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 by 鸣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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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言 by 鸣熙(下)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妖刀沉鱼·谁都能听出车非寂语气中强压着的怒意,而百里冥彦也是第一次听到车非寂咬着牙叫出千羽寒的名字··百里冥彦不自觉地将千羽寒拉到自己身后,对千羽寒道:“小寒,你先回房吧,容舒这里有我和车非寂。”
千羽寒点头转身离去,见他合上门,百里冥彦才回头看向车非声音一下子沉下来,道:“你什么意思自你离开,小寒可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况且……”·车非寂打断道:“我知道不是这个人,但妖刀沉鱼隐没江湖十年有余,如今忽然出现你能说和千羽寒没有半点关系吗”·“这个人你的意思是眼前的人不是千羽寒,你认为自己的判断出了差错,认错了人”百里冥彦道:“那么小寒身上的千家家纹如何解释他身上的旧伤又如何解释”·百里冥彦盯着车非寂一字一顿冷冷道:“如果真的和小寒有关系,你打算怎么办杀了他吗”·车非寂猛地一怔,说不出话了。
眼中的挣扎愤怒交织缠绕成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结,毕竟那个他愤怒的对象是千羽寒,一个他思恋了七年的人··百里冥彦看到车非寂眼底的挣扎,轻叹一声道:“你冷静一下,先救容舒。”
车非寂这才收敛了爆发的情绪,拿出止血药处理容舒伤口,等包扎好已经过了正午,但直到此时容舒腹部那道发黑的伤口还在透过纱布慢慢往外渗血·看样子,容舒一用就灵的止血药在这道伤口上只是起到了延缓出血的作用,伤口依旧没有彻底止血。
再慢的出血,时间久了也是非常伤的,病人总会撑不住··“这到底怎么回事”百里冥彦问··车非寂眉头拧成一团,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他抬眼轻轻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千羽寒,转而道:“传言沉鱼刀是一把被诅咒的刀,凡是沉鱼割出来的伤口都会被诅咒,难以愈合。”
百里冥彦皱眉:“被诅咒,会不会是毒”·车非寂摇头:“不是·其实关于沉鱼刀的所有都只是传言,我甚至没有亲眼见过沉鱼……”车非寂起身拉过旁边的被子给容舒轻轻盖上,然后道:“直到有一次羽寒他无意中说出,我才知道原来上古四大名刀早就已经全部现世,而那把妖刀正是羽寒的佩刀。”
“可我从来没见他使用过,我一直以为他没有自己的兵器·”·“我也曾问过他,他只说是出了点意外暂时丢家里了,我自然不相信,再问他却又是打着哈哈不肯再说……”·百里冥彦知道,凡是千羽寒不想说的事情,别人是永远不会知道的,无论这个人和他多么亲密。
他总是笑着,仿佛带着一张面具,看不透也猜不着··“那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治好这个伤口么”·车非寂摇头:“不知道,因为中过沉鱼刀的人都死了。”
秋天的白昼开始变短,夜幕早早就降临黄泉谷·一轮残月高挂当空,银辉洒落,铺就一地霜白··迷林阵被破,黄泉谷已不再安全,这般危机四伏的地方他们本该离开,可是容舒重伤昏迷未醒,那道发黑的伤口还渗着血实在不宜奔波。
这个夜晚百里冥彦和车非寂都无法合上眼,一个疑虑深重,一个忐忑担心··其实车非寂赶到帮容舒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只来得及看到容舒一个人躺在血泊之中,身旁一个人也没有,只能凭周围竹子的断裂狼藉判断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
好在车非寂到的时候容舒还醒着,他告诉车非寂对方有五个人,皆黑衣蒙面,个个身手不凡,除了一个人··容舒的言下之意,黑衣人中有一个人武功十分平凡,在打斗过程中他几乎是一个旁观者。
关于这个人,容舒似乎还有其他想法,可还没等他说完车非寂就听到了异样响动,先一步带着他返回了··“也就是说,四个蒙面黑衣人在两刻钟之内将容舒达成重伤,其中一个人还可能手持沉鱼”百里冥彦如此总结。
车非寂脸色凝重,他道:“不错,还有一点,他们中可能有人十分熟悉迷林阵这类阵法,不然也不可能轻而易举破了这十几年未破的阵·”·车非寂顿了顿接着道:“只是那一个武功平平的人有些奇怪,如果他们的目的是千羽寒或者千言谱,那应该直接派五个高手闯进来,而不是带这个拖累,最后也没有进到谷内……”·“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了,这个武功一般的人是个特殊的人物,他们此番来可能是为了某种试探……”百里冥彦道。
车非寂忽然就被这句话点燃了,怒道:“试探为了试探就把容舒伤成这样”·百里冥彦道:“你先不要这么暴躁,我只是在做合理推测。
既然沉鱼刀是千羽寒的佩刀,如今千羽寒失忆,关于这柄刀的特- xing -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了解·如今持有沉鱼的人很可能不知道沉鱼的杀伤力会这么大……毕竟,除却沉鱼造成的那道伤口,容舒受的还都真是些皮外伤。”
车非寂突然的安静让百里冥彦以为他被说服了,微微松了一口气,忽然百里冥彦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他猛地站起来转眼就见车非寂已经窜了出去,追随着一闪而过的黑影消失在密林中。
“怎么了,你怎么在院子里”·听到千羽寒的声音,百里冥彦止住了想要追过去的步子,迅速调整表情转身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道:“我有点睡不着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千羽寒扫见院中石桌上两盏茶杯,便问:“车非寂呢”·百里冥彦一顿,有些不自然的接口道:“他去容舒哪里了,还是不放心……”·“这样……那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毕竟黄泉谷已经不安全了。”
说完千羽寒转身离开,月光下他披着白衣的身形显得有些清瘦,仿佛七年前那次劫后余生对他造成的创伤已经刺进了骨子里,即使花了七年时间依旧无法痊愈··强强年下江湖恩怨·这个时候,百里冥彦突然有一种冲上去抱住千羽寒的冲动。
“小寒……”·夜晚的理智到底抵不过感- xing -,百里冥彦还是没忍住喊住了千羽寒,千羽寒停住脚步,但他却没有回头··百里冥彦也庆幸他没有回头,他怕一看到千羽寒的眼睛,所有的话就又说不出口了。
“你今天问我,如今我对你到底是何种感情……”·“不用回答了·”·千羽寒忽然打断百里冥彦,他微微侧身,头发遮住了眼睛,但百里冥彦能感觉得到千羽寒的冷冷目光。
他说:“你不用回答了,我怕听到了猜想中的答案心里会有负担·”·百里冥彦猛地顿住,一瞬间时间仿佛拉回到七年前的某一个夜晚,千羽寒拉着他受伤的手为他悉心包扎,很少见千羽寒这般认真的模样,他一时看得呆了,就听千羽寒用调笑的语气半嘲讽半玩笑地说:“别这样冲着我傻笑,上一个这样笑的人对我表白了……”·因为这一句玩笑话,本该气氛僵硬的夜晚忽然就变得轻松起来。
后来百里冥彦回想,应该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他慢慢陷入到一个名叫‘千羽寒’的漩涡中··再后来,千羽寒对他也是开玩笑似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让他对千羽寒的态度变得小心翼翼。
千羽寒说:“如果爱上我也不要告诉我,否则我会有负担·”·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我一直在考虑,如何在两周之内完结这篇文……·对于我这种拖延症患者来说,貌似有点难。
/(ㄒoㄒ)/~~·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千机阁主·车非寂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而百里冥彦依旧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他心绪繁杂,一直到车非寂走近了才察觉··“什么情况”百里冥彦抬起头问车非寂。
车非寂轻叹一声摇摇头道:“一直追到谷外都没追得上,是个轻功了不得的人·”·“看来,他们的触手已经伸到这座竹屋了……”顿了顿百里冥彦无奈道:“看样子,我们必须离开了。”
“可是,容舒的情况不能车马劳顿,谁也不知道沉鱼造成的伤口会不会蔓延,若是轻举妄动,我怕……”·百里冥彦心中明白,车非寂绝不会让一丝一毫可能威胁到容舒- xing -命的事情发生。
便点头道:“在容舒伤口愈合之前我们先留在这里,再不济还有我们两个顶着·再说,他们昨夜就已经摸透了黄泉谷,明知道谷内只有你我两人可以战斗却迟迟不攻进来,说明他们也在等待着什么……所以,我推测至少在这几天内他们还不会有大动作。”
车非寂点头,眼神略微安定了些,随后和百里冥彦打了招呼就去照看容舒了··等车非寂走后,百里冥彦从袖口掏出一支短笛,一阵响亮的笛声刺破密林后不久,夜色中黑枭腾空而出最后停在百里冥彦面前的石桌上。
如果不出差错,今夜谷上清他们就能看到百里冥彦的密令,最迟明晚就可以赶到··这些人袭击黄泉谷,目的不明,来路不清,难以预料他们下一步的行动,目前确实没有什么危险,但谁也不能保证今后的某一天他们不会突然袭击。
眼下千羽寒的情况也令百里冥彦疑虑重重·他变幻多端的态度令百里冥彦时常觉得他好似恢复了记忆,又好似没有恢复·时冷时热,时远时近,百里冥彦竭尽全力都没能抓到他影子的尾巴。
容舒伤势不稳,车非寂无法完全信任他……而这黄泉谷就像是一座孤岛,隔离了外部后,当危险袭来,身处其中的人难保不会互相猜忌··想到此,百里冥彦第一次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如此的复杂多变,说好了要一起走下去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走到自己的对立面上,兵刃相向。
一阵夜风刮过,云层飘移遮住了月亮的半边脸,月色隐没,光线收拢·这个秋天的黄泉谷注定无法安眠··谷上清比想象中来的更快,翌日正午刚过他带着四五个暗部密使出现在了黄泉谷。
其实谷上清在未接到密令前就已经出发了,他是为了传递一个消息·而当百里冥彦和车非寂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推翻了他们先前的一切猜想,让百里冥彦又重新审视起韩云洛这个人,而不是把他当做千羽寒。
“时过七年,千机阁重现江湖,带领黑白使攻上巫山穹顶,抓走了霍家家主霍廉”·千机阁主·百里冥彦全身一震,抬高了声音道:“怎么可能他明明在这里,怎么可能带领黑白使去袭击霍家”·谷上清仿佛全然不闻百里冥彦的质问,接着道:“这是发生在七天前的事情。
然后四天前,千机阁又袭击了七绝山庄,伤了少庄主百里冥祁·”说到这里谷上清停下看了一眼脸色突变的百里冥彦接着道:“听说伤得很重,恐怕今后……右手再也不能使兵器了……”·“不可能,千羽寒不可能伤害冥祁的,就算是百里琛对千家做过什么,他都不会伤害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人”谷上清冷冷一笑,道:“冥彦,你觉得七绝山庄设计灭了千家,七绝山庄的少庄主是无关紧要的人”·百里冥彦摇头道:“这些事情都是百里琛和一个神秘人做的,冥祁他虽然知道一些,但凭他的力量也无法改变,终究也只是被利用而已。
凭什么上一辈做的孽非要牵连的后辈”·谷上清微微一愣,随后摇头无奈轻叹道:“冤冤相报,父债子偿·这就是江湖啊……”·不管七绝山庄如何,也不管百里琛对他是如何漠视,对千家是如何不择手段……百里冥彦都知道,只要他还姓百里,就不能抛开血缘之亲。
百里冥祁始终是他的亲兄弟··冥祁受难,百里冥彦不能不管··强强年下江湖恩怨·百里冥彦真气躁动,一时难以自控猛地捏碎了茶杯,碎瓷断面割破了手指,鲜血流出滴落在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车非寂也是一头雾水,急躁道:“千机阁只听令于羽寒,如今千机阁重现江湖,一上来就以复仇的姿态挑衅两大名门,而且来势汹汹似乎无人可挡。
就算霍家七年前失了家主和少主,遭受重创,但也不至于今天丢了家主·若是羽寒亲自出手,霍家的确有可能挡不住,可是……”·车非寂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若如今在千机阁中的人是千羽寒,那么黄泉谷中的韩云洛又是谁·那个千家家纹是怎么回事似是证明身份的旧伤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和千羽寒长相极其相似的人,然后被人抓去利用,不择手段损坏了他的记忆,盗取千家秘技为他纹身,再弄一身旧伤,假冒千羽寒……就是为了混到百里冥彦身边·最令人费解的是,这个韩云洛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表现出来他的某种目的。
先不说天下有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就算有,千家家纹是千家独有的秘技,千家七年前就被灭门,除了千羽寒和失踪的千里、莫轻湘无人生还,韩云洛背后的人又是如何习得秘技,为韩云洛纹身的·冷静下来,仔细思考的话,就会发现制造一个韩云洛难度太高,但带领千机阁黑白使攻击霍家和七绝山庄的人谁都没有见过,至少百里冥彦没有亲眼见过,若真要说假,恐怕那个千机阁主是假的可能- xing -要更大一些。
或许是碎瓷刺破皮肤的疼痛忽然让百里冥彦冷静了下来,大脑恢复理智之后立刻就想明白了这个中缘由,而千机阁主的突然出现倒是让百里冥彦对这昨日困惑他们的袭击者有了新的猜想。
昨天破了迷林阵,攻击了容舒的黑衣人说不定就是千机阁,而他们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为了接触他们真正的阁主,千羽寒·百里冥彦接过谷上清递过来的手帕,轻轻擦掉手指上的血,扫了一眼车非寂,还是选择先不说出这个猜测。
毕竟千机阁一众到底由谁率领还不知道,是敌是友还要再作考虑··“楼里最近怎么样”百里冥彦转而问道··谷上清道:“就如前几次报告的那样,没再出什么事情,之前押镖丢失的东西也找回来了。
这次七绝山庄被袭,百里琛倒是再没工夫管你了·”·百里冥彦轻叹一声,眼看窗外日光已经偏斜,便起身道:“你一来就说这么多事情,都没缓一口气,先让楼里的兄弟们吃些东西休息一下,这段日子你们就先留在这里,毕竟容舒重伤还未醒,黄泉谷也被破,需要有人守着。”
谷上清点头道:“好,楼里的事情都交给上官哲了,你也不必太- cao -心·”·“嗯·”百里冥彦有些疲惫的伸了懒腰便道:“我去看看小寒,休息一下。
关于千机阁主的事,还有沉鱼刀的事情再细细考虑一下,这其中端倪太多,一时半会儿得不出什么结论,不能急·”·这话是说给车非寂听的,车非寂心中雪亮,经过了一晚上他也冷静了下来,如今听百里冥彦这般提醒也是点点头道:“的确不能着急,昨夜是我失态了。”
百里冥彦摇摇头没有再说话径自离开了,等他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后车非寂才转向谷上清疑惑道:“你不觉得他冷静过头了”·谷上清却摇了摇头道:“不,凡是与千羽寒有关的事情他都不可能冷静,但越是这种四面楚歌草木皆兵的关头,他越是思考得清楚,若是都想明白了他就会回归平静,然后行动。”
车非寂皱眉:“你的意思是,百里冥彦他其实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解开了这诸多事情中的疑惑”·谷上清道:“我不敢保证,但他至少已经确定了他最看重的事情,所以内心不再动摇。”
“他最看重的事情”·谷上清无奈一笑道:“这么多年,他看重的无非就是那个人,这明眼人都看得到·”·车非寂恍然,随着谷上清无奈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实在码不动字,或许是太热了~~~~(&gt_&lt)~~~~·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一生一世·恰值日落黄昏,百里冥彦推门进去,只见夕阳的温暖色泽将房间渲染成一片金黄,而千羽寒就安静地站在窗边,侧首凝望。
百里冥彦见过千羽寒的很多模样·不可一世的他,桀骜不驯的他,自信嘲讽的他,亦或是冷血无情的他……独独没有见过像如今这般安静平和的他··在黄泉谷养伤的这段日子,千羽寒经常这样站在窗边,他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眼底总是氤氲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伤情,那种感觉像极了下一秒就要离别的悲伤。
百里冥彦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这个人·七年前,他还是个小孩,总是被千羽寒折腾调笑,牵着鼻子走没有机会了解;而如今,千羽寒失忆,各种事情谜团重重,令人身心俱疲,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陪他说说话,听听他的心声。
一个人忽然失忆,还落得一身伤,苏醒的那一刻多半是惶恐害怕的,他没有机会陪千羽寒度过那段时光,在重新相逢的时候竟然也没有意识到,接近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把他绑在身边,而是心灵上的靠近。
