内一片寂静,片刻后有人干笑道:“呵呵,呵呵,呵呵呵。
朱州牧一定是在跟我们开玩笑·怎么可能只有一千朱州牧真是太幽默了·”·众人也都纷纷跟着干笑起来··朱瑙微笑以对。
他敢说实话便是知道没有人会信·就算有人信了往外说,再听到的人也仍然不会相信的··今日商人们集结于此,乃是被朱瑙召过来的·朱瑙切入正题:“我找你们来,是想说粮行……”·他话还没说完,又被人打断了。
有个心理素质不佳的商人嘤嘤痛哭起来:“朱州牧,求求你给我们透个底吧·你到底招了多少人啊对付成都府两万大军有没有把握啊”·朱瑙失笑。
少顷,他拿出一本簿子推到桌子中间,示意商人们自己看··手快的人率先抢了过去,众人还以为这是什么对付成都府的法宝,连忙挤成一堆,争先恐后想看个究竟,还差点因为争抢把簿子撕坏。
然而等簿子一打看,众人又傻眼:这哪是什么法宝分明是本账本,记录的是各地粮价变化的情况··立刻有人抬头道:“朱州牧,这……”·朱瑙却闭眼靠在椅背上,一副他们不看完账本他不打算说任何话的态度。
众人只得耐下- xing -子继续翻看··由于在座都是非女干粮行的东家,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早已知道朱瑙一直在通过粮行监视各地粮价的变化·有些人也因此跟着关注了。
自打成都府要募兵的消息传出,蜀中各州的粮价就开始上涨·等募兵真正开始,粮价又继续上涨·这也是正常的·官府开始收购军粮,致使民间存粮变少,许多农户被征兵,田里劳力减少,都是粮价上涨的原因。
但是这又如何呢·有人看完账本仍然不明所以,只等着朱瑙详细说说募兵的事·有人看到最后,看出来一些名堂,不由陷入沉思··——最近的粮价,涨得似乎有些快了。
先前虽然也一直都在涨,但都是在某个节点忽然涨上一波,或者平稳地慢慢上涨·但最近这段时日,粮价的涨势变得更快了,几乎是一天一个新价··按理说,募兵已经结束,并没有什么事件会推动粮价继续上涨。
但有时候粮食的价格反应出的是老百姓的心态·粮价的持续上涨,说明百姓正处在焦虑的情绪中——他们担心灾难已经发生或者即将发生,所以在囤积粮食,才会导致价格的迅速上涨。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一名老成的商人问道:“朱州牧今天找我们来,到底所为何事”·朱瑙这才不急不忙地开口:“我对于非女干粮行的运作有一个决定,但这或许会影响到粮行的发展,你们都是粮行的东家。
因此做决定之前,我应当与你们商量一下才是·”·众人全都肃然地看着他:“朱州牧请说·”·朱瑙淡淡道:“我打算- cao -纵粮价。
非女干粮行恐怕要女干一回了·”·众人都是一愣··其实对于商人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商人本就是无利不起早的人群·然而这话由朱瑙说出来,实在是有些稀奇。
先前为了扩展非女干粮行,朱瑙对于粮行的定价与利润有严格的限制,坚持薄利多销·而现在……·有人问道:“朱州牧打算怎么做”·朱瑙道:“通知各地粮行管事,从今日起,粮价每日翻一倍,连续五日。
五日后,重新任粮价自由涨跌·”·此言一出,在座的所有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全都是商人,明白这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有更聪明的人,甚至已经想明白了朱瑙布的整个局。
一时间,人人色变,看朱瑙的眼神也全都变了··饶是他们认识了朱瑙这么久,却从来没有看透过·这朱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成都军营。
士兵们早上出去修筑工事,直到黄昏时才回来·可回来后军官却仍没有放他们回去吃饭休息,反倒将他们拉到校场上训练··校场上,不听训练时的叫喊声,却只听见士兵们义愤填膺的抱怨声。
“我们天天干活,都快累散架了,还不让我们回去休息,训什么练啊有没有把我们当人看”·“我都饿死了,就不能让我们先吃饭吗”·“不行了,我真的睁不开眼睛了……”·站在高台上的军官见底下众人闹哄哄的,不由脸色铁青,挥舞手中的长鞭:“全都给我闭嘴”·抱怨声仍不停歇,直到军官真的用鞭子抽了两人,声音才渐渐小下去。
“全都给我打起精神- cao -练明天你们就要出兵了”·“吓”校场上再次炸开。
“明天出兵”·“开、开玩笑的吧”·“出兵去哪儿啊……”·军官满脸郁闷,狠狠甩鞭子:“安静,全给我安静”·众人逐渐安静下来,这次却不是因为害怕被打,而是想知道他说的出兵到底是怎么回事。
军官的心里也满是郁闷·本来袁基路说能给半年的时间- cao -练这些兵,他已经觉得时间很不够用·谁想到这才刚过了几天,居然忽然就有任务了··事情的缘故是这样。
自打开始募兵以后,蜀中各地的粮价就一直在涨,老百姓担心很快会要打仗,所以难免有些恐慌地进行屯粮·但毕竟这也就刚募完兵,打仗的事还没影子,加上官府也有进行控制和安抚,粮价涨了些也没什么影响。
可就在几天以前,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各地粮价忽然全都飞涨,每天翻上一番·这下老百姓那被压抑的焦虑彻底爆发出来了焦虑所导致的结果便是民愤。
短短数日,各地发生了多起百姓集中闹事的案件,有些地方的百姓甚至举村举乡闹造反,把县乡官员都杀了·更有甚者,不知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打出旗号要推翻暴政,迎接阆州的明官来治理。
这可还得了消息传到成都府,袁基路简直暴跳如雷·由于闹事的百姓越来越多,各地官府已经无力控制,此时就只能派出军队前往镇压了··即使这些新兵压根没怎么训练过,军官也明知道此举问题甚大。
可袁基路已然下令,再没有回寰的余地··军官深吸一口气,高声道:“绵州有反贼作乱·明日我点兵三千,随我去绵州镇压反贼”·校场上瞬间哗声如雷·第87章 策反·明天就要出征的消息一经宣布,军营中立刻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中。
士兵们参军之后整天忙于劳作,对外界的消息不那么灵通,直到此时人们才知道,原来绵州已有许多百姓开始造反了不仅是绵州,在这短短一段时日内,蜀中各州几乎没有一处太平的地方,外面的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一时间,震惊、愤怒、茫然、担心、蠢蠢欲动……种种情绪充斥着军营,人心躁动·军官们费了极大的力气,几乎喊破了喉咙,挥断了手里的鞭子,终于勉强将这股躁动压制下去。
天渐渐黑了,军营中的嘈杂声也渐渐小下去·然而有多少人无法入眠,那就谁也不知道了··……·漆黑夜色的掩映下,数人偷偷摸摸从各个营帐中摸出来,来到一个帐篷后汇合。
卫玥将人数清点了一番,发现还缺一个赵老大·又等了一会儿,赵老大终于摸黑过来了··卫玥问道:“你怎么那么慢”·赵老大道:“别提了。
我睡的那帐子里有好几个是绵州来的·听说明天要出兵镇压绵州百姓的事,大家都气坏了,一直在骂成都府的狗官,骂到这会儿了都还没睡呢·我是借口拉屎偷偷溜出来的,一会儿我得赶紧回去。”
立刻有人附和道:“我那帐子也是·”·“我也是我也是”·“哎,话说外面怎么突然就乱了是朱州牧干的好事么”·“应该是吧朱州牧可真厉害……”·眼看众人说起闲话来了,卫玥忙打断道:“行了,都别扯了,赶紧说正事。”
众人这才收起声来··有人跃跃欲试道:“卫哥,现在可是好时机啊·下午宣布出兵的消息以后,我已经听见好几个人在那讨论想冲进官府把狗官杀了、想要造反。
我们现在去煽动,那肯定是一呼百应啊”·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对啊,我也听见了·卫哥,到我们动手的时候了吗”·卫玥却道:“不,不急。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败,后果将不堪设想·眼下时机还不成熟,我们再等一等·”·的确,眼下军营中已经群情激愤,可许多人愤怒之余仍心怀畏惧,嘴上骂得再响,未必真敢拿出行动。
若他们现在就去策反军队,效果未必会好·且此时军官也必然满心戒备,严查异动·事情一旦败露,办不成事还是小事,他们丢了- xing -命才是大事··众人却想不到什么多,只问道:“卫哥,我们还等什么”·卫玥勾了勾唇角,道:“等头阵打响了,才能轮到大军出击。
不急,就快了·”·众人茫然对视·头阵打响了那是指什么呢……·=====·翌日一早,士兵们是被击鼓声吵醒的。
军中果然已开始点兵·据说绵州有上千民众参与了暴动,因此军队要派出三千兵马,也就是六个营的军队前往镇压··卜西、越冬所在的营亦在此次被点兵的行列中。
谁也没料到,他们第一次回绵州,竟会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两人心情复杂地从帐中出来,正要去校场集合,只听几名军官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喊话:“谁是绵州籍的绵州籍的全给我回去,这次出征你们不用去”·两人一愣,不由得面面相觑。
昨晚他们营中几个绵州籍的士兵还凑在一起偷偷商量,这次回到绵州去他们必是不愿对乡亲下手的,索- xing -到时候找个机会偷偷开溜,有脾气暴的还在那儿提议让大家一起造反得了。
难道他们的计划已经提前泄露了还是军官预料到有可能要出事,所以故意不让绵州籍的兵参加·越冬迟疑着向后退了一步,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听话地回去营帐中。
然而边上一只手坚定地抓住了他··“走,去校场·”·越冬吃惊地看着卜西·军官不是说了不让绵州籍的人去吗·卜西却笑道:“走吧。
这地方的规矩你还不知道吗那就是根本没有规矩可言啊·”一面说,一面拉着卜西向校场的方向走去··果不其然,两人一路走去,根本没人拦他们。
