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万死陛下万受+番外 by 俞夙汐(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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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万死陛下万受+番外 by 俞夙汐(上)(4)
·一席话竟教越凌哑口无言·一时静默下····不知何时,妇人的面色忽又绷起,走到门前细听了片刻,便道:“不好”急拉着越凌由后门而出,仓皇奔逃。
··天色渐暗,越凌饥渴疲累交加,已近力竭·他沿着妇人所指的路走了个把时辰,然而眼前山林却愈来愈茂密,并未见到她先前所言的出村小道,看来若非她指错路,便是自己仓促中不辨方向,迷途闯进了山中。
正忖着,忽而脚下一滑,未及看清究竟,便翻身滚下了坡一阵天旋地转后,似觉后背撞上了一硬物,震得五脏俱痛,一时眼前景物似皆模糊了··深沉的夜色中,空山陷入一片死寂,只偶有风打草叶发出的沙沙声,教人寒意顿起。
越凌蜷在那棵救了他一命的老树下,只觉周身疼痛,气力也似被抽光了,现下是连站起都难,好在方才活动了下周身,看去并无要命的伤··远处林中不时传来几声野鸟的脆鸣,与这荒山又添几丝空旷。
越凌眼皮渐沉,夜风带来的寒意却又缕将他由浅梦中拉回一夜,便如此反复··不知第几回自梦中醒转,东面的天空,总算是透出了曙光。
天色已大亮,越凌挣扎着起身,抬头细窥周遭,这才惊觉昨日竟是由一陡坡滚下,若非有老树抵挡,尚不知要掉落到那几许深的山涧中去·如今若要出山,最好自是原路返回,然而先便要爬上那陡坡·想着依旧酸胀不已的腿,与针扎般痛楚的脚底,越凌便有些气馁,再言之,便是上了坡,归路他也早记不得了;况且尚不知村中形势如何,万一再入狼- xue -,可不枉费这一番辛苦·再看山下,乃是片树林隐隐想起昨日妇人乃言甚坡下树林,由中穿出再沿溪走便能绕山出村,难道便是此处·正是踌躇时,便觉一阵头晕目眩,不得已又倚树坐下,这才想起已是半日及一整夜未尝进过水米,可哪还来气力上山然而到底也不可坐以待毙越凌心知此理,因而稍歇过后,便起身朝那树林走去。
正如妇人所言,林子并不深,越凌脚下无力,因而倒也费了些功夫才走出去··一路走走歇歇,日近中天时,果然见到了妇人所说的溪流,心中一喜,身上也多出了些劲道,快步至溪前,撩水泼了泼脸,顿觉清爽看去溪水尚算清澈,一咬牙,掬起一捧饮了。
水一下喉,便闻得腹中咕隆声四起,虽无旁人在侧,官家的脸却依是红至耳根··歇了一阵,继续沿溪前行,然而走到日渐西沉,也未见人烟,倒是这山林看去,愈发深不可测了。
难道是走反了亦或···越凌忽觉有股凉意寒彻心肺:这溪流本就不通向山外·空旷的山谷上盘旋着许多不知名的鸟,一声声或长或短的鸟鸣打破了山中原有的静谧。
百鸟归巢,宣告了又一个白日即将过去··越凌无力瘫坐在溪边的大石上,眼神空滞·他已断定,自己是走不出这山去了回想这两日的经历,甚觉讽刺,他堂堂一朝天子,出外访一回灾,却无端被逼入绝境,想来可叹又可笑,更是可恨·此事若要推出始作俑者,自非那干拦路抢劫的暴民莫属越凌愈想愈是怒愤难平:暴民横行,官府竟不闻不问,任其欺凌抢掠,为祸一方,法纪何在因是若说暴民自要严惩,本府官员却也难辞其咎二恨,他这天子已沦落深山两日,却无人来寻,王昭明在作甚三恨,南宫霁若那日伴驾前来,或事也不至此又想起当初,于南山遇险,便是那人赶来救驾,然当下。
·越凌长叹一声:那人尚不知何处风流快活,却还能奢望他想起此时在这山中苦捱之人·天越来越暗,越凌摩挲着身下的大石,忽想起那几句:“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倒是他当下的写照,果真讽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夜风拂过,林中树叶窸窣作响,今夜,似较前晚又添了几重寒意。
近处几声鸦啼,令石上蜷着的昏昏欲睡之人轻一瑟缩,又为惊醒心中忽有些惶惶,起身借着头顶的星光四处打量,却甚么也看不清··一惊一乍,睡意顿消。
越凌缓缓摸下大石,又来到溪边,将手浸入溪中,期盼指间的凉意能助他定下心神··这一夜,看来将极其漫长··又一阵风来,隐隐约约,竟似夹杂着话语之声。
越凌听在耳中,却无丝毫欣喜:自昨夜起,他已数次似听闻人声,然而到底,要么是梦中恍惚,要么是风声作祟,皆是求救心切,现了错觉而已··只是当下,那人声怎越来越清晰循声望去,竟影影绰绰瞧见了数点火光,且正往此处移来看去,应是有人执火照路。
·越凌霎时大喜过望,正欲出声呼救,心中却有他念一动:尚不知来者何人,若是那干暴民,甚或山中盗匪,岂非自入虎口如此一想,倒又没了主意,不知该留该跑。
眼见火光已近,闪念间,便藏身到了大石之后,以观其变··第56章 得救·夜色中,几人缓缓行来,似无过多言语·及至溪边,才闻有人道:“夜色已浓,吾等不如靠溪歇上一夜,明日再走”·另一人道:“再耽搁上一夜,吾怕。
·”话音未落,忽见前方有一黑影不知由何处蹿出不禁一惊,喝道:“何人”·借着火光,但见那身影停在远处,口中尚似迟疑道:“南宫霁”·问话之人一怔过后,倏忽似大喜,唤道:“陛。
·越官人”·越凌忽觉鼻尖一酸,似要掉下泪来,然又有几分失意,道:“昭明呢南宫霁不在此么”·那人一面上前,一面道:“大官人,吾乃李琦,吾等已寻了大官人一日夜了”·越凌任由那人将自己由上至下查看,却犹自沉寂。
良久,到底出了句风马牛不相及之言:“你与他的声音,倒有几分相似···”·李琦淡淡一笑··夜色已深,越凌又周身痛楚,着实也无气力连夜赶路李琦当机立断:于此处过夜,养精蓄锐,待天明再说。
或是体虚之故,越凌披着件厚袍,身子却依旧不时瑟缩·李琦忙教人生火·越凌靠在火边好一阵,寒意方才消褪了些·李琦又教人移开火堆,捡回了些细枝软草铺于其上,便扶他躺下。
虽是闭着眼,越凌也能听出,余下之人也渐都歇了,时而有鼾声自旁传来·他虽也疲累得紧,然而周身又有说不出的不适,似是筋骨正被人拿捏,酸楚不已·翻转身子,以为疼痛可随之缓褪些,不料又牵动了背上某处,不由轻吟出声,惊动了不远处那人。
李琦实则并未睡着,深山露宿于他虽非甚新鲜事,然而今日不同,有身旁这人在,他不敢懈怠·因是虽有派人值夜,他却也仅是闭目假寐,耳听着四方动静·当下听得官家呻(坑)吟,生怕是圣躬有恙,忙起身上前,轻道了声“冒犯”,便伸手覆上那人前额。
越凌一惊,下意识躲闪,然这片刻间,李琦已触到他额头:经这篝火烘烤了半日,越凌身上本就有些余热,前额微烫李琦因是也不能断定便是寒热所致。
略一思忖,便唤来值夜之人吩咐了几句·不一阵,那人竟拿来了热水·李琦倒了些水与官家饮下,又拿出块薄饼,道:“此物虽是干硬了些,其味也不甚佳,然而陛下还是勉为其难再用些,否则圣躬虚弱,明日恐难行路。”
越凌看着那饼皱起了眉,此物他已尝过,实难下咽,况且他早已饥虚过头,也没胃口然而,李琦之言也在理,且见他眼神那般殷切,实不忍拒绝,只得接过,将就又用了些。
李琦拿着余下的大半块饼,笑道:“陛下可知,此物虽不甚美味,却耐饥有两回,吾不仅靠此物救了命,还赚了大钱·”·越凌奇道:“果真”·李琦颔首:“陛下跟前,怎敢妄语有一回,吾出外收药,途中不巧遇了大雨,与其余十数人一道避于山间破庙。
大雨一连下了多日,吾等便被困在山中·后来,众人的干粮都食用完了,惟吾身上尚余留些,不想到底不仅救了一干人的命,还赚回了药材钱陛下可知,当时我那饼卖出多少钱一张”·越凌摇了摇头。
李琦伸出一手··越凌迟疑:“五十文”·李琦笑道:“五贯”·越凌瞠目:“此·。
岂非乘火打劫”·李琦摇头笑道:“非也实则我并未要价,只是他几人深怕得不着,争相起价,最后竟涨至五贯一张,吾看再这般下去,等到出山之时,他几人恐是连衣帽也皆要留与吾了,便阻止了这等荒诞行径,定下每张饼五贯钱,孰也不可再起价,这才了事。”
越凌听罢痴笑出声,道:“那改日,朕是否也要还你饼钱”·不知是否那饼有奇效,此时周身疼痛也似轻去了些··林中又传来几声乌啼,响彻在这深夜的山中,总觉诡异,然而越凌现下却也习以为常了。
忽似又想起甚,道:“汝是如何寻来的”·李琦指着几丈外席地而眠的那几人:“陛下可知此些人是作甚的”·越凌自摇头。
李琦道:“此些皆是山民,寻常以采药为生,在这山中可谓来去自如·”·越凌闻之恍然,笑道:“汝有心了”·李琦笑了笑,旋即又正色道:“今晚陛下还须好生歇息,吾虽已差人回去通禀,明日或可得救兵,然而山路艰险,若遇崎岖处,陛下还须费些脚力。”
越凌闻之,脸色略微有变,一手不禁抚上了臂上的酸痛处··李琦见之蹙眉:“陛下,是受伤了么”·越凌迟疑片刻,轻撩起衣袖,凑近火光,但见臂上遍布青紫··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李琦眉头愈发锁紧了,似自语般道:“怎会这般”·越凌面露尴尬,不曾言语。
李琦自知多此一问,低头由袖中取出一小瓶,道:“此乃我独门跌打损伤药酒,活血化瘀尤好·”一面便倒了些欲替他推拿··越凌见之失色,连声推拒·李琦一怔,半晌,似有所悟,一时面露难色。
沉吟过后,却还是劝道:“陛下这伤虽看去不甚打紧,然若不及时化开淤血,莫说这一夜难以安歇,到明早,还恐···连起身都会觉难且拖得越久,伤便越难治
·”·但忍些疼痛便罢了,然想到明日将起不得身,越凌便甚心慌:深知山路难行,出山纵然有人在侧扶持,却也势必要历些颠簸,而这伤势若果真恶化至他所言那般,却如何才能撑得过去说来,他实是不欲在这山中再多待片刻了因而心一横,转头阖上双目:“推罢”·当下只觉教那人所摩挲之处逐渐变得火热,而随力道加重,愈发觉酸胀难忍,只得咬牙忍耐。
且听那人道:“陛下且忍耐些,明日便好·”·再躺下时,越凌已觉手臂腿脚疼痛缓解不少,肩背处仍有不适,隐隐作痛,然他已不能再破例了方才教李琦推拿时,疼痛只是其一,心中呼之欲出的那股抗拒与难堪才是教人最难忍的纵然一再叮嘱自己,只将那人作个医者便好,然实则却难做到好在当下那疼痛已算不得剧烈,便待明日回城再说罢。
·侧了侧头,余光瞥见那人正背对着端坐火边,心内不禁又添几丝感触··作者有话要说:·临下班得到通知,明天可能要出个短差,气闷才修改好先把这章发出来吧,还有一章看情况,下班前弄好就发。
明天就听天由命了····第57章 疗伤·一夜无事,醒转时,天光大亮,昭明已带人赶到越凌欣慰之余,却未见南宫霁身影,不免狐疑。
昭明道:“南宫世子昨日出外找寻未归,因而恐还不知官家已脱险”·越凌未吭气,脸色却显是好看许多··要说越凌失踪这两日,那荒山野村里几是翻了天昭明带人在村中挨户搜寻不得果,此时幸得先前所救那妇人报信,便按她所指往山中找寻,依旧未见人影因是一筹莫展,已起意回陈州城搬救兵幸得李琦闻讯赶来,揣测官家或是仓促中辨错了路,此刻已误入深山,遂寻来数十山民,教分头入山搜寻所幸事果如他所料,终是化险为夷。
经了大半日跋涉,众人终是护驾平安回到陈州城中·越凌的伤幸无大碍,昭明合掌直念阿弥陀佛··南宫霁得了消息,匆匆赶回,然至城中时天色已暗,越凌也早已歇下当日未得见,心中自为不定。
次日,越凌整日未起,昭明只说睡着,似精神不好·南宫霁心中忧灼,整日魂不守舍·及至掌灯时分,昭明出来传膳,却一脸无奈·南宫霁一问缘故,昭明道官家浑身酸痛,须搽药推筋去淤,“然官家如何也不肯。
·”昭明语止一半··南宫霁看四周无人,便道:“官家不肯教人近身,是么”·昭明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南宫霁道:“如此,吾去劝劝他·”·室内烛光昏暗,桌上的晚膳还未动过·或是听得声响,床上之人侧了侧身,含糊道:“朕现下又乏了,晚膳过一阵再用。”
南宫霁几步上前,连被抱起那人,紧紧拥在怀中·越凌本正昏沉,教他这一来,自是莫名无措,倒是好一阵方回神·发觉是那人,心中一热,原先积起的满腹牢骚顿去大半然而,那人的力道似是用大了些,越凌只觉背上伤处愈发痛得紧,话也有些说不囫囵了,当下一面抽气,一面道:“你。
·放开···痛”·南宫霁取来灯烛置于床前,轻褪去那人的内衣,入目竟一片青紫,颇是惊心心内当即一痛。
取过药瓶,倒了些于掌中,涂抹于他胸背各患处··越凌看他拿这药酒如女子抹粉般将自己抹遍,便似大功告成,再没了下文,只得细声提醒道:“还须将淤血揉开。
·”·南宫霁怔怔望着自己沾满药酒的双手,轻叹了声:“吾···不知如何捏拿,怕力道重了,你吃不住,轻了又无用”·越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日,终忍不住骂道:“南宫霁,你这蠢物,如此你将吾涂抹得像个酒罐作甚”·想了一路,至叩开李琦的门,南宫霁却依旧不知如何开口。
据闻,在山中时,李琦曾为那人推拿患处祛瘀,倒也尤见成效·今日他前来为此请教,然这缘由,却难启齿,李琦绝非愚笨之人,若措辞稍有疏漏,恐便教他看破“玄机”因而颇是踌躇。
二人坐下,李琦便问起越凌的伤势,南宫霁如实相告,心中忐忑亦轻了几分,此话既由他提起,接下来倒也好说些·只一转念,又觉愤懑,听李琦之音,这番关切乃是出自真心,再想来,不过几面之缘,越凌竟许他贴肤拿捏,心中顿是起了不快。
只是到底那人现下伤病在身,自己又怎忍心见他苦捱再言之,他更不愿由外人为此因而婉言道出来意··李琦倒也未曾多问,便身体力行,倾囊相授。
这一趟总算未尝白走经了李琦细心指点,南宫霁短时内也总算将这推拿之术掌握了七八成自然,晚间再去探那人时,并未教赶出。
好生修养了几日,越凌伤势已无碍,当下,正为如何处置暴民而烦恼·昭明力请将那一村之人皆拿下严惩·越凌迟疑,乃问南宫霁,其亦赞成昭明之见,只是道官家若有不忍,可待审后将一干老弱从轻发落,然而其中女干邪之徒,断不可轻纵越凌忖度良久,不知为何依旧未下论断。
这日,李琦因还需往南路一带购药,遂前来辞行·南宫霁当着官家的面将篾儿托付,李琦自是应下,乃言将带其去往均州,托付与一旧友·言罢此事,李琦见天子似愁眉不展,以为伤病仍旧未愈,自为询问。
越凌笑道:“伤倒已大好,只是当下有件难断之事,既提起,朕也欲听听汝之见·”遂便道出心内之惑··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李琦不敢轻议。
越凌道:“此非朝政大事,朕只欲知晓些寻常之见,也算广开言路,集思广益罢你但直抒己见无妨·”·李琦忖了片刻,一拱手道:“既如此,吾再推脱,便是抗旨了,然草芥之言,若是不合圣意,还请陛下恕罪。”
越凌挥了挥手:“但言无妨·”·李琦沉吟道:“草民死罪,然有一问,还请陛下释疑·”·越凌颔首示意其言来··李琦抬头目视天子:“请问陛下,那一干妇孺有何过”·越凌面色轻凝。
南宫霁却已抢言:“为虎作伥,难道非罪”·李琦摇头:“你可说是为虎作伥,然我也可说是为人胁迫”·南宫霁一怔。
李琦且不理会他,转向越凌:“陛下,若非为势所迫,孰愿无端与恶痞强盗为伍妇孺懦弱无知,纵然有过却也情有可原还请陛下三思,他等遭受天灾,又受尽恶霸欺凌,本已苦不堪言,当下若再因这身不由己之罪而锒铛入狱,实在可怜且如此,还恐寒了周遭灾民之心啊”·越凌一时垂眸不言。