“小寒……”·闻声,千羽寒转过身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问道:“谷上清有没有救容舒的办法”·百里冥彦摇摇头,转而道:“你感觉怎么样了这段时间容舒受伤没办法再帮你医治……”·千羽寒忽然出声打断道:“不必了……”·百里冥彦微微一愣,只听千羽寒接着道:“后背的线已经拆掉,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有点想出去走走,你能陪我么”·原来是说伤好了,百里冥彦莫名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道:“好。”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傍晚的黄泉谷飘散着一股秋日露水的清香,沿着竹屋一直往深处走就能看到一条河,名曰若水,是若水而非弱水·而河上有一座桥,名曰安息桥。
听容舒说过,这谷中的一切都是都是他师傅命名的·他说,师傅不想这水上的桥被叫做奈何桥,所以给这河水起名若水,意为‘若有机会便重新来过’。
奈何桥太悲伤,总有种死者到了黄泉还不甘人世无法安息的感觉,所以称桥为安息桥,望死者安息生者释怀··百里冥彦和千羽寒顺着若水河来到安息桥旁的时候,夜幕已经彻底将山谷笼罩,看到玉盘东升光掩星河,百里冥彦才想起原来今日已是中秋,正是世人团圆欢聚的幸福时刻。
“原来今日是中秋·”·说话的人是千羽寒,百里冥彦停下脚步扭头看他,银色月光下他白釉般细腻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薄光,精致的面容一片柔和,琉璃般的浅瞳中含着淡淡笑意,美得不可方物。
这是他认识的千羽寒,却不是他记忆中的千羽寒,但无论是哪一个,都是一生牵绊着他的人··百里冥彦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千羽寒·他想把昨夜没有说完的话说完,他想对这么多年的日夜思念做出一个交代。
“小寒……”·“别叫我‘小寒’……”才开了个口就被千羽寒打断了,千羽寒略有些懊恼道:“我现在知道我就是千羽寒,年龄应该比你大吧,凭什么一个小孩子还要称呼我为‘小’……”·百里冥彦立马开口反驳道:“我不是小孩子”说完就觉得这样的对话似曾相识。
他真的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经常对千羽寒宣誓般的多次申明自己不是小孩,别人说他是小孩都没有关系,唯独千羽寒·只要千羽寒说一次,他就要反驳,倔强得像头牛。
如今,百里冥彦已经不是小孩,他摇头笑了笑道:“你的确比我大,但你看看河水里你的影子……”百里冥彦忽然走近,微微躬身,凑近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千羽寒,在他耳边呓语般低声道:“你觉得我称呼你‘小寒’有什么不对么”·千羽寒顿了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他无奈道:“随你怎么叫吧。”
靠近了,百里冥彦能感受到千羽寒温热的气息落在耳边,而他忽然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点燃了,心里一旦燥热起来就难以自控·他低头嘴唇在千羽寒侧脸上轻碰了一下,接着道:“小寒,我喜欢你。”
忽然间,河岸边飞鸟惊起,月色被薄云掩盖,光线瞬间就暗了下来·下一秒,无数温黄的光点从泛黄的芦草丛中飘浮而起,宛若深夜游灯明明灭灭,倒映着涓涓流淌的河水,造就一片荧光星海。
可是,这般人间奇景依旧敌不过千羽寒的眼睛,任凭荧光环绕,星海璀璨,百里冥彦依旧凝视着千羽寒,目不转睛··这样的凝视,是一种逼视,更像是一种渴求,他希望千羽寒能够不逃避,能够清清楚楚地给他一个回答。
“小寒,你听清楚了么我说我喜欢你、心悦你,想和你生生世世都在一起,直到天荒地老,我……”·百里冥彦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一双微凉的唇堵住了,这样的触感真实又虚幻,不似初吻喂药时那般霸道,却又强势到令人无法抗拒。
百里冥彦最初的惊讶很快就沉沦在了这个吻里,百里冥彦从开始慢慢回应到最后沉溺疯狂,所有的相思情长仿佛都融化在了这个缠绵的吻里,唇舌交缠间,是道不完说不尽的爱意。
一吻结束,两人皆炽热躁动,难以自持,千羽寒好像早就知道百里冥彦的敏感之处一般,攀着他的肩膀在他侧颈处吻了一下,结束之时舌尖还有意无意的扫过··百里冥彦是个正常成年男人,这样过分的挑逗自然会顶不住,更何况此时怀中抱着的还是他心中所系之人。
但百里冥彦还是竭尽全力忍耐着,他不想借着意乱情迷,做清醒之后千羽寒会后悔的事情··可偏偏先开口的是千羽寒,千羽寒在他耳边低声说:“小彦,你想要我么”·百里冥彦浑身一震,身体仿佛被雷击了一般僵硬在原地,只听千羽寒轻声笑了笑,最后他道:“我愿意的。”
“不后悔么”百里冥彦问··“不后悔·”千羽寒答··芦草被压倒一片,萤火虫惊起,打破原本平静的萤河光海。
千羽寒的身体依旧是瘦,受过伤的痕迹早已经平滑,但百里冥彦一寸一寸抚摸过去,依旧感觉硌得心疼··百里冥彦抱着他,心里确定知道,这个人是我的,过往无法改变,但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他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深深的拥抱,缠绵的亲吻,最近距离的接触……这些好似多少都不够,就想守着这个人,看着他、牵着他,并肩走过天涯,最后停在海角,细数过往温柔深情,如此一生。
或许是夜色太过温柔,又或许是萤火之光太过暧昧,百里冥彦完全沉溺在了这场意料之外的□□中,忽略了今夜千羽寒突如其来的主动是不是早有预谋··直到月出云散,萤火之光消失不见,百里冥彦才从这个梦一般的□□中苏醒。
他替千羽寒穿好衣服,整理好凌乱的发,最后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灵的吻,拥住他低声道:“小寒,和我在一起吧·”·千羽寒笑着推开他,起身返回·百里冥彦呆愣在原地不敢追问,方才身体相合时的温情瞬间烟消云散。
就在他以为方才之事只是千羽寒一时兴起,要心灰意冷之时,千羽寒忽然停下脚步,侧首低声道:“天不会荒,地也不会老,生生世世太久了,一生一世的话……我可以考虑。”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谎言·其实,如果百里冥彦此时能稍微冷静一点,还有点思考能力的话,也不会这般沉迷忘我,难以自拔··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不如说是英雄难敌心上人。
时至今日,百里冥彦早已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风头不比当年千羽寒弱,可他武功再怎么卓绝却注定敌不过千羽寒··强强年下江湖恩怨·千羽寒这三个字,是他一生都无法跨过的坎。
听到千羽寒的回答,百里冥彦在原地呆坐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等他起身去追的时候,千羽寒早已不见了踪影··但一个满心欢喜的人又怎么会怀疑刚刚和自己亲吻缠绵过的人呢·百里冥彦也没有注意到,千羽寒称呼他为‘小彦’时的语气,像极了当年的千羽寒;亦没有注意到千羽寒最后侧首时的微笑,其中藏满了呼之欲出的谎言。
所以等百里冥彦返回竹屋,车非寂、谷上清身中镇魂香,质问他去了何处的时候,他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这其中的缘由··“镇魂香容舒不是……”百里冥彦愣在原地,他不能理解身在容舒医仙的竹屋之中,就算中了毒也早该解掉了,况且车非寂、谷上清二人内功深厚就算中了镇魂香也不会立刻被禁锢,去药房找解药的能力应该是绰绰有余。
听到容舒的名字,车非寂咬牙道:“那帮人先是用镇魂香定住了我们,然后就绑走了容舒……”·百里冥彦从身上找出一瓶镇魂香的解药给他们二人吞下,自第一次着了镇魂香的道儿之后他就一直随身携带者镇魂香的解药。
“那帮人”百里冥彦接着问道··车非寂服下解药后僵硬的舌根才渐渐恢复,缓缓道:“恐怕就是前日里破了迷林阵重伤容舒的人。”
“千机阁么”·车非寂摇头:“不清楚……毕竟没机会交手·”·“解药呢”百里冥彦问。
“没有了·”谷上清皱眉补充道:“药房里一颗都没有”··“怎么可能没有,我昨天去药房还见过……”百里冥彦喉咙一紧,话卡在嗓子里没说出来,因为他记起在那之后千羽寒去过一次药房……·千羽寒·百里冥彦思绪纷乱成麻,眼神中的慌乱被谷上清敏锐地捕捉到了,还没等百里冥彦整理清楚,谷上清就问:“千羽寒呢”·百里冥彦想都没想就回道:“他先我一步回来……”忽的百里冥彦顿住,谷上清既然这样问了,就说明先一步离开的千羽寒并没有回来·不,不会是他的,他还没有恢复记忆……·记忆他真的没有恢复么·百里冥彦回忆起方才千羽寒的一言一行,他的举止微笑,此时此刻百里冥彦才察觉出其中的端倪。
他称呼百里冥彦为‘小彦’,这样熟悉又久违的称呼,百里冥彦竟然没有察觉··在那个时候百里冥彦就该发现,眼前的人早已不是自己靠近一点就会害羞紧张得心跳加快的韩云洛了。
“容舒是什么时候被劫走的”·“大约一个时辰前·”·一个时辰前,那个时候百里冥彦还在若水河旁,和千羽寒在一起。
到此时,百里冥彦总算明白了,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千羽寒是刻意将他引开的,至于他的记忆十有八九是已经恢复了··可是,只是将他引开完全不必…不必以自己的身体……·百里冥彦越想越乱,恨不得现在就抓住千羽寒问个清楚。
如果他真的已经恢复记忆,记起了前尘恩怨,记起了曾经的师徒关系,那他为什么还会接受自己,为什么还要说那样的话如果真的只是利用,何必如此深情假装·不等谷上清再说话,百里冥彦转身就走,如果现在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谷上清摇了摇头轻叹道:“恐怕千羽寒的记忆已经恢复了……”·“什么”车非寂惊道··“方才我提到千羽寒的时候,冥彦脸色突变,他应该是想到了什么……”谷上清道:“做一个简单的假设,如果方才袭击我们,劫走容舒的是千机阁的人,那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已经被镇魂香控制,而没有解药,这里分明是医仙的居所他们之所以敢这样大胆攻进来,只有一种可能,我们这里有人透露了消息。”
车非寂皱眉:“那有没有可能是你带来的人中,有人……”·“这个不可能,七殇楼暗部的密使我可以保证进入黄泉谷之后便没有和任何人接触过,也没有传信的工具。”
谷上清无奈苦笑道:“其实你和冥彦一样,总是为自己重视的人找借口,分明他自己都没有想要隐藏·”·车非寂道:“你的意思是千羽寒拿走了药房的解药,引开了百里冥彦,然后千机阁攻入劫走容舒”·谷上清点头:“不错,这也就能解释他们为什么要劫走容舒了。”
车非寂终于不再挣扎,认可了这个残酷的推测:“无论是伤,还是记忆,千羽寒都还没有完全恢复,他还需要容舒·”·百里冥彦急速在密林之中穿梭,快得几乎要化成一缕黑风。
或许是太过紧张,又或许是有点害怕,百里冥彦习惯- xing -的摸了一把腰间原来挂弦月的地方,发现方才出来得太急,竟然忘记了带弦月··就仿佛是一种预示,百里冥彦这一次注定带不回千羽寒。
不出一刻钟,百里冥彦就来到了黄泉谷口··迷林阵外,黄泉谷口,有一块一人多高的山石,好像是从山上塌落的一块·它就屹立在道路的旁边,周围三米之内都没有树木,仿佛是黄泉谷的地标。
百里冥彦冲出林子一眼就看到了伫立在山石之上的人··月光倾泻万里,银辉洒落在那人身上,照得一袭白衣宛若神祇··千羽寒背对着他高高的立于山石之上,手提一柄纯黑无护手窄刀,刀柄以雪色缎带缠绕,末端两缕雪缎随风轻扬。
听到动静,千羽寒回身,看到百里冥彦后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道:“来了·”·强强年下江湖恩怨·百里冥彦不言,只是定定地凝视着黑夜中千羽寒那双琉璃浅瞳,似乎是竭尽全力想把它看穿。
“不说话么”千羽寒轻笑:“你不说,我就走了·”·百里冥彦一顿,原来他刻意等在这里是为了和他作最后的道别么可是百里冥彦张了张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好吧,那……就此别过·”·说罢,千羽寒缓缓转身·忽而夜风起,风吹动流云遮住了清亮的月光,千羽寒白色的身影瞬间就隐没在夜色中。
“等……等等”百里冥彦发觉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微微颤抖,他深吸了口气,握紧了拳头缓缓道:“小寒……你对我到底是何种感情,还是说,一丝情义也无”·千羽寒身形顿住,他肩膀轻轻抖了抖,似乎是笑了。
百里冥彦不知道此时此刻他露出的笑容是不是嘲笑,嘲笑他被利用了还不知道,嘲笑他到了此时此刻还能天真的问出这句话来……·千羽寒回过头,光线太暗看不清他表情,只听他用掩去笑意的嗓音缓缓道:“憋了半天,你就想问这个问题么”·是,百里冥彦的确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千羽寒是不是记忆全部恢复了;袭击他们劫走容舒,是不是他下令千机阁做的;以及此时他手中那把刀,是不是传说中的妖刀沉鱼,又为何会在他手上……·太多太多的疑惑,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千羽寒亲口给他一个答案。
但是,他最想知道的还是在千羽寒心目中,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百里冥彦抬起头,想要努力看清千羽寒,他肯定道:“是,我想知道你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长久的沉默之后,千羽寒似乎是轻轻叹息了一声,最后他道:“七年前的臭小子终于长大了。”
说罢千羽寒转身跳下山石,消失在百里冥彦视线里·几乎没有停顿,百里冥彦提气就追上去,绕过山石,抬头就迎来一道黑色的刀影··沉鱼刀擦着他的侧脸劈下,百里冥彦侧身闪躲,下一秒千羽寒沉鱼刀脱手反手接住,瞬间就以刀刃抵住了百里冥彦的脖颈。
刀势虽然在距离脖子半寸处停下,但百里冥彦依然能清晰得感受到这柄妖刀的寒气,就好似为千羽寒量身打造,与他身上的寒意浑然一体··到此时,百里冥彦已确定无疑,这柄刀就是妖刀沉鱼,而千羽寒的功力也基本恢复。
·那么剩下的疑问就是,他是何时恢复记忆,何时恢复功力,失忆期间的事情还记得多少·所有的温情是不是都是他早有预谋的谎言,一言一行,都只是骗局的一环·但千羽寒只给了他方才提问一次的机会,百里冥彦再没有机会与他好好说话。
千羽寒握着沉鱼,眼神锋利,他道:“回去吧,你我缘尽于此,别再逼我出手·”·谁知百里冥彦对脖下的沉鱼刀恍若未见,他任凭刀刃割破皮肤逼近千羽寒苦笑道:“难道所有都是我一厢情愿,方才的温情也只是我的黄粱一梦么”·千羽寒不言,目光却垂了下来,不知心中作何想。
百里冥彦接着道:“小寒,其实你那个时候的最后一句话是真心的对不对,你说一生一世可以考虑……”·“闭嘴”·百里冥彦不理睬,继续道:“记得你还是韩云洛的时候说过的话么你说想要平淡,那我就陪着你平平淡淡过一生好不好。
你退出千机阁,我放下七殇楼,就我们两个去山上建个小屋,就这样彼此陪伴过一辈子……”·“别再说了·”千羽寒沉声道:“小彦,那你也应该记得我说过,如果你想一直陪着我,那我应该是韩云洛而不是千羽寒……而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是千羽寒”·说罢,千羽寒左手抬起带着一股强劲的气力将百里冥彦震开,挥动沉鱼在百里冥彦倒下的地方划出一道深痕,意为警告。
“沉鱼虽为妖刀,却无毒,只是伤口愈合缓慢……”千羽寒收刀,转而冷冷道:“以此为界,若再上前,我便不会留手了·”·百里冥彦没再来得及说一句话,千羽寒便飞掠离去,空留地上那道深痕锥心刻骨。
第77章 难解衷肠·一直等到夜色将尽朝阳初升谷上清和车非寂才等到百里冥彦返回,可他们等到人却丢了魂··百里冥彦把在千羽寒房间发现的镇魂香解药给早已瘫软在地的二人喂下,便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大约调养了半个时辰后二人终于可以自由行动,谷上清艰难地坐起来一边揉着酸软的腿脚一边无奈苦笑道:“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中了镇魂香的招……”在他长久以来的意识中,镇魂香是一种十分无脑的制敌之法,可他今天终于承认“无脑之法”的确很有效。
车非寂心不在焉,紧锁着眉头久久没有搭话··“你不用担心容舒·”·“怎么能不担心,百里冥彦没有带回羽寒,以羽寒恢复记忆得知所有恩仇旧怨之后的心情,能好好对待曾为七绝之一的容舒么”车非寂心乱如麻,根本不敢想象千羽寒面对七绝山庄时的滔天恨意,他知道那肆意疯长的恨意根本没有人能够克制·反观车非寂的急火攻心,谷上清就淡定许多,一边暗自运气恢复功力一边从容道:“你觉得千羽寒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车非寂一愣,旋即道:“应该就是这几日,容舒受伤之时他应该还没有完全恢复……”·谷上清:“那你觉得千羽寒为什么要带走容舒,而不是直接杀了他解恨或者说为什么他偏偏要带走容舒而不带走同为七绝之一的我”·被谷上清这么一问,车非寂恍然,紧张的神色瞬间舒缓下来,了然道:“因为容舒是医仙,他刚刚恢复记忆和功力,身体各方面都不稳定,他需要一个医生帮助他修养恢复”·强强年下江湖恩怨·见车非寂终于开窍,谷上清倍感欣慰,他点点头:“所以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容舒,而是我家的傻楼主啊……”·清晨薄雾笼罩下的黄泉谷像一座来路不明去路不清的迷谷,百里冥彦浑浑噩噩拖着僵硬的身体迷失其中,等到朝阳红日将谷中的雾气驱散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来到了安息桥旁。