到了校场上放眼一看,队伍里分明有不少绵州的同乡,也无人来管··此番百姓的暴动来势汹汹,出兵的命令也来得匆忙·昨晚接到命令,今天早上就要出发,军官们何来的时间一一核对出身加上这军中本就管理混乱,当初收来了一大堆冒籍的流民,想要分辨实在太难,也只能吆喝几声,指望着绵州籍的士兵能自觉退出了。
不多时,六营的士兵集结完毕,负责的军官便匆匆带着他们朝绵州出发了··=====·此时此刻,成都府衙内的每个官员脸上都- yin -云密布,不时有行色匆匆的官吏到各处通报消息。
然而这几天来,官员们听到的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坏消息,已快对新消息的到来感到惊恐··——军队里又出了打架斗殴杀人的案件··——某州和某某州都发生了百姓暴动的事件。
——粮价暴涨,收购军粮的官兵遭到百姓的反抗,官兵遭百姓打死数人··好像是忽然之间,又像是逐渐生变,成都府陷入了一个泥沼,秩序正在土崩瓦解。
卢清辉领着一名侍从脚步匆忙地走在官府的大道上·他刚拟完一份讨伐朱瑙的檄文,正打算亲自去拿给相关的官员看,随后让官员往民间发布·然而他刚拐过一个弯,正巧碰上了迎面过来的徐瑜。
·两名少尹看见对方,同时停下了脚步··徐瑜问道:“清辉,你这是要去哪儿”·他来得正好,卢清辉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怒斥道:“徐瑜,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能让那非女干粮行开张如今他们恶意- cao -控粮价,已致使蜀中大乱你高兴了么”·徐瑜眉头一跳,看到他手中攥着的文稿,已大概知道他的去向。
面对卢清辉的指责,徐瑜既不生气,也不惭愧,垂下眼低声道:“弄成如今这样我的确没有想到·”·卢清辉冷笑道:“你没有想到你当真没有想到他开粮行垄了断蜀中粮食经营,他的- yin -谋你就当真一点都没有想到吗不要告诉我你以为他在行侠仗义、救济民生”·又道:“我总算是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光明正大地招兵买马了,我总算明白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了明明是他一手搅乱蜀中形势,可如今外头那些百姓竟然叫着嚷着想要他来救民于水火之中简直可笑至极”·眼下蜀中各地暴乱频起,皆是因为粮价忽然飞涨,物价彻底紊乱,老百姓们吃不起饭了,不得不揭竿起义,反抗暴政。
而粮价的暴涨正是非女干粮行所- cao -控的·只是这一点绝大多数百姓却并不知晓··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他们甚至不知道非女干粮行是阆州的商人主持的,不知道这间粮行与阆州牧朱瑙有什么关系。
老百姓过日子哪关心这个只管粮行的价格优惠,便认准粮行购买粮食了··而此番非女干粮行- cao -控粮价暴涨,亦不是凭空生事·他们本就是借着百姓恐慌、粮价上涨的趋势,将这把欲燃未燃的火把彻底点燃了。
而且他们也只是起了个头,往后的混乱便全是自然而然的了·老百姓并不知道这是非女干粮行的手笔,只以为自己恐慌的事情终于到来,于是将所有的矛头全指向了官府。
然而老百姓看不出非女干粮行的诡计,熟悉经济形式的商人和官员却只要稍作研究便能明白朱瑙的- yin -谋·于是卢清辉暴跳如雷,立刻洋洋洒洒执笔写下近千字的讨伐檄文,准备名官吏们四处张贴公告,誓要向所有被蒙蔽的百姓揭发朱瑙的真面目。
他愤怒地指责徐瑜一番之后,不欲与徐瑜过多纠缠,绕过徐瑜继续往前走·可没走两步,却听见徐瑜在背后叫他··“清辉·”·卢清辉不打算搭理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你当真觉得,如今的乱局是朱瑙造成的么或者说,你觉得这只是他一人之过”·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卢清辉身形一顿,脚步放慢。
“我亦不愿见此乱象·”徐瑜长叹一口,“然则滴水穿石,蚁- xue -溃堤·他不过是最后第一滴水,最后一只蚂蚁罢了·”·卢清辉的脚步终于彻底停下。
他并没有转过身面对徐瑜,然而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导致蜀中今日之乱局的若不是朱瑙,那是谁若不是暴涨的粮价,那是什么·是昏庸无道的袁基录,是腐败已久的官场,是作威作福的豪强大族,是混乱霸道的募兵。
但凡无此种种,便是非女干粮行如何搅局,亦造不成今日之局面··民怨如水沸,煮水之锅早已架上,烧锅之薪早已点燃··徐瑜道:“你指责我什么,我都无可狡辩。
然而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一句:你之过,我之过,都甚于朱瑙之过·”·卢清辉浑身一震,攥文稿的手捏得死紧··片刻后,徐瑜忽又想起一件事来,道:“对了。
我方才从府尹那里出来·昨日他听说绵州有上前百姓聚众闹事,立刻下令让军营点兵三千前往镇压·”·“什么”卢清辉震惊地回头。
徐瑜扯出一个一言难尽的笑:“我劝过了·从昨日劝到今日,无论怎么劝他也听不进去·他说此事决不能纵容姑息,否则助养暴民·眼下那三千士卒恐怕已在路上了。”
卢清辉登时倒吸一口凉气·那三千士卒才训了多久,竟就匆忙出兵且调用三千士卒镇压百姓……无论镇压成功与否,结局都将不堪设想。
徐瑜没再说什么,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卢清辉望着他的背影,心情剧烈动荡,久久不能言语··良久,他的侍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少尹,我们还去么”·卢清辉这才像忽然从梦中惊醒一般。
他低下头,看看已被自己捏成一团的檄文,慢慢展开·这是他方才情绪激愤时所写,洋洋洒洒,顷刻完成的千言书·然而才刚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重看上面的言语,竟有不少已觉荒唐可笑。
片刻后,他用力将檄文揉成一团,狠狠掼在地上·满腔心绪无处发泄,他疯了似的用力往那纸团纸团上跺了几脚,怒喊道:“啊啊——”·远处路过的官吏纷纷惊恐地向他侧目。
卢清辉喊完跺完,气也泄了·他缓缓弯腰捡起纸团,拖沓着脚步回来时处去了··=====·军队进了绵州后,士兵们才发现这段时间外面的变化当真不小··沿路过来时,他们在路上就已看见了几具尸体。
有百姓的,也有官差的·土地被血洇黑,看得人触目惊心··军官忽然命令士兵们全部停下休整··士兵们停下,带队的军官攀上一块大石,站在高石上训话。
“再往前走一里地就差不多到了前方的几个村庄都参与了叛乱,你们一会儿过去,见人就扣下·有胆敢反抗者,可就地诛杀”·军队一片哗然。
这一路过来,尽管军官们再三警告,士卒们一直都在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刚刚从百姓中出来,没有人愿意对百姓动手·他们蠢蠢欲动地想要做点什么,可又没有讨论好到底该怎么做。
话说回来,即使今日他们已被匆匆调集出征,因为军队根本来不及打造三千把兵刃,他们大多人手中仍然空空如也,只有少数人领到了木棍作为武器·这大概也是镇压千人的暴动就要调出三千人军队的缘故。
就在此时,有些眼尖的人已看到一个黑影正在向军官站立的大石上攀爬·他们顿时倒吸冷气,一错也不错眼地盯住那黑影··军官自己对此却毫无察觉,仍在居高临下地环视队伍。
他嫌恶地斥责道:“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你们进了军队,就是军人,军令如山,谁敢不从,我……”·话未说完,顺利攀上大石的黑影猛地从背后扑向他,用一根绳索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那军官吓了一跳,立刻死命挣扎起来,然而那绳索勒得极紧,瞬间切断了他的呼吸。
他的体力迅速下降,额上青筋暴起,无论怎样用力也掰不开绳子··三千士卒大都看到了这一幕,瞬间哄闹起来,却无一人有上前阻止的意思·而随队中亦有几名军官,大都站得较远,看到这一幕大抵是惊呆了,竟好半天才有人匆忙跑过去想施以援手。
然而庞杂的士兵挡住了他的去路··不多时,最高军官的双手渐渐垂下,双眼外凸,已然没气了··动手的年轻人将军官推下大石,自己在大石上站了起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卫玥在剑州手下的年轻人,他今日亦在出征的营队中··年轻人扫视乌泱泱的军队,放开嗓子大喊道:“兄弟们不要再为狗官效力了,回家去吧”“全都回家去吧回到你们的亲人身边去吧”·军队一片混乱。
余下的那几个军官,已知形势不妙,在无人出来主持军队的几率·有人生怕也要遭殃,转身拔腿就跑·有人立刻扯下自己的军官服,临阵反水··终于,乌泱泱的队伍渐渐往外散开。
人们要回家去了··越东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着,拨开一片又一片的人,终于找到卜西的身影·他忙跑过去拉住卜西:“阿西,我们一起回去吧·”·先前越东一直害怕当了逃兵会牵连家人,然而如今形势已然如此,他也没什么好多留的了。
他一路过来还在担心自己的家人是否也在暴乱的人群之中,无论如何他都该回村了··万万没想到的是,卜西冲他笑了笑,竟掰开了他的手:“你自己回去吧。
我就不会去了·”·越东震惊道:“你不回去那你要去哪儿”·卜西道:“我打算回军营去·”·“什么”越东大惊失色,“回军营你、你疯了吗”·眼下他们的长官已被杀害,他们的军队已经散了,要是回去,岂不是人人都要被当成叛军处置·卜西看出他在担心什么,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放心吧,我溜回去,随便找个营混混,没人能发现的。