南宫霁驳道:“此话糊涂所谓道法者治乱民若不加惩处,今后谈何为戒何况··。”
越凌来回踱了两步,回身挥手打断他,且道:“李卿此言,正解了朕心头之惑你二人便休再争论了·”·南宫霁犹带不服看向李琦,却见他躬身拜道:“草民之愚见,若错巧能为陛下解去忧烦一二,乃是三生之幸。”
隔日,陈州城内贴出布告:近来有那作女干犯科者趁荒灾大行歹事,今已将一干暴民下狱问罪,所牵连者,若是受其胁迫,而如今诚心悔过者,可既往不咎再者,即日起,开仓放粮的时限由每日申正延至酉初,且府衙前与城门口每三日轮流施粥,以济荒民。
·布告一出,涌入城内待济的乡民又翻了数番··昭明道:“陛下仁心,灾民得赈,自体天恩·”·越凌苦笑摇头,他十数年饱读圣贤书,素来只闻苛政猛于虎,却不知一场灾荒亦可逼良为暴至今犹记得当日村妇一言:荒灾之下,身为人母,宁叫幼子浑沌生,不欲教他清白死,此便是民之所想正是若无温饱,何问大义然未尝亲身体会者,自还是以为大谬罢。
安民之道,越凌自觉尚需时日琢磨,然,有些道理他已想通:治国安民绝非书中所言那般轻易若民之疾苦不能察,民之温饱无着落,却先行大言甚么教化,思来只是皇皇欺人矣·作者有话要说:·乱七八糟。
·将就着看吧我脑子里一团浆糊····第58章 遂愿·隔日便要回京,越凌白日里多走了两步,似又觉肌骨酸痛,便想早些歇下。
孰知躺下不一阵,便闻昭明在外禀道:“南宫世子求见”·越凌方披衣起身,便见他入内来了,脚步虚晃,面带潮红当下一皱眉:“又饮酒了”·南宫霁在床边坐下,不语只望他痴笑。
越凌半倚床头,好教背上松畅些,道:“今日一早便未曾见你,去何处了”·南宫霁拉过他手,置于掌中轻为摩挲,似正玩赏何心仪之物,一面漫不经心道:“一早去送李琦了,他托我办些事,因而奔走了一日。”
越凌嗤道:“办何事须饮成这般”·南宫霁有意凑近:“乃是那篾儿···”·越凌面色顿变:“酒色之徒,秉- xing -难改”·南宫霁抚掌大笑:“果真恼了”笑过,却又仰面躺下,头枕于那人膝上,才道:“乃是生意之事,今年利益大好,年底便能与你践诺了”·越凌见他言不逮意,已然不知所云,心知他已醉得厉害,便道:“你方才说有事来见,乃是何事”心想言罢此,便可打发他去歇息了。
南宫霁闭目不语,看去不知已然昏沉,还是正养神·越凌想来教他清静清静也好,便也未尝出声催促··良久,见他忽而坐起身,道:“险些忘了”,一面伸手于袖中一通翻找,便翻出一个小瓶,道:“李琦惦记陛下,奉上此物”·越凌笑着接过,似为感慨:“他竟这般有心吾已无碍,然他此回南去,恐遇艰险,不知可有人随护”·只这一言,孰料偏不合那人心意南宫霁脸色顿为暗下,含讽带嗤道:“官家说他有心,吾看官家对他何尝不是心心念念”·越凌听他忽而这般胡言,不禁愠怒,连道:“混账话不可理喻”·见那人要驱赶自己,南宫霁顿恼了,欺身将他扑倒,恨恨道:“不可理喻孰人不可理喻你我今夜便不妨好生说道说道此理当日因那篾儿,你不问缘由便先置气,倒是可理喻再说李琦李琦。
·”想起日间李琦赠药时那关切之色,便愈发难掩怒意:“是何道理因了他,便教你目中无我”·越凌此刻牢牢教他压制,动弹不得,被迫直视他那红得似要冒火的双眼,后背忽起一阵凉意,勉强定了定神,道:“汝压得吾后背甚痛,还不松手”·那人闻言似一犹疑,须臾,果真起身放开了他去。
越凌心下随之一松,正欲起身,却见那人已然回身,手中拿着他方才置于床头的瓶子,道:“陛下伤势未愈,还许臣再为陛下拿捏一回,宽宽筋骨·”·越凌一惊,不待回拒,已教那人压回身下三两下被扯开衣带,带着凉意的药酒搽上身子,越凌禁不住寒颤。
南宫霁面色凝滞,埋头专心于手头之事,看去并不显丝毫亵渎,反之,一举一动倒如写字作画般闲适随意··不知过去多久,越凌似觉天都要亮了,那人终是停下了手,将药瓶置回原处。
昏黄的烛光下,身下之人莹白的肌肤微微泛出红粉之色,浓郁的药味散开在床第间,其间掺着陈酒的甜醇之气,闻来令南宫霁痴醉,竟不自禁俯下身去,贴肌磨蹭,渐而化为轻啄细吻。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身下之人阵阵轻瑟,却始终缄默·南宫霁不知他所想,却也不欲去揣摩---今日,他便只凭心意行事,待木成舟,一切,再辩对错不迟·时间缓进,越凌似渐觉知,今日,与前两回已有所不同。
坦诚相对·越凌握了握拳,看着身上那已然似疯魔之人,轻道:“南宫霁,今- ri -你果真醉了”·那人一顿,抬头与他对视,却不明缘故粲然一笑:“岂止是醉了,乃是疯了才对”·越凌抬手抚上他前额,换做柔声:“霁,你醉了,今晚便到此罢。”
那人呆滞片刻,却摇了摇头,神色较之方才更显坚定·越凌轻叹了声,闭目侧过头去,只觉一手轻抚上了自己的面颊,颈间只是那人炽热的气息:“凌,自今日起,吾心中便只留你一人,可好”·身下之人闭目不语,殊不知被下的双手已将衾褥抓出了褶皱。
夜深,风更大了,阵阵摇曳着屋前的老梧桐,黄叶残枝席卷而下,经意或不经意敲打着厚重的砖墙,沉寂的红木窗棂偶也被飞扑而来的枝叶敲击出声·少顷,酝酿了几日的大雨总算宣泄而下,雨打窗棂之声,在这- yin -寒枯寂的深秋之夜听去竟有几分悦耳,教人心安。
越凌侧耳倾听窗外风雨之声,似惟这般才能教他分散些心神,不去管顾此时形骸上的放浪·可惜终还是沉溺了:他已教那人带入了一个百无禁忌之处,与波逐流,随潮起伏,耳畔的风雨声渐成了春潮涌卷之声。
·卸下最后的的防御,尽情沐浴这春暖潮流之中,无拘无束,随意遨游··柳暗花明,渐入佳境之时,不知何处忽似一阵狂浪袭来,瞬间将他拍上了岩石遍布的海岸·一声惊呼,越凌骤然由混沌中醒来只见身上之人陡然一怔,倏忽便又平定自如,愈发温存,目光似水,俯身轻啄着他的额头,逐而转下。
··越凌咬了咬唇,别过头去,桌上明暗不定的烛光依旧摇曳闪烁,依稀照出他眼中的晶亮··今夜,已是太过漫长··天色终是微亮了,昭明听着室中并无动静,摇了摇头,又回到外间坐下。
看来这多半是又要耽搁一日了··要说昨夜,果真是好一番闹腾:南宫世子不知何故竟误饮了官家用以祛瘀伤的药酒,以致口舌麻木,言词不清,三更半夜急着人去寻了大夫来,才知这药酒中掺入了天南星此物外用本有消肿祛瘀之功效,内服却有毒好在饮入只是少量,中毒不深,歇上一宿便可复原。
只是官家教他这一惊,伤势似为复发,腰背酸痛,半夜又起寒热,服了汤药,三更方歇下·这一夜,颇有些鸡飞狗跳··日上三竿之时,南宫世子方才慢悠悠踱出房,看去神清气爽,已然大好。
昭明见他嘴角含笑,倒似昨夜历了何得意事,不禁赞道:“郎君果然心宽”·南宫霁豁然一笑,乃问官家·昭明道此时未见起,应是尚未大好。
言罢便见那人笑容凝滞,渐而浮起的忧色中带着几丝不难察觉的愧意·也是,天子受惊,始作俑者,到底是他南宫霁·第二日,终是启程归京途中,官家全不如来时那般欣忭。
两日来,昭明细细回味,总觉官家有处不妥,乃对周遭之人甚冷淡,亦少言语,沿途若非闭目养神,便是兀自有所思,想来此回陈州之行着实是撼动了天心然而,却又不仅如此,伴驾多年,昭明不敢说已然参破天机,然官家的心思,他多少还是懂些:此回这愁绪,似因委屈与郁愤而起。
··不论如何,昭明惟愿,待回到京中,一切便可回复如初·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审得好慢,几个小时了···是因为要过年了·第59章 赔礼·一路南宫霁纵然使尽浑身解数,越凌终归不是避而不见,便是熟视无睹,总拿他作无物,教人许多无奈。
旅途安好,三日后,便已抵京··补过未及,便又小别,南宫霁自是不甘,回府数日亦愁眉不展,坐卧不宁··令其遂打趣:“伴君与出游,本是人生两大得意事,郎君却怎得了个败兴而回”·说来南宫霁苦思了几日,也未曾得个主意,心中正如百爪挠心,此时倒果真想与身边之人讨些主张,因而避重就轻,乃问有何办法取悦天心。
令其笑道:“小的行走禁中,但知后宫若要博龙颜一笑,无非载歌献舞、作媚装痴,至于外朝么,花样便多些,纳贡献礼、巧言迎合···然到底也须合在点上才是。”
南宫霁听罢似有所思··午后,越凌小歇方起,便闻南宫府献上一物,心中自是纳闷,非年非节,无端端送甚么礼想来不过是以些蝇头小利欺蒙自己,好教忘却前嫌心内便一声冷嗤。
原本这些时日避而不见,以为可权当已忘尽那晚之事,然此刻,越凌不禁要暗笑自己自欺欺人了·那匣子当下便静置于案上·打开匣盖,见内中原是一木偶人,样子颇有些古怪:身着白衣,背负荆条,双手抱拳。
负荆请罪·越凌嘴角轻一上扬:要说作怪弄巧,孰人能及他南宫霁·一旁侍立的黄门忽而“咦”了一声,道:“这小人看去怎有几分似南宫世子”·经他一提,越凌才仔细打量起那人偶的眉眼口鼻,看去果似依着那人的样子刻的,甚觉滑稽。
黄门继而禀道:“世子说,此物尚有玄机欲知其详,还需叩顶三下·”·越凌嗤道:“又弄玄虚”一面却是照做了。
方才叩完三下,便闻人偶腹中一声轻响,似是启动了机关··众人心内好奇,皆屏息凝视,但见那人偶的腰渐被拔长,继而竟始弯身作揖,其态之可掬,叫人忍俊不禁,又不得不称绝。
小人一面作着揖,一面有何物自白衣下露出·越凌伸手抽出,却是张字条,未待打开细看,又掉出一张··捡起瞧过才知,其上乃各题词半阙··上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迤逦红林,潺湲水绕,青霄排雁云鹤闹。飞霞正是倚斜阳,都门跋马惜年少。·越凌轻一笑,此乃他于去陈州途中随手所提半阙《踏莎行》,后因他事搁下了,看来这后半阙,是有人替他续上了·因看另一字条上乃是:·秋雨成珠,伴风声扰。
暗香沉落游丝袅·巫山一夜醉南天,襄王怀愧君知晓·越凌冷哼一声,将那字条揉作一团·那厮果真天生一张厚脸皮明明当日借酒装痴不说,却将错全推到那天南星上这便罢了,竟还无耻自比襄王,凭白污了一阕好词·再说南宫霁,李琦南下归京,前来探访,乃道此行所获颇丰,药行当年便可起利南宫霁闻之欣悦,算上扇铺与木材生意所盈,今年总算少去一番入不敷出的心思,只到年底坐享其成便是·再提起前番陈州之行,李琦道:“所谓伴君如虎,殿下还当谨慎。”
南宫霁抚额叹道:“我身侧已有个苏禹弼日日在旁叨念此,如今你也来凑这趣”·李琦摇了摇头:“殿下入京之时尚年少,大王遣禹弼在侧,乃是苦心,殿下万莫辜负。”
南宫霁苦笑:“那依表哥之见,如今当如何”·李琦淡淡道:“恪守臣礼”稍一顿,又道:“退一步,君子之交,不近不疏,‘淡’以得长久。”
南宫霁讪笑:“原是如此然而···”,语气倏忽一变:“先圣之言,君臣之道,恩义为报若得亲厚,自可作手足腹心看待,难道错了么”·李琦摇头:“圣贤不错,殿下错了殿下虽入梁多年,到底不应忘了自己是蜀人”·南宫霁一怔,半晌无语。
李琦离去后,南宫霁百无聊赖,再回想他方才所言,更郁郁寡欢·至傍晚时分,正有些昏沉,忽闻有客来访··步入前厅,便见一人侧身而立,正旁若无人调弄着架上的八哥鸟。
其人今日一袭青衫倒鲜见,然而无妨出尘听闻动静,那人转身,却是一脸倨色··南宫霁俯身揖下:“陛下驾临,蓬荜生辉”·那人冷哼:“神女入梦,襄王因是姗姗来迟”·南宫霁眉眼带笑:“陛下英明,却猜着一半”·越凌嗤道:“那朕未猜着的是甚”·那人剑眉一挑,不掩得意:“梦中神女遣青鸟来报,言陛下驾到,唤我快快出迎”·越凌倒也不拂他兴致,接口道:“既这般,缘何依旧来迟”·那人作势叹了一声,上前逗弄了下那鸟,引来数声乱啼。
他却不疾不徐:“陛下有所不知,吾正欲赶来,那青鸟却摇身一变,成了这物”,一面指了指那尚在狂躁中的鸟儿,“吾心道这物常说谎话,可莫要教它骗了,因而。
·”言间,由旁取来一小瓶,作势要往那鸟儿的食盒中倒去,然食尚未倒出,动作却止了,且谓那鸟儿道:“官家可到了”·那畜生瞬时扑腾起,连道:“未到未到”·那人一脸无奈回身:“这畜生胡言,可不怪我”·越凌一拂袖,背过身时,笑意却悄然浮上面庞。
屏退左右,独对之初,暂历片刻静寂··自打陈州那晚后,越凌似乎便未理清过心绪,多时一想到这人,心中便极大不自在,甚是难堪,然而久时不见,却又惶惶此种愁绪,正是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今日出宫,原欲‘拿那滥词当面羞辱他一番’,然心中却又清楚,此无非还是予自己的藉口,自欺欺人,乃为掩饰心底的倨傲罢了,说来真正意图还无非是欲见之一面。
只是此刻,所思所念却又不知从何言起,因而略显局促··说来但凡二人相处不自在时,寻常之解法,自是酒此物原是治拘谨、祛惶惧等之上佳良药,且莫论此些小处,便是大到情仇恩怨,亦可一一化解只可惜此法偏于当今天子身上不得见效:凡人但酒过三巡,早已不问天地高厚,因而须臾间,便能变缄默为悬河可惜越凌不同,素来是越饮越少言,纵然偶现肆意,然实则,也仅是借酒之名罢了。
因而,南宫霁斟酌之下,还是摆出了一局棋,此物当下才最为应景无言时,也好暂养心神,平一平心绪··天色渐暗,室中二人却浑然不觉,正局中僵持。
外间忽传来叩门声一二,南宫霁一晃神,下子恰落偏一格··越凌嘴角一扬:“南宫世子好气魄,剑走偏锋,乃欲险中制胜”·棋错一着,眼见大好局势付诸东流,又遭人奚落,南宫霁自要将气置于那始作俑者头上,乃沉声叱问何人·门外人自也听出家主语带不悦,因而战战兢兢,乃道夫人已备下晚膳,言下之意自是请郎君前往。
南宫霁手中那才拈起的棋子当下又教掷回,厉声道:“吾有客在,尔等不知么今日不往后去,休再来扰”·门外之人诺了声,脚步声便速速远去了。
看来是怕惹祸上身··越凌玩味一笑,起身道:“今日便到此罢·”·孰料未待他迈出步,那人已起身拦在跟前:“怎可这般便走”·“神女有心,襄王怎可不应”越凌戏谑中尚带三分狡黠。
抬头望了望窗外,黯淡的天光早已教室中扑朔的烛光所取代,且又加了句:“果真不早了”·身前之人不接话,却一把拥他入怀:“今日前来,就为戏辱我这一番”听去似嗔怨。
越凌面上一热,一时无语··那人浅浅一笑:“无妨,既前来,便是前嫌不计,吾便放心了·”略一顿,却话锋突转:“然你这执抝- xing -子,何时能改一改”·天子的脾- xing -,岂容他人非议也难怪官家怫然。
南宫霁却无视他眼中的恼意,依旧顾自道:“回回这般,何种烦恼不能直言吾非仙人,偶也有不得要领之时,你再执拗,岂不两伤”·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话虽如此,然越凌思来,自己一干浅显心思何时曾瞒住过他·照旧沉默,只不过越凌眼中的怒意已渐敛去。
夜雨霏微,各自独对寂寥,不如一处共酌,还可打发些无聊时光··三杯两盏过后,南宫霁渐为迷离,白日所发感触又一一涌上心头,跃跃欲出,忽便想倾诉一番,听一听彼之心意。
恰说起李琦,便将其早间之规劝对眼前人吐露了一二,然而措辞婉谨,倒也未见越凌现何大不悦,只静默片刻,淡淡道了一句:“他竟也冥顽至此”似有几分失意,然少顷又释然:“罢了,他这般说亦或有他的道理,若是逆耳,便权当做过耳之风,倒也无妨。”
南宫霁闻来似觉有几分不识眼前人,然转瞬便又恍然:推己及彼,自己身侧尚有禹弼李琦这等忠士环绕,他左右岂又会缺“直言相谏”之“贤明”恐日日所受之叨扰多过自己十倍百倍,闻之已成滥调,所以淡然。
如此还是他南宫霁不够气量,心意总易为人言所动,想来倒甚惭愧·因是举杯一笑敬上,越凌欣然受之·两心若存灵犀,无言自也能会·作者有话要说:·jj又抽了么过去这么久了跟我说没有审所以屏蔽,我真是无语对苍天了·第60章 践诺·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绵延数日的秋雨过后,汴梁便倏忽入了冬。