若水从桥下缓缓流淌,溪水潺潺露珠黄苇,怎么看都是一副人间美景,只不过短短一夜,却已是斗转星移物是人非··看着桥边被压倒的一片芦苇,百里冥彦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脑海中还清晰印刻着昨夜的一切:悸动兴奋缠绵温存,那个人的肌肤、那个人的呼吸、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一幕幕一声声,分明都近在咫尺,转眼却咫尺天涯。
自从确定千羽寒的身份,百里冥彦一直希望他能够恢复记忆,想起过往所有的一切·可他只记得年少的相识、记得相遇相伴的美好,却忽视了最不该忽视的一点——千羽寒的恨。
就正如他手掌心的断掌伤疤,虽早已愈合,可每次摸到那条疤,百里冥彦依旧会记起当时钻心的痛,况且千羽寒所经历的岂止一道伤那么容易愈合·该怎么做帮着千羽寒去报仇吗灭了七绝山庄·百里冥彦闭上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他做不到,那是生他养他的地方,百里琛再怎么卑鄙恶毒那也是他父亲,他可以选择与父亲决裂,却不能去做弑父的凶手·痛苦、挣扎、煎熬,所有的一切宛如千斤巨石压在他胸口,只是喘一口气都觉得艰难……可他只是想好好喜欢一个人啊只是单纯想拼尽全力去爱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就因为他是百里家小少爷而那个人是千羽寒么·等到谷上清找到百里冥彦的时候已经夜幕四合月上中天,刚刚过完中秋节,头顶的月亮竟比中秋当日的还要圆,圆的太过虚幻让人觉得所谓相守相伴都只是镜花水月。
百里冥彦躺在若水之畔,半边身子泡在溪水中,周身温度随溪水流走,心也一点一点冷却·谷上清看到半死不活的人,提步过去也不管这个人是不是七殇楼楼主——他的主子,抬脚就是一下,直接将百里冥彦整个囫囵踹进了溪水里,随后往桥上一坐,把一坛天子醉咣当一声搁在身旁木桥板上,嘴里叼着根芦苇须仰面躺下等着百里冥彦上来。
百里冥彦心神混沌冷不防被一脚踹下去,呛了一大口冰冷溪水,瞬间清醒过来,他扑腾着从及膝的溪水中站起冷冰冰瞥了眼谷上清并不打算说话,却在目光移开的前一秒发现了天子醉。
也不顾衣衫全- shi -秋风刺骨直接上前拆了天子醉举坛就是一大口,不愧是天子醉,入口辛辣酒香绵长,才一口入喉就感觉胸口被一把火点燃了,先前入水的冰冷凉意瞬间消散不见。
“好酒”百里冥彦大喝一声,紧接着又仰头一通猛灌··眼看着爱酒被别人咕咚咕咚喝下,谷上清强忍着心痛没劈手夺过来,而是任由他放开了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懒洋洋的起身从摇摇晃晃的百里冥彦手中夺下酒坛。
·谷上清晃了晃坛子,不悦的砸了咂嘴,心叹:好好一坛私藏天子醉就被这人给白瞎了·另一方面他也暗自感叹百里冥彦是个隐藏的海量,以天子醉的酒劲儿,这人居然一口气喝的快见坛底才有醉意,要知道普通人可是三碗必醉。
谷上清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光,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这才拉着脚下虚晃的百里冥彦在桥头坐下··“人走了”谷上清随口道··百里冥彦歪头瞅了他一眼,虽脚下不稳脑子却还清醒着,不问也知道谷上清在说谁。
“走了……”·谷上清:“没拦住”·百里冥彦没说话,良久才苦笑一身扭头道:“换你你能拦住”·谷上清一愣,旋即释然:“若是他想走,要强拦还真没人拦得住。”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谷上清宽慰的话几次到嘴边都终究没说出口,他只要一看到百里冥彦那一片死寂的眼神再多言语都只是空口无情·反倒是百里冥彦突然开口道:“上清前辈,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有没有爱过什么人”·谷上清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问得懵住,竟然真的开始思索起这个问题,恍惚间似乎想到了什么人却又转而不答反问道:“你对千羽寒果真是动了真心了”·“嗯,真心的。”
百里冥彦几乎没有犹豫便给出了这个答案··谷上清脱口道:“可他曾是你师父”·“那又如何”他戳了戳胸口涩声道:“这里爱上的时候可不管什么身份。”
借着清冷的月色谷上清清晰的看到百里冥彦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的眼里有挣扎,有呼之欲出的爱意,却唯独没有迟疑·这个他七年来看着长大的孩子眼里对自己的真心没有丝毫怀疑,他十分确定自己的心意,也正因为这般确定才让他此时此刻如此痛苦。
换做是其他什么人,名门大派的掌门千金或者是江湖传言里的世外仙子,他谷上清第一个帮自家楼主出头去追,哪怕是赔上这多年不曾现世的脸皮,只要楼主喜欢,他都可以豁出去。
可为什么这个傻小子爱上的人偏偏是他,那个不可一世桀骜不羁的千羽寒,那个江湖人闻风丧胆却又被武林同盟通缉肩负一身血仇的千机阁阁主千羽寒·也不管谷上清有没有听他讲话,也或许是天子醉的后劲儿上来了,百里冥彦自顾自继续道:“七年前我年少无知,被百里琛利用……我曾经一度以为是我害死了他……这七年来我自立门户四处招揽押镖生意东奔西走都是为了找他,寻寻觅觅一年又一年,我一次次死心又一次次自我欺骗不肯放手。
日子越久我就越想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想得全都是他……·我以为是自责,是后悔,对他更多的是感激,但不是的……那些都是我自己的借口。
当我看到韩云洛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对千羽寒是真真切切的动心,是心悦是爱慕,是想要共度一生携手相伴的喜欢·所以当我在韩云洛身上看到千家祥云文身的时候开心得几乎要疯掉,这么多年终于让我找到了……”·强强年下江湖恩怨·谷上清就这样静静听他讲述,就像是听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讲述他心心念念的姑娘,眼角唇边皆是爱意。
听着听着百里冥彦突然不说话了,紧接着便听到咚一声,谷上清一惊扭头却见百里冥彦睁着眼睛直挺挺栽倒在桥面上,下一秒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落··谷上清猛然顿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扭过头去假装没看到,紧接着就见百里冥彦抬手捂住了眼睛,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道:“可我终究把他弄丢了……”·一连七日,百里冥彦日日在若水之畔借酒浇愁,谷上清只是每日定时定点送上一坛烈酒和一碗淡粥。
再厉害他也只是肉体凡胎,禁不起这样自我摧残,多多少少饭总是要吃上些的··车非寂早已等不了百里冥彦,独自出谷往郦洲去了·千羽寒恢复记忆定然是去往郦洲千机阁,沂水千家早已覆灭,他能够依仗的就只有千机阁。
无论能否找到容舒,去郦洲等着总归有机会··谷上清也没闲着,在千羽寒恢复记忆离开黄泉谷的第二天就通知了暗雾楼一众暗部将这个消息传达给了各个分楼,安插眼线在郦洲、辽沂乃至京城各处打探千机阁的蛛丝马迹。
又是一个冷夜,谷上清从地窖里拖出最后一坛酒,揩去封口灰尘心里满是不舍·这是他寄放在容舒这里的最后一坛天子醉了,这么多年他每次来容舒这里疗伤总要喝上一坛,好像没有酒他的伤就好不了。
本以为这些存量还够他多受伤几次的,没想到再多的血肉之伤都抵不上一次情伤··当谷上清将天子醉放在安息桥上的时候百里冥彦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冲过来扯掉封口就仰头喝起来,谷上清看着他颓败的面容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他冲上去将才喝两口的酒坛劈手夺下,一坛上好的纯酿生生洒了半坛。
“你干什么”百里冥彦大声呵斥道··“是你到底在干什么”谷上清大喝道:“你就是烂在酒坛子里千羽寒也不会回来”·百里冥彦没有说话,垂着头欺身上前想要夺谷上清手中的酒坛,不料谷上清随手一抛,酒坛砸在溪畔青石上啪啦碎了一地。
百里冥彦显然没想到嗜酒如命的谷上清会这样糟蹋好酒,愣在原地望着破碎饿酒坛许久没有回神··谷上清看着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气从中来,怒道:“百里冥彦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这么多天你伤心也该伤心够了我就不懂,你找了人家七年,如今终于确定这个人还存活于世,你难道不该开心吗就因为人家甩了你,你就一蹶不振”·谷上清忍无可忍:“是个男人就去追回来,在这里躲着自我麻痹算什么”·百里冥彦毫无生气低低道:“追不回来了……”·谷上清简直像上去抽他两巴掌:“你追都没追就说不行,你这七年的执着哪儿去了都说人死了你偏不信,犟得像头牛,如今活生生的人在这里你却怂了,我真的是……瞎了眼了,跟着你这么个怂包”·百里冥彦对谷上清的控诉恍若未闻,如失魂病人一般喃喃低语:“我爹害死了他全家,我却疯狂的爱上了他。
我知道是我爹错但我却不能帮他报仇,那始终是我爹啊……”百里冥彦痛苦的摇摇头:“他接下来一定会找七绝山庄报仇,我爹他是武林盟主,这样下去只会让他成为武林公敌,我……”·百里冥彦捂住胸口缓缓弯下腰,心好似要裂开一般,连日来靠酒精麻痹的神经又开始一阵一阵的抽痛,他一直不去深想千羽寒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敢深想,哪怕这个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我就问你一句话……”谷上清三两步走过去提起他的衣襟强迫他抬起头:“你现在能不能彻底放下千羽寒”·百里冥彦摇摇头,涩声道:“我把这个人放在心上太久了,他已经成为我心脏的一部分,怎么可能割舍……”·“好”谷上清大喝一声,痛快道:“既然你心意坚定那就放手去做,他要一意孤行复仇成为武林公敌,你就必须将他拉回来,也只有你可以”·作者有话要说:刚回来就要写刀子,我真的是相当难受,酝酿气氛ing·第78章 故颜未改·是夜,郦洲城外,前往辽沂方向的官道上一行十几名黑衣人纵马飞驰其上,他们个个身着黑衣斗篷,带着黑色月牙笑眼的面具。
领头的是个身形瘦削的姑娘,姑娘并未带面具,只是蒙着半边脸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光看这双眼睛都能猜到蒙面之下应该是张如花美颜··一行人纵马至郦山脚下驿站,此处已离辽沂不远,顺着山脚再行几十里便可到,不料这些人却在驿站安置了马匹往郦山上去了。
夜黑风高,郦山之中处处都是豺狼虎豹但这些人似乎毫不在意,轻车熟路飞速穿过层层林海,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居然在林海掩映中看见了一处庭院楼阁··为首的姑娘提步往庭院奔去,她行色匆忙连门都不愿敲直接脚步轻点凌空跃起一个跟头就翻过院墙往阁楼奔去了,院内暗处有多名黑衣人巡视,却未阻拦姑娘任她往内阁而去。
“师兄——”姑娘一进门就大喊大叫:“师兄师兄——”·一位形容俊朗的白衣青年从楼上走下来对姑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湘师姐,嘘——师兄他刚睡下……”·“千里小师弟,师兄他……他真的回来了吗”莫轻湘尽量压低了声音,说出来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在微微颤抖。
千里点点头,虽然强行压制着激动的心情,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他道:“我亲自接他回来的,还能有假”·莫轻湘点点头:“对,你是不会骗我的,师兄他……他真的回来了……”知道千里不会骗她,但她却一阵一阵的眩晕,觉得是自己太过思念出现了幻听。
七年,整整七年多少个日日夜夜她都在盼望师兄能平安回来,可一想到他是从生死崖重伤坠落,又不得不凉了心·但只要不见尸体,就不放弃,别说七年,就是十年二十年,她都会一直找下去·强强年下江湖恩怨·如今终于找到了,终于……莫轻湘两三步跳上楼激动道:“他在那里我要见他,就是看一眼就好,就看一眼……”·千里忙拦住道:“师兄伤还未好全,还是先让他休息吧……”·莫轻湘一顿,惊道:“他受伤了”脱口而出后又恍然,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从生死崖坠落,能活下来已属不易,怎能没有伤。
似乎看出了莫轻湘的疑虑,千里安慰道:“只是一点小伤,当年生死崖受的伤已大好,只是师兄恢复记忆没多久,还不能全部接受……”·闻言,莫轻湘垂下头低声喃喃道:“果然失忆了,否则当初查到韩云洛的时候就不会发现不了……”说到此莫轻湘像是想到了什么狠狠跺了一下脚,握拳道:“都怪我当初如果我再机灵一点,就不会……”·“是小湘吗”·莫轻湘一言未落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微弱的询问,这熟悉音色令莫轻湘浑身一震,一把推开千里冲了上去。
在见到那个心心念念了七年的面容时,莫轻湘瞬间就红了眼睛,拖着哭腔道:“羽寒师兄……”·千羽寒披着一件单衣正准备下床,迎面就被莫轻湘扑了个满怀,他微微一愣,感受到肩头的- shi -润后微怔的目光便化为一池柔水,他拍了拍莫轻湘的背,柔声道:“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莫轻湘没说话,只是抱着千羽寒呜呜咽咽的哭泣,哭了好一会儿听到千里上来才缓缓松开,坐在一旁抹眼泪。
千羽寒抬手揩去她眼角的残泪,调笑道:“这么多年不见都出落成这么一个大美人了,还是这么爱哭·”·听到师兄还能拿她开玩笑莫轻湘一下子抬起头,挂满泪痕的脸上露出笑靥,娇嗔道:“我哪有爱哭,分明小时候最爱哭的是千里”·一旁默然无声的千里无辜中刀,瞪大了眼睛道:“我什么时候哭了,明明是师姐你,每次偷懒被师傅抓住数落的时候就哭,那个眼泪珠子可是骗取了师傅不少同情心”·“千里”莫轻湘猛地站起来中气十足吼了一嗓子:“你那会儿还是个小屁孩儿,知道什么”·千里:“我怎么不知道了……你嚎啕大哭的时候能把后院的母鸡都吓得生不出蛋……”·千羽寒:“哈哈哈……”·莫轻湘还想反驳,却听到千羽寒笑了,猛地顿住旋即和千里对视一眼也哈哈大笑起来。
究竟有多久没有这样畅快的笑过了,莫轻湘看着千羽寒深深觉得自己能看到师兄好端端的在这里真的是三生有幸·她本来有一肚子的疑问,比如师兄是怎么活下来的,是谁救了他,这些年他又是怎么过的……可如今终于见到本人,却觉得过去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人活着就好。
三人絮絮叨叨聊了一夜,这七年的思念仿佛想在这一夜全部倾诉,一直到东方见白都不愿停歇··原来,故人犹在,是多么难能可贵··莫轻湘同千羽寒叙述了当年沧云台血夜之后他们是如何逃生的:原来在他还未返回沧云台之前千家就被百里琛诬陷成为众矢之的,父亲察觉到此次九死一生便将残影刀托付给莫轻湘与千里,命他们带着残影先行离开,残影刀象征着沂水千家,只要千家还有一人存活,残影刀还在,沂水千家就不灭。
只可惜百里琛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不肯放过千家一人,莫轻湘与千里在沂水之畔受袭,二人拼命抵抗最后落水·当天夜里暴雨如注,沂水水流湍急二人落水之后饶是七绝山庄派上百人搜寻也未找到。
第二日莫轻湘与千里被防汛官兵所救,最后辗转到了刑部尚书黎君皓手下,整整一年二人都躲在黎君皓的庇护下才躲过了七绝山庄的追杀,若不是身在官府,江湖中百里琛只手遮天他们二人早就被发现灭口了。
·只是残影刀在二人落水之后遗失了,拜托黎君皓去找也未能找到,不过七绝山庄似乎也没得到这把上古名刀·所以自七年前一战,残影刀便销声匿迹,至今不曾出现。
一年之后,七绝山庄对二人的追杀已经放松,千里便找机会去了郦洲想从千机阁打听千羽寒的消息,却意外遇到了浅诗诗,此后便一直留在阁中一边打探千羽寒的消息一边帮浅诗诗为千机阁暗中储备力量。
莫轻湘则大多呆在黎君皓府邸,二人常靠书信交流··“黎君皓,原来是他……”千羽寒眯起眼睛若有所思:“这下,又要欠他一个人情了。”
莫轻湘却随意道:“这个师兄你不必在意,君皓他一直很感念师兄当年的救命之恩,说这点小事只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千羽寒不置可否,心中却明了,饶是官府一旦牵扯上江湖纷争也不好过,黎君皓定然是费了千般心思才保住莫轻湘与千里。
千里似乎看出了千羽寒的疑虑,直接了当抖漏了重点:“大师兄你不必在意,这个人情轻湘师姐她已经亲自还了……”说着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瞥见莫轻湘已经红透了的面颊千羽寒恍然大悟:“你还真把他追到手了”·莫轻湘面上十分娇羞嘴巴却不认输:“什么啊,明明是他追的我……”·千羽寒不与她争论,只是看着她一脸幸福的样子轻叹道:“终于把你这个淘气鬼嫁出去了”·莫轻湘脑袋‘轰隆’一声,被这一句“嫁出去”轰得五脏六腑都熟透了,她涨红了脸结巴道:“还……还没嫁呢……”·千羽寒、千里:“哈哈哈哈……”·三人又笑做一团。