我最近在军营里认识了一个姓卫的兄弟,很有意思·我觉得他在撺掇什么大事,我也想参与·你回村以后要是看见我家里人,帮我跟他们打个招呼吧·反正我家还有其他兄弟照顾父母,缺了我也不要紧。”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越东目瞪口呆·卜西这人一向胆大,万没想到他胆子竟大到这个份上·大事会是什么样的大事·卜西见越东迟迟不肯走,好笑道:“怎么,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我倒是想邀请你,不过我猜你也不会答应。”
越东果然吓得连连摇头·他见卜西确实不肯跟他回去,犹豫再三,缓缓后退:“那你,你自己当心啊·”·卜西摆手:“去吧·希望我们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越东用力点了下头,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向回家的方向跑了··=====·一日后,出征的三千士兵半路叛乱的消息已传回了成都和军营之中··袁基录勃然大怒,军中士兵则如闻喜讯,人心越发浮动。
夜晚,卫玥手下众人再次在黑夜的掩映下聚到一起·杀害军官的年轻人与卜西都已混回军中,竟全未被人查出来·他们也加入了讨论的队伍里··赵老大兴奋地直搓手:“卫哥,杨烈这头阵打得实在太漂亮了我们营里已经有几拨人开始正儿八经讨论起要怎么造反,而不再是放放狠话了。
咱们的时机是不是到了”杨烈便是那杀死军官的年轻人的名字··卫玥却仍笑道:“不急·再加加火·”·如果说宣布出兵的消息时已在两万士卒们心里埋下了反抗的种子,那三千人的叛乱就给了剩下一万七千人勇气。
让他们明白这事儿不光能成,而且丝毫都不难··但这样还不够·剩下的这一万七千士卒里有一半当初是被强征来的,有一半却是自己报名的,他们参军很多是冲着粮饷来的。
且人往往适应- xing -极强,那些被强征来的人也未必不为粮饷动心··赵老大问道:“卫哥,怎么加火啊”·卫玥招招手,示意众人凑近。
众人全聚到他的身边,他凑到众人耳边,轻声地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众人恍然大悟,露出钦佩表情,随后各自回营去了··……·翌日,各种传言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军营之中蔓延开来。
“哎,你听说了没有出兵绵州的那三千人跑了,成都府的官员大怒,说是我们军纪不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今年不会给我们发粮饷了·可能连明年都没有。”
“什么凭什么那三千人跑了,要扣我们的粮饷我从涪州跑来参军就是为了领这点军粮。
我家的田被乡绅占了,家里弟弟妹妹都得等我这些粮饷吃饭呢”·“哪有什么凭什么,就是趁机找借口克扣呗·现在外面都缺粮了,粮价高成什么样了官府哪里发的起我们一万多人的粮啊,就想找借口赖掉。”
“……要是果真如此,这兵老子不当了”·“你想不当就不当了么你是正经登记过户籍的吧官府那儿可都有你的从军记录。
就算你回去,马上也能找到你老家去·除非……”·“……”·一传十,十传百,同营传同营,同乡传同乡·转瞬之间,消息已传遍全军士卒的耳朵。
=====·阆州校场··新招募的一千士卒整整齐齐地排列成行,从高台上望下去,蔚为壮观··朱瑙站在高台上,含笑扫视众人:“将士们·”·众人齐声道:“在”·朱瑙道:“虽然有些仓促,不过我们马上要出兵啦。”
人群也哗然了一阵,但很快安静下来··这一千士卒全是朱瑙从阆州精心挑选后招募来的,也全是自愿报名参的军·眼下训练日短,但除训练外并无其他劳役,只专心训练,虽算不得精锐,却也初见成效。
朱瑙道:“出兵相关的事宜会由虞指挥使告诉你们·明日,我们便动身前往成都·”·士兵们朗声道:“愿为州牧效劳”·第88章 进驻成都·五月初的某个清晨,军营。
士兵们无精打采地从营帐中出来,前往校场集结,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辛勤劳作··几名军官拿着皮鞭在营帐间穿梭,揭开一个又一个帐门进行检查·由于劳作太过辛苦,常常会有士兵躲在帐子里不出来,想以此逃避劳动。
被军官发现这样的情况后,每天早上就会有一些军官来检查,如果让他们抓到偷懒之人,他们会用手中的皮鞭将那些人抽得屁滚尿流,保证他们一辈子都不敢再偷懒··军官刘三钻进一个帐篷,抬头一看,只见里面竟有三名士卒盘腿坐着。
他先是一愣,旋即立刻为自己的鞭子有用武之地感到兴奋··他扬起鞭子斥骂道:“混帐你们三个躲在里面干什么还不滚出来”·三人默默地对视一眼。
忽然,旁边的营帐传来一声惨叫·刘三听那声音有些耳熟,似是自己的某位同僚·他愣了一愣,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连忙转身想要退出营帐。
可惜已经晚了··一根绳索猛地套住他的脖子,他想要出声叫人,却只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呼声,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一个又一个营帐里接二连三地发出类似的声响。
……·校场上,数营的士兵已经集结完毕,军官正要带他们出发,忽听营帐的方向传来喊声··“不好啦有人造反啦”·军官们大吃一惊,忙要前往营帐的方向一探究竟。
忽然,队伍里冲出几十名士兵,一窝蜂地涌向军官们,抢下他们手中的武器,将他们按到在地··整个军营一片哗然··有人登上高台振臂呼喊:“兄弟们成都府的狗官克扣我们的军饷,丧尽天良的军官把我们当成牲畜,今天我们一起造反吧我们杀掉狗官,烧掉名册,瓜分军粮,一起回家去吧”·队列之中,逐渐有人加入呼喊。
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杀掉狗官烧掉名册瓜分军粮”·“杀掉狗官”·“烧掉名册”·“瓜分军粮”·几十人撼动了几百人,几百人撼动了几千人。
很快,军营陷入彻底的暴乱之中··=====·两日后,一支千余人的军队向成都府驰近·这支队伍人数虽不算极多,可队列十分齐整,装束统一,兵甲齐备,威风凛凛。
一路过来,所有流民盗贼全闻风丧胆,远远躲开··军队每百人便有一名扛旗手,扛着黄色大旗,旗上书“阆”字·队伍中间,另有人扛起一枚红色大旗,旗上书“朱”字。
凡识字者,见了这一路旗帜便已明了:此乃阆州派出的军队·阆州牧朱瑙此番想必也随队亲征了··果不其然,此刻朱瑙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队伍的中间。
他身旁两侧骑马走着的分别是虞长明与惊蛰·另有一名满脸堆笑的男子走在他的马边,向他介绍这几日发生的事··“朱州牧,我们卫哥可真是太厉害了那天的情形你没看到,卫哥他振臂一呼,整个军营里一万七千多人当场就反水了朝廷里那些顶厉害的大将军也不过就如此了吧”赵老大喋喋不休地吹捧着卫玥,渲染那日的情形。
他是被卫玥派迎接朱瑙的,此刻刚和朱瑙的队伍汇合··朱瑙笑眯眯地问道:“你是叫赵老大么”·赵老大顿时眼睛一亮·他刚才只说了他是卫玥的手下,没报自己的名字,没想到朱瑙居然能主动叫出他来:“对对,是我。
朱州牧知道我”·“知道·”朱瑙道,“卫玥跟我提过你,说你能说会道,极会吹牛,是他的得力帮手·”·赵老大听了那一番不知是褒是贬的话,丝毫不觉得害臊,只有得意:“原来卫哥跟朱州牧这么夸过我嘿嘿,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朱瑙也跟着呵呵笑了笑,问道:“那一万七千人眼下如何了”·赵老大道:“分了军粮,大多都散了,自己回家去了·那天有两千多人跟着卫哥杀进成都,烧了官府,然后一部分也散了。
现在还剩下五百多人由卫哥管着,都在城里呢·”·以卫玥一己之力,自然没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收服将近两万人的军队·他若是有这能耐,便是不世出之奇才,把大将军的职务给他都太屈就他了。
这一个月来,他用了拉帮结派的方式在军队里招揽人手,最后能留下五百人已属极其难得··而遣散万人大军的决定并不是卫玥做的,是当初朱瑙将他派去成都时就与他吩咐好的。
这贸贸然聚集起来的两万人,袁基录吃了会活活撑死,朱瑙吃了就算不被撑死也能噎得够呛,实在没有留下的必要·还不如先遣散回去·往后如果需要军队,他可以照着自己的方式重新拉一支队伍出来,自己拉出来的队伍用起来时才会是得心应手的。
朱瑙问道:“那现在成都城里又是什么状况袁基录抓住了么”·说起这个,赵老大不忿地撇了撇嘴:“成都城里现在挺乱的,那天杀进城里的兵管不住,打砸了不少地方。
袁基录也没抓住,估计是一听说队伍进城立刻就跑了,等我们进官府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还有那个卢……卢什么的少尹也跑了·就一个徐少尹还在。
听说徐少尹是朱州牧的朋友,卫哥待他挺好的,这几天他们还一起主持恢复城里的秩序来着·”·朱瑙点点头,并未对逃走的袁基录和卢清辉发表什么意见,只道:“好,辛苦你们了。”
……·数个时辰后,朱瑙的大队终于来到成都城下··城门早就被卫玥控制了,他已接到朱瑙要来的消息,提前打开城门,并且亲自到城门口来迎接。
大队在城门外停下,朱瑙从队伍中出来,骑马上前,来到卫玥的面前··卫玥满脸得色,走路时的姿态恨不能跟螃蟹似的把手脚全趴开横过来走·他只差没有明晃晃地把“邀功”二字写在脸上,洋洋得意道:“朱州牧,我这一票干得不错吧”·朱瑙笑道:“再好也没有。”
卫玥竖起耳朵,等着他再多夸几句··却听朱瑙道:“此事还是我算得妙·”·卫玥微微一愣·他还想听朱瑙多夸他几句,怎么这才刚起了头,就被朱瑙扯回他自己身上了固然,此事的头功要算在朱瑙身上,事情是朱瑙派他干的,各种消息是朱瑙查到告诉他的,亦是朱瑙制造了外面的混乱才给创造他内部瓦解的好时机,可他的功劳亦不可磨灭,换了别人未见得能办成这样一桩大事,难得就值得一句“再好也没有”·就在卫玥不郁之时,朱瑙笑着接了下去:“算到请你来办此事,一定能办成。