扳指算去,这一年又只剩月余·腊月初,张放因出广安军治水有功,又累断大案,签开封府判官事,改作大理寺丞··故友相聚,南宫霁自是欣忭只可惜这京中本是是非地,且结交外臣之罪名,乃是可轻可重因是并不敢随意与之相见共饮,惟恐损他仕途此自是憾事一桩。
说来往年此时,南宫霁早已在绸缪置备越凌的生辰礼,更莫说今年乾宁节,乃越凌二十华诞,典礼自为隆重,相较往年选礼,南宫霁自当更为上心然当下,他却尚无所动,想来若非疏忽,便是万事俱备,已然成竹在胸了·方入腊月,汴梁便早早呈现一派欢和之景。
乘着一日晴好,南宫霁又拉越凌出宫游玩··街市熙攘,车水马龙·游走了小半日,已有些疲乏,南宫霁便道:“去寻个清静处如何”·越凌以为他意下是寻处清净些的茶肆或酒楼歇脚,自无不愿。
那人见得了首肯,忙不失时机道:“且将他等遣去”言间回头扫了眼身后··越凌心知他所指乃一干侍从,然此绝非易事,不禁面露难色。
那人一笑:“随我来”·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酒楼·一阵,却自后院匆匆出来两人,出门一阵疾走,转过几个街角才缓下脚步。
越凌扶墙粗喘,待略平息,便嗔道:“汝若早说,吾才不听你为那不堪事”·那人一面轻替他捶背平喘,一面笑道:“不过走个后门,官家言过了。”
越凌怒道:“翻窗跳墙,却是见得光之事”·那人不屑:“不过是条矮篱笆,怎与翻墙能比翻墙这等事,便是有心,也得有那本事,想当初我。
·”倏忽抬眸,瞧见那人怒意汹涌的双眸,顿时噤声··过了州桥一带的闹市,车马虽是渐少,人流却依旧不息,越凌想他莫不是欺蒙自己,又忧心离去久了教人发觉,便显了几分急躁。
南宫霁颇费了些唇舌,才说服他继续前行,实则心下亦暗自懊恼:早知这般,便着个车马在外接应,也好少费些脚力到底还是谋事仓促,思虑不周。
然好在到底是不远了,但今日能与他个惊喜,便不枉此行·人烟终是稀少了,放眼望去,几处亭轩,远远延伸入河,萧索孤立·正值数九寒冬,河中无遮无挡,北风一起便送去扑面严寒,常人孰会在此流连清静果是天成·立在风口,越凌颤栗连连,满腹怒气也早教寒气扑灭了,看着那一脸莫测之人,终是无言。
那人却似乎不晓他所想,顾自一番鉴赏后,还问景致如何·越凌面若冰霜,自无心理睬他··那人一笑:“罢了,此处风大,且去寻个好处避风罢”·迂回曲折,来到一深宅之前,越凌满腹狐疑,不知他又弄何玄虚。
正腹诽,那人已上前叩门··一阵轻促的脚步声过后,大门缓缓打开,门内立着一小僮,见了来人,忙侧身让进··南宫霁一面拉着越凌入内,一面与那小僮道:“你家阿翁呢”·小僮笑回道:“知道大官人要来,正燃炭呢”·越凌一怔,看来今日此事乃他早有预谋。
墙高则以为院深,实则两重宅院,并不大·时节缘故,庭中花木早已凋敝,因而一片萧疏,寒风阵阵刮撩着残枝枯木,看去又添三分清寒··南宫霁指着庭院一角道:“开春之时,在此移栽两株腊梅,冬时自可添些生气。”
越凌点了点头,旋即却又一嗤:“听口气倒能由你一般”·那人一笑,轻展开两页绢纸递上··越凌粗瞟了一眼:“地契”·那人笑意愈深:“并有房契”·越凌“哦”了一声,倒似不甚惊讶,看情形,或是早料到了七八分。
南宫霁将那房地契仔细置于木匣中,双手奉上:“本欲留待你生辰当日再说,然而想来那日典礼繁重,或难觅时机,因而还是早两日奉上此礼,可还合你意”·越凌接过,若有所思。
实则当初他也曾动过这心思,只可惜京中寸土寸金,内库中若忽而无端支出这一大笔,有司定然生疑,未免添扰,终还是断了此想·只是眼前之人,前年曾还言府上用度紧,今夕怎就景况忽转了遂道:“汝何时发迹,吾竟不知”·那人一笑莫测:“流年和顺,累有结余。”
越凌心知他在卖弄,一时却也不欲深究·只一思量,又将匣子递还他:“此番心意,吾自受领,然此物,还是由你保管为好至于此处。
·”一沉吟:“亦交由你照看”·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南宫霁抚掌:“官家好算计不费分文,这便白雇了个管家。
也幸得吾早有筹谋”言间目光转向庭中忙碌的老者:“官家当初把玩之木偶,皆是出自此人之手”·越凌恍然,似隐隐记起这老汉原在城中摆摊卖木偶,自为意外。
南宫霁笑道:“他祖孙二人伶仃孤苦,漂泊无依,吾便算与他个居处,他且替我照看这宅子,也是各取所需·”·越凌一笑,算作默许··至年下,这宅子经了翻修换新,终于万事俱备,南宫霁便想再为此谋个雅些的名,才算得完满然踌躇多日,拟了数名,却无一合意。
看宅子的褚老汉闻听,付之一笑:“官人此是诗书读多了,不如老汉只晓那一两首脍炙人口的,反是轻易·”·南宫霁奇道:“不妨说来·”·老汉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老汉之见,‘悠然’二字正传神”·南宫霁抚掌大笑,自叹弗如。
年后稍得清闲,南宫霁便迫不急待邀越凌新宅一聚··新元伊始,新宅也早已布置妥当,内中物事该置的已置齐,庭中梅树也已栽下,只是偌大的宅子惟有那老小祖孙二人守着,不免冷清。
南宫霁欲添两个供洒扫的家丁,无奈官家偏喜这清静,因而暂也作罢了··闲逸时光总是轻逝,半日也只弹指一瞬,却又日落西山,掌灯时分了··琴音袅袅,由那人葱白玉指间流出。
南宫霁轻吟:“甲明银玓瓅,柱触玉玲珑·”·指咽弦凝,琴音渐歇··那人一凝眉,接道:“灯下青春夜,尊前白首翁·且听应得在,老耳未多聋。”
相视不语,几多心意,皆付之一笑·此刻恰闻门外小僮之声,道酒已温好··堂门推开瞬间,冷风便席卷而进小僮将酒放下,呵着气道:“外间又飘雪了,好在酒菜已买回,大官人今夜可就歇在此处”·跳跃的烛光中,那人盈彻的脸上写满不定,心内分明正动摇。
南宫霁一面与他布菜,一面笑道:“还值黄昏,便这般思归”·那人垂眸轻道:“雪大了,恐夜路难行,不然··。”
南宫霁置箸不语,似有几分失意··越凌见状,忽又不忍,只得改口道:“然,稍晚些也无妨”·南宫霁看去并未得所安慰,却还叹道:“难得一聚,却也只得如此。
·”·越凌脸色微微一红,却不晓如何答言··晚膳在清冷中用过··室内碳火甚旺,又饮过酒之故,南宫霁便觉有些憋闷,推窗方惊觉外间风雪又大了。
回身,见那人已然面带焦色,无需猜也知他所想··与其强留之教他为难,不如遂他意倒还显三分豁达·因而淡淡一笑:“时候不早,便回罢”一面唤小僮取来斗篷替他披上,又仔细系好带子,一面轻嘱:“风急雪大,虽说数步之遥,然你身子本弱,切莫受寒”·那人但由他侍弄,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静夜似水,一人长身立于檐下,无声望车马远去,终是不见·良久,轻出一叹,转身缓步入内去了··长夜漫漫,独对幽兰,随意弄潇湘,以减惆怅··一曲方艾,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想是小僮送酒来:寒夜深寂,若再无酒相伴,可怎生消磨送恨入弦,入耳一阵乱音,究竟道出一腔孤怨。
“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然今夜无月,怨曲何来”·猛然惊起:那去而回返之人正带笑斜倚门上,一身风雪未去,言尽率- xing -·座前人回以一笑:“如此,何曲应景”·形销之人方解去斗篷,一面凑近炉火暖身,一面道:“《梅花》如何”·言未落,身子已落入一副温热怀抱中:“如此良宵,得玉人在侧,需乱弹甚么梅花”·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莫名了,我在后台都点不进关键是在外还不显示被锁进来修改,又不知道修改什么,真是够了胸闷这两天难道是要过年了,所以状况频发·第61章 斗气·廊外风雪连天。
小室银屏初掩,轻垂翠幕,半卷香灯,惟见烛明灭·流苏帐暖,但看芙蓉面,眼含秋月半剪水·半羞还拒,总是个娇娆如玉,暖香旖旎·此情依惜,两心知。
晓来画屏云(坑)雨散,烛烬香残帘未卷,梦魂落烟波,正道是:银烛树前长似昼,露桃花里不知秋·此夜有情谁不极,罗带同心君何求·醒来时,已是晓光穿户。
身侧之人依旧睡着,玉容略带三分憔悴·俯身落下一吻,便轻撩帐起身··风雪已停,一轮红日正由云间探头·庭中花木披银挂玉,日光透云而出时,便处处剔透。
小僮一闻此厢动静,即刻现身跟前·南宫霁与他交待了两句,返身回到内堂:雪后初霁,他这身薄衫自是难抵清寒,一早无事,多享片刻温(坑)存又何妨·回到府上时,又近晌午。
听说有客来访,私忖这汴梁城内,能上门一叙的无非那几人,心下便了然··前厅内,张放正闲坐品茗,看去已来一阵·故友相见,却也免了那些客套寒暄。
张放起身一拱手:“贤弟一早何处流连,却教愚兄好等”·南宫霁自是赔笑:“昨夜外间聚友,多饮两杯,他处歇了,不知张兄造访,还望见谅”·张放故作一叹:“原是交了新友,难怪忘却故知”·南宫霁笑道:“此话怎讲,你我多年至交,怎会轻忘”·那人一挥袖:“若非忘旧,缘何吾入京月余,却未得一见”·南宫霁摇了摇头,此人,果还是丝毫未变·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张兄此是明知故问兄入仕数载,当下方得志,果是至交良友,怎可做你跟前绊脚之石”·那人仰面大笑:“汝此番好意,吾却难以领受,既为至交,何须费那心思患得失吾身正,不畏人言更何况吾等无名之辈,素来结交何人想来也无人有心过问。
再退一步说,这京中的日子,全不如在外自在”一顿,又道:“贤弟若有心,但记得将来吾获罪之时,但在圣前替愚兄一求,贬我返戍西疆,便是不忘旧情矣”·南宫霁笑道:“此番方才得迁,兄便急于出走也罢,兄胸襟之广,吾自叹弗如如此,再兀需多言,今日,不醉不归”然心下何尝不知他此言非虚,便是不提私交之事,以其- xing -情之直迈,在这风云难测的帝都,或也果真难觅一席置身之地·转眼又是月余过去。
天京三月,乍暖还寒,一夜东风,悄然吹开满城繁花·本是游春的好时节,南宫霁却已闭门不出多日,并非无兴致,而是负伤难出·此事,还须由那靳国太子南下说起。
月初,赫留太子不耐北国冰封千里的清寂,南下赏春·官家自以礼相待,然赏花钓鱼这等雅事实不合太子的心意,因而入山一狩自又难免··那日,本应无事,南宫霁无心争胜,只是一番凑趣,策马山中一走,倒也心旷神怡,早将初衷抛之脑后。
孰料天意不凑巧,半途偶遇皇弟越植豫王见他半日竟一无所获,乃是一通冷嘲·正此时,一黑狐由林中蹿出,南宫霁不堪其辱,乃拍马而上,豫王紧随。
追逐中,那畜生眼看已无路可逃南宫霁彼时正搭箭,却忽觉马身一倾,瞬时便教掀翻在地强忍痛楚回头,竟见枣红马前腿已中箭,当下跪卧在地凄楚嘶鸣而那始作俑者正手搭空弦,看去一脸茫然。
此回坠马负伤,虽无大碍,却也小伤筋骨,须静养些时日·豫王受了训诫,然毕竟无心之过,且又当御前与南宫霁赔了不是,终只小惩了事··南宫霁虽也疑他究竟“有心”还是“无意”,然苦无凭据,再言之猎场中刀剑无眼也是寻常,怪只怪当初好胜心切,但遭此祸或也在常理中常言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一失,便权引以为戒罢。
待伤略好,便入宫去见,孰料连续两日扑空,推辞只说外朝事多,无暇相见然此陈词,骗一骗外人便罢了,却还能瞒得过南宫霁私教令其入内打听了番,果真那赫留宗旻尚未离京因而便不觉怪了,只一时心中气恼难平---那人竟陪着外人悠哉,而不顾自己的伤势,岂非无情原先似听闻赫留宗旻有意往西京一游,难不成那人果真与他一道出京去了否则断不能不见自己·此事原不说也罢,一经提起,南宫霁便是恼恨难平赫留宗旻无事频频南下,究竟意欲何为细想来,他每回前来,便又愈发肆无忌惮,前回入宫陪宴,那厮酒醉,竟要与越凌共眠一榻,众人皆以为醉话,一笑了之然孰又知他非借酒装疯,实则有心·好在越凌似也心知近时对南宫霁有所亏欠,隔日便召他伴驾游幸南湖得旨,南宫霁心下才略得宽慰:到底他还记得自己·当日天公作美,湖中风平浪静,眼前山色青嫩,两岸繁花似锦,春色怡人然心中既有先入之猜,一切景事便皆沾了他意·但坐凭栏,看那两人交往之眼神,已是牵情,推杯换盏,更形同卖弄一时心气不顺,便借故离席,出外一嗅清气,然为何连那一袭春(坑)色,当下看来亦是含意传情,妖娆过分,莫不是笑他不体人情·将近日暮,船已靠岸,赫留宗旻先行一步,笑着向船上之人伸出手,越凌欣然从之。
方才落地,便闻惊呼数声,回头一看,侍从正拉着一脚悬空的南宫霁,惊魂甫定·但闻一边黄门道:“郎君此番可险,再多踩空半寸,可就落下去了”·越凌闻之蹙眉:“汝腿伤未愈,且慢些”·南宫霁虽历险时也显惊惶,然事过尚强作镇定。
原地驻足片刻,竟伸出手去,目光咄咄直逼方才出语之人·越凌顿一怔,便觉脸上热辣··也不知旁人是未尝会意,还是无意点破,或是也仅以为南宫世子是倏忽遇险失了心智,方有此举总之已有侍从上前接应,孰知却扑了空赫留宗旻竟抢先出手,将南宫霁拉上了岸,随即朗声道:“不谢”·或是劲道过猛,一大步上前,南宫霁便觉膝上又始作痛,不禁一蹙眉,深吸了口气,再迈出步去,却痛得身子一颤,险些站立不稳黄门忙上前相扶。
越凌急道:“可是又伤到了患处”·未及答话,已有人在旁插言:“小王素来倒不知世子这等弱质,区区小伤,却也至这般”言之抱起双臂,扬起一脸不屑。
·南宫霁甩手挥开相扶之人,冷冷道:“自不至于”·越凌望着这昂然对视如斗鸡般之二人,默然转过脸去··倒是闻身侧昭明似自语般轻言了句:“这又何必”·作者有话要说:·春节假期争取保持日更,但是时间不固定,请知悉·第62章 僵持·花前月下,一人独酌,却是清冷了些,好在那人如约而至,才不至教良宵虚度。
那日不欢而散,原也非南宫霁本意,全因靳太子羁傲,出言不逊,实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而遭此一激,他竟稀里糊涂应下赌约,七日后刀枪骑- she -一较高低也是意气所致·实则时至今日,南宫霁已幡然生悔:且不说这些年来自己武艺荒废多少,单凭赫留宗旻一贯的狂傲本- xing -,岂能希冀他手下留情再者刀剑无眼,便是得些侥幸,万一伤了他,自己又岂能全身而退·只是木已成舟,心中也只得默叹执念作祟,便是之前方在豫王那里吃过鲁莽一亏,转身竟又泥潭深陷,着实可笑然而到底说来,若非因了眼前人,他也不至那般不能自制罢。
带着两分醺意,南宫霁嘴角轻一扬:“后日与靳太子之争,陛下希望何人取胜”言间,面上隐露几分讪色··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那人一嗤:“朕许了么”·南宫霁闻此竟觉心下一宽,然面上还故作不悦:“官家是以为吾定然会输么”·越凌哼道:“输赢又如何,反正于你并无利”·南宫霁垂眸:“赫留宗旻会轻易罢休”·越凌一笑:“他现下人在西京,数百里之遥,不定甚么事耽搁了,晚归一两日,也是常事既错过时辰,赌约自然作罢”·南宫霁笑道:“官家原是早有打算然而。
·若是他执意要比呢”·越凌放下把玩了一阵的空杯:“那你便称病推脱”·南宫霁一怔:“此,岂非予人口实,教他轻看”·越凌不置可否,一脸淡然。