“话说,羽寒师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和千里都长大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变”莫轻湘打量着千羽寒那张俊美出尘的脸,眼底是掩不住的羡艳:“还是原来那般倾城绝色,一点都没有老……”·强强年下江湖恩怨·千里没好气道:“按照师兄的年岁本来也没多大,怎么被你说得好像四五十岁了一样……”·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千羽寒轻轻一笑,笑容是欢喜的眼底却似有无奈。
莫轻湘不理会千里转向千羽寒还欲再问却被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一个清澈的男声从屏风后传来:“喝药了·”·循声望去只见一素衣男子端着一碗汤药绕过屏风缓缓走来,男子样貌十分清秀,加上一双勾魂夺魄的凤眼,着实令人移不开目光。
莫轻湘暗自惊叹这千机阁什么时候又来了位美男子,这长相是准备夺羽寒师兄“第一美人”的称号么然而当男子抬起眼眸时莫轻湘便打消了心里的念头,美则美矣,只可惜眼里无光,用‘淡漠’二字形容他都太过浅薄了,这个人的眼神就像死掉了一般,看任何人都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莫轻湘从未见过来人,来人竟也对莫轻湘视若不见,径直绕过她朝千羽寒走去·虽然看到他的眼神时就料到会如此,但实际被无视的时候莫轻湘还是忍不住伸手想拦住他。
只是手臂刚抬起来就听千里忽然对男子点头致意,十分尊敬道:“容先生·”·莫轻湘放下手转而问千里道:“他是谁”·千里已不复方才嬉笑模样,低声道:“这位是容舒,容先生,为师兄疗伤的医师。”
“容舒……”莫轻湘秀眉微蹙,半晌也没想起来江湖中有这么一号人物·能为师兄疗伤的自然不会是普普通通的医师,可自己却从未听说过哪位医师姓容,难道是自己远离江湖的这几年崛起的江湖新秀·似乎看出了莫轻湘的疑惑,千里蹭过来把她拽到一边角落里耳语道:“黄泉医仙。”
“黄泉医仙黄泉…医仙……”·莫轻湘反复咀嚼这四个字,片刻之后突然瞪大了眼睛,千里眼疾手快在莫轻湘脱口而出之前捂住了她的嘴巴,冲她一通挤眉弄眼,见莫轻湘心领神会,才缓缓松手。
莫轻湘向千里确认:“七绝山庄那位”她只张了张口并没有发出声音··千里点点头··回过味儿来以后莫轻湘无比庆幸千里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巴,在师兄刚刚恢复记忆的当口提七绝山庄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思及此莫轻湘自觉不该继续留在这间屋子里,满腹疑惑还是等出去向千里问个明白,旋即对千里使了个眼色··不用多说千里也明白,便朗声道:“师兄,我先领师姐去休沐,她连夜赶来这会儿也乏了。”
千羽寒点点头:“你们去吧,我也累了·”·得到应允,莫轻湘与千里一溜烟跑下了楼,久别重逢高兴是高兴,但也同时记起了师兄当年的余威。
第79章 蜉蝣语情·等莫轻湘与千里离开,千羽寒才转向容舒道:“这几- ri -你恢复如何了,这点小事你让侍从打点就是,何必自己- cao -劳”·容舒冷冷道:“千阁主现在假惺惺的作甚还不是你把我绑来的”·这点嘲讽,功力还不及自己半分,千羽寒心里默默想着不怒反笑:“容谷主别动怒啊,都说了是‘请’,车非寂那么宝贝你,我怎么敢‘绑’”·一提起车非寂,容舒冷漠的表情忽然有所松动,但转瞬即逝,故作平静道:“关他什么事”·千羽寒从托盘里端起汤药仰头一饮而尽,走过去在桌上瓷盅里拿了颗蜜饯扔进嘴里一边咀嚼着冲淡口中苦涩一边调笑道:“容谷主何必自欺欺人,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对你存的什么心思。”
容舒微微一怔,一脸疑惑地看向千羽寒,后者却不打算继续说下去,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问道:“你身上的伤如何了”·千羽寒带他回来已半月有余,身上那点儿轻伤早就在千机阁的顶级金疮药下愈合完好,只是……·容舒还未开口就听千羽寒接着道:“沉鱼刀的伤口可没那么容易好,不能大意……”·听千羽寒的口气中有关切之意,容舒也不好刻意驳话,淡淡道:“我知沉鱼威力,不过有参芝疗养已好了大半。”
千羽寒点头:“那就好……我呢,情况如何了”·容舒看着千羽寒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对活物向来不感兴趣的他第一次生出想要切开这个人的脑颅看看他究竟在想什么的冲动。
经历过那样的生死冲击后失忆,如今记忆恢复其实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对千羽寒来说,那些刀光剑影生离死别就像是昨天刚刚发生的,没有人能够面不改色的接受家族灭门、亲人被屠的事实。
可千羽寒这个人却如同一尊石像,以沉默面对··没有声嘶力竭的哭泣,亦没有歇斯底里的狂闹,他只是默然在沂水之畔静静坐了一天··“记忆这种东西只要点燃了那根引线就会彻底苏醒,只是普通人前期会有些难以接受,你……”容舒轻轻扫了一眼千羽寒接着道:“只要不故意催生什么负面情绪,坦然接受,再搭配些安神补气的药,便不会有大碍,功力也自然而然会恢复。”
千羽寒点点头:“只是这几年没怎么练功,体质不行了,得花些功夫好好锻炼一下,也劳烦容谷主多开些补气回真的药帮我调理调理·”·提起千羽寒的功力,容舒也是十分震惊。
分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从生死崖跌落,饶是武功高强内力深厚的高手也必然筋脉俱损九死一生,能活着走出生死崖已是奇迹,更别谈其他··可眼前这个人却像个没事人儿一样,手脚俱全,真气内力不减反甚。
正如他自己所言,只是这几年不曾动武,筋骨有些虚了,只要略微调理重回巅峰是迟早的事··容舒知道千羽寒抓他回来的目的,无非就是帮他疗伤恢复,可这半个多月过去他却越来越怀疑,因为他觉得千羽寒完全不需要他治疗什么,他开出的这些药,普通医生也开的出来。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你究竟为什么要抓我回来”容舒心里想着,不自觉就问出了声··千羽寒笑道:“自然是为了帮我疗伤。”
容舒:“你别骗我了,你这点伤早就被某个救你的世外高人治得差不多了,完全不需要我·”·千羽寒眯起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旋即朝容舒走近了几步默默地盯着他,容舒也就任由他这么盯着,须臾之后,千羽寒别开目光转过身似是发出了一声轻叹。
拂晓微光穿过霜降的薄雾静静洒落在窗棂上,这个时节吹进来的风已经染上了初冬的寒意,轻轻拂灭了桌上蜡泪堆叠的残烛··“我可以相信你吗”千羽寒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容舒冷漠的眼神中泛上一层疑惑,他怔怔的看着千羽寒没有否定却也没有答话,心里暗自揣摩这句话的意思,可转眼他便发现千羽寒并不是真的在问他··“你师傅说得没错……”千羽寒突然笑了,笑得半分嘲弄半分无奈。
“你认识我师傅”容舒万万没有想到千羽寒会蹦出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千羽寒却不以为意接着道:“你果然是个只会看病的木头。”
容舒:“……”·或许呆了短短几日的莫轻湘没有发现,可亲自把容舒带回来的千里却发现了这位医仙的异常··原本只是一副冷漠神情的医仙,这几日时不时望着煮沸的汤药出神,回过神来之后脸上便是一片凝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死了媳妇儿。
由于这样的神情恰巧出现在给千羽寒送药回来,千里一度以为是自家师兄伤情恶化不久于世了,抓着容舒刀子蜜糖的打听了一天,在确定千羽寒无事之后才暂时放下了心··可千里却敏锐的发现,原来对师兄爱答不理的医仙,突然之间转了- xing -,对千羽寒的饮食用药格外关心,以往只是开了方子侍从去熬药,可如今都是他亲力亲为,别人想帮忙都不行,未经他手的药无论有多珍贵的药材都要倒了重新煎,仿佛是朝夕之间对千羽寒上了心。
不会是对师兄动了感情吧……千里倚在门框上偷看容舒煎药,心中百般思索,这医仙长相无可挑剔,医术天下无双,既然是七绝之一想必武功也差不到哪里……这样的人配师兄好像也不错。
“一个人在这傻笑什么呢”·冷不丁跳出来一个人,吓得千里魂不附体,扭头见是莫轻湘才魂魄归位没好气道:“什么时候走啊你家那位尚书没催你”·莫轻湘在他额头上给了一记爆栗,不悦道:“这就要赶我走,真是泼出去的师弟倒出去的水,才在千机阁呆了几天扭头就不认我这个师姐了。”
千里气恼反驳道:“这话是我说才对吧”·莫轻湘不理他,抬了抬下巴指指里面煎药的容舒,低声道:“你没事老盯着他做什么,看上了”·千里恨不得找根线把她嘴缝上,忙拉着莫轻湘到药房外院子里,才道:“别瞎说,这可是师兄的人。”
千里也不管顺口自己的假想说成了陈述句,兴致盎然的对莫轻湘八卦了近日来自己的一系列观察,还十分贴心的添油加醋了一番··莫轻湘双眼冒着金光听完千里的八卦,刚准备去找师兄打探,脑海中却突然蹦出来一个人,便脱口道:“要是师兄看上了这医仙,那小子怎么办”·千里不知道莫轻湘口中的‘那小子’是谁,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师兄年轻时候招惹的野桃花,忙忙打断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人就别提了,我看这容先生挺好的,人又好看医术又精,以后咱师兄主外他主内,多般配。”
莫轻湘像看什么稀罕物一样从头到脚打量了千里一番,最后盖棺定论:“没让你去香雪阁门口说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真是可惜了·”·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走出药房庭院,等二人走远容舒才十分配合的端着药从房里走出来,他重重叹了口气,为自己的名声担忧起来。
这几日千羽寒已经停止了体格锻炼一直呆在主阁最顶层的卧房里恢复内力,算算日子已经有一月·其实他的动力已经完全恢复,武功修为甚至隐隐有突破之意,但他自己并不急着突破。
听到脚步声,千羽寒起身穿上外袍,抬头就见容舒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出现在屏风前,飘来的药味儿苦涩中还夹杂着些许……糊味儿·“怎么容谷主的药越熬越黑了……”千羽寒笑嘻嘻的打趣。
可能是在这个江湖痞子身边待久了,一向不苟言笑的容舒居然也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道:“不是我想熬成这样,是被你小师弟堵住门不让我出去啊……”容舒在屋子里听千里二人聊着不着边际的八卦,硬是把一碗药险些熬干了。
·千羽寒也不管药糊没糊,走过来端起照旧一饮而尽,只是在喝完之后拼命灌了两杯茶水又吃了颗蜜饯··看着千羽寒喝完,容舒难得的放下药碗坐在桌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茶水不满,细细尖尖的绿色茶叶漂浮在茶水中,容舒抿了一小口,细细品味起这茶中的清甜来。
“千阁主不喜苦,连茶都透着丝丝甜意·”容舒道··千羽寒一挑眉,坐在容舒对面,看样子这容谷主是转- xing -了居然有兴致和他论茶··只可惜容舒之意不在茶,他不疾不徐的饮了半杯便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千羽寒正色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千羽寒眉端的笑意不减,用闲话家常般的口气道:“谷主是担心我的身体不宜动武么”·容舒摇摇头,他清楚千羽寒的身体状况,别说是动武,就是去参加武林大会,千羽寒也能轻轻松松拔得头筹。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这般孤注一掷最终会伤了自己·”·千羽寒唇角一扬,不以为意道:“黄泉谷医仙向来冷酷无情,‘医者仁心’这个词对你似乎不适用。”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容舒道:“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个世上还有人会为你担心,为你辗转难眠么”·千羽寒笑容渐渐失去了温度,道:“哦我倒是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江湖中不都是对我喊打喊杀的。”
“冥彦那小子……”容舒刚开口就见千羽寒的眼神以迅雷般的速度冷了下去,毫无来由的冷意瞬间侵袭了整间屋子··容舒不专修武道,可武功底子确实不差,绝不至于被千羽寒的一点气息波动压制。
可眼下他的确被千羽寒骤然冷下来的气息影响到了,已经到唇边的话居然有点不敢说下去··不过很快,千羽寒就收起了冰冷的戾气,容舒斟酌了半晌,最后只淡淡地说了句:“别口是心非互相伤害就好。
冥彦是个真- xing -情的孩子,一旦认准了什么,便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若是你没那份心,便想办法让他绝了这心思,这样对谁都好……”·这是容舒对千羽寒说的唯一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规劝的话,见过了太多杀伐,容舒心底其实并不希望再看到身边的人流血丧生。
就在容舒以为千羽寒不会再开口,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听见千羽寒后知后觉的说了句什么,声音微弱似是呓语·只是他那张精雕细琢的冷峻面容上流露出一丝隐藏不住的疲惫,一双桃花眼缓缓垂下不着痕迹地掩去了其中流露出的些许惋惜。
“蜉蝣朝生暮死,匆匆一生,不知月圆之意,不可与之言情·”千羽寒如此说道:“你放心,我会找机会断了他的念想·”·第80章 血色红莲(一)·立冬前夕,辽沂城中。
深秋季节,天亮的比较晚,一直到辰时天才大亮,城门在氤氲了一夜的霜雾中缓缓打开··进城的人不多,车非寂跟着人流,在时隔七年之后再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七年时间不敢细数,细数起来这辽沂的变化大到车非寂险些迷了路·曾经这座城从里到外街巷酒肆哪一处车非寂没去过,饶是今日他闭上眼睛都能忆起街头巷尾的吆喝声和花街巷柳的绵绵酒香。
可就是当年他这样熟悉的一座城,只是过了七年就面目全非了··车非寂循着旧时记忆往城中走去,街上人流熙攘,多是些当地老百姓和来往商旅,当年遍地可见的负剑江湖客却从他进城开始没看到几个。
车非寂心中疑惑,这辽沂是武林同盟的驻扎之地,又是每年举办武林大会的地方,人称江湖之都,就算当下不是江湖豪客聚集的时候,也不至于如此冷清··他边走边看顺路在沂水湖畔找了家酒楼进去坐下,招呼了小二过来随口点了几道辽沂特色菜,便朝小二打听起来。
“客官您是第一次到辽沂吧,您有所不知辽沂早就不是传言中那个江湖之都了,客官即是江湖中人应该听说过七年前那场浩劫·”小二一边给车非寂斟酒一边说道。
车非寂微微蹙眉:“你说的是沧云台那件事”·小二忙点头:“可不是吗,那场浩劫重创了江湖四大名门,沂水千家更是一夜覆灭。
这辽沂境内最大的江湖名门就是城外香山脚下的千家,如今没了千家,辽沂在江湖中可不就没落了么·想当年千行云还是武林盟主的时候辽沂那个繁华,还有他那惊才绝艳的独子千羽寒,光是慕名来偶遇千羽寒的姑娘就能住满好几座酒楼客栈……只可惜江湖风云莫测世事无常啊”·“那千家的旁系子弟呢·小二一脸同情:“主家都被灭了,剩下那几支可怜兮兮的旁系又能苟延残喘多久我听说,七绝山庄派人清剿了香山千家宅邸之后就陆续打压血洗其他旁支,之后还专门安插了一个帮派驻守此地,以防这些旁支兴风作浪。”
车非寂惊讶于小二的情报网,不禁感叹:“你知道的挺清楚的嘛……”·小二无奈一笑,突然压低了声音:“这事儿在辽沂都人尽皆知了,你看这例行巡视不就来了。”
顺着小二的目光车非寂抬头看去,只见酒楼门口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几个提刀的汉子,一水儿的藏色箭袖短袍,领头的长得三大五粗腆着油腻腻的大肚子,一副狐假虎威的做派。
车非寂瞅见不禁嗤笑了一声,想知道这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武功水平怎么个巡视法儿··这一声憋住还好,不想笑出了声立刻就引起了领头汉子的注意,他鼻孔对着车非寂上下打量了一番,大踏步走过来怒道:“你笑什么”·车非寂收了笑也不看他兀自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自家猪圈里的肥猪该宰了,故而高兴。”
汉子一愣,虽不明所以却依旧趾高气扬的嘲讽道:“真是穷崽,宰个猪都能这么高兴·”·二人说话声音都不小,先前听到车非寂说话周围食客就憋了笑,如今这汉子居然没听出来车非寂口中的讽刺,实在忍不住一哄而笑起来。
见自家领头被打脸,跟在后面的瘦跟班听不下去走上来在汉子身边耳语了几句,汉子脸登时涨得通红,羞愤之下抽出刀就向车非寂砍去,还一边大骂道:“哪里来的小白脸居然敢骂老子是猪,看我不要了你的命”·车非寂一跳翻身上桌轻而易举就躲过了汉子的几招,还一边吃着手中的花生米一边笑道:“快多练练减减肥,你不知道猪吃太多会早早被宰掉吗”·“哇呀呀———”·汉子气愤难当,也不顾周围有没有人挥起手中那把大刀乱砍一气,好几桌无辜食客都被波及到,转眼功夫大堂里的食客就散了个干净。
小二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砸场子的,早都躲到一边去,生怕刀剑无眼误伤了自己··车非寂跳来跳去有意戏耍汉子,两三下之后也察觉到了酒楼被弄得一片狼藉,无心再闹,便一个闪身瞬间就来到了汉子面前,一抬手便稳稳夹住了汉子迎头批下来的大刀。