我果然没有算错·”·又道:“我果然运气很好,才能遇上你这样的奇才啊;又当积了许多福,才有你愿意为我办事·”·卫玥怔了片刻,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也就是他没长根尾巴,要不然能竖到天上去。
他浑身都舒坦了,便做了个手势:“朱州牧,进城吧·”·千人大军便浩浩荡荡朝成都城内走去··进了城,城内果然有些混乱,军队作乱的时候难免会控制不住,造成一些普通百姓的损失。
这也是朱瑙为什么让卫玥将两万大军遣散的缘故·不过情形还算过得去,毕竟此事有人控制·若真是无序的乱军打进来,只怕成都此刻已成一片焦土了··听说了大军进城的消息,街道上空空旷旷,所有百姓都躲在家中,没人敢出来。
不过随着军队有序的进入,渐渐的,从窗户里、门背后、围墙上等地方探出一些脑袋,既好奇又审慎地打量新来的军队··阆州牧朱瑙··这两年所有身在蜀地的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以及关于他的事迹。
有人说他是野心勃勃的女干贼,有人说他是宽厚仁慈的明官·不管传说里是什么样子,这毕竟是成都的百姓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小心也是在所难免的··军队一路前行,没有触碰任何属于百姓的东西,径直来到官府外。
本该是城内最繁华奢靡的地方此刻却成了最潦倒的地方,围墙一片漆黑,到处是残砖碎瓦·这里被愤怒的军队放火烧过··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问卫玥:“徐少尹在里面”·卫玥点头:“里面还有几片官邸没烧掉,徐少尹在里面用着。”
成都府的官府极大,要真全烧透恐怕得烧上几天几夜了··朱瑙点了点头便进去·虞长明忙令大军在外停下,点了几个人跟着朱瑙一起往里走去··……·此时此刻,徐瑜正领着几名手下整理公文。
官府内的许多公文被愤怒的乱军一把火烧掉了,有幸一些重要的账目残存下来了·他们得好好清点一下,要不然后面的烂摊子太难收拾··忽然有人来报:“徐少尹,阆州牧朱瑙来了。”
徐瑜怔了怔,并没有吃惊的样子·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捶了捶因为一直弯着而酸痛的腰,直起身来··“你们继续收拾·”徐瑜吩咐其他官吏,随后出了房间,向会客的堂室走去。
不多时,脚步声临近··徐瑜实在很好奇,忍不住探出脖子向外张望·数人已走到堂外,领头的赫然是一名皮肤白净的年轻男子·只见他一双略弯的眼睛,天生不笑就已带了三分笑意,显得十分亲和。
从这张脸上,哪里看得出半分狡猾女干诈、老谋深算·徐瑜心里顿时暗暗吃了一惊,不敢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妄人朱瑙·但人已到他面前了,便不信也只能信了。
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徐少尹·”朱瑙在徐瑜面前站定··徐瑜有些尴尬,也不知道眼下该是个什么礼数。
毕竟算现在的官职,他比朱瑙大得多·他的手掌在身侧擦了擦,将抬未抬,笑道:“朱州牧,久仰·”·朱瑙开门见山:“徐少尹,我打算接手成都尹的职务,不知你意下如何”·徐瑜一愣。
这个他是早就料到了的,不过朱瑙一点弯子都没绕还是让他有些意外·他舔了舔嘴唇,小心谨慎道:“这……成都尹乃成都府之最高长官,辖地万千顷,辖民百万人,此绝非儿戏。
上需应对朝廷,下当管束各州府,事关重大,恐怕要从长计议才行……”·眼下朱瑙虽然已经进驻成都,马上也能够拿下成都的行政权力,不过如果他像当初执掌阆州一样草率地直接即位,恐怕会后患无穷。
成都尹的位置可不比阆州牧,官越大越难做,多少还得讲个名正言顺·至少是看起来名正言顺··朱瑙“噢”了一声:“这么说,你不反对”·“啊”徐瑜忙道,“我,我不是要反对,只是这个事情没那么简单……”·“我知道。
我也不打算马上即位,有些杂事得先料理好才行——至少,要先找到袁基录·”朱瑙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若做了你的长官,想请你照我的意思办事,你心里不会不高兴吧”·徐瑜再次被朱瑙的直白吓得捏了把冷汗。
他明白朱瑙为什么会有此一问·先前他虽帮着朱瑙做了不少事,然则他们未曾谋面,对各自的诉求亦不了解·他帮朱瑙,完全有可能是想让朱瑙成为他自己政斗中的一个助力。
只是这助力太厉害,超出了掌控的范畴··徐瑜忙道:“不不,不会·若朱……朱州牧登上成都尹之位,我愿专心辅佐·”·朱瑙眨巴眨巴眼睛:“为什么”·眼下这种乱局,徐瑜身为少尹,本身距离成都尹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叫他拱手让给别人还得心气平和,总得有个道理。
徐瑜想了想,也笑了:“因为我——因为我有自知之明·我有辅佐之能,却无顶梁之才·”·朱瑙摸摸下巴,对这个答案表示了满意:“徐少尹果然是有大智慧的人。”
徐瑜略略汗颜·虽说的确是这么回事吧……但一般他这样表达谦虚的的时候,照常理对方不该捧他几句,随后他再继续自谦几句吗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接受了是不是有点……·而且朱瑙说话怎么每一句都单刀直入难道他这样为官为商的人说起话来不该各种旁敲侧击,由人细细揣摩么这哪里像个大官……·总之,这人果真是一点不按照常理做事啊……·朱瑙道:“徐少尹,你我今日初见,有很多话得慢慢说,晚上在城中摆个宴席一起吃饭吧。
不过有件事我得先问问你——你可知道袁基录躲到哪里去了”·徐瑜“嘶”了一声:“这、这我还真不知道……那日军中暴乱的消息传来,他知道一旦乱军闯入,他必有- xing -命之忧,所以马上带着他养的五十名武士跑了。”
朱瑙淡淡道:“应当没有跑远吧·徐少尹可知道他在成都有何亲眷朋友,或是田产宅邸”·徐瑜想了想,道:“亲眷朋友我知道一些,至于袁府……袁基录的产业,府中有记录,找出来即可。”
朱瑙道:“那现在就去找吧·”·事发突然,袁基录虽然跑了,但应当不会跑出成都·他不会甘心就这么离开,应该正躲在什么地方伺机重掌成都府。
徐瑜见状,也不多耽搁,赶紧找记录去了··不多时,徐瑜已将记录找来,亦写下一封他所知道的袁基录的亲眷友人的信息一并交给朱瑙·朱瑙接过,转手直接递给虞长明。
·“马上让人去找,他不会走远的·”朱瑙道,“若这几处仍找不到,我便写一份通缉令,发到民间,请百姓提供消息·”·虞长明接了地址,道:“不是还有一名少尹也跑了么要找吗”·徐瑜听到此话,暗暗吃了一惊。
那日乱军进城的时候,卢清辉原就被袁基录派出去了,不在官府中·后来听到乱军占据官府的消息,自然没敢再回来过··卢清辉一向与朱瑙不对付,朱瑙的事情他也从中做过不少梗。
也不知朱瑙是否同样恨他……·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却听朱瑙笑道:“找啊·查查卢少尹在本地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和田产,去那里找吧·若找到了就请他回来,客气点……不,算了,还是打晕了直接绑回来吧。
要不然以卢少尹的- xing -子,只怕他宁死不从,咬舌自尽·”·徐瑜:“……”这的确很像卢清辉会做的事……·虞长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夜晚,虞长明回到临时住所··朱瑙的住处就在他隔壁,他回来时见朱瑙屋里的灯还亮着,便过去敲了敲门··朱瑙道:“进来·”·虞长明推门走进去,只见朱瑙正在看账本。
他的桌上还堆着厚厚的一大摞,全是徐瑜给他送来的··朱瑙放下账本,道:“军队安顿的如何了”·虞长明道:“先在城里找了地方住下来了。
眼下城里有些乱,等城里秩序恢复的差不多了就让士兵出城扎营·我们带来的那一千兵没什么问题,卫玥那五百人我倒有些不放心·要让他们出城去吗”·朱瑙淡然道:“我们来了便马上赶他们出城,只怕他们会有怨气。
我会找卫玥聊聊,你也派几名教员给他,帮他一起带兵·”·虞长明沉默·朱瑙这意思,便是卫玥自己招募的兵马以后就交由卫玥管了·他倒不是想争这五百人,只是卫玥毕竟经验不足,再则这五百新兵缺少教化,万一弄出什么乱子怕难收场。
可朱瑙用人一向大胆不拘,他既然这么说了,想必也决定了,不会再更改··片刻后,虞长明道:“那徐瑜呢以后你仍用他做少尹”·朱瑙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奇怪:“不然呢”·虞长明道:“此人城府极深,太过油滑了。
当初他竟能把成都府各项机密全都交给你,往后他再交给别人怎么办”·朱瑙这一局赌的是成都府还没有攻入阆州就会因募兵等事自行崩溃,他也赌赢了。
这局赌得又大又险,但他之所以敢赌,是因为当初徐瑜给了他多本账册,让他算出了赢面·对于袁基录来说,徐瑜是绝对的不忠··朱瑙却颇不以为意:“良禽择木而栖,名臣择主而事,这不是人间常理么”·虞长明却感到仍担忧:“你就不怕他再遇上更好的佳木,更厉害的明主”·朱瑙歪头:“咦会吗”·虞长明:“……”·虞长明:“………………”·朱瑙的意思是没有更好的佳木,更厉害的明主了这到底算自信还算不要脸啊……·然而仔细想想,打从他跟了朱瑙之后,纵使朱瑙做事的风格也有令他不满之处。
可若说再有什么样的人能把他撬走,他又的确想不出……·此人怕是有毒吧……·片刻后,朱瑙问道:“找袁基录的人派出去了么”·虞长明回过神来,点头道:“派出去了。
今日时间太短,只来得及查了一处,并未查到·明后日接着查,挖地三尺也一定把那狗官挖出来”·朱瑙又低下头继续看帐了:“放心,他跑不了。”
=====·三日后··袁基录坐在屋中,手边放着一碗放刚泡好的热茶·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也不知的确是茶水烫人,还是他心烦意乱,抑或两者叠加,他心头的火气被热茶燎得噌噌直起。