南宫霁不禁愠恼:这等屈辱名声全教自己担了,今后还如何在人前行走他却全不为自己一想一气之下,脱口而出:“陛下不愿吾与他一较,是怕吾会输,还是怕吾伤之”·越凌却似未听出他话外之音,竟道:“兼而有之”·此言一出,自如火上添柴·南宫霁激愤之下,长声笑道:“原是如此官家既怕吾人前出醜,又忧吾伤之事难两全,因而惟以吾之退让,成全官家一片苦心,也罢”·越凌听他突如其来这一番牢骚,自感莫名,沉吟片刻,道:“依你,则当如何”·南宫霁一拂袖:“免得夜长梦多,这便写下降书,了却纷争”言罢,果真起身向书案而去。
越凌蹙眉望着其人背影,怔愣片刻,倏忽拍案而起:“南宫霁,朕于你已是一忍再忍汝如此取闹,究竟意欲何为今日若不道明,今后便莫再来见”·那人倏然转身,四目相对,似要碰溅出火星来。
对峙了不知有多久,南宫霁一声冷笑打破这沉寂:“你以为赫留宗旻频频南下是为何果真是为赏这百无聊赖的一际春(坑)色如此,他这太子倒是做得闲”·越凌一时错愕。
那人却不止声:“吾听闻,赫留太子在外教人唱甚《咏怀曲》,‘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越凌脸色陡变:“你休要胡言,他听甚么曲子,与吾何干”言罢转头要走。
南宫霁几步上前挡住去路,“不相干不相干他年年南来回回与你独对做甚借酒装痴,语出轻薄那日狩猎,借口马失前蹄,强要与你同舆回宫如此,其心还不昭然”·他一气言尽,越凌却无隙回驳,恼羞至极,一拳挥去,却教他牢牢拿住,片刻僵持,忽觉脚下一不自主,便仰倒下去,后背触及冷硬的桌面,甚是痛楚,强欲起身,那人却已压将上来,眼前似一黑,周身却陷入一片温泽。
··鸡鸣三声,南宫霁梦中一震,幽幽醒转来,心中不无悔意:当初竟昏了头,许他祖孙二人在这院中养鸡一早扰人清梦,早起定教他杀了煨汤身侧窸窣之声,看来这五更鸡鸣,唤醒的并非他一人·凑近抚着那张犹带倦意的脸,小声道:“尚早。”
那人一侧身,却是一声轻吟··南宫霁替他轻揉腰背,那人却并不领情,反身背对··南宫霁无奈揉了揉眉心:“那事,吾便应你,你要我如何,我便如何”·那人冷哼:“这般,岂不委屈你担那怯夫之名”·南宫霁抚额一笑:“无妨,怯夫便怯夫罢,只要你高兴便使得。”
那人回身,一拳捶到他胸前:“休言此你与他斗,胜算能有几成输了定然颜面扫地,纵然侥幸得胜,伤了人,你这项上人头可还要不教你与他争,全是为你- xing -命与脸面着想,实则与我有何利害相干”·南宫霁笑拉开他手,至于掌心:“罢,罢,还请陛下恕我失言然,吾既应了你此事,有一事,你也须应我”·越凌眸光一闪:“若是与他相关,便罢了”·南宫霁欺身上前:“是与他相关,你也必须应我从今以后,不能与他独处”·越凌扭头不语,却听那人幽幽道:“陛下既还需斟酌,吾便自行昨晚未尽兴之事,静待陛下决断”·越凌一惊,未及出声,却觉一手已自脊背滑落,下一刻,细吻落满脖颈。
··闭上双目,咬唇不语·实言来,那人此求并不过分,然而,越凌素来最恨受人胁迫因而,这一番僵持,倒是一时半阵难见输赢。
鸡鸣过了不知第几遍,门外传来两声不重的叩门声··越凌缓缓睁开眼,抬手推了推身上之人:“闹够了”声音与手上的力道一般绵软。
言落,却觉那双温唇再度印上前额,那人看去兴致不减当下不答反问,且与之前越凌一般语调:“思量好了”·叩门声再度响起,略显老态的声音道:“官人可起了外间来人说有急事求见”是褚老汉。
老汉言罢侧耳细听,室内依旧静谧如水·正待叩响第三下,却闻一慵懒且带些嘶哑的声音淡淡飘出,也只敷衍般应了一声·老汉一愣,挠了挠头,转身走开,步伐却迟缓,心下或正犯难如何回应外间急等求见之人。
·“应我”咄咄逼人的口气,似要震慑身下之人·孰料未等到那人回应,入耳却是他自己的一声痛呼掩面始料未及:想不到那人竟还留了这气力心中甚是懊恼。
越凌方得脱身,却也闭目缓了好一阵,才是坐起身,骂了句“混账”,伸手便去拿散于床头的衣物,孰料身后忽生一股力道又将他拉回被中·南宫霁依旧一脸执色:“应我”·忍无可忍,越凌一脚踹去:“吾何时与他独处过”·日头渐高,满园春(坑)色,桃李竟开。
南宫霁闲坐庭中,抚着尚有些轻肿的左颊,长吁短叹··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在旁浇园的禇老汉摇了摇头,自桶中舀起半瓢水泼将出去,菜叶上水色潋滟,不时折出点点霓光,看去教人心身舒畅。
老汉一咂嘴:“官人这是又有何烦恼,不妨与老汉说说,便是不能与官人解忧,说出来也能消些愁绪·”·闲坐之人有些迟疑,起身踱了两圈·清风徐来,粉花如薇菲般飘落,沾了半身。
且一舒眉:“无甚大事,不过有人觊觎吾一宝物,其人颇有权势,不能轻易开罪,因而烦恼·”·老汉笑道:“此乃天子脚下,任他权高位重,若是强取豪夺,自有律法治他”·南宫霁摇头:“他乃北方豪族,凡人皆要让他三分。”
老汉一拍腿:“如此,老汉便破一回例,与官人在秘处设一暗格,且将宝物藏入,他自无法取得且他既是北人,自要回去,难道还能舍了身家候在此待他一走,官人可不就得安枕了”·南宫霁闻之倒也觉几分在理,量他赫留宗旻再多算计,终是不能长留于此,空留他些念想倒还痛快再言之如今靳国皇帝驾崩,他这一回去,今后纵是有心,却也鞭长莫及,自己这通忧绪,岂非杞人忧天·如此一想,顿觉云开月明,笑道:“褚翁高见,果是替我解了一忧”·老汉倒是急- xing -子,以为他已赞同了方才之策,忙道:“既这般,那暗格老汉今日便去设下”·南宫霁一挥手:“不必了,此事已了”·第63章 豪赌·边关密报,靳帝驾崩·一早听闻此事,越凌便召宰臣入见,然所议却并非悼亡实则当下,靳国尚未有讣闻送达,换而言之,竟是秘不发丧这便教人嗅出了些政变之气象,因靳国太子赫留宗旻并非皇后堇暮氏亲生,而母子日久不合已非秘闻堇暮氏乃北靳大族,手掌雄兵,若是趁此起事,废长立幼,拥立堇暮后亲子,倒也十拿九稳·当下,大梁本可隔岸观火,待他大局定下,再遣使悼亡贺新便是此也是朝中众意所向。
只越凌心中似另有所向,且说朝中也不乏怀忧之辈,道是堇暮氏素怀野心且好战,若得势,必然于本朝不利甚有人举出当年堇暮氏借口关南先事,鼓动靳主南下发难,以证其狼子之心如此一来,事便有些难断了。
越凌一时,有些郁郁·日暮,登楼北眺,汴梁城置身夕阳的晚照中,一片泰然然千里外的北都上京,却不知是何景象那不日或将掀起的一场腥风血雨,不知又要席卷多少里河山,伤多少无辜- xing -命,想来便教人喟叹。
浮云一别,几时重把杯赫留宗旻,但愿吾与你,此生还有相见之日·忧心忡忡,独自正伤神,忽闻黄门来禀:“靳太子求见”越凌片刻间以为听错了,那人此时不在北归的路上,却返回来寻自己作甚·或是秉- xing -刚烈,丧父之痛,在这十九岁青年的脸上并未有丝毫显露。
越凌似觉此时便是一句“节哀”,于他也是多余·峻色之人当下起身一拱手算施礼,平日的逗玩亵闹之态已全不见踪迹·越凌想他有话要说,本欲挥退宫人,然想了想,还是罢了。
那人对面而立,目光殷切:“陛下,如今吾朝女干祟横行,阻我登位因而请陛下借我援兵,助我回朝,拨乱反正”·天已黄昏,宰相王遂方才回府,却又受召入见赫留宗旻之求,越凌急求决断。
王遂入内,不答先问:“陛下心内望何方得势”·越凌沉吟·人皆有私,纵然不论堇暮氏掌权如何不利,便因了与那人那番旧交,他心中也早有所向。
王遂一语道破天机:“实则此事无异于豪赌,若许靳太子所求,只恐其万一失败,堇暮氏迁怒于吾;然若不助他,且不说堇暮氏得势,于长远亦是有害,且万一靳太子登位,势必记恨,则更成大患得失之间,不堪细酌,陛下不妨随心而断。”
越凌道:“好个随心明知朕偏向靳太子,相公出此言,却是另有隐情”·王遂一笑:“臣与陛下同心,所谓两害相侵取其轻,堇暮氏始终是一患两害相权之下,不如阻其得势何况赫留太子本乃正嫡,回朝登位亦顺应人心,且其母家述律氏权势滔天,加之近臣效忠,自可与堇暮氏抗衡。
因是只要靳太子得以平安回去上京,自便有胜算”·越凌沉吟片刻,颔首道:“好便依相公所言,朕且借他两百精骑,助他回朝”·天意襄助,赫留宗旻在两百精骑护送下,数日内便平安抵达上京不出王遂所料,述律氏急起拥戴,形势急转直下。
此场夺位之乱,终了,乃以堇暮氏一族在内,牵入谋逆者千余人悉数被屠收场·这一搏,终是赢了··六月初,北朝新帝登基,遣使传来亲笔国书,愿与南朝永为修好·灯下,越凌放下赫留宗旻的亲笔信函,打开手边的锦匣:北人素喜以刀剑赠人,信上说,金刀践诺,便是一诺成金之意且不管这些,想是他一番心意,收下便好只是,万不能教那人知晓否则,必有徒添许多烦恼。
··再说这一年距先帝驾崩已足三载,天子孝期已满,自当立后··景盛三年八月,册昭仪林氏为皇后·八月初十,于大庆殿行册礼,百官入贺。
大典当日,按部就班,册礼完毕,宴百官于需云殿·筵席不过一半,官家便早早退席回宫·少了拘束,席上逐渐闹猛开·虽说允熙等一干熟人亦在,南宫霁却无心入那推杯换盏、哗众取宠的行列,静坐独饮了两杯,便推说头晕不适,回府歇去了。
此后良久皆是太平无事,便以为这等安宁可得持久,却孰料天意不遂人·冬至前夕,御史台弹劾翰林学士、知制诰李清臣、秘阁修撰、大理正曹奭、开封少尹秦涣三人私交外臣此事尚未有定论,不日又有人弹劾宰相王遂私庇门生李清臣。
此事最终以李、王等三人降官外放收场,而王遂亦难自清,因而自请罢相··临离京,王遂竟荐吕谘回京继任越凌自然大惑。
王遂道:“吕谘虽素无清名,然此却正是其高人一等之处·陛下须知,清者多沽誉,便是臣也未尝能免俗沽名者,或只求一人身正,便愤世弃俗;或耿谏至死,杜允之、李清臣等皆入此流然为政治国之要,绝非仅在是非曲直,所谓‘毋固、毋我’,过分执拗,便显冥顽臣子之‘忠贤’,也并非清直二字仅可辨矣陛下登位不久,方起图治,身前但需一人遮风挡雨,而纵观满朝上下,也惟吕谘有此担当”·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越凌道:“吕谘怀私”·王遂道:“臣见素,则君不蔽矣谘虽有小私,然无伤大局。
更所谓,放利而行,则多怨谘- xing -敏,自知此常理·”·越凌道:“结党亦是小私”·王遂道:“乱世女干臣、安世朋党,在所难免。
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贤主之经,在于治陛下熟读韩非子,刑德二柄,当可使之·谘此小私,自在陛下驭下·”·一月后,王遂因病去相,出居扬州。
吕谘由判大名府改出兰州,竟是到了边陲可谓晴天一霹雳,震得满朝皆惊··无人知晓区区一场私交风波,何以撼动一大权臣,又如何累及了早已不在相位、看去毫不相干的吕谘实则,朝中也有人为之鸣不平。
上闻之,乃曰:“其人已出,势却在,此乃惩其结党耳”此言一旦外传,便无人敢再妄议··事至此,却还尚未了结:因御史台所弹劾李、曹等人结交之外臣,并非别人,正是南宫霁·越凌闻此,雷霆大作,痛恨其不谨慎因而召其前来一通痛斥。
不料其竟出言强辩,拒不认错这一场争执虽无果而终,然随之而来的降爵罚奉却是难免此自是为堵外朝悠悠之口··实则就事而论,南宫霁也确是怀屈。
因那回饮宴,实在全是巧合·要说来,此事中尚还缺一人,便是张放·当日,正是他与同僚宴饮丰月楼,南宫霁不过去得巧,恰他等方酒过三巡,正在兴头,也失了谨慎,乃执意相邀,南宫霁推脱不得,方才顺水推舟。
孰知便是此一率- xing -之举,竟搅起轩然风波事后追悔:想那丰月楼是何等通达之处,孰事能避人耳目·只是要说当日但凡牵涉者,皆担其罪,却也不尽然:御史台当初弹劾,偏却漏了张放一人想来或是其人位微,又素来不攀附,因而同于无形罢。
只是侥幸逃过此劫,张放却毫无欣喜可言:旁人皆获罪,惟他独安,以其仗义之秉- xing -,自是惶惶不可终日因而数度自请外放,却终不得果··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 完 ·第64章 举荐·腊月中,惊闻西关突变:羌桀主拓跋温亲率大军突袭延州,已围城多日正月初五,坏讯再度传来:梁军在三川口遇伏,陷入苦战,因兵力悬殊,几是全军覆灭·延州之围未解,援军竟又遭创,朝野为之震撼,十日内连下数命促陕西经略使速应对。
此间虽逢佳节,然也只元旦当日草草行过庆典,往年的大宴小会悉数免了,朝中上下,此刻众心所牵,惟西边战局耳好在数日后,另一路援军偷袭得手,羌桀军受了重创,被迫撤离梁境,才解延州之困。
捷报传至京中,正是上元节前日,君臣如释重负,悬了一月之久的心总算暂放下了··恰逢佳节,又得捷报,官家兴致重起,定于上元节当日一宴近臣于金明池··今年冬日较往年似要长些,御园当下也惟梅花一枝独秀。
越凌午后于园中匆匆一赏,却未觉出趣味,或因北风凛冽,严寒加重,也摧残了些兴致罢··正是百无聊懒,忽闻南宫霁来见,越凌略一怔:今日上元,未曾邀他,全因前事风波方平,不欲再将之推上浪尖然他此时不请自来,又因何故犹自踌躇了一阵,想来自上回不欢而散后,已然月余未见,反正此刻也无事。
·便道:“教他津茗阁去见罢·”·湖上风大,便是四户紧闭,亦觉寒意侵身·于此冷僻处召见,想必是为避人·黄门推门让进,室中依旧萦绕着丝丝寒意,看来炭炉是燃起不久。
说来这津茗阁夏日里纳凉避暑倒极好,只是隆冬时节,却着实非将养之佳处思来若非刻意求静,御驾应也不常至··南宫霁独自品茗候了一阵,御驾才缓缓而至,恰这室中也方渐暖融不由心道来得倒正好,乃是知晓此刻寒气已散罢,只可惜先前的凉意只教自己一人独受了·除去外袍,那人斜倚椅中,尽显慵态,道:“你怎来了”·南宫霁回道:“年前未得见,今日前来,只为问一问,去年臣奉上的生辰礼可还合官家之意”·越凌一怔,暗自回想多时,却不得果,只得垂眸轻道:“还可”一面却面泛赧色。
南宫霁见此,已明白了七八分,却不戳破,乃一叹,故作失意:“看来此礼,官家不甚喜呵臣年前费了三月功夫方搜寻来此物,可惜这番精力,到底是白费了”·越凌闻言似连耳根都红了。
垂眸良久,细声道:“这,或是吾记错了···那阵西关告急,吾实无心细细过目···”·南宫霁当下倒显豁达,抚着下颌一笑:“也无妨那礼既不合官家之意,臣今日便再送上一礼,以补前憾”·凌眼诧异抬眸:“何物”·目光接触间却见那人一双桃花目正传情送意,满面莫测似笑非笑。
·一时便觉额角胀痛得紧·听完他所言,越凌凝眉片刻,倏忽拍案而起,指他鼻子骂道:“南宫霁,前事方平,你竟便忘得一干二净么”·那人似也早知事会如此,乃垂手恭立:“我未忘,也不敢忘然而大丈夫无信不立,当初吾应他一求,今日若不为之言,便是失信”·越凌怒嗤:“好番意气”·那人深揖下:“张放此人文武双全,与其留在京中为个无足轻重的判官,不如放他西去御敌此也是他一心之所求乞陛下成全。”
越凌冷哼:“他心意既决,为何不上疏自陈”·南宫霁苦笑:“区区八品判官,职微言轻自西境烽火起至今,他上疏数十道皆如石沉大海,苦盼不得回音,遂才不得不。
·”·越凌来回踱了一阵,心知他此言应是非虚,且如今西关也确乏经略之才···因而面色渐缓,乃一沉吟,道:“此皆不过你一面之言,教朕如何轻信”·南宫霁道:“陛下若存疑虑,大可宣其入对若吾言过其实,愿担其罪”·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出得津茗阁时,天已傍晚,云开日出,余晖几缕,倒也教人心生暖意。
正月方过,南宫霁便闻听张放已出渭州一时心中不知是喜是忧·离京之时,其未尝亲来辞行,南宫霁自知是为免招是非,看来前番波折也足以令其受教。