汉子一愣,没等反应过来就听见‘咔’一声,手中的大刀居然被眼前的小白脸一双手指生生夹断了··汉子顿时呆在原地当场熄火···强强年下江湖恩怨可同时怔住的还有车非寂,他脸上笑容凝固,一双沉静的星眸紧紧盯着汉子袖口的莲花纹饰。
青莲帮,百里琛安排驻守在辽沂的帮派居然是青莲帮·车非寂不再逗留,给窝在墙角的小二扔了一锭银子当做赔偿,不等呆在原地的一众青莲帮众人反应便混入街上的人流中快步离开了。
这场热闹也随着车非寂的离开散场了,围在门口的人也一哄而散·店小二爬起来将银子交给掌柜准备收拾这满堂的狼藉,一转头就发现大堂的角落里居然还坐着一名女子。
女子一袭淡紫流仙裙,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虽蒙着面纱看不到容颜,可一双灵动的杏眼却在对视的瞬间勾去了小二的魂··“这……这位姑娘……方才,呃……您没事吧……”小二搓着手吞吞吐吐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女子轻轻摇头,眼睛弯了弯似乎是笑了,旋即将一封信递给小二嘱咐道:“方才那位公子片刻之后还会回来,届时你将此信交给他·”·车非寂自从黄泉谷离开就径直赶往郦洲,可一连在郦洲打探了一个月却也没有丝毫容舒的消息,就连昔年街上随处可见的千机阁白使都找不见一个,打听起千机阁来也无人知晓其具体所在,就仿佛千机阁同千羽寒一起从江湖上消失了。
如今来辽沂也是想碰碰运气,不了才进城就遇到了七绝山庄的走狗··提起七绝山庄、提起百里琛,他与千羽寒是同一个立场,若不是千羽寒绑走了容舒,只要千羽寒说一句找七绝山庄报仇,他车非寂第一个上去帮忙。
当年百里琛与他无冤无仇,只因为他想帮千家,就被众多高手联合围杀,最终被囚禁折磨,以致经脉俱损重伤濒死……这仇他怎能不报·车非寂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怒火,突然之间他好似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百里琛派青莲帮驻守辽沂,青莲帮狐假虎威四处镇压千家旁系,若说千羽寒要对付七绝山庄第一个要清扫的不就是这辽沂的青莲帮么·说不定千羽寒已经与青莲帮有了接触,只要问出最近青莲帮有没有遭到不明人士攻击,说不定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千羽寒的线索·想通其中关节,车非寂立刻回头往那酒楼奔去。
小二提早关了门在整理桌椅碎盘,突然大门被人推开,回头看去果然是先前那个模样俊俏的公子··“方才那帮人呢”车非寂开门见山。
小二忙道:“那些人是青莲帮派出来日常巡视的,如今碰了钉子自然是回总坛告状去了·”·“总坛”车非寂略一思量便接着问道:“你可知他们总坛在何处”·小二道:“辽沂人人都知道,青莲帮霸占了原千家府邸设为总坛,就在城外香山脚下。”
车非寂提步便走,小二忙大声喊住:“客官留步”·回头只见小二将一封信递给过来,车非寂狐疑地接过,问道:“这是”·小二:“有位姑娘留给您的。”
“姑娘”若是放在从前车非寂定然认为是哪位倾慕他的女子留的,可如今他消失了七年,他可不认为有谁能长情到等他七年,还是在他刚回辽沂就掌握了他的行踪,与其说是姑娘,这样顺风耳一般的做派倒像是另外一个人。
车非寂接过信封,无署名无印戳,拿起来又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确定五毒无害后才撕开封口··展信的瞬间他就愣住了,信纸上只有一句话,言简意赅,笔记他却十分熟悉。
“酉时三刻,风月街香雪阁·——寒”·店小二见这位相貌不凡的公子看了姑娘给的信,脸色忽红忽白,最后化为唇角的一抹笑意转身快步离开。
不由得脑补出一段江湖儿女爱恨情仇的风流韵事,如此想着也不禁‘嘿嘿’的笑起来,笑得身后来了人他都没察觉··“这大白天的,就打烊了”·来人一身月白长袍,乌发以玉冠束起梳理的一丝不苟,模样斯文俊秀看起来像是某个高官大户私塾的教书先生。
他手中还把玩着一个奇奇怪怪彩色小方块,他单手拿着几根手指飞快拨动着小方块,转眼间就将凌乱的小色块同色同面归位··小二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戏法一般,一时竟然忘记了回话。
“打烊了,那我们就换一家·”·“没,没有·”·小二忙回过神,这时他才发现方才说话的并不是这位教书先生,他身后还跟着两人。
其中一人一身紫衣长袍,看起来价格不菲,可这人却把长袍下摆提起来别在腰间,看起来十分随意,而这人就是方才说话的人;另一人则是一袭黑衣面色冰冷,虽然生的剑眉星目,可目光太过- yin -沉,浑身都散发着‘不要惹我’的危险气场。
小二只快速瞥了一眼就转眸看向这个最先开口看起来最和善的人··见小二目光投过来,那人朗朗一笑,顺手将手中的酒壶扔过去道:“没有的话就帮我先打壶酒然后再上几道好菜,我要饿死了。”
说完扭头戳戳一旁的黑衣人笑嘻嘻道:“你想吃什么,多少吃点,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黑衣人不答话,甚至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紫衣人碰了壁,只得尴尬的笑笑对小二道:“先随便上四五道菜,荤素搭配再来一碗养身粥·”·“好嘞——客官先就坐,酒菜马上就来”小二环顾了一圈,发现方才那女子就坐的一角安然无恙未被打斗波及,便安置三人坐在那边。
这一行三人自然就是刚从黄泉谷出来上官哲、谷上清和百里冥彦·把百里冥彦从黄泉谷拉出来简直费了谷上清一辈子的耐心和气力,连一贯不苟言笑惜字如金的上官哲都对他这一壮举发表了近百字的赞叹和一个微弱的笑容。
·可人出来是出来了,但三魂七魄依旧没有彻底归位,宛如一个行走的空壳,一眼便知是失了心···强强年下江湖恩怨第81章 血色红莲(二)·不多时小二便端着酒菜上来,谷上清像是憋坏了,一把拿过酒壶便大口喝起来,不过两口已是半壶下肚。
“好酒再去给我满上·”·小二笑道:“客官给你上一坛酒可好,我们这里都是私酿的女儿红,好些个客人都喜欢·”·闻言,谷上清略一犹豫,不着痕迹的瞄了一眼百里冥彦,接着道:“好,那就来一坛”·此番刚到辽沂肯定要去楼中处理一下今日堆积的事物,谷上清原本是不准备多喝的,故而刚开始只叫小二打满了自己的酒壶,可如今见百里冥彦霜打了的样子扭头便改了主意,管他一会儿忙什么,此时此刻先尽兴了再说。
很快一坛女儿红就被小二抱了上来,酒坛不小,看样子应该足足有三四斤,刚一开封一股浓郁的酒香就飘散出来,谷上清当即精神一震,立刻倒了三碗放在上官哲与百里冥彦面前。
上官哲视若无睹,百里冥彦无动于衷,两人一个比一个不给面子··当着小二的面,谷上清有些尴尬,索- xing -先饮为快仰头一口干了,喝完又是一句赞叹:“果真好酒”·小二看着谷上清演独角戏的样子觉得好笑,但不敢笑出来,毕竟人家是客只得憋着,听到赞叹便忙应和着:“可不是吗,老板娘亲自酿的。”
“确实不错……”谷上清说着环视了一下周围,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这店是被人拆了吗怎么这幅光景”·谷上清说话直接了当不甚悦耳,但小二也不在乎,立刻答道:“唉,也是倒霉,早上刚开店不久一位客人就和青莲帮的巡查起了冲突,最后不可避免的打了一架。”
一提青莲帮谷上清便了然,无奈道:“这真的是倒霉,青莲帮那些个家伙狗仗人势,四处欺负人……”·“但这次被欺负的可是青莲帮,那位客人看起来并不健壮可身手却十分了得,还生的一副好面孔,戏耍的那些个狗腿子哭爹喊娘的。”
小二说的眉飞色舞,似乎青莲帮被教训是一件十分大块人心的事情··听到此,一直默然不动的百里冥彦微微抬起了眼·青莲帮作为七绝山庄的附庸,被暗派在辽沂驻守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们将总坛大摇大摆的设在千家旧址一度引起了百里冥彦的愤怒。
可他没办法反抗百里琛,百里琛自成为武林盟主明面上谦和待人对武林各门各派帮扶照料,暗地里却四处打压不服从他的门派,轻则虏其妻儿作为人质,重则设计害死门主,更有甚者直接步了千家的后尘。
百里琛在各地都暗派了附庸自己的门派驻守,其中江湖之都辽沂则交给他的心腹青莲帮·此后辽沂青莲帮独大,即便经常狐假虎威惹事生非可从来没有帮派敢正面与其敌对,只有百里冥彦敢公然出手,但百里冥彦身份特殊青莲帮的人也不敢伺机报复,只能哑巴吃黄连。
百里冥彦很好奇,今天这个敢对青莲帮巡视公然出手的究竟是哪路豪杰·如此想着,他端起眼前的酒一饮而尽,象征- xing -的吃了几口菜自然而然开口道:“你可知那位客人是何门何派来自何处”·听百里冥彦忽然开口,谷上清一愣,连小二都呆了一下,随即才道:“那人一身素衣未着门派校服,也未用任何兵器,动作招式也不是很常见的门派……”小二挠挠头皱眉道:“反正我在辽沂长大,见了这么多江湖豪杰,武林大会也次次没拉下,但对他的招式没有印象。”
闻言,百里冥彦放下筷子沉默了·见客人放下了筷子,小二一慌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忙补充道:“不过我不懂功夫,都是行外人看热闹的,认不出来也不稀奇。
客官请用餐吧,要趁热才好吃·”说完就拔腿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等小二走后,一直没开口的上官哲突然道:“你怀疑是千羽寒”·上官哲不说则已一开口则是石破天惊,吓得谷上清一个机灵险些丢了筷子,随即立刻转向上官哲拼命眨眼暗示,谁道这木头完全不懂人情世故,非但没闭嘴反而接着道:“我觉得不是。”
百里冥彦一挑眉:“何以见得”·上官哲:“他犯不上对杂鱼动手·”·百里冥彦微微点头:“的确·”·如今千羽寒恢复了记忆,以他的- xing -子一出手必然直捣黄龙绝不会为了一时之气打草惊蛇。
对此,百里冥彦一清二楚,可他急于找到千羽寒,所以一点风吹草动也要怀疑上半天··见百里冥彦情绪平稳,谷上清松了一口气,提起酒坛给百里冥彦满上,开口道:“你先吃点东西,都到了辽沂,见到千羽寒是迟早的事。”
百里冥彦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叶送进口中,旋即放下筷子,一副吃好了的样子··谷上清啃着鸡腿瞪大了眼睛:“楼主大人,您这就吃好了”·百里冥彦:“不然呢”·谷上清痛苦的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又当妈又当爹的养个儿子实在太不容易了。
他撕下另一只鸡腿,不用分说放在百里冥彦盘子里,还十分贴心的撒上辣椒,又把特意点的粥推到他面前,用命令的口吻道:“吃”·百里冥彦皱眉:“太腻了。”
谷上清早料到会这样说,立刻道:“所以给你撒了辣椒·”·百里冥彦:“不想吃·”·谷上清怒:“万一待会儿查到你媳妇儿的线索,要飞檐走壁去追他,你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体力跟得上吗”·百里冥彦似乎被谷上清的措辞取悦了,相当自信的挑了挑眉:“当然。”
谷上清:“你确定以你媳妇儿的功力你现在这个状态跟得上”·百里冥彦:“……”·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百里冥彦再口中苦涩吃不下也硬是打起精神喝完了粥,只是那个撒了辣椒的鸡腿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理由还是太腻了。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三人很快就解决了满满一桌子菜,当然大部分是谷上清吃掉的·酒足饭饱之后谷上清靠在椅子上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感慨道:“还是这辽沂的饭菜好啊,在黄泉谷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成天啃树皮喝草汤,也不知道车非寂那家伙怎么待下去的,一待还待了七年……”·一直垂着头玩墨方的上官哲突然抬起头,打断了谷上清的唠叨:“是他。”
谷上清莫名其妙:“你说什么”·百里冥彦却立刻领会到了上官哲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对青莲帮巡视出手的是车非寂”·上官哲点点头。
看不惯狗仗人势的作为,又对辽沂当下环境态势不明了,功夫了得却不是出自大门大派,没有兵器……这么一想,车非寂的确符合这几点··上官哲立刻喊来了小二询问:“你方才说的那位客人后来去哪里了,你可知道”·“那客人丢下银子就走了,来无影去无踪……”小二摇摇头,刚说了一半忽然顿住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道:“不过他又回来了一趟打听那几位青莲帮巡视的行踪。
还有一位蒙面女子给他留了封信,他看了那信便匆匆离开了,似乎是往城东去了·”·“女子”谷上清简直要惊掉下巴,脱口道:“这小子一出黄泉谷就惹上了桃花……不,不对……”·略一沉吟谷上清猛地反应过来,抬头便对上了百里冥彦闪烁着点点星光的眸子。
车非寂七年不曾离开黄泉谷,此次前脚刚到辽沂后脚就被来路不明的女子盯上·若说是他的旧情人,谷上清不信;若说是某个想找他麻烦的江湖门派,那这个门派的情报搜集能力简直比千机阁还更上一层楼。
除非是有人一早就知道车非寂会在近期能来辽沂,而后安排了人蹲守此处·要问这个人是谁,除了千羽寒他想不出第二个人··谷上清能想通的事情,百里冥彦自然也能想通。
他只觉得沉寂了许久的心脏‘突突’跳了两下,随后平稳有力的跳动了起来,终于有点活过来的感觉·他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从酒坛子里拖出来的人,一本正经道:“麻烦暗雾楼主去调查一下车非寂去了哪里,我们跟上去。”
谷上清嘴角一翘,笑道:“楼主尽管吩咐,但也请楼主趁着这段时间回楼中处理一下积攒的事务·”·百里冥彦一愣,旋即露出了一个十分无奈的表情,凉凉道:“分内之事,那是自然。”
之后的两个时辰,百里冥彦令谷上清又一次刷新了对他的认知,仅用了短短一个多时辰就完成了好几个月堆积的事情··自从发现了韩云洛百里冥彦就几乎未关心过七殇楼的任何事务,多半都是交给上官哲打理。
但对待有些事情上官哲始终选择搁置不愿处理,而这些事情多是与七绝山庄的冲突或者沾染血腥之气的事··上官哲是个机关呆子,不想管这些是非之事能够理解,但他不管谷上清更不会管,他还指不定躲哪个酒场子里醉生梦死呢。
所以在百里冥彦回来之前只得堆着,这一堆就堆了好几个月,以七殇楼现在的规模,光是因故滞留的镖物就堆了一屋子,更别说下面汇报上来的文书,怎么着也够看一个月了。
所以当百里冥彦在短短一个时辰后就潇洒的从书房走了出来,谷上清当下呆住了··“这就处理完了”谷上清目瞪口呆··百里冥彦一摊手:“完了。”
谷上清:“都安排好了”·百里冥彦:“嗯,和上官都说过了,他去安排其他分楼了·”·谷上清憋了半天说不出什么话,旋即意识到自己的确不是当楼主的料,像百里冥彦这般在一堆文字中迅速挑出有用的信息并给出指示,他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
同时他也深深感叹自己没跟错人··“所以,暗雾楼主,查出来车非寂的行踪了么”百里冥彦道··谷上清道:“查出来了,他去了风月街香雪阁。”
百里冥彦沉吟了片刻,接着道:“这天还没黑,他就进去了”风月街一水的青楼,都是天黑才开门,怎么可能现在迎客··谷上清道:“他还没进去,只是查探了香雪阁周围的情况,看样子目标就是那里没错。”
百里冥彦点点头··谷上清接着道:“上官哲去忙楼中事务正好,我俩去就鼓了,那种地方他去了反而会暴露·”·百里冥彦沉默着没有说话,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片刻之后忽然抬起眼眸定定地瞅着谷上清。
被这森森的目光盯得发毛,谷上清忙道:“你又想干什么”·百里冥彦一挑眉,露出了百年难得一见的笑容,只是这笑容看在谷上清眼里十分诡异,感觉下一秒就要被自家楼主带进一个大坑里。
“记得你说过,你的易容术可以瞒过千羽寒的眼睛·”百里冥彦口气淡淡,身子却不动神色地挪近了几步,打算谷上清一动他就立马将人扣住··谷上清吞了一口口水,终于承认眼前的男人已经不再是多年前那个任他戏耍的小孩儿了。
他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道:“我说过吗”·见百里冥彦表情不善,他接着道:“我可能说过吧……江湖上易容术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百里冥彦这才满意的一笑,对谷上清做出一个请的动作道:“那就请天下第一来帮我做张假脸·”·第82章 血色红莲(三)·十一月的辽沂已经有些冷,方一入夜大街上就空空荡荡,几乎没什么人走动,当然,除了风月街。
风月街此时此刻华灯初上人流熙攘,冬夜的寒气丝毫不能动摇人们寻欢作乐的心,站在街口处放眼望去一侧是寂寂冷夜一侧是风月无边··钱多多撑了张桌子站在香雪阁前,还没开口说话就打了个喷嚏,来往出入的客人顿时投来厌恶的神情。
钱多多什么没见过脸皮早就磨得一尺三寸厚,对那些嫌弃的眼神视若无睹,张口就说起了头牌香雪海邂逅江湖冷面高人冷清桀的风流事迹来··强强年下江湖恩怨·这唾沫横飞的钱多多丝毫没有影响香雪阁的生意,开张不到一刻阁内就传来琴瑟和鸣笙箫同奏的声音。
香雪阁惯例——宾客满座,表演开始··钱多多说了一会儿自觉无趣,索- xing -停了嘴巴,喝了口早已凉透的冷水·冷水入喉口干舌燥的嗓子微微刺痛,他皱了皱眉抬眼便看到一人面无表情的站在他面前。
再下一秒,钱多多手一抖早已有裂痕的粗瓷碗‘哐当’一声落地,摔了个粉碎··“阁……阁主……”钱多多声音颤抖,几乎要哭出来了。
·车非寂微微一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小声点,你懂得·”说罢便拍了拍钱多多的肩膀径直走了进去··钱多多受到惊吓许久没回过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哪里还看得见车非寂的影子,只有两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摇摇晃晃从面前走了过去。