“砰”的一声,他狠狠将茶杯掼到地上·正如朱瑙所料,此刻他正躲在成都城内一间偏僻隐秘的宅邸中·那日乱军闯入,他为保命匆匆从官府出来,却根本没有出城。
一则城外就是乱军,出去等于送死;二来,他就没起过离开成都的念头··他是成都尹,蜀地是他的本钱,他离开此地还能去哪里回京城那京城如此混乱,回去做什么朝廷赏给他的财富他不要了么·他本以为那些乱军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在城内烧杀抢掠完了自然就撤了。
到时候他回到官府,仍能继续做他的成都尹·却不想那乱军之中竟有一支不乱之军,迟迟不离开,霸住了官府还控制了城门,俨然是有高人坐阵的·他派武士去打探过,那队人足有五六百人,而他只有五十名卫士,实在不敢冒险。
更糟的事情还在后面·他尚未想明白要怎么对付那五六百人,阆州府一千士卒已然进城了··事情到此便彻底明了了·蜀地的乱相,两万大军的溃散,闯入城中的士兵……一切的一切,幕后黑手全是朱瑙·袁基录对朱瑙恨得是咬牙切齿,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可惜以他眼下的处境来看,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根本不是怎么对付朱瑙,而是怎么从成都逃出去……·把茶杯砸碎以后,袁基录又看到手边那张卫士从外带回来的通缉令。
听说朱瑙已经命人全城张榜通缉他·这通缉令写得简直极为恶毒·“凡提供袁基录下落者,赏银五十两·有罪之人可尽恕其罪,另得赏赐·”·——什么叫有罪之人可尽恕其罪这不是摆明了朱瑙知道他身边有人帮着窝藏他,想引诱这些人供出他的下落吗·何其恶毒·袁基录将悬赏令用力揉成一团,正不知要如何发泄,忽听外面传来卫士惊恐的喊声:“府尹,外面已经被士兵包围了”·袁基录:“”·第89章 ·袁基录藏身的府邸外,虞长明果然已带领士兵将整座府邸围得密不透风了。
不片刻,手下的士兵跑来报告:“虞指挥使,四道门已全守住了·我们要攻进去捉拿袁基录吗”·虞长明淡淡摇头道:“不用了。
他身边还有几十名护卫,听说武艺很强·犯不上为了抓这个狗官让兄弟们涉险·围着就行,等里面的人饿急了自然会出来·”·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他们不赶时间,袁基录也不可能有援兵来救。
这种时候慢慢等着就行·为了抓人赔上几条- xing -命才是最不值得的事··士兵忙道了声是,赶紧传令去了··……·没过多久,又有士兵来报:“虞指挥使,正门处有动静。”
“哦”虞长明忙往正门处赶去,“难道他们想杀出来”·“那倒没有……”士兵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指挥使过去看了便知。”
很快,虞长明赶到府邸的正门口,只见从一丈高的墙上探出一根树枝,树枝上绑着一面白布·树枝可怜兮兮地摇晃着,白旗耷眉丧眼地飘摇着··虞长明:“……”他还以为可能要在这里耗上几天呢,没想到那么快啊……·白旗慢慢被收了回去。
高墙内传来袁基录装腔作势却带着点颤音的喊声:“外面的人听着,吾乃成都尹袁基录·听闻阆州牧朱瑙已进入成都城,我有要事与他商议,你们请他过来见我吧。”
外面的士兵面面相觑,一阵哗然··“他在说什么让朱州牧过来见他”·“他想什么呢……他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啊”·“他该不会是以为朱州牧找他,是为了让他回去继续当成都尹吧……”·“哈他不会是疯了吧”·事实上,袁基录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朱瑙已经进驻成都三四天了,虽然已经掌控了官府,但并没有给他自己加官进爵,可见仍然心有顾虑·朱瑙虽然发出通缉令找他,但也没说悬赏他的首级,可见是想抓活的。
这么一来朱瑙的目的就很明白了··——毕竟成都尹一职不同于阆州牧,成都尹可是能够执掌整个蜀地的地方大员,堪称一方诸侯·朱瑙贸然篡位,名不正言不顺,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在外会被朝廷征讨,在内会被辖地反抗·因此最聪明的做法不是篡位,而是将原来的官员当作傀儡,自己掌控实际的权利,然后慢慢等待上位的时机··袁基录当然不愿作傀儡,但形势比人强,活着做傀儡总比死了做鬼怪强。
当然了,就算是傀儡,也有傀儡的价值,有价值就能再谈谈条件,拿拿架子··——至于领着武士们杀出去还是算了吧·他既没这胆子,也信不过手下的护卫。
隔着墙喊完话以后,袁基录等了半天,外面终于传来一道不屑的喊声··“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脱光衣服,高举双手从里面出来,可饶你们不死胆敢反抗者就地诛杀”·袁基录:“”·他还就不信这个邪,不信朱瑙真敢杀他。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冲着外面大吼道:“大胆反贼速速让朱州牧过来拜见本尹,否则一切免谈”·外面没有回应了。
片刻后,袅袅黑烟腾起,一捆捆烧着的柴火从墙外扔进墙内,呛鼻的烟味迅速充满整个院落,院内的温度快速攀升,灼的人皮肤发烫··护卫惊道:“府尹,他们想放火把房子烧了”·袁基录:“……”·外面又传来虞长明笃定的喊声:“兄弟们,今晚吃烤猪如何”·士兵们一片欢呼。
袁基录:“…………”·很快,府邸大门打开,一排光溜溜的人从里面鱼贯而出··=====·官府··朱瑙正在翻阅账本,惊蛰从外面进来:“公子,虞大哥把袁基录抓回来了。”
“哦这么快”朱瑙看账正看得入神,头也不抬地摆摆手,“关起来吧·”·“是。”
惊蛰转身出去了··=====·两天后··袁基录又困又渴又饿,正昏昏欲睡之时,忽听旁边有动静·他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原来是士兵给他送饭来了。
士兵放下饭食就要走,袁基录忽然哑着嗓子开口叫道:“小兄弟,等一等·”·士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干什么·袁基录吃力地扶着地面坐起来,抱着自己浑圆的双腿艰难地摆弄,最后弄成一个盘腿的坐姿,使他看起来仍有一些气势与威严。
他尽量不慌不忙地扯出一个笑:“小兄弟,烦劳给朱州牧带个话·我愿与他好好商谈,一切皆可商量·请他不必再晾着我,杀我的威风·本可皆大欢喜的事,又何必弄得两败俱伤呢”·士兵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哈你在说什么”·袁基录以为他只是一名什么都不懂的小卒,泰然道:“你只需将此话传给朱州牧,他自会明白。”
士兵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朱州牧没有打算见你·抓到你的当日朱州牧已在全城发布公告·月底就会将你巡街示众,在菜市口斩首·”又踢踢脚边刚放下的碗,“断头饭,多吃点吧。”
袁基录:“……”·他脸上的泰然一片一片地碎了··=====·官府中,朱瑙与徐瑜和几名官员坐在一处,仍在清理剩余的公文。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作,这几日来他们一直忙于此事·这亦是朱瑙上手成都府政事所必须的一步··朱瑙翻了翻几摞卷宗,问众人道:“关于工商的卷宗是都被烧了,还是藏在什么地方我怎么至今未见到过”·徐瑜忙道:“恐怕是被烧了。
存放那些卷宗的屋子那日也着火了·”·朱瑙微微皱了下眉头,“唔”了一声:“那倒有些麻烦·”·眼下成都的秩序尚未完全恢复,想要恢复秩序,少不得需要这些公文作为查证。
眼下民间已有一些官司等着处置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徐瑜想了想,道:“若能找到卢少尹,他那里或许会有部分备份·再者他记- xing -极好,他经手过的案子往往能记上很久,有他在也能复原一些卷宗。”
朱瑙叹气:“卢少尹藏得太好了,至今还没找到他的下落·”·徐瑜耸耸肩,低头继续整理··忽然,一名士兵在屋外探头探脑,犹犹豫豫地不敢靠近。
惊蛰眼尖,立刻跑出屋去·他认出那名士兵,奇道:“你不是看守袁基录的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士兵挠挠头,不好意思道:“袁基录发疯似的大吵大闹,又哭又磕头,非说要见朱州牧,有要事要跟朱州牧商量。
他说朱州牧要是不见他,一定会后悔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便来通报一声·”·惊蛰哑然失笑,他回到屋内,将那士兵的话转达给了朱瑙··朱瑙听完,噗嗤一乐,不以为意道:“不必理他。”
仍继续做自己的事··徐瑜等原官员也听到了惊蛰的话,倒是面面相觑地停下了手头的事··片刻后,徐瑜来到朱瑙身边,小声道:“朱州牧。”
朱瑙抬头:“怎么”·徐瑜没开口·朱瑙见他似乎有话想说,便已明了,亦放下手中事务,与他起身走到屋外··离了旁人,徐瑜这才开口:“朱州牧,你当真打算月末就杀了袁基录么”·朱瑙道:“告示都发出去了,还有假么”·徐瑜面有忧色,欲言又止。
他的想法倒和袁基录差不多,对于朱瑙来说最稳妥的方式应是留下袁基录,以他为傀儡,逐渐掌控成都府,然后等到合适的时机取代袁基录·第一次见朱瑙的时候,他便提醒过朱瑙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他以为朱瑙必定明白这个道理,于是没再说得更明白·却没想到朱瑙甫一抓住袁基录,便立刻昭告他要处死袁基录··“朱州牧……”徐瑜舔舔嘴唇,思索着这话该怎么开口。
然而他还什么都没说,就被朱瑙打断··“徐少尹,我并未打算立刻即成都尹之位,等成都府太平了再考虑此事也不迟·你是怕我杀了袁基录会有后患”·徐瑜点头。
朱瑙微微歪头,像在试图理解他的想法:“怕朝廷或是其他人来讨伐我可我这里位置没有坐稳,外面应当也没有谁的屁股已经稳了·至于辖地叛乱……已经乱了。