只临行传来书信一封,寥寥数语,乃为御前仗言一事告谢,然于此去,生死忧患,却只字未提想来是不欲令他挂心·南宫霁自相信,此人今后,必有大成·事后提起张放此人,越凌却还忿忿:“此人倨傲,竟言陕西经略使周伦谋略不足,不胜边事”·南宫霁笑道:“如此,官家却还遣其西去”·越凌一哼:“朕只以为,其于西关时局之议,尚算有所见地。”
风拂静水,涟漪道道··南宫霁忽而起杆,一尾锦鲤簁簁而出再回看身侧之人脸色,不知是羡是恨·一时笑意不动:“因而,吾补上的此礼,官家是哂纳了照说,张放乃我所荐,但今后筑功西陲,可也记我名下一份”·越凌转脸一嗤:“但其有失,汝也担半”·西边战局虽暂缓,然局势一日不定,大梁君臣自是一日难得心安。
三月中,陕西经略使周伦上奏:羌桀遣使传信,欲言和事·于此议,朝中乃莫衷一是·越凌心下之意,自以和为上策,然戎狄素来嚚猾,易反复,又恐其欲壑难填,因而颇为踌躇。·四月,吕谘受召回京,三度复相上纳其议,令周伦一探拓跋温之底。
半月后,周伦复旨称“戎狄急于乞和”·梁廷因而许羌桀使臣入京,商谈和事··第65章 毒妇·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春意虽已去,然静夜风凉,对月闲庭把酒,何喟阑珊·越凌已记不起有多时未尝享过这等闲适。
酒至微醺,南宫霁但作挽留··越凌道:“羌桀使臣明日入京,吾尚不甚安心,今日便罢了·”·南宫霁笑道:“议和之事由吕公主持,官家尚有何顾虑”·越凌道:“吕谘行事,自是周全,不过羌桀戎狄,出尔反尔倒也轻易,因是不敢掉以轻心。”
南宫霁放下酒杯,起身踱了两步:“若说顾虑···吕公出兰州,到底也与我有些干系···”·越凌笑道:“南宫世子也有担惊受怕之时”·南宫霁摇了摇头,转回来,一手轻落于他肩上:“尝过相思苦,自是忧别离”·越凌轻垂眸:“但你不欺我,孰能奈你何”·方过酉正,一轮弦月斜挂天边。
迎面清风掠过,湖中影影绰绰,此起彼伏,却是芙蕖方才现蕾··眼看南宫府已近在咫尺,越凌笑道:“这一程走来倒不觉长”·正话别,忽闻前方数声喧哗,漆蒙夜色中几道黑影一闪而过,继而便闻“扑通”一声,似有何物坠湖·好在救起及时,落水的女子并无大碍。
南宫霁见过其人,心中却疑惑顿起---此乃朝云身边丫鬟碧蘅说来三更半夜,她何故徘徊在此只她此刻浑身已- shi -透、又余惊未消,想来一时片刻也问不出甚,便令人将之带回。
岂料这女子如何也不肯走,却又不说缘故恰此时周淮安赶来,碧蘅一见之,愈发瑟缩啜泣不止··淮安道:“婢子半夜在外流连,定有不轨,待小的将之带回细细审问”言罢便示意左右上前拿人。
碧蘅见此竟有如临深渊之感,不自禁退了两步,一头扑倒在南宫霁脚下,连呼“郎君救命”·天色已不早,且既是他人家事,越凌自也不便多问,便先行告辞。
南宫霁未曾挽留,但道了句:“见笑”只看神情却颇有几分难堪··夜色清寂,越凌沿湖蹀躞,心中不禁自叹:所谓治国齐家,世间果真无一易事·已近三更,南宫府无人入眠。
泓安堂内,南宫霁背手而立,忽闻外间通禀“陆娘子来了”·堂下跪着的女子忽而跳起慌不择路,岂料偏与入内来的朝云撞个正着··朝云挥手一掌劈去,骂道:“贱婢,竟敢私逃”·碧蘅不及躲闪,重重受了这一掌,左颊顿起几道红印。
不顾疼痛,跪下苦苦哀求:“婢子知错了,求娘子绕过婢子与腹中孩儿”·朝云怒不可遏,反手又是一掌:“贱婢还有脸说”·“够了”南宫霁冷声制止。
朝云正欲开口,那人一挥手:“之后自容你分辩·”转身坐回位上··淮安自通眼色,道:“婢子还不上前回话·”·碧蘅闻之,似得了赦令,忙跪行上前。
朝云当下似不经意与淮安一对视,各自几多意味··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难猜,碧蘅有孕,仓皇出逃,以至失足落水,似也顺理成章··南宫霁凝眉不语,众人一时也难测其意。
碧蘅虽承认有孕,却不肯供出那妄为者何人,因而,孰也不敢轻下论断··一阵静默后,南宫霁望向朝云:“汝以为,此乃何人所为”问的自是那在碧蘅腹中种下孽果之人。
朝云面色愠红,迟疑不答··南宫霁未尝相逼,转谓碧蘅:“吾有几问,汝若从实招来,可饶你此回”·碧蘅尚在犹豫,朝云却已抢言:“此婢巧诈,郎君如何能信她”·南宫霁沉声道:“吾自有主张”·见此,碧蘅才似定下了心意,伏地一叩,道:“婢子愿招”·朝云当下脸色铁青。
薄雾渐在院中漫开,鹊鸟始鸣于枝上,不知不觉,天已拂晓···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淮安劝道:“郎君还是回房歇一阵罢”·初夏的清晨,庭中处处散发着清怡之气。
那枯坐了半宿之人,终是起身缓缓踱至廊下·淮安静随于后··或是闻得人声,庭前玉兰树上倏忽飞出几只惊鹊,扑腾散了花叶上的晨露,几丝清凉扑面··那人闭目一声长叹:“淮安,你说此事当如何处置”·淮安一怔,一时不能作答。
相濡以沫多年之人,竟是如此毒妇若非白纸黑字,那害人于无形的方子乃她亲笔所抄无疑,南宫霁本是如何也不能信·为求自保,碧蘅已招认:戕害新荷母子、陷害柳氏,皆是朝云所为此回碧蘅与外人私通,种下孽果,朝云不知底细,疑心其私下勾引郎君,遂起杀心·初闻之,南宫霁亦是怒火攻心,对那毒妇,甚有杀之而后快之感然事后细思:数载夫妻,当初又何尝不是两情相悦所以有今日,朝云极妒自是其一,然他南宫霁却果真全无不是朝云有言“郎君多情,然素来,究竟在何人处留过真心”思来也并非妄言无论朝云、新荷,亦或柳氏,皆如世间繁花,过目一赏,留情则矣,至于上心,乃是可盼不可即。
淮安道:“陆娘子固然是错了,然她毕竟服侍郎君这许多年,也算不辞辛劳再言之,她乃郎君正妻,若是当下有何处置,势必还要惊动大王与夫人,此便。
·”·南宫霁自知他言下之意,不过是个 “不合时宜”·正自踌躇,忽闻丫鬟来禀:“娘子方才欲投缳自尽”·淮安急道:“当下如何”·答曰:“幸得救起及时,已无大碍。”
淮安大出了口气,挥退侍女,试探道:“郎君可去瞧瞧”·南宫霁摇了摇头,凝眉望向天边的晨曦:“这段时日,且教她在宝华阁将养着罢府中之事,劳你与令其- cao -持。”
一晃多日··却说西疆才得安宁未尝有多时,却复现变数:拓跋温出尔反尔,当下集结大军,进逼渭州看来前番乞和,不过是缓兵之计朝野闻之震怒,众议请伐之。
景盛四年六月,天子下诏削拓跋氏爵位,并以作乱之名,悬赏捉拿拓跋温·看来又一场恶战一触即发·此间,羌桀主拓跋温派使往成都游说,意欲挑动蜀中一道反梁此计虽终无果,然到底还是与蜀王宫蒙上了层- yin -翳。
羌桀此举,明目张胆,实则居心险恶,若果真得蜀中攀附,自然是好,然南宫氏偏安一隅数十载,素来谨小慎微、不愿冒进,拓跋温岂能不知因而此多还是离间之策:事一旦传至大梁朝中,必然引起诸多猜忌,难保最后不是君逼臣反到时,他拓跋温自可坐等南宫氏来投·南宫霁心知此理,甚为不安。
自羌桀起变至今,他与越凌已许久未曾谋面,此刻不知他心中作何想,因而急于面见以自陈,消其疑虑然而直到中元节前夕,二人才得在悠然居见了一面。
此事若放在平日,南宫霁定还欣然,只在当下,却有些耐人寻味算起来,他已有两月余未尝受召入宫,如此避人,是否因朝中有所非议因而一见下,便急于自陈,也不管唐突与否。
越凌听他一番辩白,似颇意外,怔了半晌,道:“此事,朝中虽有小议,然并不成气候,你无须过虑·”言之坦荡,令人宽心··南宫霁想起方才失态,不禁有些脸红,道:“这些时日未尝见你,以为你亦疑我。
·”·越凌摇头轻一笑,却难掩苦色:“羌桀大军压境,朝中虽是人人主战,却无人敢言胜算,吾当下实是分心乏术·”·南宫霁自为不忍:实则如何看不出他满腹愁绪,然苦在自己有心无力,只能袖手旁观当下只得宽慰他道:“好在朝廷早有防备,西关也不乏文韬武略之良才。
·”·岂料此言不提还罢,一经提起,官家竟是龙颜大怒,拍案道:“周伦庸才,竟轻信逆贼诈和之言,松懈渭州防御,险酿大祸好在杜允之慎谨,补备及时,才令逆贼暂不敢妄动。”
南宫霁亦是一惊,急道:“那当下···”·越凌道:“周伦遭罢,杜允之接任陕西经略使,吕谘又荐夏之望与范靖为其副手,然朕心下之意。
·欲以张放知渭州,你以为如何”·沉吟一阵,南宫霁垂眸道:“此,乃陛下朝事,吾不敢妄言”·越凌一拂袖:“此处又无外人,作甚拘谨但言无妨,汝当知在吾跟前,汝无须多存顾虑”·南宫霁闻言自为欣慰,正欲开口,忽闻外间一阵骚动,便闻禇老汉的声音喝道:“你怎乱闯”·二人一惊,正要出门观望,便闻另一声音道:“方才吾等在外擒住两刺客,郎君当下可安好”·二人对视一眼,目光尽露狐疑。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第一弹祝大家万事如意,天天开心新的一年,也请继续支持·第66章 出妻·天近五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将本就未尝深眠之人惊醒。
令其仓促入内,禀道:“淮安教宫中来人押走了”·南宫霁顿怔:前夜之事,难道竟与淮安有关·天已大亮,尚未闻内中动静。
南宫霁且也静下心来,打发走禹弼,暗自先欲理清此中头绪··前夜欲闯入悠然居的不速之客,据闻只两人,且身手平平,看去实不似为刺驾而来原本猜测此或为寻常的打家劫舍,然当下牵连上淮安,倒反成了悬案思来若此果真与淮安有关,则多半是有人背后指使只是此举目的何在为离间淮安素来忠谨,怎会无端为女干人所用然若不是,这内情便愈发扑朔迷离了。
··思来想去,决意从禹弼之谏,立时入宫面见,占得先机,以免他人谗言搅局,蛊惑圣听··入内时,越凌正伏案批阅奏疏·见了他,便屏退众人,道:“此事,你已知晓了”话音方落,又自觉可笑,他岂有不知之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南宫霁点了点头,轻凝的眉宇间,似带千般情绪。
略一沉吟,道:“昨夜,官家说不会疑我,不知当下,可要收回此言”·越凌抚了抚额:“吾自信你然你身侧之人,吾却不敢轻信”·南宫霁心内霎一凉,俯身拜倒。
越凌愕然:“吾也不欲无端猜忌,然这主谋毕竟是你府中之人···”·南宫霁抬眸正视那人:“周淮安牵扯此事,吾自担不察之罪然吾以- xing -命担保,无论其因何为此,却定然与我南宫氏无关蜀中自向大梁称臣之日起,便立誓只侍一主,素无贰心”·越凌轻叹一声,扶起他:“你总忧我疑你,然我又何尝不。
·罢了,当下之局势,本就微妙,好在昨夜之事,尚未外传,因而暂还不至祸及你·”顿了顿,又道:“据周淮安招供,此事乃他一人所为,然昭明以为,此中尚有隐情。
·”·听闻淮安竟已认罪,南宫霁心内便一沉,道:“他可有供出此举之目的”·越凌道:“道是你素来薄待了他,欲一泄仇愤”·南宫霁闭目摇头。
越凌迟疑道:“你也以为此事另有内情”·南宫霁暗自一叹:他说不欲猜忌,然此刻字字句句,无一不是在试探或许诚如他所言,时局所迫,若换做自己,恐也与他当下一般用心罢既如此,便不如孤注一掷,索- xing -将事弄个清楚明白否则,还恐他这疑心病长久难消。
遂道:“如此看来,周淮安当下已抱必死之心,因而不肯供出真相·想他入我蜀王宫数十载,若尚念旧日恩情,自不愿害我无辜受累,因此或当我面愿吐露一二也不定若陛下信我,可否让我亲去问一问他”·越凌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内侍省监室内,周淮安闭目盘坐地上,单衣上血迹斑斑,看来已受过刑·听闻动静睁眼,见是家主,瞬时与之前淡然无畏之状判若两人匍匐至南宫霁跟前,哭道:“连累了郎君,万死难抵其罪”·终究主仆一场,南宫霁心中难免酸楚,然思及当下,又不由恨从心起,道:“你若还有丝毫念及吾,便不能为此”·淮安哭伏在地,久久不起。
南宫霁见状,想他固然是有难言之隐,然总算还不曾忘本,便道:“如今因你此举,朝廷已然疑心我南宫氏勾结羌桀,意图谋反”·淮安情急,跪行至昭明脚下,道:“此事确系我一人所为,全不干我家郎君之事,更与蜀王无丝毫干系”·昭明道:“刺驾大罪,若说你一人所为,孰人肯信”·淮安急道:“那二人实非为刺驾而去,而是。
·”他心知即便再咬定是自己挟私刺主,也已无用,因而一时陷入几难境地··南宫霁见时机已成熟,便道:“你若还念旧日恩情,愿抵其过,便将实情道来”·淮安闭目似踌躇。
许久,长叹一声:“如今为了蜀王与郎君之清名,吾却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日已西沉,南宫霁回到府上,心猿意马·淮安的招供,远比他原先任一猜想皆要离奇----此祸起,竟缘于一子虚乌有之人·宝华阁,南宫霁许久未尝踏足之地,当下看去,虽是一切如旧,可惜人心早已生变亦或,人心始终如是,只他从未识清罢了。
闺中女子正专心女红,或是长久困于内室之故,面上显缺血色·郎君忽至,仆妇们不及外迎,略显局促·惟朝云淡然,起身福了一福·前后月余,她已清减不少,看去身形飘忽,然此却唤不起南宫霁的丝毫恻怜孰知这副柔弱娇躯下,竟藏着似海心机·身旁之人一声轻咳,意在提醒。
南宫霁挥手遣退下人,道了句“请便”,乃转身踱去一边··昭明道:“此本郎君家事,洒家今日前来,惟求一个真相,也好回宫复旨且说吾本外人,娘子恐避直言,因而还请郎君代为一问,吾自一旁洗耳恭听。”
南宫霁闻言,自知此乃越凌留他的一分薄面,心内不禁淡生一丝感激··朝云当下看去满腹狐疑·南宫霁本不欲与她相对,然官家施与的情面,不容推却,况且,此事若交由外人讯问,也着实有失体面遂沉吟片刻,便开门见山道:“淮安因密谋刺杀一案,已被收监待罪,据其招供,汝才是幕后主使,可有此事”·朝云显是一惊,然只片刻又镇定如初,似于此事早有预见,却也不急辩白,转眼望向窗外,微微出神。
自午后起,天色便起生变,乌云压日,闷热难耐,看来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无凭无据,郎君却也任由他人污我清白”语气波澜不惊,看来她已料定并无把柄在外。
“汝之算计确是缜密,拿自己的体己打点此事,也是煞费苦心,可惜此却正是败笔刺客身上搜出的钱物,皆有我南宫府的印记,如今人赃俱获,却还容你置辩你房中丫鬟仆妇,吾只需逐一拷问,想必也能得出究竟”·朝云闻言,面色突变,看去是始料未及,用力绞着手中的帕子,咬唇不语。
南宫霁料她已然信之,心内却尤觉不齿:妄言诈供他南宫霁竟也须为此且眼前人尚是他的结发之妻然而为大局计,他已不能顾全小节。
陆朝云纵然狠辣悍妒,然到底久居深闺,不谙世情,又作女干心虚,自是易受蒙惑实则莫说他府上钱物何来甚么记号,便是有,依周淮安的缜密,怎会轻易教此显而易见之把柄落于他人之手·须臾,闻她一声重叹,狠狠将帕子掷于地上,凄笑道:“罢,此事系我所为,郎君欲如何处置想必伤了郎君心上之人,此刻是恨不得将妾身诛而后快罢”·非她所料,南宫霁面色平淡:“你如何使周淮安听命于你”·似带三分讥嘲,又有七分不甘,朝云冷笑:“周淮安极是谨慎,着实不易摆布自唐氏贱婢一事,他已始疑我,幸得我先发制人,知他家中虽无旁亲,却尚余一妹,遂教兄长纳其入府,以为把柄要挟之。
不想周淮安此人看去不近人情,却视妹如宝,果真为我所摆布因而妾身倒也甚惑,郎君是以何法教他罔顾亲情,猝然倒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南宫霁看着眼前狠厉毕露、近乎疯癫的女子,实难与当年揽菊亭下曼妙温婉、知书达理的佳人混作一谈数载夫妻,当初的情深意笃,果真已一去不复返。