“怎么样我的易容术还过关吧……”其中一个身着紫衣华服的中年男子道··他身旁玄衣男子道:“骗过一个说书的有什么自豪的,天下第一的标准这么低吗就算是我自己来,骗过一般人也不成问题”·“哼,你的易容术还不是我的……虽然是你照猫画虎偷学的。”
这二人自然就是经过一番乔装打扮的谷上清和百里冥彦··百里冥彦懒得和谷上清斗嘴,他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其实是佩服谷上清的·短短一个时辰谷上清就做出了两张面皮,无论是贴合度还是透气- xing -都十分上乘,不过戴久了依然会闷。
两人一路走进香雪阁内阁,百里冥彦不久前刚来过一次早已是轻车熟路,一路上面对各色各样的小倌儿都不为所动·不过这一次也没有小倌儿围着他们,至于原因嘛,既不是他们气场太足太吓人也不是觉得他们没有钱消费,到了内阁之后百里冥彦深深觉得可能就是单纯因为他们二人太丑了,被嫌弃了。
百里冥彦不由得摸了摸这张极度真实的面皮,心底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自诩是从来不在意自己外貌的,可此时此刻他却不想让千羽寒看到这张脸··谷上清察觉到了百里冥彦的怪异,低声问:“怎么了”·百里冥彦扭头看到一张更丑的脸,不由自主往后一退,紧接着稳住身形叹道:“真丑啊……”·没料到百里冥彦会冒出这么一句感叹,谷上清没好气道:“你原来那张脸英俊潇洒得很,既然这么嫌弃这张皮撕了不就行了。”
百里冥彦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末了又补了一句:“早晚要撕掉·”·谷上清按捺住了想要揍这臭小子的冲动,假装寻找心仪的倌儿四处搜寻车非寂的影子,可走了一圈都没看到,倒是他看过去的地方所有小倌儿都齐刷刷别开了头。
真有这么丑么谷上清不禁也开始嫌弃起来··两人里里外外逛了三圈整整一个多时辰都没有看到车非寂的影子,熟人倒是碰见一大堆·巫山霍家的、七绝山庄的、雁山慕容氏的……江湖上几个名门世家子弟在这小小的香雪阁居然遇了个遍,惊叹的同时又感慨这偌大的禄安王朝男风居然已经盛行道这种地步,子嗣繁衍成困难,谷上清深深觉得禄安王朝可能要提前退出历史舞台了。
“诶,说起来居然没看到云汐端木的人·”谷上清随口道··百里冥彦:“那是自然,这香雪阁是他们那位神算子开的,谁敢来”·谷上清眉间的那颗大痦子都被眉头挤上了天,半晌才道:“云汐端木的神算子你是说端木玲珑”·百里冥彦:“不错。”
谷上清:“我还以为这里是千机阁的一个秘密据点,如果是端木玲珑开的,那我们是不是猜错了”·其实不用谷上清说,到此时百里冥彦也开始有些不确定,他又环视了一圈周围。
这轻纱幔帷红烛摇晃的楼阁之中,极易迷惑人的视听甚至心智,加上郁馥的熏香,很容易令人沉醉其中,有那么一瞬间百里冥彦都有些恍神··“要不我们先回……”谷上清伸手去拍旁边的人,不料却拍了个空,一抬头人居然已经不见了。
谷上清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居然都没有找到百里冥彦的影子,气愤的原地跺了跺脚,匆匆离开了··而此时此刻百里冥彦却被一个模样姣好的小倌儿缠住了,硬是拉着他绕进了香雪阁□□院里的水榭旁。
毕竟已经入冬,室外有些寒冷,小倌只穿了一件白丝单衣,看起来衣服还有些大松松垮垮的搭在他窄窄的肩上,露出白皙而极具诱惑力的锁骨··百里冥彦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浑浑噩噩就被拉过来了,他记得自己就随手扶了一位差点摔倒的小倌,然后这小倌就像得了软骨病一样倒在了他怀里嘴巴里嘟嘟囔囔说着“闷,喘不过气了”,出于好心他就将人扶到了这里。
没想到一进庭院这小倌就紧紧将他抱住了,而百里冥彦被冷风一吹立刻就清醒了,一边质疑这香雪阁里的熏香一边像扔烫手山芋一样猛地推开了小倌··“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小倌抬起头略有些讶异的看着他,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不得不说这小倌模样确实不错,皮肤白皙头发乌黑,尤其是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稍微眨眨眼就能将一个铁血硬汉化为一池柔水··只可惜,不是百里冥彦的中意的款。
他中意的只有千羽寒那一款,不,应该说只有千羽寒··百里冥彦一步退了三尺远,仿佛在躲他爹一样躲开眼前这个投怀送抱的小倌·他真的无法理解,自己此时此刻都这副模样了怎么还有人迎难而上。
“小公子请自重·”百里冥彦冷着声音道··小倌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公子,这里可是青楼,你和一个青楼里的小倌儿说自重”·百里冥彦不为所动:“那我换一个说法,小公子无需纠缠我,我已经有心悦……”话到嘴边百里冥彦突然拐了个弯道:“我已经有妻室了。”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这个说法的确让这个孔雀开屏的小倌微微一怔,他默不作声的整理好故意扯开的领子,似乎有些冷的缩了缩脖子··“哦那可就更好笑了,既有妻室还背着她来逛青楼”·百里冥彦被猛地噎住了,半晌才磕磕巴巴挤出一句话:“我们吵架了,我来这里只不过是为了气他。”
“为了让他吃醋的话,那你再过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吧·”小倌笑得妖娆妩媚,伸手就要来攀百里冥彦的脖子··百里冥彦冷着脸躲开,道:“怄气是怄气,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有。”
小倌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脸色有些- yin -沉,他索- xing -拂了拂袖子低骂了一句:“不知好歹,不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要上本公子的床呢”·百里冥彦看他被冻得嘴唇都青了,心里也有些不忍,顺手将腰间的钱袋扔过去道:“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钱么,这些都给你了。”
·小倌伸手接住钱袋,甸了甸的重量,最终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道:“空手套白狼果然不错,谢了·”说罢飞速的凑过来在百里冥彦脸上留下一个吻,转身就离开了。
百里冥彦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心里闷闷的,总觉得做了对不起千羽寒的事情,虽然隔了张假面皮··别过百里冥彦小倌迅速穿过人群上了二层阁楼,七绕八拐进入雅间,关上门便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你别这样笑,看得人怪- yin -森的·”说话的人一身素色衣衫,正是百里冥彦苦苦寻找的车非寂··“多年不见,刚见到我就这样挖苦我……”小倌一边搭话一边走到水盆边轻轻卸掉了脸上的面皮,面皮下面是一张比面皮更精致诱人的脸,少了些许魅惑娇柔多了一些俊朗锋利。
“分明一个多月前还见过·”车非寂反驳道··“那是韩云洛,可不是我·”·洗干净脸上的易容残妆,小倌摇身一变成了那个桀骜不羁颠倒众生的千羽寒。
这样熟悉的眼神,这样的千羽寒令车非寂眼前一亮·眼前这个人才是他记忆中的千羽寒,眼神中的从容自信还有那一丝丝磨不掉的傲气,才是属于这个人独有的标志。
在得知容舒在郦洲千机阁舒舒坦坦的过日子,车非寂对千羽寒的芥蒂就彻底消失了,说到底两人还是并肩战斗历经生死的挚友,千羽寒给他下镇魂香的事也就顺手揭过,不提了。
车非寂接着道:“你顶着这张假脸干嘛去了,让我等这么久”·千羽寒轻描淡写:“没什么,手痒,练习了下撩人的功夫,结果发现许久不用手法有些生疏了……”·车非寂显然不关心千羽寒怎么撩人,他更关心接下来向七绝山庄复仇的计划,知道这个计划里不包含容舒后,那他就必须要掺和一脚了。
“接下来准备怎么做”车非寂问道··千羽寒顺手将一个钱袋扔给车非寂道:“爷赏你的银钱,去买身像样点儿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千机阁可不收这样的人。”
车非寂接过钱袋,恨恨道:“还讲不讲道理了,我几两银子从黄泉谷到郦洲寻人未果,又跑来辽沂,砸了人家酒楼还要赔钱,哪有钱买衣服”·千羽寒:“啧……有钱砸酒楼没钱买衣服。”
车非寂:“……”·车非寂不和他一般见识,追问:“和你说正经的呢,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必须带上我·”·千羽寒嘴角勾起邪邪一笑,道:“撒网捕鱼,而后一网打尽”·第83章 血色红莲(四)·车非寂听了千羽寒的忠告,给自己那张俊脸上盖上一层假面,然后大摇大摆的出门置办随身物品。
路过闹市的公告牌才发现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武林同盟依旧没有放弃对他和千羽寒的搜捕,两张惟妙惟肖的画像贴在公告栏上,纸张还很新看样子是才换上去··一边庆幸昨天那几个巡查没认出自己,一边感叹百里琛杞人忧天,车非寂快步走进一家衣帽铺子,随便选了两身不那么磕碜的衣袍,迅速付过账扭头就走,速度之快只够一个姑娘看一圈的时间,走的太快以至于出门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
“啪啦……”一个小东西掉落在地··车非寂弯腰去捡,拿到手里才发现居然是一个十分眼熟的彩色小方块,等他想起来这玩意儿在哪里见过时,浑身一震,想要走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这是我的·”·车非寂回头,恰好迎上上官哲略显疑惑的眼神·一瞬间车非寂心思百转,最后打定主意继续装下去,同时又庆幸遇到的不是谷上清。
“抱歉,走太急撞到了你·”车非寂伸手将墨方还给上官哲··上官哲接过墨方低声说了:“无妨·”说完便转身到店里面去了。
车非寂自觉太过风声鹤唳,自己脸上这张皮可是千羽寒亲手做的,恐怕就算是易容圣手谷上清也未必能识破··放下心来之后他回头看了眼衣帽铺子,此店名曰“沂水华裳”,店面不大,但各类服饰应有尽有。
车非寂放缓脚步狐疑的望了眼上官哲,此时上官哲正在和店铺老板说些什么,声音非常小车非寂极尽耳力也未能听到一言半语··车非寂不敢做的太明显,只停留了一小会儿便无奈离去。
车非寂前脚刚走这厢上官哲就回头瞥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对眼前的店铺老板道:“方才那人来做什么”·老板道:“他就来买了两身衣服。”
上官哲不可置否,转而道:“青莲帮有什么消息”·老板道:“武魂昨日已从陵都返回与沈青莲碰面·”·上官哲:“武魂一直驻守七绝山庄为何会突然返回辽沂”·老板:“好像是沈青莲受了伤。”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上官哲微微蹙眉:“受伤”·老板点点头,接着道:“几天前沈青莲在香山脚下距离青莲帮总坛不到十里处遇袭。
当时青莲帮一共十人,五人当场死亡,剩下四人拼死保护沈青莲回到总坛,沈青莲最终还是受了伤·”·上官哲沉默地听完,点点头又低声安顿了几句便离开了。
三日后··百里冥彦- yin -沉着一张脸,匆匆走进辽沂城中一处私宅大院··此宅院名曰熙园,原来是辽沂某位落魄王爷的宅邸,后来王爷被召入京百里冥彦便将这座宅子买了下来。
这几年来他在辽沂都是居住在此,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七殇楼的总据点··百里冥彦并不掩饰熙园,人员出入大大方方从来不飞檐走壁翻墙攀瓦,牌匾也未换,若他长久不在便是上官哲的居所,所以一直有人,街坊邻居都以为这座大宅是原来那王爷的亲戚在居住。
方一踏入熙园大门,一位黑衣门徒就迎面而来,快速道:“禀告楼主,兵魅的消息查到了·”·闻言,百里冥彦微微一顿,脸色愈加凝重:“暗雾楼主回来了么”·“回来了,就在正堂。”
百里冥彦点点头,快步往正堂走去··一向嘻嘻哈哈的谷上清此时脸上一丝笑意也无,沉静的眸子里暗流翻涌,见百里冥彦归来紧蹙的眉头才稍缓:“你可算回来了,山庄那边情况如何”·百里冥彦摇摇头,道:“不知道是谁泄露的消息,武林同盟内都知道了千羽寒未死归来的消息。
你那边如何,兵魅的消息查到了”·谷上清:“今天应该就能到达辽沂和沈青莲他们会合·”·百里冥彦不解道:“兵魅凤离愁隐居避世这么多年,如今只不过是青莲帮兵器库被烧她就立马出山,实在令人有些费解。”
谷上请双手一摊无奈道:“这有啥好奇怪的,还不是和你一个脑子,心上人的兵器库被烧,又受了伤,换你你能不急”·百里冥彦立刻带入千羽寒想了一下,只是假设心头也不由得一跳,点头道:“我大概能明白。”
谷上清一脸生无可恋,道:“真不懂你们这些谈情说爱的人整天在想些什么……”·话音刚落就响起两声短促的敲门声,这样简洁的敲门不用问都知道是谁,百里冥彦淡淡道:“进来。”
上官哲玩着墨方缓缓推开门,不等百里冥彦询问便自行开口道:“听说兵魅出现了”·谷上清道:“不错,加上之前武魂,此时在辽沂的七绝已有四人。”
“不,已有五人……”上官哲淡淡道··谷上清、和百里冥彦均一愣,百里冥彦道:“是乐迷萧锦乐”·上官哲点点头:“已经查到了,他此时就在风月街香雪阁。”
谷上清翻了个白眼,对香雪阁表现出了十足的怨念,不过回头想想,按照萧锦乐那个浪荡的- xing -子,若是不呆在风月街反倒奇怪了··百里冥彦暗自思忖,如此一来,除了已经和七绝山庄脱离的酒疯谷上清、机鬼上官哲以及医仙容舒,剩下的常年活动的武魂、兵魅和乐迷都是百里琛的心腹干将。
自己当年的无心之举竟然造成了今天的七绝两分,百里冥彦暗自庆幸,如若千羽寒真的和七绝山庄斗起来,少了七绝其三至少不会太吃亏··剩下的就是从未露过面的毒蝎……·“只不过伤了一个沈青莲居然就能引来七绝其二,这个沈青莲也是个人物了。”
谷上清感叹:“只不过,我想不通你家那位费心把七绝引到辽沂究竟想干什么难道他真想一网打尽”·只要稍加调查,就知道沈青莲归途遇刺之事是千羽寒做的,包括火烧青莲帮兵器库也一定都是千机阁的手笔。
百里冥彦是知情之人,很容易就能猜到是千羽寒复仇的第一步·沈氏兄弟一开始或许不知,但如今千羽寒未死归来的消息已经泄露,稍微有点脑子都能猜到这一切都是千羽寒做的,他这样大张旗鼓的向武林宣布复仇,就不怕引起围攻么……·百里冥彦没来由的有些心慌,他知道千羽寒的实力,也知道拥有沉鱼妖刀的他非往日可比,但他就是担心。
那日去香雪阁寻人未果百里冥彦懊恼了好一阵子,可因为七绝山庄突然表露出知道千羽寒下落的预兆,百里冥彦又不得不抽空去亲自调查,直到今天他都没有再去香雪阁一探究竟。
就好像是看出了百里冥彦心中所想,上官哲突然开口道:“三天前,我好像看到车非寂了·”·百里冥彦和谷上清又一起瞪大了眼睛,深深感叹这位惜字如金的先生一开口就石破天惊。
上官哲淡淡道:“在‘沂水华裳’遇到的,他易容了,但应该就是·”·谷上清表示怀疑:“你如何知道是他”·上官哲:“身型、动作、习惯。”
谷上清最善易容自然知道易容不仅仅是面皮要真要像,更重要的是身形动作要像,否则熟悉的人一眼便可看穿·车非寂易容想来是为了逃避七绝山庄的人,并没有想着提防熟识之人。
上官哲这样整天和精密机关打交道的人能注意到车非寂的某些习惯- xing -的小动作也不奇怪··“那应该没错·”百里冥彦看了一眼谷上清,心中明白其中道理,既然车非寂的确在辽沂,那么在与上官哲打了照面之后还继续隐瞒身份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已经见过千羽寒,且被千羽寒留住了。
百里冥彦忽觉胸口十分憋闷,为什么车非寂要见千羽寒那么容易,凭什么千羽寒允许他留在身边却连自己一面都不肯见·愈想愈觉得生气,百里冥彦扭头就往外走去,谷上清看到他神情变幻莫测早就察觉出了不对劲,此时一把拉住,道:“你去哪”·百里冥彦也不打算隐瞒,直截了当道:“香雪阁。”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谷上清:“你就这样去”·百里冥彦头也不回:“不然怎样”·谷上清一愣,本来想问要不要易容,此时看到百里冥彦认真中带些愠怒的侧脸,突然就说不出来了,片刻之后只得松开手无奈道:“去吧,我们等你消息。”
百里冥彦微一点头,提步便走了出去··无论天晴或下雨,只要一入夜风月街总是一片繁华,似乎有数不清的人在这温柔乡里夜夜笙歌,寻找自己的归处。
百里冥彦这一次以真容示人,一路上没少被各色男男女女拦住,只可惜百里冥彦是块木头,对莺莺燕燕的媚眼视若无睹,直接往身上撞的更是被毫不客气的推开,弦月刀往身前一横,再骚动的倌儿都不敢上去去招惹了,毕竟命更重要。
就这样百里冥彦一路来到香雪阁,带着周身的寒气走进这温柔暖乡里·一进门便受到了几个小倌儿略显惊讶的注目礼,百里冥彦挨个看了一圈,最后直接开口道:“我要你们这里的绝色。”
几个围观的小倌儿均是一愣,旋即不动声色的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一个人上前冲百里冥彦低头做了一个礼,缓缓道:“这位公子,你是点我们这儿的头牌香雪海么”见眼前这个英俊的男子表情不善,又忙解释道:“十分抱歉,香雪海的客人已经排到下个月了,您可以先预约,但今晚应该是见不到了……”·感觉到男子散发着寒气的眼神,小倌儿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沉默良久便听见一个低沉且富有磁- xing -的声音低低道:“我要见千羽寒。”