我眼下不是正在平乱么”·徐瑜愣住·他担心的的确是这两点··成都尹到底是一方诸侯,朱瑙杀害诸侯,一定会惊动朝廷·但正如朱瑙所言,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朝廷正被阉党掌控,而阉党已经自顾不暇,狗急跳墙到了放开兵权的地步。
他们纵使有心也无力去管离京万里的成都府的事··而又因兵权初开,眼下各地诸侯都忙于招兵买马,纵有人有心来插手蜀地之事以图谋好处,也同样是有心无力·再则蜀地自古因山川阻隔自成一统,易守难攻,如今正是各方豪杰迅速发展的好时机,聪明人不会在这时候冒险。
因此,诛杀袁基录之事传到外面,顶多招来一些口诛笔伐,却不必担心实际的危险··而对内,眼下朱瑙已大致掌控渝州、剑州、阆州三州,蜀地仍有其他数州未被朱瑙掌控。
朱瑙说的已经乱了,指的是民间的动乱,而各州府的叛乱他却不怎么放在心上··一来因为民间的动乱,各州府本就自顾不暇,岂有心力来对抗朱瑙二来州府不掌兵权,全是文官,撑死有个几百杂役兵,无甚战斗力可言。
朱瑙手中的兵再少,也是正儿八经练出来的士兵,不可同日而语·除非各州府的官员也有极强的野心,想要取代朱瑙,要不然他们对袁基录本无多少忠诚可言,未必有心反叛。
于是朱瑙唯一顾虑的,便只剩下蜀中的百姓了·他不着急登上成都尹之位,便是怕无法服众,激起民间反感,坏了他多年的名声·而他毫不迟疑地斩杀袁基录,亦是杀给百姓看的——凡蜀中百姓,提起袁基录就没有一个不咬牙切齿啐口唾骂的。
留着他,惹人痛恨;杀了他,却叫人拍手称快·想明白这其中种种缘故,徐瑜已然呆了··他为官多年,自以为极了解官场的运作,能看清各种利害。
没想到被朱瑙这一提点,他所想的竟全都想反了··良久,徐瑜拱手道:“朱州牧果然……是朱州牧·”·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形容。
实则他心里想到的是“妄人”二字,但这词并非褒义,他也就没好意思说出来··朱瑙笑道:“袁基录又不管政事,我没什么需要问他的,不知道有什么理由要见他。
就可惜卢少尹到现在还没找到·”·徐瑜干笑两声·亏得袁基录做了这么多年的成都尹,到头来落得连个被见的理由都没有··不过朱瑙想了想,忽又改变了主意。
他摸着下巴道:“听那士卒说他又哭又闹,要不我还是去看看吧,挺有趣的·”·袁基录:“……”·朱瑙说走就走,带上程惊蛰,朝着监牢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袁基录:呵呵,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摆谱吗小老弟,我比你多吃好几年的饭··士兵:摆什么谱,大哥你的盒饭都给你送来了。
袁基录:excuse me·第90章 逗他玩·袁基录此刻像个穷途末路的疯子,一会儿破口大骂,一会儿哀声讨饶,变脸变得翻书一般。
“你给我滚去叫朱瑙啊让朱瑙来见我去啊”·“本府尹说话,你们没人听见吗”·“……大哥,爷爷,求你们行行好吧。
让我见见朱州牧,等我出去以后我给你们钱·我让你们当官,我帮你们讨老婆啊·求求你们了·”·他不懂得处理政务,却极善攀附,脸皮厚得有三尺。
先前拿乔的时候是为了抬自己的身价,好在谈判中多得些好处·却不想朱瑙压根没动过跟他商谈的心思,于是当他知道朱瑙决意要处死他时,瞬间把架子全抛到脑后,成了个十足的无赖。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他正在地上磕头,忽听前面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面皮白净,友善亲和;另一个年纪很轻,是个刚刚长开的少年,又高又瘦,一副武人装扮。
袁基录未见过这两人,愣了一愣,只当是新来的士卒或官吏·他跪爬过去,把脸贴在栏杆上讨好地笑:“两位小兄弟,帮哥哥一个忙,去给朱州牧传个信·我有好处要给朱州牧,让他见见我。”
惊蛰被他自称哥哥的油腻腔给恶心得打了个寒颤··朱瑙笑眯眯道:“你有什么好处要给我”·袁基录愣住·他不敢相信眼前站着的就是朱瑙,顿时诧异地瞪大眼睛。
随即他死死盯着朱瑙,恨、恼、怒与不甘在脸上一闪而逝,最后竟在一副十足的讨好相上定格下来··惊蛰都为他的变脸能力感到赞叹··袁基录涎着脸笑道:“没想到朱州牧、朱公子竟如此年轻俊秀,基录惭愧啊。”
·朱瑙道:“我还有很多公事要办的·”·袁基录愣了半天,不知道他这话题是怎么接的·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是说时间要紧,不想听自己废话的意思。
袁基录脸皮抽了抽,赶紧把满肚子的溜须拍马咽回去,直入主题:“朱公子,你别、别杀我,我能帮你做事·做什么都可以”·他这两日早就想好了很多说辞,本是拿来当做商谈的筹码要跟朱瑙谈条件的,现在只能急着自白:“袁、袁家也算有头有脸的大族,我在朝中认识很多人。
你想留着卢清辉不就是想让他帮你打入那些贵戚氏族吗他不行,我,我可以”·袁基录躲藏的这几日也有关注过外界的事。
他知道他与卢清辉都在兵祸中逃走了,可朱瑙只发了通缉令抓他,却没有发通缉令抓卢清辉,可见朱瑙有心留着卢清辉··如今朱瑙进驻成都,他的野心已不可能在拘于蜀地。
出了蜀地,天下之大,豪强林立,难道他还能像今日这样一一瓦解么他想达成野心,必要连横合纵·而他一个商贾出身,就算自称皇室子弟,谁会买他的账总要借助人脉的。
袁家也是大族,虽然不及卢家那么显贵,却也与许多大族有姻亲·袁基录在袁家子弟中本不算出身高的,但他拉得下脸,认了大太监做义父,与阉党权贵勾结一气,就成功坐上成都尹这样的肥差。
足见他于攀炎附热是颇有本事的··袁基录急道:“你不要觉得我的出身没有卢清辉高,我能做的官比他大,便是我比他有本事我知道怎么拉拢讨好别人,我懂得各种规矩,卢清辉他根本不懂,他也不会老实帮你办事的真的,我可以只要你说得出名字的人,不管阉党士党,我保证有办法帮你搭上关系”·他后面说的那些朱瑙像是没听见,只对他前面那句感兴趣,歪着头道:“你做的官比他大,就比他有本事可你死得比他早,又怎么算”·袁基录:“……”·他强忍下骂娘的冲动,只当没听见朱瑙那句,继续厚脸皮:“谢家、刘家、薛家……哪怕是他们卢家的其他人,我也能说上话。”
他急急忙忙开始清点他蜀地之外的人脉势力,想看有没有能打动朱瑙的·然而他说了半天,朱瑙却只是在那儿笑··袁基录渐渐发现朱瑙对他说的话题似乎没有多大兴趣,只能不甘心地闭上嘴。
片刻后他又重燃热情,谄媚地问道:“朱公子,你刚到成都,我知道你肯定需要用人·你需要什么样的人你告诉我,我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我都帮你做啊”·朱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似在思考他的话:“的确,留着你总有派的上用的地方。”
袁基录顿时大喜·看来他有戏·然而朱瑙又道:“不过你能做的事,也总有别人能做·何苦非要用你呢还是算了罢。”
袁基录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讨好过很多人,什么怪- xing -情的都见过,却就是没遇上过朱瑙这么遭人恨的·要不是有栏杆隔着,他都想扑过去从朱瑙身上咬下一块肉来·然而他料定朱瑙肯来见他,就说明他还有利用的价值。
于是他继续献媚:“不不不,别人不一定能做,别人也不一定有我做得好·就说那卢清辉,朱公子,你不知道他多讨厌你,他三番两次要我除掉你·他绝不可能帮着你做事。
你要是把他留在身边,他早晚找机会杀了你只有我,只有我可以帮你·”·朱瑙微微挑了下眉:“他真这么讨厌我”·袁基录拼命点头:“真的真的不信你问徐瑜”·朱瑙摸摸下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又待片刻,见袁基录翻来覆去只有那些话,没什么新鲜的了,于是他转身道:“惊蛰,走吧,回去办事了·”·袁基录愣住··他忙把手伸出围栏,想把朱瑙抓回来,可惜他的手指怎么扑腾都只能抓空:“别别别,别走啊朱公子,你说点什么啊,不然你来干什么来了”·朱瑙奇道:“不是你叫我来的么”·袁基录又是一愣:“啊”·朱瑙想了想,道:“其实我这人挺心软的。”
袁基录以为又有转机,忙竖起耳朵听他的话··朱瑙道:“士兵说你哭闹得很惨,临死前最后的心愿便是见我一面·我便来让你见见,免得你留下遗憾。
见完了,我该回去了·真的还有很多公事要办啊·”·袁基录:“…………”·他希望朱瑙是在逗他玩,但朱瑙真的带着程惊蛰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或者朱瑙今日来此见他这件事才真的是在逗他玩··袁基录死死瞪着远去的二人的背影,瞪得眼珠几乎要脱眶··片刻后,狱中又传出袁基录撕心裂肺的叫骂声:“朱瑙你这逆贼你这畜牲你给我回来”·朱瑙摇头啧了两声,揉揉被震得耳膜,赶紧走远了。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成都城内的一间民宅··卢清辉走到门口,守在门内的两名侍从忙起身道:“少尹,你要出去么”·卢清辉默然片刻,点头:“我想出去走一圈。”
那两名侍从忐忑地对视了一眼·自打兵乱之后,卢清辉躲到了这里,数日来几乎没有出过门,尤其是朱瑙进城以后·他们听说朱瑙一直派人找寻卢清辉的下落,更对卢清辉严加保护。
卢清辉一贯厌恶朱瑙,亦曾阻挠过朱瑙的事·若他落在朱瑙手中,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再则就算朱瑙不对卢清辉如何,卢清辉心高气傲,本就无法接受眼下的情形。
这数日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身形已消瘦了几大圈··片刻后,侍从还是把门打开了·成天躲在屋子里也不是事,让卢清辉出去走走,没准他的状态还能好一些。