··一桩谋刺大案,真相却出人所料:竟是因闺中争妒而起因窥知郎君置外宅,朝云自以为金屋藏娇无疑,急妒之下,命淮安雇凶杀之然刺客于悠然居外窥探多日,却未尝见得女子身影直至那日,见家主到来,便以为那“妾侍”定然现身因而前往行刺,不料失手遭擒。
朝云所说与周淮安的供词并无大出入·南宫霁转向昭明:“贱内已招供,王押班可还有话要问”·昭明摇了摇头,原本不露声色的面上,此刻也似显了几丝唏嘘。
朝云已失心智,且哭又笑,说甚“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又道:“郎君无心”·南宫霁心内对之厌恶已极,自无从理会,当下怫然而去·昭明第二日一早再度登门,与南宫霁闭门私谈了片刻。
翌日,张令其前去监中探了回淮安·回来禀称其自知罪不可恕,已然万念俱灰,只是难放下那唯一的亲妹,遂斗胆求郎君保她无恙·念在他多年侍主忠谨,南宫霁应下了此事。
数日后,周淮安暴毙狱中··处暑过后,入夜略带三分寒意··南宫霁独于庭中小酌,却是酒入愁肠,万千情绪,无从言说··已过戌时,庭中万籁俱寂,只闻花丛草间偶尔一两声虫鸣,尤显冷清。
令其轻声道:“郎君还是早些歇息罢·”·微酣之人未尝答言,一手撑头,不知是正细思,还是已然瞌睡··正欲再问,却闻那人似呓语般忽而吟道:“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令其一怔,旋即似体味到甚,笑道:“郎君是念起仲秋了么然今日方才廿八,离十五尚有时日呢”·那人迷离一笑:“倒是,吾已忘了日子了”·令其垂眸略一斟酌,幽幽道:“郎君忘了日子倒也无碍,然有件事,却是忘不得”·南宫霁面色微凝,冷道:“吾忘了何事”·令其语气平稳:“郎君心内甚明白,既然难免之事,何苦不早下决断”见他不置可否,便又进一步:“官家虽言此乃郎君家事,便由郎君自行处置,然郎君至今。
·可尚未对上有所交待,是否不妥”·一声脆响,杯盏破裂之声回荡于静谧如水的院中,远远听去亦教人心悸·“汝等皆逼我,果真要我手刃法妻,汝等才合意么”·陆朝云所为,南宫霁自是恨极,然而夫妻数载,果真要拿她严惩,终归不忍。
只是令其所言,又何尝有错刺驾大罪,历来诸多波及,此回惟拿周淮安一人抵罪,已是天恩大开,天子纵然宽仁,却也未言不再深究,因而,陆氏实是不能轻纵·再是为难,若当断不断,自留其患南宫霁心知此理。
八月初,因陆氏无子,又生- xing -妒悍,遂教废遣蜀中后送入庵中静修··第67章 试探·八月,羌桀大军初始强攻渭州,大梁初战不利,朝中众情惶惶·九月,渭州知州上官存御敌不利遭罢,官家力排众议,纳陕西经略使杜允之之谏,以镇戎军通判张放新知渭州。
张放一介儒生,却胆识过人,满腹韬略每战必亲登城楼督之·羌桀军数回攻城皆无功而退,伤亡甚重,战局一时有所扭转··十一月,西北现恶寒,且伴狂风。
张放以为时机已至,夜趁风势突袭羌桀大营,敌军无备,措手不及,此役大胜羌桀主拓跋温连夜狼狈逃窜··经此一回,羌桀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只得暂退回其境,伺机再动··且说此间一波未平,却又忽闻北疆生变:靳国月前秘往南境增兵数万,似有乘火打劫之意·西关大捷,大梁君臣尚未及庆幸,闻听此讯,又惊乱作一团。
当下派使前去欲一探靳帝口风,却无功而返·实则靳国在他自家地上屯兵,并无可指摘,且之后也并未现何异动,因而大梁暂且也只得暗中整饬边备,以防不测··纵然时局千般不定,人心难安,然至新旦,自还需庆贺一番。
此番靳国遣御弟兴王赫留重旦贺年,礼节如旧,看去并无丝毫交恶之象只是临行,却提出一不情之请,乃是奉旨要索取梁天子御像一幅一时满朝哗然,皆以为不合礼,因是由宰相吕谘出面婉言回拒,兴王只得悻悻而去。
转过年去,朝中又为羌桀是伐是抚重起争议·实则当初羌桀败退,便有夏之望、张放等人请乘胜追击,然陕西经略安抚使杜允之以为狄人多诡计,而梁军战备不足,若冒然深入,恐是不利正所谓穷寇莫追,谨慎为宜,未尝允许。
之后夏之望上疏奏称,羌桀前仗大败,已伤元气,大梁应速结大军,反守为攻·此事经朝中合议,尚未得果,羌桀却再度称臣乞和如此一来,众议便有所动。
此间自不乏极力反对之声:杜允之自西关八百里加急上疏,历数羌桀巧诈之前例,劝上万不能轻信戎狄乞和之言其下西关诸臣将自也是一片附和之声。
越凌一时不置可否·吕谘便道:“羌桀固然不能轻信,然若当下许和,或还能得一时太平,然若不许,便须有必胜之把握,不然,主战之人,还恐遗罪千古”此言,对越凌无异于当头棒喝·越凌沉吟良久,却道:“三五日安宁何足惜朕所欲乃旷日持久之太平只不过这刚愎之名,相公可愿与朕一道担之”·是夜,悠然居内。
南宫霁轻凝眉:“吕公如何说”·越凌执杯一笑:“当初王遂有言,历数满朝上下,惟吕谘敢冒大不讳,非常之时,愿挺身替朕分担骂名此言,如今吾是信了。”
大计已定,越凌如今倒是放下了一干愁绪忧思,开怀畅饮,当下已现了三分醉意,乃道:“西伐羌桀,虽朝中赞成者寥寥,然得吕谘在前附议,便足矣·吾当下所虑,一则靳人恐借机发难于此,当下只能希冀赫留宗旻尚未忘我当初旧恩再则便是我发兵羌桀,若能得速捷,他便不敢妄动而另一虑,便是。
·”话到此戛然而止,只望着对坐之人淡淡一笑··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南宫霁自会意,他所要的,无非是蜀中效忠只是此二字说来轻易,却也分上下之等:奉主不二是效忠,马首是瞻也是效忠却不知他要的是哪一样思来前者自好说,至于后者。
·南宫霁却着实不敢轻诺因是略一沉吟,乃道:“吾自与你同心,而蜀中无论何时只奉一主”·越凌一笑,不知有否领会他言中之规避,倒是未尝再逼进。
许久未尝独处,南宫霁今夜自是打定主意要留他下来·越凌虽是醉了,却轻易不肯应允,乃是欲拒还迎,到底还搬出前番遇刺之事激他··南宫霁一笑,拉他到庭中,拿了块砚台掷将出去,但闻落处一声闷响,地上似裂开条缝,又是一声模糊的轻响之后,院内重归寂静。
越凌以为自己眼花,然仔细瞧去,地上着实是平整如常,并不见裂缝,只是砚台果真已寻不着了·正狐疑,恰褚老汉闻声出来观望··南宫霁笑道:“褚翁不必惊慌,今夜只是试一试你这机关罢了”·老汉笑道:“这手艺闲置多年,恐是生疏了,二位官人见笑。”
言罢回身拉下垂于檐下暗处的绳子··越凌此回看真了:方才砚台落下之处缓缓裂开一缝,又渐扩张开,现出足可容纳两人的深洞·南宫霁抚掌道:“如今这院中可是机关密布,贼人便是进得来,却也难出得去。”
越凌望了眼那褚老汉,心中顿生好奇:此人究竟是何来头·据南宫霁所言,这老汉年少时师从名家,可惜当初轻妄,正经木工活未尝精通,却偏喜些旁门左道,遁甲之术,因而潦倒残生。
·越凌笑道:“原是如此”·只言未落,已教那人揽入怀中:“当下该问的也问了,良宵苦短,可莫虚度”·想来此话不假,良宵苦短,更难得一处相偎,实不知过了今夕,下回再得这般闲适相对又是何时了。
感慨之余,越凌却想起先前所听得的传言,心内忽起不平,道:“良宵苦断是真,然汝何曾虚度素闻你府中佳人如织,长夜笙歌,可有此事”·原是玩笑话,却不料恰触及他人痛处。
南宫霁一时脸色晦暗下,转回桌前,自斟了一杯,且饮且沉吟·半晌,才是幽幽道:“臣身侧早已众叛亲离,官家难道忘了么”言间,抬头凝视眼前之人:陆朝云是他亲下旨要处置的,然而时过境迁,他难道已不记得了亦或,当初他仅是随口一言,却教自己当了真若这般,倒着实可笑·越凌恍然忆起前事,眉心一蹙,却已无计挽回,一时无言。
遥闻外间梆子数声,南宫霁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已然空了·暗自一叹:良宵苦短,何苦枉费在些无足挂齿之事上起身,揽起那于窗前枯立了许久之人:“晚了,歇罢”·第68章 横祸·又是一年燕子来时,春堪好。
沿小径而行,日光融暖,和风怡人,远看桃李争妍,蜂舞蝶绕,颇是动人··令其一面挥袖驱散蜂蝶,一面道:“官家可已多时未尝召郎君游园了,想来是近来有何好事”·南宫霁一笑置之,张令其这厮现下话是越来越多了,却也越来越无顾忌,竟连天子的心意也敢妄自揣测不过,他所言倒也有理,越凌既有兴致游园,看来多半是西关形势大好·趁赏花间隙,南宫霁打听了番西关战局。
不出所料,梁军凉州初战得捷,而原先已教羌桀收服的吐蕃亦乘势起兵反扑,羌桀在河湟以东所驻本就非精锐,且兵力分散,以至吐蕃大军势如破竹,看来收复河湟指日可待·吐蕃此刻起事,自是为大梁所驱使为伐羌桀,大梁实已笼络吐蕃许久,且依杜允之之谏,授吐蕃赞普乌灵狄南宁远大将军、邈川大首领,以促其效忠·南宫霁闻此,心中欣喜之余,倒也略微安心:若战局照此而下,倒不至再牵动他蜀中。
但说天有不测风云,二人游园才一阵,天色却忽而起变,雨云覆日,扑面春风也似瞬间掺上了凉意,游兴正浓的二人不得不悻悻而归·途经后廷,遇内侍奉皇后之命将御驾搬去了坤宁殿。
南宫霁独自回到前殿静候,百无聊赖之际,却想起张令其也尚未回来,心内便升起些不安,心道这厮千万莫一时大意,教人拿了把柄然转念,又觉自己多心:他本就是宫中之人,便趁此访旧探故,又何足怪应是不足教人起疑·又过去大约半盏茶功夫,忽闻旨宣他坤宁殿觐见心中不由一震。
一入殿中,南宫霁便知方才并非多虑:张令其与映秋已当殿跪着,而一旁侍立的宋美人---如今已是宋昭容,虽只一瞥,却能瞧出面上的焦惶·暗自定了定神,来时他已将前后事细思量过,此刻尚怀侥幸,心道只要林后未得实据,单只凭拿住两个私会的下人而徒生揣测,倒尚可一辩·林后面色原是- yin -沉,见了南宫霁入内,眼内却忽而浮显几丝难为人察觉的自得。
大殿正中,越凌凝眉端坐,看去正心烦··王昭明领旨御前审问此事·张令其与映秋虽惶恐,却到底理智尚存,咬定今日只是偶遇,且当时仅闲话而已南宫霁与宋昭容自也极力否认知情。
却不料林后当场发难,命左右上前搜身令其闻之,一抹惊色自眼底跃起南宫霁看得分明,脸色亦随之一变··当下,二人身上各搜出个一模一样的钱袋,内中皆是碎银,粗掂来也有一二十两之多·南宫霁蹙了蹙眉,看来此事有些难圆其说。
实则此才是今日令其与映秋二人相见的目的:历来这扇铺盈利之分成,皆由令其送入宫中交与知春或映秋而令其素携现银入宫,为防过分招眼,每回多不过一二十两,且分处藏着,不料今日还是撞在了刀口上·皇后冷笑:“听闻这二人近来时常私会,鬼鬼祟祟传递何物,看来,便是此了”一忖,又道:“素来听闻宋昭容宫中用度不宽,难道是。
·”言间横去一眼剐过宋昭容··昭容似是震颤了一下,却无言以对··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映秋护主心切,急忙辩称此乃自己托令其带出的私物典当所得,并与昭容无关。
林后嗤道:“汝主已然捉襟见肘,婢子却还有私物可拿去典当简直一派胡言”·映秋情急,索- xing -道:“婢子不受清苦,大胆仗着会些画扇手艺,偶画些扇面送去市上换钱物,然怕娘子责怪,此事全是瞒着我家娘子的”此话半真半假,然正是此,才不易现破绽。
林后原是一心要将此事牵去宋昭容身上,继而若能殃及南宫霁,自是更好然此刻听了映秋一番辩陈,竟是无懈可击··昭明稍一斟酌,转向林后:“如此,圣人(1)看,是否着人去会宁殿一查究竟”·林后冷哼一声,转身朝宫婢使了个眼色,宫婢会意,将方才自二人身上搜出的钱袋倾倒过来,瞬时银钱洒落一地,末了竟掉出一张叠小的信笺·众人皆怔住,惟映秋先行醒悟过,急道:“此物并非婢子所有,此中定有蹊跷”·林后当下倒是一改急躁,未尝动怒,且命将信笺转交昭明。
审了半日未有眉目,官家已显烦倦·昭明偏在此刻迟疑·林后索- xing -将信索过,瞧了一眼,嘴角顿为扬起,嗤道:“好一曲《庆金枝》”一面交与宫人,命念出。
但闻:·“寒暮桂魄藏·朔风卷、影黄黄·寒潭涟起叹无常·酒醒又思量·看残红尽飞连廊,婉转恨、渐成伤·长门隔世两茫茫。
静坐叹凄惶·”·映秋一怔,旋即呼道:“此为污蔑”·林后叱了声“贱婢”,乃命宫人将另一钱袋也打开细查。
果不其然,又得一笺,再命念来,依旧是曲《庆金枝》,曰:·“西风倏卷帘·倚流素、但凭栏·瑶华深处影孤眠·忍对五更寒雨露缱绻巫山晓,但回首、翠华残。
梦魂已断锦绡间,枕上妒双鸳·”·林后拍案厉叱:“恬不知耻”·昭容大惊,指着映秋,满眼不可置信,惶恐之下,已语不成调。
·映秋连呼冤枉··林后怒道:“人赃俱获,贱婢还敢狡辩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还是本位栽赃你不成”·昭容情急,不待映秋再申辩,慌忙跪下请罪,只言自己管束不严。
南宫霁见状心下不禁叹息:昭容软弱,如此一来,映秋与张令其的罪名恐再难洗脱只是林后苦费心机布下此局,目的恐还不仅在于此揉了揉眉心,望向御座上- yin -翳覆面,一言不发之人,思来今日,全身而退恐已是奢望。
暗自一番斟酌:张令其跟自己多年,当下也是因自己受累,若要任之自生自灭,于心难忍况且此事终也不会因他二人获罪而了结,与其坐等灾降,不如犯险一辩,或还能留一线生机。
主意既定,南宫霁便请陈情··越凌心内实则正为难,林后一番明示暗讽,任谁皆能听出弦外之音思来当下旁观者心中,孰人不存疑因是南宫霁此刻请自陈,倒是时机,若他之言果真能释众人之惑,自是好事遂命他道来。
南宫霁只道出两处疑点:其一,这两词虽说粗浅,然以令其腹中点墨,却还难为;其二,若那二人间果真存私情,令其时常出入宫中,二人亦可时常私会,缘何还犯险传信,果真只为附庸风雅但依常情来看,此实是画蛇添足之举·令其闻言,亦起喊冤。
林后当下却是出奇平和,道:“如此说来,倒也有理”只话锋一转,却道:“本位倒险忘了,这二奴本就是为人所遣使”·话一出口,四座皆惊。
宋昭容更是脸色煞白,险要瘫倒··南宫霁心知,此刻林后才是将心底之言托出了,好在早有所见,倒还从容,道:“无凭无据,圣人还须慎言·”·越凌也不能再听任之,道:“若无凭据,汝不当胡乱揣测”·林后道:“臣妾是否妄言,还待事情水落石出才知所谓百密一疏,这信笺上,可还留有所书之人的私印呢”言罢看向昭明:“王押班方才瞧过此信,可知此印留名何人”·昭明只得如实禀道:“南宫明初‘明初’乃南宫世子之字”·南宫霁俯身拜倒:“陛下明鉴,区区一枚印章,孰人皆可伪造,并不能引为实据,且说来,明知此事见不得人,为何还要留名可见此实是栽赃之举”此虽只是臆断,然林后虽苦费心机,拿出的凭据却也难令人信服因而,南宫霁出此言,仅为一博:便赌越凌信他·官家一沉吟,问昭明:“汝以为此事该如何断”·昭明思忖片刻,答曰:“按说这印章等物皆可伪造是不错,只惟笔迹却是假不得遂当下,惟有以笔迹辨真伪了。”
越凌颔首··昭明继而道:“宋昭容的笔迹,寻来她宫中宫人一辨即可,而南宫世子···”·越凌道:“呈上来”·区区数十字,越凌却是细流连了好一阵,面色逐渐转- yin -:这字迹,真真切切是南宫霁的或说,是连他自己亦难辨真伪而另一笺上的笔迹,不消说,正是宋昭容的·当下,南宫霁心内怎是一个悔字了得:素来只以为林后骄纵却无城府,不料正是这番大意,才留与人可乘之机再则,若他一早便与越凌多些推心置腹,将那扇子之事如实告知,或也不至此只是此刻再提独对面陈,越凌正是怒急,如何还能应·旨意命他回府待罪南宫霁只得接下,一面惶然苦叹。