作者有话要说:网文越来越不好写了,审查很是无语,已经是清汤寡水了专攻剧情了,还要怎样,(手动捂脸笑哭)·第84章 血色红莲(五)·小倌儿一愣,略微思索了一下才回答:“我们这没有一个叫千羽寒的倌儿……”·百里冥彦定定凝视了他半晌,却始终没有开口,小倌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其他倌儿,似有求助之意,可没有人一个人上前解围,小倌儿只得收回目光,硬着头皮等待百里冥彦发落。
可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百里冥彦始终一言不发,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在思考什么·其他凑热闹的倌儿都觉得无趣散开了,只剩下那个被问话的·说来也奇怪,百里冥彦只是一位普通客人,而香雪阁尚来不因客改色,江湖名门宗主亦或是皇亲国戚,只要一踏入香雪阁便都只是客人而已。
可如今面对百里冥彦小倌儿却不敢怠慢,像极了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呆呆伫立在原地,往日的八面玲珑早已荡然无存··只见百里冥彦脸色愈来愈- yin -沉,小倌儿悄悄退后了一步,百里冥彦却突然道:“带我去香雪阁二楼雅间。”
小倌儿斟词酌句了片刻,缓缓道:“二楼雅间都是公子们的私卧,若您没有点某位公子是不能上去的·”·没想到百里冥彦干脆道:“那我就点你。”
小倌儿顿住,反应过来之后抬眼朝百里冥彦看去,眼前的男子剑眉星眸黑发如墨,摇晃烛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一片- yin -影,线条锐利的下颌将整张脸勾勒出一种恰如其分的美感,这种纯属于男- xing -的美感是这里的任何一位小倌都不具备的,却又比任何一位小倌都抢眼。
在看到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时,小倌的脸不自觉有些发烧,竟然有一瞬间的怔神,等三魂归位准备开口的时候眼前的人却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拉走了··“点他还不如点我。”
一个清冽的男音含着笑意轻盈道··百里冥彦被人突然拉住往后一带,扭头就看到一张盛满风花雪月的容颜,这样一张脸美则美矣,只可惜过于艳俗缺了点风骨。
百里冥彦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与先前的- yin -沉不同,眼神里透露出的是明明白白的厌恶··风月场上的人都很懂得察言观色,小倌看到百里冥彦的神色立刻凑过来道:“这位公子已经点我了。”
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这个半路程咬金,也不知是不是新来的倌儿,他脑海里并无此人印象··“点你了又如何,还不是照样能被我勾走·”说着便一只手攀上百里冥彦的肩上,弱柳扶风般软软的靠在他肩上,凑在他耳朵边低低私语着,一副狐媚的姿态。
“你……”小倌儿被气的说不出话来,看向百里冥彦,让他做出个决断··百里冥彦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便扭头搂着半路程咬金上楼了,小倌儿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似乎完全不敢相信上一秒还说“我就点你”的英俊公子,下一秒就搂着其他人离开了。
百里冥彦被一路领到了二层阁楼深处最后一个房间里,开门便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有点像丁香花的香味,其中却又杂糅着其他花香,深吸一口会让人有种十分清明且放松的感觉。
一进门妖媚小倌便自然而然的拿开了百里冥彦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前一刻还热情洋溢恨不得立刻将百里冥彦拖到床上去,此时却热情褪尽冷漠以对,仿佛忽然之间换了个人。
百里冥彦微微皱了皱眉,压着- xing -子缓缓道:“千羽寒在哪里”方才若不是这个小倌儿悄悄和他说带他去见千羽寒,他才不会跟着这么一个媚俗之人来这里。
小倌儿却转了个身,全然不顾客人兀自坐下,自个而斟了茶浅浅慢酌起来,听到百里冥彦急慌慌询问,眼皮抬也不抬凉飕飕道:“急什么·”·可就是这么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却令百里冥彦呼吸一滞,一瞬间仿佛时间倒流,百里冥彦脑海中居然将眼前的人和多年前的千羽寒重叠了。
看到百里冥彦神色迷茫,小倌儿嘴角微扬笑道:“怎么,百里楼主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和某个人很像”·百里冥彦回过神来,眯眼细细打量眼前的人,乍一看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可他的一颦一笑语气动作都和那人别无二致,包括现在他嘴角上扬的任君观赏的无畏态度都像极了那个人。
“那你……是不是”须臾,百里冥彦才迟疑的开口··强强年下江湖恩怨·小倌儿上前一步,几乎贴在了百里冥彦身上。
百里比他略高一些,现下这距离低头就能吻到对方的薄唇·先前对此人满满的厌恶感在这一刻消弭殆尽,一股莫名的冲动在心间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胸膛··小倌儿眯眼邪邪一笑:“你觉得我是不是”·这一瞬间,百里冥彦心神砰然炸开灵魂四分五裂窜出躯壳之外,还不等他收回破碎的灵魂。
小倌儿便退开转身走到屏风后面去了,片刻之后走出一位白衣男子,雪缎配云靴超然凡尘外,若是再配上一把蓝穗长剑,百里冥彦会以为自己误闯了沂水千家··那个凉飕飕的声音继续道:“有时候你的直觉还挺准的,只是还不够自信。”
百里冥彦愣愣凝视着眼前这张自己朝思暮想的容颜,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许久都没有答话··千羽寒看着百里冥彦呆若木鸡的样子忽然笑了:“见到师傅高兴得都不知道说话了。”
百里冥彦这才收回三魂七魄稳住心神,但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他以为千羽寒会一直对他避而不见,没想到怎么直截了当··“你以为我会不见你么”千羽寒眉毛一挑,饶有兴趣道:“见仇人的儿子这种事我的确不太想干,若不是看在你我曾经师徒一场,无论什么事我才不会主动露面。”
百里冥彦立刻听出了千羽寒弦外之音,疑惑道:“小寒……你有事情找我”·“噗……”千羽寒被这个称呼逗笑了:“被一个小崽子这样称呼还真是不爽,就算如今不是师徒,你也不该如此称呼我。”
百里冥彦皱了皱眉,道:“那如何称呼”·千羽寒顿了顿,似乎也没想出什么恰当的称呼,便摆摆手道:“这种小事情就不要纠结了,知道你不愿意喊师傅直接叫名字就行。”
这样稀松平常的对话让百里冥彦恍惚间觉得黄泉谷惨烈的诀别只是他做的一场噩梦··见百里冥彦又开始走神,千羽寒微微笑了一下,缓缓道:“冥彦,我这次露面确实有事。”
不等搭话,千羽寒兀自接着道:“无论发生过什么事,你我终究师徒一场,我这辈子从来没收过其他人做徒弟,就你一个,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是真心相待的。”
·百里冥彦觉得千羽寒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认真得几乎一板一眼,忽然之间他有点不太想听接下来千羽寒要说的话··“那个时候我教你刀法,教你千龙九斩,虽然你不服管教,但对武学从来都悟- xing -很高,我很喜欢你。”
话音刚落察觉到百里冥彦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千羽寒忙道:“别误会,是师徒之间的喜欢,我比你整整大六岁,又怎会有旁的什么心思……”·百里冥彦别开目光不想看他,只觉得喉咙发紧,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你何时对我生出这种感情的,若是换做旁人我连解释的话都不会多说一句,但你是我曾经很看重的徒弟,你我年幼相识情分也深几许,所以今天我才会和你说这些。
若你对我只是仰慕、崇敬,或者是当做打败的目标,我无可厚非;若你对我是喜欢,是想要共度一生的喜欢,那我并不是你该执着的人……”·千羽寒字字句句皆是规劝,百里冥彦抬眼看去,他从未见过如此苦口婆心的千羽寒,一贯的讥诮不屑统统消失不见,陌生得仿佛只剩下一张熟悉的容颜。
可就算是千羽寒这样说,他却清晰记得千羽寒是韩云洛的最后一晚,他说“生生世世太长,一生一世我可以考虑·”时闪烁着星光的眼睛··千羽寒还在继续说着,百里冥彦却早已不再听,他似乎完全失去了听识能力,呆呆愣在原地仿佛一尊石像。
不知说了多久,百里冥彦才恍然惊醒,他动了动僵硬的身子仿佛溺水之人涩声道:“别再说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韩云洛时的记忆还有多少”·千羽寒微微一顿,而后给出了答案:“记得一些……”·百里冥彦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道:“那时我救你于危难,而后朝夕相处种种,难道你就没有丝毫感动你甚至为了救我身受重伤……”·千羽寒缓缓道:“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曾救过我,就算换做其他什么人在我危难之际搭救,日后我也定会找机会还了这个恩情。
至于感动,的确是有的,但也仅仅是感动,不是动心·”·百里冥彦眼眶有些发红,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两厢沉默,最后千羽寒打破僵局,他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道:“冥彦,其实我今天见你是有其他事情要和你说。”
百里冥彦抬头,只见千羽寒目光平静,缓缓道:“我要成亲了,和浅诗诗·”·第85章 血色红莲(六)·百里冥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香雪阁的,来的时候整条街都还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此时却已是灯火阑珊门厅空荡了。
他未喝酒却仿佛醉酒之人摇摇晃晃,就连迎面走过来的人都没有看见直接撞了上去,朦胧间听到那人说了一句什么,作势就要拉他,百里冥彦忽然生出一股无名邪火,抬手就把眼前的人轰飞了。
谷上清有急事来寻百里冥彦,才刚见面就被莫名其妙打了一掌,好在他反应快及时防御了一下,否则这会儿早都五脏六腑移位七窍流血而亡了··甚至不用问谷上清就知道自家楼主又再犯什么毛病,进退和千机阁那位脱不了干系。
自从千羽寒恢复记忆,百里冥彦就没正常过几天,但无奈跟了他,就算百里冥彦变成一滩烂泥他也得想办法给扶上去··只是谷上清还没有靠近,百里冥彦居然拔出了弦月刀,一言不发便挥刀向谷上清劈来。
谷上清大叫糟糕,一边集中精神躲避一边大喊道:“楼主百里楼主,百里冥彦你他妈给我醒醒”·百里冥彦仿佛聋了瞎了,听不到言语看不见眼前的人是谁,只顾挥刀。
长刀裹挟着凛冽的寒气劈风斩气而来,逼得谷上清连连后退·他此番未佩剑,这样赤手空拳和百里冥彦对打定然不是对手,可两三招下来他忽然发现百里冥彦并未尽全力,更没有下杀手,甚至连挥出来的气道都没有用内力,只是单纯的在用蛮力挥砍。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原来只是想发泄么……谷上清恍然,既然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岂有不配合之理··于是,一人攻一人守,接连拆了几十招,最后百里冥彦累了才缓缓停了下来,两人落在一处屋顶坐在屋脊上仰望黑漆漆的夜空。
今夜无月,漫天繁星却清清楚楚的呈现在眼前,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谷上清喘着粗气道:“打也打过了,发泄也发泄够了,现在说说怎么回事,千羽寒见着了么”·百里冥彦仰头看着夜空一言不发,就在谷上清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突然听见他说:“见到了,他说他要成亲了。”
“什么”谷上清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准备好安慰的字眼瞬间灰飞烟灭·半晌他终于憋出一句话:“不会吧……”·百里冥彦神色平静,眼神却空无一物:“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听到这话,谷上清就知道这场撕心裂肺的感情到底还是要无疾而终了,可他却有点心疼的不敢继续问百里冥彦,磨磨蹭蹭迟疑道:“那他的事情你还管吗”·“是不是毒蝎有消息了”百里冥彦不答反问。
谷上清看着他没有回答,良久他轻叹一声摇摇头:“果真是个情种,他都已经彻底抛弃你了,你还想要帮他……”·百里冥彦嘴角扯了扯,心尖所有的酸涩全部化为一抹苦笑,他道:“无论他怎样,我只是想坚持自己的感情而已,有错么……”·谷上清呆愣愣的看着他,竟然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最后他也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固执……没错,毒蝎有消息了,如你所料,正在来辽沂的路上,明夜应该就能到。
如此一来,七绝就都在辽沂了,他……千羽寒这一次是认真的·”·风月街,香雪阁,二楼最深处雅间··百里冥彦前脚刚走,内室屏风后就走出一个人。
“怎么,人刚走你就忍不住了”此时坐在桌边品茶的千羽寒调笑道··“这不是怕你露馅儿么”从屏风后迎面走出来的人居然有一张和千羽寒一模一样的脸,眉眼之间挂着半分嘲弄半分漠然,两厢对比之下甚至比桌边的千羽寒要更生动具体。
“怕我露馅儿你自己来说不就行了·”·喝完最后一口茶,‘千羽寒’起身走到屏风后面,再出来的时候就露出了车非寂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一天前千羽寒提出要车非寂假扮自己演一出戏的时候,车非寂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的·其一,他不愿意欺骗曾经对他有过救命之恩的百里;其二,他不想假扮千羽寒。
可千羽寒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他说服了,因为容舒··恨只恨千羽寒太了解自己,哪怕时隔七年千羽寒依旧能准确抓住他的软肋,并且一招制敌··车非寂一边摸着有些发红的脸一边抱怨:“亏你想得出来,蒙两张面皮那小子就不会怀疑,可怜了我这张俊脸,让你给糟蹋的。”
千羽寒笑道:“担心什么,回头让容舒给你研制一套保养的膏药,保管你青春永驻·”·车非寂一听急了,凑上来围着千羽寒转了两圈,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不是也用了那驻颜良药,瞧瞧你这张妖孽的脸,啧啧啧……”·千羽寒懒得和他说这个,转而问道:“以你对冥彦的了解,你觉得他会放弃吗”·闻言,车非寂一顿,有些疑惑的看了眼千羽寒不答反问道:“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自己对他说,仅仅是因为不想见他吗”·千羽寒看了他一眼,笑意却渐淡:“当然是因为……我不想骗他。”
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一样,车非寂扭头看向千羽寒,皱眉打量,似乎第一天认识他··“看我做什么这么多年还没欣赏够我的盛世美颜吗”·车非寂摇摇头,难以置信道:“羽寒,不是吧,你对那小子……”·“不是。”
还未说完就被千羽寒打断了··车非寂眉头皱成了川字,良久才缓缓点头:“最好不是,否则你真就完了·不过……”车非寂收回打量的目光转而道:“那小子对你是动了真心了,这么多年我都看在眼里,刚开始我也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倾慕你的容颜,没想到这一眼倾慕居然维持了这么久……他和那些喜欢你容颜的人是不同的。”
车非寂轻叹:“所以,你若是对他动了什么恻隐之心也不是不能理解……”·“都说了没有·”千羽寒微微皱眉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只想问你,我这样做能不能让他死心。”
车非寂忍不住笑了:“你是他师傅,你都不了解他反而跑来问我”·千羽寒道:“若说是从前,我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现在我还真拿不准。”
“也是,他现在的名声风头可不比当年的你弱,同样年少成名,同样自立门户,同样有个武林盟主的爹……”说道这里车非寂不动神色的瞥了一眼千羽寒,见千羽寒并无神色波动才继续道:“只不过你的爹处处帮着你,他的爹处处和他对着干,恨不得赶尽杀绝……果真是亲生的么”·“废话少说,回答我的问题。”
千羽寒嘴上说这厌烦,眼里却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甚至还有点想继续听下去的意思··车非寂哪看得到千羽寒眼里的弯弯绕绕,听到千羽寒不耐烦立刻收住了话茬,正色道:“以我对百里冥彦的了解,他可能表面上会放弃……”·千羽寒:“意思是他心里还不肯放弃”·强强年下江湖恩怨·车非寂看了他一眼,几乎要被千羽寒的无经验白痴发问给气笑了,他苦笑了两声无奈道:“你真的是……你是不是认为放弃一个人很简单做个比喻,一棵树苗在土地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当它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它的根在土壤里有多深这个时候要把这棵树连根拔起,你觉得容易吗”·见千羽寒不说话,车非寂轻叹道:“有些人用了一年可以彻底遗忘放弃,有些人苦苦熬了十年才得以放下,也有些人心上的这棵树一种就是一辈子。”