两名侍从陪着卢清辉出了门,走到城内,看到几处坍塌和烧焦的房子,卢清辉不由得皱了下眉头··侍从忙小声解释道:“少尹,这是那天乱军弄的·”那日乱军进城的时候,卢清辉的手下便护着他躲起来了,这么多天来还是卢清辉第一次看到遭乱后的成都城。
卢清辉点了下头:“我知道·”又道,“比我想的好一些·”·一名男子正在收拾一间被烧过的店面,卢清辉见状走了过去··“这是你的店么”他问道。
那名男子愣了愣,道:“对啊·”·卢清辉又道:“损失很多吧”·“是啊·”那人叹道,“店里的钱都被乱军抢了,货还全给我烧了,真是亏了血本了。”
卢清辉问道:“那你恨么”·那人又是一愣·他从前没有见过卢清辉,就算见过,眼下卢清辉暴瘦那么多也认不出来了。
他见卢清辉平民打扮,还以为他也是同病相怜的百姓··于是他长吁短叹道:“恨啊,怎么不恨官府里的那些狗官成天办狗事,在城外养一群土匪,亏他们想得出来幸好到月底袁基录那个狗官就要被处斩了,真是大快人心”·这人嘴里说的狗官显然只指成都原来的官员们。
卢清辉又问道:“那你不恨朱瑙么”·那人愣住,满脸茫然,显然没弄懂卢清辉的逻辑··“恨朱州牧为什么朱州牧可是难得的好官”那人道,“我们这些房屋被损毁的只要报上去,他就肯派兵给我们重建,还贴补我们银子。
要我说,原来成都府那些狗官全加起来都比不上朱州牧一根小指头呢”·卢清辉的两名侍从听不下去,想要上前理论,却被卢清辉抬手制止了。
卢清辉似乎想冲那人笑一笑,又笑不出来,只对着那人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第91章 卢清辉·顾七今年九岁,父母早亡,他已在成都城里靠着乞讨为生两年了。
他照常捧着陶碗在路边乞讨,忽见不远处有个年轻人走了过来·那年轻人神色癫癫,走不了几步就拉住路边的人问话·被他扯住的人大多以为他是疯子,警惕地躲开了。
也有人停下陪他说话,可说了没几句,那年轻人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不多久,和人搭完话的年轻人脚步虚浮地走过来··眼下不是什么好年头,寻常人看到乞丐都会躲开,寻乞的要自己厚着脸皮贴上去纠缠,把人缠到受不了,才有可能讨到一些东西。
顾七看那年轻人打扮不算太穷酸,连忙捧着碗凑过去,一面颠碗,一面伸手拽年轻人的衣角··“公子行行好,给点钱,给点吃的吧·”·离那年轻人不远的地方有两个男子,那两个男子原本走得不远不近,不像和年轻人有什么关联的样子。
可看到顾七的动作后,那两人竟立刻凶神恶煞地冲过来··顾七吓了一跳,连忙松手往后退·幸好那两个男人还没冲上来就被年轻人抬手拦住了·年轻人冷淡道:“我是怎么跟你们说的”·那两个男子讪讪地退回去。
顾七这才知道那两人原来是年轻人的侍从·这年轻人倒有些深藏不露··年轻人从袋里掏出一些钱,放进顾七破破烂烂的陶碗里·顾七看到那钱的数量,顿时眼睛一亮:这人必是一位低调出行的富家公子了。
只是不晓得这位富家公子为什么这么瘦,难道有幸生在富贵人家却不爱吃东西么·顾七忙不迭鞠躬:“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富家公子给了钱却没走,弯下腰看着顾七。
这人本身长得是俊秀的,可他瘦得脸颊都内凹进去,再加上神色很是肃然,看得顾七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他问道:“乞儿,你知道朱瑙么”·顾七一愣:“啊”·乞丐成天在街上混迹,其实消息比普通人还更灵通些。
他不晓得这人什么用意,谨慎地答道:“是说阆州牧朱瑙吗”·年轻人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觉得他如何”·顾七又是一愣。
这富家公子恐怕是有些不正常,怎么会在路上管人问这些·然而年轻人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好像非要听到他的答案··顾七犹豫片刻,把碗抱得更紧一点,就怕自己说错话这人会把刚才的赏银拿回去:“什么叫觉得他如何”·年轻人道:“他做了成都府的官,你觉得好还是不好”·顾七年纪虽小,可过了两年乞讨生活,已是少年老成。
他想先判断出年轻人的立场,再顺着他说些让他舒心的话,可这年轻人眼神空洞惘然,让人摸他的不清底··顾七只能捡着中立的话道:“朱州牧才刚进城,什么事情都还没做,我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当官的说的和做的都不一样,总得过两年再看看·”·顿了顿,小声补上一句:“我希望他是个好官·”·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年轻人眼波闪了闪。
片刻后,年轻人又问道:“那你觉得从前成都府的官员如何”·顾七微怔·他七岁开始行乞,世态炎凉见得太多,世风日下听得太多,被官吏驱赶欺辱更是数不胜数。
片刻后,他控制不住讥酸地问道:“乱军进城,那些狗官还没死光吗”·他小小年纪,说起这话来有种天真的残忍··年轻人怔住。
他这一怔怔的时间有些久,顾七渐渐发现不对劲,担心地抱着陶碗后退,怕自己说错什么会被人把钱收回去··那年轻人却突然开始笑·他笑起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让人分不清他究竟在笑在哭。
过了一会儿,他整个身子都抖起来,嘴咧得很开,顾七才发现原来他确实是在笑··但这笑又笑得很是瘆人,年轻人的嘴角咧到了狰狞的程度,眼泪也笑出来了··顾七害怕地不断向后退,一抬头,才发现年轻人的两个随从正恶狠狠瞪着自己,那眼神像是要把自己的皮都给扒了。
他想逃走,可路被年轻人的随从封住了,他逃不掉··又过片刻,年轻人用手抹了把脸,把笑出的泪花抹去了,摇着头站起来··他转身要走,没走两步又想起什么,重新回到顾七面前。
顾七大气都不敢喘,就怕自己惹上了什么祸事··然而年轻人只是解下钱袋,把钱袋里剩余的钱全倒进顾七的小破碗里·顾七愣住,忙抬起头想看年轻人的表情,而年轻人已经低着头转回过身,慢慢走开了。
……·卢清辉回到住处,刚关上门,他的两名侍从立刻急不可耐地开口·“少尹,那些愚民根本什么都不懂,他们说的话你别……”·他们没说完,卢清辉平静地抬起手把话截住了:“我想回房睡会儿。”
说完便进去把门关上了··两名侍从面面相觑··“少尹没事吧”·“不知道……希望他睡一觉会好点儿。”
·“唉……那些老百姓懂什么大字不认得还满口胡说八道少尹今天怎么回事,怎么想到去跟那些人搭话呢”·“是啊,我也不明白。
少尹是不是最近闷坏了太反常了……”·两名侍从回到门口守着,过了一会儿,他们隐约听到卢清辉的房里传来动静··“什么声音”·“好像有东西倒下来了……”·两人放心不下,又回到卢清辉门口,拍门轻声叫道:“少尹”·等了片刻,里面却一点声音也无。
推推门,门却从里面闩上了··两人顿时有不好的预感,又拍门大叫几声,仍然不得回应,于是两人顾不得许多,赶紧一起撞起门来··不多时,薄薄的木门被两名侍从撞开,屋内的景象吓得他们倒抽一口冷气——·卢清辉用几件衣服扎成一根长绳,把自己挂在房梁上,上吊了。
“少尹”·两人赶紧冲上去把卢清辉从绳套上抱下来,然而卢清辉面无血色,已经失去意识了。
=====·卢清辉始终处在混沌中,不知过了多久,因感觉自己渴得嗓子发疼,不得不挣扎着醒过来·他扶着头坐起来,发现自己处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屋中有张桌子,桌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看书。
听到他的动静,那人放下书,笑道:“醒了啊·”·卢清辉尚未完全清醒,有些想不起前事,懵懵懂懂地盯着那人看·只见那人二十来岁模样,皮肤白净,相貌清秀和善,是张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脸。
他茫然道:“你是……”·那人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道:“你猜”·卢清辉:“……”·他等了片刻,那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还真是等着他猜的样子。
他失笑道:“这是什么地方”·那人歪歪脑袋:“你再猜”·卢清辉:“……”什么毛病·他先前被吊了好一会儿,脑袋有些糊涂。
这会儿浑身的血液流顺畅了,前事才慢慢回想起来·他顿时眼神一暗··然则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又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使他无法再沉浸于方才的情绪中。
他又打量那人一会儿,见那人实在和善,当是没有恶意的·想来是他的侍从将他救下后送到医馆之类的地方来了··他实在太渴了,又见桌上有茶壶,便扶着椅子走过去,到那人对面坐下。
他喝了一杯茶方觉得舒服些,又抬头问那人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人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觉得我像什么人”·卢清辉一向正经,不喜欢跟人玩笑,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这么有兴致非要跟他卖关子,因此冷声道:“我们素未相识,为何非让我猜你。
猜对又如何,猜不对又如何”·那人悠然道:“猜不对,说明你看人的眼光不大准·”·卢清辉皱眉·他刚睁眼的时候对这人其实有几分好感,只是这人这么轻浮,已让他好感降了许多。
他冷冷道:“我看人准不准,干你何事我又不看你”·那人笑得更有兴致:“可我来了成都后,听很多人都说你讨厌我。”
卢清辉:“……”·卢清辉:“”·要不是头疼得真切,他都要怀疑自己眼下是不是在做什么奇怪的梦。
往常若他看什么人不惯,都是当面训斥,连袁基录都不例外·何来的他讨厌谁,却要背后说人闲话他再三回忆,仍没有头绪,目光却瞥见那人方才正在看的书。