私通后妃,罪可论诛然此事尚有处不明,且涉罪者身份不同寻常,因而昭容宋氏暂且禁足会宁殿,张令其与映秋收监候审,南宫霁则于府中待罪··虽说当前,“私通”一罪看去未有定论,尚存一线生机,然南宫霁却心如明镜,知翻案已难如登天·当下张令其不在身侧,宫里他原是无所指望,幸得禹弼在外尚有所结交,多日奔走周旋,然此事到底牵涉天子家丑,一时并无眉目,南宫霁自是愈发焦灼。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作者有话要说:·(1)圣人:宫中对皇后的称呼··两曲《庆金枝》,很多年前无聊写的,翻出来废物利用··。
我是有多节约·第69章 思归·春暮,入夜已深,万籁俱寂,惟有不眠之人孤立中庭,无言遥祭故人·前时蜀中传来消息:陆朝云回蜀后,已于年初没了·薄雾霏微,香烟袅袅,似又朦胧见得娇俏女子独立花丛,回眸间,但笑:“盼君共揽菊,郎君何时归”言犹在耳,物是人非。
七载夫妻,终成诀离,怨从何生,恨由何起,惟各自心知罢··风过去,心不静,浅沉吟:·“更深风止春幡住,人面知何处落红无计恁阑珊,犹见故园明月、笼清庵。
昔亭下枕花- yin -醉,闻子规声碎·而今魂上恨离天,不堪再当月下、忆初年”·燃烧的笺纸缓缓飞落,没于早已冷去的灰烬中·缘已尽,情不堪,惟余此意,愿能慰斯人在天之灵。
远处早鹊两三声,晨曦已现,这等安谧日子,却不知还余几何·天色微亮,禹弼不知何时已来到身后:“郎君如今,也是时当为后计做打算了”·抬眸间,见一抹褐色闪过,便闻鹃啼数声。
禹弼似有所动,叹道:“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郎君入梁已七载,难道不思归”·听者一震,望天不语··禹弼进而道:“殿下乃蜀中世子,怎可久居他人域下更何况,二王子如今已长成,于情于理,也该替兄长分忧”·南宫霁面色一滞:“二弟怎可。
·”·禹弼放眼西望,面色沉重:“为全大局,殿下不可显优柔当下历经羌桀之离间,加之周淮安一案,天子的猜忌,已是日甚一日殿下若再不设法脱身,时局恐愈发于我不利。”
一抹苦笑浮上嘴角,南宫霁喟然一叹:越凌对自己的猜忌,原早已人尽皆知自羌桀离间事起,他虽口称不疑,却一再遣使入蜀,实为探听;周淮安一案,他以退为进,实则步步紧逼;到如今,他更是连辩驳的余地都不留与自己思来怎不教人寒心·只是说起后计,南宫霁不禁蹙眉:“眼前之困未解,却言后计,先生不觉无稽”·禹弼摇头:“郎君福泽深厚,自可逢凶化吉”·南宫霁一怔:“先生是听说了甚”·禹弼捋须:“郎君无须多虑,但静观其变即可。”
·南宫霁自以为此乃宽慰之词,却岂料不出数日,此言竟果真应验了·这日,王昭明亲自登门,称前案已查明:所谓以词传情一事,实乃子虚乌有·南宫霁欣慰之余,心内却犹不平,问道:“既如此,当初又是何人欲加陷害”·昭明一沉吟,答曰:“此事,尚正细查。”
顿了顿,又劝道:“郎君既已自清,还是置身事外为好,万莫执拗”·禹弼见状,适时岔开话,问起张令其··昭明答曰令其与映秋传递私物与银钱是实,此举已越宫规,当受些薄惩,然顶多也就三五日,自能得释回府。
昭明既去,南宫霁一时凝眉不语··禹弼知其不悦,然当说的话,自还要说遂道:“事既已了,郎君可还莫忘择时入宫谢恩”·南宫霁拂袖:“谢甚么恩”·禹弼正色道:“郎君莫任- xing -,须知小不忍则乱大谋”语中自带教人不得不从的威厉。
亦师亦父,竭忠尽智为护少主,苏禹弼这些年,可谓费尽心力,因而南宫霁,素来是由心敬之方才之言,不过是一泄对越凌的怨怼,实则禹弼之言,他终还是会听从。
只是当下,南宫霁心中尚存一惑,如今事已过,想来禹弼也无须讳言,便道:“先生前番便言此困可解,究竟有何玄机”·禹弼笑道:“此事,合当谢一人”·南宫霁奇道:“何人”·禹弼道:“吕谘吕相公”·南宫霁一时不敢信:吕谘素来与他无交情,当初还曾力主驱他出京,当下却如何肯为他言·禹弼道:“好在吾私下与吕府素存走动,只是吾此求,吕公当初未尝肯轻允,因而才未先行告知郎君,免得多生枝节。”
南宫霁疑惑道:“此事牵涉天子家丑,凭吕公之谨,缘何甘冒此大不讳”·禹弼捋须但笑:“郎君难道忘了,吕公前回是因何罢相”·南宫霁稍一忖,恍然道:“如此说来,吕谘此回,实是为报那一箭之仇”·禹弼颔首:“吾自知悉此案背后,皇后或是主谋,便料想吕公应不会袖手旁观。”
南宫霁心中犹觉不定,道:“然而仅凭他吕谘,果真能撼动中宫”·禹弼道:“此便难说了,吕公虽不乏手段,然皇后毕竟是六宫之主,又是先帝遗旨所立,绝非轻易可憾;且言之,此案所涉本是天子家私,今上若为颜面而护短,也是常理。”
南宫霁叹道:“然若林后不倒,我南宫府今后恐难得安宁”·禹弼踱开两步,凝眉道:“正因如此,这汴梁才愈发不可久留如今大王已纳臣下之谏,将伺机上疏奏请,以二王子入京为条件,换取郎君归蜀”·诚如昭明所言,三日后,张令其果真得释,虽是受了些皮肉苦,然到底无- xing -命之虞。
听他回禀,此案现已由入内都知秦茂勋亲审,令其与映秋虽是受了刑,然宁死不肯牵累家主,原以为此回必然凶多吉少,却未想竟还能活着出来·南宫霁道:“那信上的笔迹,终作何定论”·令其道:“细处不知情,只出来时,听得私传,似是已查得有人冒充郎君与昭容笔迹,作了那两词,而此事,背后或尚有人指使。”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南宫霁道:“可闻得坤宁殿动静”·令其摇了摇头:“未尝听闻然有一事,还容小的一提,虽说小的受审时已将与昭容宫中的来往揽于自身,然实情毕竟知者甚众,难免昭容或会宁殿宫人受威吓之下,有所失言,因而郎君还应早作打算。”
南宫霁苦笑:“此事无须你说,想来依宋昭容的- xing -情,便是不受刑,也或早当招认了此事,我自有主张·”·令其尚有伤在身,南宫霁顾念之,言罢此些,便命他先行回去歇息。
看着那不甚利索的身影缓缓离去,南宫霁心内一阵唏嘘:说是在身侧多年之人,到头来,却终有处不识··一如所料,越凌已然知晓南宫霁与宋昭容往来之事,这许久隐忍不发,实乃不欲多生枝节,然心中的怒气,岂是轻易可消·南宫霁此刻前往请罪,倒还不算失时机,虽少不得受他一顿痛斥,但既有错在先,自也甘心受之。
只是一事归一事,南宫霁原以为,自己前番因那两词而蒙受冤屈,如今事既明,便是私下,越凌理当与他有所交待·却不想他一提起此,越凌原已渐息的怒火竟顿复燃起,厉叱道:“若非你与宋氏瓜葛在前,又怎会闹出那污秽事”然到底于其受诬陷之真相,却只字不提,看去,大有不了了之之意。
官家若是有心袒护皇后,实也非怪,然有陆朝云一事在前,南宫霁终是芥蒂难消·由前事可见,皇后之狠厉,较之当初的陆朝云,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此这般亦可轻纵,越凌是将他南宫霁置于何地·曾以为,他二人之间,只是隔着层猜忌,但随时日久去,若自己不改初衷,与他诚心相待,则终有一日这猜忌可得消去然事到如今,才知那不过是他南宫霁的一厢情愿之想。
·当初,仅凭那人一言,自己便断然休妻,只欲以此消他疑虑不想事才过不久,竟便得他如此回报教人如何不心寒·喟叹之下,便想起禹弼之言:这汴梁,诚然已非福地·作者有话要说:·这首是《虞美人》,爱好者们帮忙看看韵调有没问题,写得有点匆忙。
第70章 废后·适逢春夏之交,听闻吐蕃军已然攻陷河湟,下一步将北进甘州·梁军乘势而起,发兵凉州此后一月间,西关捷报连连,乃是已下羌桀两关三寨,照此攻克凉州应是指日可待·大梁君臣一时振奋,似已见平西之曙光·此时,蜀王南宫德崇不失时机上疏,自称患疾已久,请许世子南宫霁归返蜀中,以备不测,并愿以次子南宫清代兄入梁·月色如练,庭中夏花,又是一年开遍,乃是第几回了酒意上头,南宫霁已然有些记不起。
花下,一人踏月而来,白衣胜雪,皎如玉树··南宫霁笑道:“原想你近日怎不召我,尚以为是因前事怒气未平呢”·那人止步庭前,抬眉望月,似怀感伤:“我不召你,你便不来见么还是早已起意离去”·南宫霁心内的软处无端教触动,却还作淡泊:“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聚合离散,世之常情,你又何须挂怀”·那人黯然一笑:“如此,汝当初又为何允我此生”·无言以对,空留满腹凄楚。
许久,仰天一声轻叹:“今非昔比,你我皆已不同当初,人生在世,终有时身不由己,但到无奈处,不妨随天意,也好·”·晚风和随,花气氤氲,诚然,花月年年相似,仅是时迁人非而已·蜀中之求,按说也并非无理,若是南宫德崇果真有何长短,蜀中自不能一日无君因而朝中对此倒也不乏赞成者。
早朝刚过,群臣出得紫宸殿大门··外间正是烈日当头,虽有清风徐徐,然于驱散这炙人暑气,却无多大用处·众人也无心滞留,步履匆匆,皆欲早些回去衙中一避暑气。
惟宰相吕谘慢人一步,留在殿中与黄门细语,随后便在黄门引领下往后去了··后阁门处,入内都知秦茂勋已恭候一阵·吕谘请入内独对(1),茂勋着人先行去通禀。
当下惟留二人一道,看去倒不惧这暑气,冒着烈日缓缓而行··吕谘道:“近日看圣心似有所不宁,都知可晓上为何事困扰”·茂勋道:“官家于蜀中易质一求,甚是踌躇。”
吕谘道:“天心何所向”·茂勋沉吟:“秦某不敢枉测圣意,然而蜀王世子伴驾多年,又曾侍读左右,倏忽离去,官家若有不舍,乃人之常情。”
吕谘颔了颔首,捋须不言··茂勋迟疑片刻,道:“想来圣心不安,尚还有一因·”·吕谘“哦”了一声,道:“何因”·茂勋只答三字:“坤宁殿”·吕谘道:“圣心顾念甚多,此也不为怪。”
茂勋止步,环顾四下无人,却是叹了一气:“如今坤宁殿恨你我已入骨,若其不倒,万一今后复势,恐怕···”·吕谘背手踱开两步,缓缓道:“圣心宽仁,欲成此事,还需由他处借些力道。
好在当下,良机已现,蜀中此请来的,正是时候”·福宁殿··越凌方换下朝服,却无心浏览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窗外蝉声此起彼伏,一浪盖过一浪,叫的人愈发心神难宁,坐卧皆不是。
近几日来,此已是常态·此刻闻吕谘殿外候见,侍驾在侧的裴元适心内暗舒了口气,但愿吕相此来,能为官家解些忧愁··越凌不安,自是因南宫霁,当日他已表明心意:欲归去这三字,连日来时时叩击着越凌的心扉,以至寝食难安今日吕谘前来,但愿不是又与自己添扰才好·吕谘倒似深知圣心,一时但只言西关战局的利好,越凌便才宽了些心。
只言罢此些,却话锋一转,提起蜀中所请·越凌被问及痛处,自是难言,然而南宫德崇上疏已有时日,许是不许,终须一断·越凌沉吟不下,反问其见。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吕谘道:“南宫霁为蜀王世子,若南宫德崇果然病重,遣其归蜀,理所应当·”·越凌面上显露几分失意,道:“吾正用兵西关,此刻若应其求,放质归蜀,实不甚心安。”
吕谘回道:“陛下不欲准他此求,是有所虑,然南宫氏又何尝不是有所顾虑,方出此请呢”·越凌一怔,显是未尝领会其意··吕谘道:“之前因羌桀去使一事,南宫氏自也知陛下对其有所猜,因此自危,实不足怪。”
越凌蹙眉,起身踱了两步,道:“若果真如此,朕便更不能应他然而蜀王以染疾为由奏请世子归蜀,朕若轻易拒之,却又有悖人伦”·吕谘道:“陛下英明然依臣所见,德崇称疾,实为藉口尔陛下当下若不欲许之,便惟有安抚一策,或可令他暂缓此议”·越凌道:“如何安抚”·吕谘道:“一则,不吝封赏,德崇庶子已长,可封爵;其二,遣使前往,好言宽抚,以消其虑,而借此,也探一探德崇之疾真假轻重,以为后计;其三,蜀王世子南宫霁,近年多历风波,当是心有余悸,陛下当好生抚之,以消其惧”·越凌当下凝眉不语:当日在南宫府,那人已阐明心意,乃是归意已决,当下若还有法抚之,他又何必愁眉不展这些时日这些年,他二人间嫌隙渐深,越凌何尝不心知然他南宫霁只道自己心中怀屈,却又何尝知晓自己亦是满腹无奈只是事到如今,再言此些也是无用,究竟还有何法可教他回心转意·吕谘鉴貌辨色,试探道:“陛下为难,是因。
·”·越凌沉吟道:“近时宫中出了一事,波及南宫府,相公可有所闻”·吕谘道:“陛下家事,臣本不敢过问然此既与南宫府有关,臣还须进一言,眼前为大局计,事若不涉谋逆这等大罪,但请赦之为好。”
越凌摇头:“自与谋逆无关,乃是···涉及朕之家私,而南宫霁此回,是蒙了些冤屈,因而···”·吕谘似作恍然,捋须道:“原是如此,这倒难怪他自危了。
·”·越凌挥退近侍,将那事粗略道出··吕谘听罢,试探道:“那陛下可有查知此事幕后孰人主使”·言既至此,越凌也不欲多瞒他,便直言:“是皇后其当下已教拘于坤宁殿待罪,然而,此事毕竟。
·难言南宫霁定要朕秉持公道,朕因此颇感为难”·吕谘亦是蹙眉:“然此事若不了了之,还恐南宫霁积怨日深,心寒自危下,便是愈发留不住啊”·此话正中越凌心事,这些天来的踌躇为难,一时化作无限恼忿,拍案道:“皇后失德,朕欲废之然此必有干清议,朕实又怕朝中众议纷起,不可收拾”·时机已至,吕谘一扫方才的唯诺,正色道:“陛下家事,何容他人置喙”·越凌精神一振:“如此说来,相公亦以为,皇后当废”·吕谘深一揖:“此非臣能妄言然臣之所见,陛下若欲安抚南宫氏,此事便断不可不了了之”·上疏至今已有时日,南宫霁当下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归去一词,说来轻易,然一旦成真,从此便恐再无相见之期七载相惜,纵然再多嫌隙,但提别离,心中总还存无限不舍然而,此终又势在必然,早去晚去,总有一别这般说来,乘早别过,倒还轻易些。
但说偶有时,隐隐倒是盼日子便这般含混下去也好,兀言甚么家国大计、安危权宜,且过一日算一日,离别生死,但随天意,诚如当初所言,倒也无甚不好·这般忐忑中,一月已过,所请依旧不闻回音,却先惊闻另一讯---天子下诏废后·林后骄纵蛮横,极妒失德,若以此为由废之,倒也名正言顺然官家毕竟还念及往日情分,且其“失德”之实,若今后外朝有追问起,事涉家丑,传出实损天威因而退一步,但言皇后多年无子,自愿入道。
上遂之,封为静妃、玉真元清仙师,出居长宁宫··诚不出所料,此旨一出,朝堂沸然,御史台几是群起而谏,言皇后无过,不可废可惜越凌心意已决,绝不肯纳,关闭宫门驱逐台谏。
说来朝中原也不乏耳清目明者,料知天子废后,少不得吕谘在旁怂恿,因而其人当下自是招来讥讽甚是谩骂无数任他吕谘谋略再深,能言善辩,此回却也无力堵那悠悠众口·再说台谏等数十人连日于宫外跪请入谏,实是不可开交·要说当下之情形,虽是南宫霁所愿,却已出他所料。
之后又听闻,宋昭容当下也已教别宅安置,入道静修此些,确实全因他南宫霁而起,始作俑者,如何自安欲入宫劝一劝越凌,然忖来,此也未必有用,圣旨已下,成命如何可收回他若冒失前去,即便不自讨没趣,也必与越凌添扰。
加之令其在旁相劝:此刻朝中已然不平,郎君一介外臣,实不该干预,落人口实因而只得按下不谈,然心中之悔愧,绝非一时能平·与台谏相持了数日,越凌终是不堪其扰,下旨由御史中丞蒋筠起,一干人皆贬谪外放,即日启程,不许耽延·届时,该罚的已罚,而当安抚的,自也不可遗漏·蜀王庶子业已封爵,而于世子南宫霁如何笼络,吕谘倒有一计,只是当下不晓南宫霁心思,越凌在此事上颇为犹疑,斟酌不下,还欲当面问一问他心意。