千羽寒依旧沉默,良久才转而问道:“你当初放弃我用了多久”·车非寂看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残茶一饮而尽,茶早已凉透,一口入喉一直凉到心底。
他轻叹道:“如果你不问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其实我用了很久,比你想象中要久·一直到七年前听说你坠崖身死我都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振作起来,当时的难过不比百里冥彦少……只是你很早就明确拒绝了我,所以我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放弃了,剩下的就只是让时间消磨掉那份喜欢而已。”
车非寂没有告诉千羽寒,其实自己真正放弃他是因为百里冥彦·车非寂何尝不是个骄傲的人,可当他看到百里冥彦对千羽寒的那份沉甸甸的的感情时,他的那份骄傲被打败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如百里,唯独面对百里冥彦他没有胜算。
所以他放弃了,人往往在面对比自己强太多的情敌时更容易放弃,也更有理由放弃·毕竟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是件很累的事情,有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结束这段单恋,他觉得对得起千羽寒也可以说服自己。
千羽寒有些走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之后才缓缓道:“我知道了·”·旋即他起身接着道:“我决定在明日夜里砍掉七绝山庄的左膀右臂,你要来么”语气之平静仿佛只是在聊明天早饭吃什么。
车非寂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了千羽寒的意思,道:“收拾百里琛,必须算我一个”·第86章 血色红莲(七)·从入夜开始,天空就零零星星飘起了雪花,刺骨的寒风将辽沂大街上不归的浪子早早送回了家门。
“你确定不要我跟着”谷上清再次确认··百里冥彦点头:“不必,只是去查探一番而已,我一个人就好,人多了反倒容易暴露。”
谷上清不是不明白百里冥彦的用意,千羽寒打算对七绝山庄出手,但百里琛也绝不是任人宰割的角色··千羽寒还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百里琛就已经派过死士在黄泉谷截杀,百里冥彦拼死相护才得以逃脱。
如今他重出江湖,就算不顾及往日情分,百里冥彦的救命之恩千羽寒多多少少是要顾忌的·再多想一层,百里琛想以百里冥彦制约千羽寒也未尝没有道理··之前百里冥彦离开七绝山庄自立门户,百里琛可以认为是小孩子的打打闹闹,就算七殇楼再怎么发扬光大也大不过七绝山庄,大不过武林同盟。
可一旦牵扯上千羽寒就不同了,千羽寒就像是百里琛身上的一片逆鳞,碰不得更挑衅不得,就算是他儿子也不例外,更何况还是个从小就散养不受重视的幺子··这一点百里冥彦很清楚,谷上清也看在眼里。
百里冥彦将他留下就是担心百里琛会因为千羽寒而对七殇楼出手,万一出事,上官哲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谷上清在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百里冥彦态度坚定,谷上清虽不放心现下也只好妥协:“那你自己注意,只是查探,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别冲动。”
说罢往百里冥彦怀里塞了个信号弹,道:“有什么事就放信号,别一个人硬上·”·百里冥彦收下信号弹,嘀嘀咕咕道:“我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奶妈似的,婆婆妈妈。”
“嘿,臭小子……”谷上清伸手打了个空,抬眼看时百里冥彦已经化为一道残影消失在墙头了··先前楼中探子来报今夜毒蝎已经到辽沂境内了,如果不出所料他应该会直接去青莲帮总坛与其他几人会合。
百里冥彦不知道千羽寒用了什么办法让七绝在这么短时间内聚集在一起的,但有一点他能确定,绝不是因为简单的一次袭击沈青莲那么简单·武魂沈青云和兵魅凤离愁因为沈青莲来这里多少能说得过去,萧锦乐一直在辽沂徘徊去青莲帮凑凑热闹也不足为奇,唯有毒蝎绝不可能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暴露踪迹。
如果说七绝之中酒疯谷上清是崇尚自由,医仙容舒是淡泊世外,那么毒蝎就是一个字‘独’,独来独往神秘莫测··他醉心毒物药理,从来不会去管其他人的事情,就连他加入七绝山庄的初衷至今也是一个迷。
百里冥彦在七绝山庄长大,从未见过毒蝎,也未听说过毒蝎过多的事情·关于他,唯一知道就是这个人用毒出神入化,为人心狠手辣冷血无情,虽从未上过高手榜,却有不少高手榜上之人命丧其手。
百里琛吩咐给他的事情从来没有失败过,而需要毒蝎出手的事情从来都只有一件,那就是杀人··如今毒蝎与武魂几人会合于辽沂一定有其他什么原因,也正是因为毒蝎的出现让百里冥彦有点担心千羽寒。
武魂沈青云为七绝之首,因他武学功法最为卓绝,可百里冥彦依旧相信千羽寒可以将其拿下·但毒蝎不一样,毒蝎杀人从来不正面硬碰硬,能玩- yin -的绝不明着来,且从未失手。
江湖中无人知道他究竟如何用毒,到底兵器喂毒还是毒烟毒气毒粉……或者十八般手段齐上,无人得知·而正是因为无知,所以才担心··百里冥彦没有骑马,饶是轻功飞掠到达香山脚下千家旧宅的时候也已时近午夜。
零星的雪花一直飘着地面开始见白,好在下雪的冬夜不那么冷,让他可以不用过度耗费内力取暖··沂水千家宅邸格局几乎未变,可看到门头上那块写着“青莲帮”三字的牌匾时,百里冥彦还是忍不住握紧了弦月,七年前沧云台上的一幕幕一闪而过,百里冥彦深吸了一口冷气才稳住心神。
千家宅邸很大,时值午夜,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只有不远处的中堂有微弱的灯火··强强年下江湖恩怨·百里冥彦先绕着外围转了一圈,除了门口两个把守的门徒之外,其他各处均无人把守。
也不知道是青莲帮这几年在辽沂横行霸道惯了真以为自己一家独大,还是觉得有七绝山庄当靠山没人敢动他·其他无灯的地方姑且不说,百里冥彦目及所至能看到守夜之人一双手就能数的过来,这般松懈毫无防备的样子,他甚至都怀疑百里琛究竟知不知道千羽寒重出江湖了。
百里冥彦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院内,沿着外墙悄然靠近正堂,在绕过前堂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两个看守在说话··高个儿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抱怨道:“这都转了三遍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找到,我看啊今夜那姓千的也不会来了,夜夜如此夜夜无人,都不知道帮主在担心害怕个什么劲儿。”
矮个儿似乎有些胆怯,忙压低了声音道:“你别乱说,难道你不知道那千羽寒的厉害吗前几日帮中几大高手护送帮主几乎就被全灭,听说人家都没有亲自动手……”·“嗨……那是他们几个不中用,咱帮主你又不是不知道,柔柔弱弱就不是个练武的料,只不过是另辟蹊径凭借暗器上了高手榜,要是对上实打实的高手可不得吃亏么。”
“但千羽寒是真的厉害……”·高个儿看不惯矮个儿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伸手朝他背上打了一巴掌道:“怕什么,现在副帮主不是回来了么,别人不知道,我们跟了帮主十几年了还不知道吗那可是七绝之一的武魂,高手榜的隐藏前三。
挺起腰来,别怕”·矮个儿一个激灵直起身子,小跑着跟在高个儿后面走了·待二人走远后百里冥彦才从墙根站起来,心中疑窦··听这二人的口气沈青莲似乎很怕千羽寒,夜夜都派人值守,按道理这青莲帮总坛应该被他暗派把守得固若金汤,可他方才从正门一侧翻墙而入,却没看到几个值守之人……·百里冥彦突然一愣,似乎明白过来,心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到之时没有看到把守之人,不代表之前没有人值守,或许是有人在他到之前就已经把一部分值守的人清理了。
至于是谁清理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百里冥彦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不知千羽寒何时行动,他今夜来此也只是打探情况,现下看来似乎正巧让他撞上了·是不是千羽寒此刻就藏在某处黑暗的角落里百里冥彦轻轻跃上屋顶,朝四处向观望,可寒冬的夜色宛如一池死寂的墨水,没有丝毫波澜。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打断了百里冥彦的思绪,他慌忙趴下来,伏在屋顶上沉寂的夜色立刻就将的身影掩盖了··正堂外一簇朦胧的火光由远及近,等看清来人的时候百里冥彦不禁皱了皱眉头,心中的预感没有错,果然是老朋友。
沈青云与一位女子在提灯小厮的带领下穿过走廊直走进中堂,那女子一身红衣,略作辨认百里冥彦就认出了那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京城外客栈老板娘,虽时隔经年老板娘依旧风韵不减。
后来百里冥彦有调查过,得知这位老板娘就是七绝之一的兵魅凤离愁··小厮在中堂前停了脚步,做了个请的姿势,二人象征- xing -的敲了敲门便推门进去了·也是在这个空档百里冥彦迅速转移到了中堂屋顶,若此时不转移等沈青云进屋后有什么动静肯定会被发现。
百里冥彦小心翼翼的将瓦片掀开一个缝隙,放缓了呼吸悄悄观察··屋内一共四人,巧的是这四人他都认识,除了刚刚进屋的沈青云与凤离愁,另外两位分别是青莲帮帮主沈青莲与七绝之一的乐迷萧锦乐,而他来此查看的目标毒蝎却不在列。
·他虽未见过毒蝎容貌,却能肯定此刻屋内唯一不是七绝的沈青莲绝不是毒蝎·至于原因,只是因为沈青莲太弱了,一个在江湖上猎杀各路高手鲜有失手的人断不是一个只靠暗器的武残。
那么毒蝎是还未到么还是说他的消息出错了·沈青莲坐在中堂一侧的楠木椅子上,见二人进来也未起身只是对凤离愁点了点头,随后沈青云便走过去露出关切之色道:“你感觉如何了”·沈青莲道:“用了大夫的药已经不疼了,但要下地走路还是有困难。”
原来是被伤了腿脚么,怪不得沈青云如此着急赶回来,这腿脚受伤不比其他,万一仇家找上门来逃跑都跑不利索,可不就是等死的份儿··凤离愁轻叹道:“这几日我们都守在他身边吧,等伤好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沈青云点点头··三人达成共识,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旁观萧锦乐不乐意了,冷笑了一声道:“至于吗,不就伤个腿,你俩就这样大惊小怪,我们这次来辽沂是为了什么可别忘了,到时候误了正事儿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凤离愁瞪了他一眼刚准备说话却被沈青云拦下,转而对萧锦乐淡淡道:“这个不用你- cao -心,庄主也说了此次来只是查探虚实,千羽寒有没有《千言谱》下卷还未可知。”
“那你们这么拖着就知道了吗”萧锦乐低头抿了一口茶,不满道:“倒不是我想- cao -心,这次我们若不先动手,等千羽寒会主动找上门儿来可就不好说喽……”·沈青云道:“此事庄主已经在同盟内公布了,少庄主也已经带人下榻辽沂城,正在四处搜索千羽寒的踪迹,此次就算他千羽寒插了翅膀也逃不掉”·萧锦乐瞥了他一眼,道:“看来是我瞎- cao -心了。”
百里冥彦掩住瓦片,默不作声的换了个姿势,调整着过快的呼吸·没想到武林同盟比他想象中的动作更快,千羽寒离开黄泉谷短短一个月,他恢复记忆重回千机阁的事情就已经被百里琛知道了,不仅知道了,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召集武林同盟在辽沂安排下天罗地网。
七殇楼一直在密切监视着七绝山庄和武林同盟各大门派,而此次行动百里琛显然是刻意避开了七殇楼的耳目,以至于到现在百里冥彦才知道武林同盟对付千羽寒的计划··他心中暗暗祈祷现在知道不算太晚,他必须尽快找到千羽寒,他绝对无法再一次眼睁睁的看着他坠入深渊。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第87章 血色红莲(八)·“谁”·房顶上细小的声音未能逃过沈青云的耳朵,他立刻出门查看··百里冥彦心急如焚,起身的时候过于急躁居然犯了一个十分低级的错误,虽声音不大,却也足够让沈青云发现。
他握紧了弦月刀柄,这种状态下被发现定免不了一战··只是他还未暴露身形就看到对面的屋顶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袭白衣踏雪而来,就像是一只发着微光的白蝶破开如墨黑夜翩然而至。
等百里冥彦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悄然落在在屋脊之上静静等待着屋内之人出来··即使相隔数米,无月无星,百里冥彦依旧能够认出对面屋脊上伫立的人是千羽寒。
也不知道千羽寒有没有发现他,只是屋门被砰然打开,里面光透出来的时候千羽寒似乎有意无意的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千羽寒”·沈青云本欲追赶,出门还未跃起抬头就看到了屋顶之上的人,一向低沉的声音竟然在这一瞬有些尖利。
随后走出来的凤离愁、萧锦乐也是呆愣在原地,下一秒两人皆抽出武器置于胸前做出格挡的姿势,凤离愁同时扭头低喝道:“青莲回去,别出来”·只听千羽寒轻笑一声:“呵……各位日日盼着我来,如今我来了,又何必这般大惊小怪”·全神戒备的三人不打算回话,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随时准备进攻。
千羽寒笑意更甚,他脚尖轻点飘然落至中堂庭院中,在距离三人四五米的地方站定,也是在落地的一瞬间两根血红针夹着- yin -风正对千羽寒胸口飞来,千羽寒扬手一挥,只听得叮当两声响,攻势凛冽的血红针应声而落,速度快到让人看不清他究竟是用什么打掉血红针的。
“哟,多年不见,沈帮主还是这么- yin -险,这还没开打呢就放冷箭·”千羽寒冷冰冰的声音几乎能穿透人的心脏··沈青莲单手拄着拐杖从屋内走出来,一双本该媚色无边的双眼- yin -沉沉的垂着,面色依旧是不健康的苍白。
听到千羽寒如此说,他微微抬起眼皮苦笑道:“不过是些小把戏,在千阁主面前买弄了·”·千羽寒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抬手将背在身后的窄刀露出来,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无护手窄刀,刀身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若不定睛凝神仔细观察,没有人会注意到它。
只是这样一把完美的暗杀武器却有一柄银色的刀鞘,刀鞘表面布满了宛如鱼鳞般的细密纹理,在雪色微光的下折- she -出点点银光··千羽寒缓缓将其归入刀鞘,点头道:“确实是些小把戏,不过卖弄就卖弄了吧,你也没几次卖弄的机会了。”
沈青云眼底瞬间生出怒火,提刀欲上却被萧锦乐拦住,沈青云低声怒喝:“你干什么”·萧锦乐还未开口,又听千羽寒继续道:“武魂也还是老样子,这么容易就被激怒了。”
沈青云:“你……”·萧锦乐皱了皱眉没有理会沈青云,直接上前对千羽寒恭恭敬敬做了个揖,道:“见过千机阁主,阁主这次来似乎是有话想说,不妨先说来听听。”
千羽寒静静凝视着萧锦乐半晌,也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站久了,在这样的注视之下,萧锦乐竟然有些发抖,他不动声色的吸了一口气强压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的寒意。
终于,千羽寒开口了:“不错,我今天来确实有话说·”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页泛黄的旧书,抬手就朝对面扔过去··萧锦乐没有犹豫伸手接住,在看清书皮上的字时他腿一软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见他捧着书半晌不说话,沈青云和凤离愁也走上去查看,这一看二人也齐齐愣在原地·这书皮上写的不是其他,笔力遒劲的古篆体明明白白写着“千言谱下卷”。
“这、这是……”萧锦乐还有点不相信,甚至怀疑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千羽寒··千羽寒露出不解的表情:“怎么,你们是文盲吗不认识‘千言谱’三个字”·萧锦乐终于脱口大惊道:“这真的是《千言谱》下卷”·说罢也不再多问直截了当翻开书页查看起来。
通篇古篆书写,扉页有两枚印章,一为云纹图腾章,二为‘千乾’之印,与百里琛曾给他看过的《千言谱》上卷印章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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