他定睛一瞧,原来那并不是什么书,而是一本卷宗·那卷宗他眼熟得很,分明是成都府里的公文——这人竟是官府里的·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他愣了一下,又想起那人方才说的话:“可我来了成都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朱瑙笑得满面春风:“在下阆州牧朱瑙。
卢少尹,久仰了·”·卢清辉:“”·他见鬼似的向后一仰,竟从椅子上翻下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狼狈地爬起来,朱瑙仍八风不动地端坐在位置上,悠悠道:“卢少尹连死都不怕,怎么见了我这么害怕”·卢清辉:“~#¥%……&*”·他一向也算牙尖嘴利,从没有这么词穷过,手指指着朱瑙,半晌说不出话来。
朱瑙这人是朱瑙开什么玩笑·倒也不是卢清辉大惊小怪。
任什么人昏睡一场醒过来碰上这种事都得吓破胆··几个时辰前,卢清辉自己吊的那一吊把他的侍从实在吓得够呛·他的几名侍从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眼下成都乱成这样,他们也不知该找谁求助,又怕卢清辉已铁了心想死,救得活这回救不活下回。
于是他们一面给卢清辉请了郎中医治,一面又去找了徐瑜,希望徐瑜看在往日情分上能施以援手,把卢清辉送出城去··徐瑜这个人一向是很会做人的,他跟卢清辉有过矛盾,却也有交情。
那几名侍从本以为徐瑜看在卢家的面子上必定会帮这个忙,没想到徐瑜一转头就告诉朱瑙了·于是这才有了眼下的这出戏··朱瑙不急不忙,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饮,等卢清辉自己缓过劲来。
好半天,卢清辉回到床边坐下,神色警惕地看着他,看样子是接受这个事实了··朱瑙微笑道:“你跟袁基录的差别可真大·”·卢清辉微微一怔,虽未开口,眼睛倒是直盯着朱瑙,显然是想听他说下去的。
朱瑙道:“袁基录被我关进牢里后,哭着喊着非要在临死前见我一面,要不然死得不甘心·你怎么没想到来见见我,不觉得遗憾么”·卢清辉:“……”·他和袁基录的区别就是这个有毛病吧·被朱瑙这一搅合,卢清辉的心情彻底乱了,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喜也不是,怒也不是,真是一团乱七八糟。
朱瑙一手支着腮,笑眯眯地问道:“我和你先前想的有区别吗”·卢清辉瞪着他,气鼓鼓的,眉毛都拧成一团了··朱瑙看着他这样子,倒是有趣地笑出声了。
卢清辉:“……”·片刻后,就在卢清辉于自我怀疑和暴跳如雷之间徘徊不定的时候,朱瑙又开口了:“卢少尹,想必你也知道,我这段时日一直在找你。
不如你再猜一猜,我找你是为了什么”·卢清辉:“……猜个屁”·如果朱瑙早几年认识卢清辉,估计要为他这句话鼓掌了。
要知道就连袁基录这么过分都没怎么逼出过卢清辉的脏话··朱瑙耸肩,道:“卢少尹的脾气不太好啊·那我便直说了,我找卢少尹,是希望卢少尹能将少尹的权职交接一下。”
卢清辉愣住,皱着眉道:“什么”·朱瑙道:“眼下我正整理官府内的卷宗·乱军进城的时候烧了一些,你这里若有备份,就拿来给我。
没有备份的,你要是还记得什么,也抄下来给我·要不然民间许多官司悬着,实在不好判·”·卢清辉的脸色很复杂··说实话,他到现在还未能消化这人就是朱瑙,而朱瑙就已经跟他谈起公事来了。
谈得这么自然,倒显得他才是不对劲的那个人似的··朱瑙向他确认道:“你这里有工商卷宗的备份么那些案子悬着,官吏和百姓都很焦心。”
卢清辉默了默,道:“有一部分·”·朱瑙喜道:“那就好·徐少尹说你的记- xing -极好,你能复原得越多越好·”·卢清辉脸色又是几变。
他也不知怎么的,竟顺着朱瑙说下去了··当日他得知朱瑙进城的消息后,也曾想过若他落在朱瑙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无非是两样·一是朱瑙杀了他,如同杀了袁基录一样。
这两年他对朱瑙的敌意可从未遮掩过·二是朱瑙会劝他归降,毕竟他是成都府的少尹,仍能派上用处··眼下看来,朱瑙的选了第二种··他当日亦想过,若他落到这两种结局,他该怎么办。
他一不愿死在朱瑙手中,这于他是种侮辱;他二不愿为朱瑙做事,宁死也不愿·于是出路便只剩下一条··他冷冷道:“我不会为你做事的·”·朱瑙笑了笑,道:“我知道。”
卢清辉眼神一动··两人对视片刻,朱瑙目光温和,卢清辉目光森冷·片刻后,朱瑙道:“虽然我希望你能辅佐我,但我知道你不会愿意·因此我方才说了,找你回来只是希望你交接一下权职。
毕竟你为官一场,该尽的职责总得尽到·你只当你任期满了,也得交接完了才能走·”·卢清辉被他说得又糊涂了··交接任期满了照这个意思,难不成他交接完,朱瑙会放他离开么·朱瑙微笑道:“如你所想。”
卢清辉:“……”·他沉默很久,不知道要说什么··朱瑙亦知他需要时间消化,捧着卷宗起身:“卢少尹好好休息,我还有许多公事要办,先回去了。”
卢清辉以目光相送··出了房间,关上门,惊蛰就在外面等着·两人一起往回走··惊蛰问道:“公子,他会留下来帮你吗”·朱瑙叹气:“都寻短见了,想必是不会了。”
提到寻短见的事,惊蛰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他并不了解卢清辉,可就只冲着这一件事,便对他极看不上眼:“寻死算什么办法我瞧他也没有多少本事。”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笑了笑,道:“寻死不是什么办法,是不用再想办法了的办法吧·”·惊蛰一愣·这话有些绕口,他想了一会儿才绕明白。
朱瑙淡淡道:“他这样的人,自小顺风顺水,恐怕是连绊一跤都没绊过,总有人替他接着·这两年天下大势也好,成都府也好,他想的每桩事,他做的每件事,桩桩件件都事与愿违,他难免要钻牛角尖的。
钻不出来是他的命,钻出来了是难得·”·惊蛰眨眨眼睛,似乎有些理解··朱瑙不再过多评论卢清辉的为人,只带着惊蛰快步回去了··=====·翌日,卢清辉刚睡醒,门外响起敲门声。
他道:“谁”·外面传来徐瑜的声音:“是我·”·卢清辉皱了下眉头·片刻后,他道:“进来吧·”·徐瑜推门走进屋来,脸上带着笑,却有三分惭愧。
昨日卢清辉的手下来找他,毕竟是他将卢清辉的消息告诉了朱瑙,自然会觉得惭愧·可只有三分,不会再多·不是他故意出卖卢清辉,只是他听说卢清辉寻了短见的消息,思虑再三,觉得将此事告诉朱瑙或许比不告诉朱瑙对卢清辉而言更多一分际遇。
徐瑜在卢清辉对面坐下,问道:“清辉,你好了没有”·卢清辉平静地答道:“好多了·”·徐瑜默然片刻,道:“希望你不怪我,你的事我自有权衡,若你愿意听,我便告诉你。”
卢清辉亦沉默片刻,道:“不必了·”·徐瑜略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卢清辉怪不怪他他不知道,可昨日已见过朱瑙,他的权衡想必卢清辉多少能理解一些。
两人对坐良久,今日物是人非,气氛难免有些沉闷··卢清辉道:“你来找我干什么”·徐瑜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么”·卢清辉眼波闪了闪。
他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终道:“我不想知道·”·不是没有什么想问,而是不想知道·他内心种种纠结冲突不足为外人道。
徐瑜却能理解·卢清辉不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但他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坦率的人·可这并不说明他没有变化··如今的卢清辉和他刚来成都府时,甚至只是和他一年前的样子比较,都已判若两人。
徐瑜从前多少有些瞧不上他那股世家子的傲气,可当这东西真没了的时候,又着实令人感到惋惜·傲气这东西,向来只有天真的人才有资格拥有··良久,徐瑜道:“也没什么,我今日只是想来看看你好不好。
你果真瘦了许多·其实……唉,算了·你好好休息,若有什么需要的你就来找我·我得回去整理卷宗了·”·他这样就要走了,卢清辉反倒有些意外。
他问道:“你今日来找我,不是朱瑙让你来的么”·徐瑜愣了一下·他明白了卢清辉的意思,好笑地摆手:“不是,当真不是。
是我自己关心你才来看看·你不了解朱瑙这人,他……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但他不会让我来做说客的·”·卢清辉嘴角抽了抽。
他还当真不了解朱瑙,从昨天开始,处处是意外··徐瑜道:“我走了·这几天是真的忙坏了,一堆乱摊子要收拾,还天天有老百姓上门催官司·不说了,我真走了。”
一面说,一面已退到门口,当真头也不回地退出去了··卢清辉望着被他关上的门,失神了很久很久··=====·几日后,卢清辉将他昔日所有备份过的卷宗和所能记忆的内容都整理完毕,一并交到了官府中。
朱瑙请他留下与官员做些交接的工作,他虽不情愿,却仍花了几天的功夫留在官府中,将该交接的全交接完成··交接完的那一天,他回到住处,正收拾包裹,忽听外面有人敲门。
“少尹,官府送了一匹马车来·要收下么”·卢清辉愣了一愣,忙出门查看··院中果然停放着一辆马车,拉车的两匹马皆是健壮长腿的好马,马车上并无奢华装饰,厢板却打得厚实牢固。
这样的车很适合远行,既耐用又不容易招贼··卢清辉失笑地摇摇头,片刻后又对来送马车的官吏点头道:“我收下了·替我向朱州牧道一声谢谢·有心了。”
=====·翌日午时,朱瑙正在和徐瑜等人整理卷宗,忽有官吏来报:“州牧,卢少尹托人送了一份信来·他的马车方才已经出城了·”·朱瑙一挑眉,并未对卢清辉的离开发表什么意见,只伸手道:“信拿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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