作者有话要说:·注:·(1)独对:此处为单独召见问对之意··第71章 喜事·日已西沉,城中喧哗未止,车马穿梭于闹市,看车外人流涌动,南宫霁竟也觉心胸豁然开朗。
前方终于将到西华门了午后去了趟李琦处,出来时本尚早,孰料道上车水马龙,实不易行·天热懒走,以为以车代步尚还快些,却错估了这闹市的拥堵,心下不禁生了几分悔意,眼看暮色将至,迟去了,恐那人又不悦。
放下车帘,暗中寻思,前事方过,当下听闻西关大战,梁军已破武威,将进逼兴庆,本是紧要之时,若无要事,那人本应无隙召见自己这闲人·难道今日召见,他是欲安抚挽留自己·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若如此,倒难为官家这番苦心:前番派使入蜀,已极尽安抚之能而父亲称病,遇使突至,又多少露了破绽,因而当下,君臣间各自心照不宣,归蜀之求自也暂不宜再提。
再说废后之举,实是越凌让出的最大一步如此,自己若还一意孤行,岂非不识时务何况此举已表明,越凌心中,尚是有他南宫霁的一席之地的如此自又安慰几分。
当初曾想,归与不归,全随天意,如今天意如此,思来自己又何必庸人自扰便随之罢··马车越行越慢,这会儿竟是停住了·南宫霁心急难耐,撩开车帘欲一观究竟,入眼竟见迎面另一车堵住了路头,当下两车皆是进退维谷,耽于路中。
天热,各自仆从也是心急怒起,未尝出得好言,已然争执起·周围又聚拢了一干瞧热闹之人,车马于是愈发动弹不得··无奈之下,南宫霁下车欲步行,好在西华门也已近在咫尺·令其好容易在围观者中开出条道,却闻前方招呼之声。
抬头看去,一人由远盈盈而来,至近前拱手一揖:“原是世子,在下失礼得罪了”·令其此刻细瞧去,见他长眉似柳,面如冠玉,莞尔间,清眸流盼,眸底似藏半春桃花。
明明是须眉男儿,举手投足间却还带三分娇态然而,顺而不弱,柔而不媚·南宫霁回施以礼,笑道:“吾道是谁,原是三郎”·令其这才想起,此人原是宫中伶官,姓颜名“润”,此倒可谓人如其名,朱颜润玉。
其人精通乐理,善琴与琵琶,且长袖能舞,因此称为三绝曾舞花念一曲,技惊四座,遂人将“花念”二字加于其前,唤作“花念三绝”而恰其在家排行第三,寻常也唤作颜三郎。
寒暄了两句,听闻南宫霁急要入宫,颜润忙命家奴让道,临别尚道改日定登府赔罪··赶至福宁殿时,各宫已始掌灯,好在官家也方才回宫,自不嫌他迟··看官家此刻兴致不错,南宫霁不由多问了句。
越凌乃道午后闷热,无心政事,恰豫王相邀,便去了他宫中赏莲,但见今夕并蒂莲多生,倒也是奇景··南宫霁笑道:“如此,若是早知,臣便也随驾去赏赏花,解解暑气只不知豫王殿下如今可还能容臣进门否”·越凌无奈道:“朕为何但凡提起豫王,你这语气便甚怪,于旁人,纵然不喜也不至这般。
·”·话音未落,便闻黄门入禀:豫王来见·南宫霁笑道:“这时辰,豫王殿下难道是来邀宴只是他尚不知陛下召了臣前来罢,如此倒不好办了。
·”·越凌回以一睨,南宫霁这才知趣退到一侧··豫王徐步前来,今日一身青衣,倒教南宫霁有所刮目:想是为那灼人暑气所逼,他也不得不褪下一身老成实则这身装束,才与他那年岁相当;再观其身量,虽不能言魁梧,然较其兄,却也尤显英挺,又器宇不凡说来这言貌愈发类先帝了也难怪当初承欢膝下,那般得宠若今日先帝尚在,还果真不知那储位上坐的是何人呢·不经意间,一声轻叹出声恍然回神,才知失态,忙躬身赔罪。
豫王当下目不斜视,朝上施了一礼,道:“陛下推了臣的酒筵,匆匆回宫,臣尚还揣摩,以为有何不周之处,败了圣兴,却原是为些闲事所搅扰”·南宫霁一笑拱手:“殿下这倒错了,今日臣是受召入宫,若早知殿下欲留陛下一叙手足之情,纵然抗旨,也绝不敢叨扰。”
越凌揉了揉眉心,实是不知这二人积怨何以深至此,当自己面竟也敢针锋相对,妄语挑衅这般,背后,岂非要刀剑相向·打断二人,但问豫王来意。
乃闻其道:“陛下走时匆忙,落下一物,臣遂来与送还”·越凌颔首:“朕也是方才想起将扇子遗忘你处了,正欲遣人去取,你倒送来了。”
南宫霁瞥了一眼豫王手中,果是把精巧的倭扇,且还有三分眼熟再一回想:此不正是他当初赠与那人之物么·豫王呈上扇子,一面似随意道:“此扇应非宫中所制,然看去甚金贵,难道是何方贡物”·越凌一沉吟,正欲含糊其辞盖过,却闻南宫霁道:“殿下果是慧眼识物臣也曾粗闻制扇之艺,此物看去做工确是精巧,实则最难得是那白玉扇柄,乃由一块玉身上取得,材质、色泽等自不说,且还须经细琢慢雕,绘出纹理全无二致才算功成因而无论此为何方所献,皆是用了心思”·敢出此言,自是看出豫王早已猜出此物的来历,当下不过有意与人难堪罢了如此,他若还遮掩示弱,岂非白白送与人羞辱·越植面色一沉,半嗤半嗔:“此物虽精巧,然吾看却并非难得,陛下若喜,臣可教人搜罗来较之雅致百倍的献上”·越凌冷声道:“戒奢以俭这等奢物,朕当初不过偶然得来,你却还言甚广为搜罗,朕若果真纵你这般,却教臣下如何议论”·越植也意识到失言,忙俯身请罪。
越凌挥了挥手:“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去罢朕尚有事要议·”·越植领旨告退,然转身瞬间,眼中一抹忿恼却显露无疑南宫霁见下仅报以一笑:既这场干戈已然不能化玉帛,便也惟有坦然处之。
豫王既去,越凌看去犹有不悦··南宫霁心知他此气一半出在自己头上,便也只得打诨道:“今日豫王宫的酒筵是指望不上了,然这时辰,臣早已腹中空空,陛下可补上这顿酒席”·越凌骂道:“没脸没皮,教你来便是讨酒喝的么”·那厮依旧嬉笑:“无酒也可,陛下赏顿饱饭如何”·越凌的脸上终是现了笑意,这便是将方才的不快,抛诸一侧了。
趁传晚膳的间隙,二人也有些时日未见了,便闲话解闷··南宫霁道:“今日官家忽召,臣匆匆赶至,却连杯水酒也未讨着,若下回官家无趣了,欲寻臣闲话,还是出宫去,臣虽非豪富,然尚不吝酒筵待客。”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越凌轻一嗤,旋即却又正色道:“今日不教你饮酒,是有一事相商,只怕你醉后,说过的话皆不算数,那朕今日不是白费这顿酒筵”·南宫霁抚掌笑道:“此有何难,官家若怕我醉后不省事,此刻便言来,且先将计定下,再饮他个痛快,岂不干脆”然一沉吟,又道:“陛下将言的,是好事,还是坏事”·越凌奇道:“有何不同”·闻其道:“若是好事,此刻言来,乃是添兴,若是坏事,还是留待晚膳后再言罢,纵然要跨刀山火海,也须先予饱食”·越凌一笑:“绝非坏事实则,乃是件喜事”·第72章 联姻·早前吕谘有谏,笼络南宫氏,尚有一事可为,便是联姻恰当下其嫡妃已出,正是时机,因而请由皇族中择女赐婚。
此为良策,然越凌一时却未置可否,因还欲问一问其本人之意··南宫霁乍闻之倒也意外,然只片刻笑意便复浮上面庞:“这般,官家有意将哪位王女配与在下”·越凌道:“你若答应,朕确是已有人选一则,韩王三女,年方及笄,素有姝名;二选,东平郡王长女,岁数略长些,虽貌不出众,然聪慧贤淑。
·”·言犹未尽,那人却已不耐烦,打断道:“陛下既有意成全,臣但求才貌齐全,又知书达理、娴雅淑惠之女为妻”·此言一出,倒轮到越凌为难,劝道:“朕以为此事,但择个温良贤惠的便可,你又何必苛求”·南宫霁摇头但笑,却出言莫名:“臣有一妹,貌可倾城,- xing -温恭贞静,且能词善赋,可歌可舞陛下若纳其入宫,非但可享齐人之福,且你我自结百年秦晋之好陛下以为如何”·明知他是有意胡搅,越凌却一时不能答对。
相对默视良久,还是那人一声轻笑,上前拥住他:“你不愿,又何苦为难我如今你我皆已是孤家寡人,这般相依,岂不好何必再自寻愁计”·说来此话,实是触及便伤情想来废后林氏也好,陆朝云也罢,亦或无辜受累的宋昭容,到如今,他二人身侧的女子,有几人得以善终越氏欲以联姻之法笼络,他南宫霁实非不领情,只是前殇未尽,不欲重蹈覆辙而已·已是许久未尝亲近,怀中人似也有些意动,并无顾忌,倚在他肩头,不发一言。
见他此刻温顺,与在外全是判若两人,南宫霁决意再撩他一撩,遂凑近耳畔道:“若你体恤我,便莫再提此,否则,吾便是不求离京,情急下,亦当落发出家”·言罢,却不闻意料中的嗔骂。
须臾,但觉一手轻缓抚上鬓角,便闻那人之声幽幽道:“此,朕倒着实不忧,佛虽言,人皆可度,然也是皈依轻易,入门难·”·南宫霁长眉一挑:“愿闻其详”·那人故作叹息:“《四分》有定,不得度负债人出家,然你南宫霁,在这世间负了多少人情债,自是心知肚明;再则,汝乃王臣,度之越法;三则,僧者,人天师范也,常侍佛侧,必四肢健全,五官端正,若你剃度。
·”稍一顿,乃作忧色状,“则佛祖从此不能睥睨耳”·言方落,却闻那人勾唇一声冷笑:“既如此,此事,便过后再言罢倒是当下,臣有几选由陛下,其一,这等热天,书案清凉不消说,可惜硬些,且还待收拾;其二,那侧的坐榻,狭促些却还清爽;其三,御榻自是软香,只是帐中闷热。
陛下看,如何选”·这般大热天,听罢此言,越凌却犹觉后背一凉只嘴上尚不甘示弱:“登徒子如何入得佛门”·话音未落,却觉身子一轻,竟已教他一把揽起:“佛祖有言,吾既余孽债在世间,便须遁回红尘,清偿此债再言”·候在殿外的裴元适有些纳闷,今晚官家宣召南宫霁,应是为言赐婚,思来本是三言两语之事,却缘何闭门秘议这许久难道,南宫世子还敢抗旨只是无论实情如何,到底也轮不到自己这一介内臣置喙愁只愁,晚膳已传来好一阵,这般搁着,怕该凉了。
入夜,断续的蝉声偶现·殿内回荡着丝丝撩人气息,愈发觉热··南宫霁理了理衣襟,起身推开后窗,一轮皓月正挂半天·微风徐入,虽卷不走全部暑气,到底带来些清凉。
榻上人缓缓睁眼,看去还有些迷蒙·天热,又许久未历此,他着实有些辛苦·南宫霁回身将人扶起揽于怀中,与他揉捏着腰背,一面下颌轻蹭他光腻的额头---静处相偎,无言亦好。
·良久,但见怀中人轻侧过头,面色微红:“你若不欲再娶,这孤家寡人,吾与你一道做下去,倒也使得”·南宫霁一笑,执过他手:“你我但自为伴,自也无须再称甚孤家寡人”·夜深,暑气消散了些,南宫霁欲踏一踏月色,乃吩咐车马先行。
待到惟剩他主仆二人时,乃道:“早前走得急,还未问你,那颜三郎说改日登门拜访,你为何在旁打断,是不欲我应之”·令其无奈:“然郎君终还是应了”·南宫霁道:“究竟有何缘故”·令其轻咳了声,确认四下无人,才凑近道:“那颜三郎与孰人亲近,郎君可知”·南宫霁缓下脚步,略一思忖,道:“既在宫中行走,便与豪门贵族有些往来,也是常事。”
令其幽幽道:“然那豪贵,却是郎君万万招惹不起的”·南宫霁眉心轻一蹙,继便似有所悟倒是一笑:“豫王”见身后之人不语,道是猜对了,却不屑道:“豫王素好傅粉何郎甚过窈窕淑女,并非秘闻,你又何须遮遮掩掩只是这颜润。
·”·令其接口道:“郎君当下既已知晓,今后还是鲜与他往来好”·南宫霁应了声,心下却暗笑,幸而还未与他言今日殿上之事,否则不晓这素来将“慎为之”三字挂于嘴上之人会惊成何状·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诚然,今日之争,豫王出语暗讽在先,然南宫霁争锋相对,却也难脱挑衅之嫌,而此,并非一时义愤有过前车之鉴,所谓百病成医,如今南宫霁自也有所心得,且说与豫王的罅隙,已非一味隐忍退让可化解,既如此,为防今后受其中伤而难以自辩,不如早将这过节曝于明处,且教那暗藏祸心之人也存几分顾忌。
再说先前之言说过不过两日,令其心中那最不待见之人,竟便果真寻上门来了·第73章 禁脔·颜润的身份,南宫霁既已知晓,当下待客,自也倍加谨慎。
坐谈片刻,却觉这颜三郎本是爽直率- xing -之人,与自己倒也算得相投,因而一时便热络起来··已是日暮时分,南宫霁欲留客,不想令其却禀称今日以为郎君要往李大官人处饮宴,因而府上未尝备宴南宫霁心知此乃驱客之辞,一时便显不悦。
好在颜润心宽,但言今日也不得空,约定改日再相邀共饮,便起身告辞去了··令其受了家主几句责怪,却并不在意,告退之后,匆忙追出府去··片刻之臾,颜润果真并未走远,见了令其,笑道:“张管家有何事”·令其屈身拱手,甚显恭敬:“三郎是爽快人,在下有言,便也不当三郎之面避讳了。
三郎常在豫王身侧,自知我家郎君素与大王不和,今日唐突而至,若教大王得知,却不怕怪罪”·颜润笑意不改:“大王并非器量狭隘之人,便是知晓,也不至苛责。”
令其追问:“三郎怎知”·颜润有些不悦:“即便大王恼起责罚,亦是颜某一肩但之,阁下缘何这般上心”·令其一声轻叹:“三郎无需疑吾之用心,吾实则是为三郎着想,这世间之事,有时便误在‘轻怠’二字说句不中听的三郎还莫见怪,所谓殃己及人,殃己已是不可取,及人则更要不得在下言至此,还望三郎甚为之”言罢,又一揖过,转身去了。
留颜润独自停在原处,若有所思··原以为一番肺腑之言,总能教那人有所动,孰料才不出几日,他竟又寻上门来此回无论令其如何明说暗劝,南宫霁皆当做耳旁风,晚间甚携之出外饮宴,至三更方回而那颜润临去竟还留话与令其,道此番出来,已得豫王首肯言下之意自是嘲他多心。
令其气急顿足,私下与家主道:“这颜三郎甚不通情理,郎君却也不查此中蹊跷么豫王与郎君交恶至此,怎还容许身侧人与郎君亲近”·南宫霁却显淡然:“或许是吾等低估了豫王殿下的肚量,吾如今倒有些懊悔当日与他起争执了,如此一来,岂非显我促狭”·令其但听闻“争执”二字,脸色顿变:“郎君何时又与豫王。
·”·心知说漏嘴,南宫霁忙岔开话,道:“虽说颜润与豫王有那牵扯,然名上尚是宫中的人,来去也不受约束,再说腿长在他身上,他自己寻上门,难道我还能驱客不成”·令其摇头:“但愿此回不要再蹈前番覆辙从前是后宫,此回是豫王禁脔,郎君这沾上身的从来都是忌讳啊”·南宫霁略一忖,笑道:“此言倒是提醒了我,前车之鉴固不敢忘,此事倒还须禀知官家既是宫中之人,无论往来过从,但得官家首肯,自也心安。”
只话是这般,可惜自那日入宫一见后,南宫霁便再未尝得机独对·时近仲秋,梁军既已北进,满朝上下倒还翘盼节前能得所佳讯,却不料,事起突变:梁军一路北进,攻城拔寨,本是顺遂眼看兵临凉州城下,军中士气大振,前将一时倨傲贪功,未待东路军马来援,便贸然突进,孤军深入不料羌桀孤注一掷,集结城中精锐千余人乘夜疾驰近百里,迎面来袭·梁军前番经了数回苦战,尚未好生养息,又连日急进,半道遇敌,自是力不从心。
羌桀军背水一战,反倒愈战愈勇,梁军节节败退,羌桀又适时由甘州调兵马绕小道夹击梁军,断其后路其后虽援军赶来,却为时已晚,前军几已覆没,后师不得已撤回前寨从长计议。
遭此一挫,是进是守,梁军尚在犹疑·羌桀却已乘此隙调兵遣将,重整旗鼓··偏此时,又闻另一坏讯:吐蕃内部再生分裂,甘州一役溃不成军羌桀军若乘势南下,河湟或再度失守·实则梁军敢冒进,原是寄望于吐蕃与回纥出兵西路,一道对羌桀形成夹击之势,如此可保梁军北进时不至腹背受敌。
孰料事偏坏在吐蕃身上:吐蕃各部常时分裂,此回为抗羌桀,赞普乌灵狄南好容易将各部召集起,孰料攻入河湟后,却又重起纷争,乌灵狄南安抚不暇,北攻甘州一事,已然心有余而力不及,无奈下草草集结护驾亲军在内的数千人马北上,可惜此刻军心早已涣散,甘州城外不过一战之失,便纷纷作鸟兽散这才与了羌桀军喘息之机,继而又回师夹击梁军得逞。
功亏一篑,如今羌桀又有卷土重来之势众人扼腕之余,人心难免有所起伏··为安人心,吕谘当殿斥那请奏议和之辈:“胜败乃兵家常事,当下吾尚未失一城一池,何须现怯,此岂非助长贼寇气焰”·杜允之亦上疏称奏,西关将士众志成城,誓平戎狄·越凌闻之,多少也得些欣慰然于吐蕃敷衍其是、临阵溃逃一事,却盛怒难平依照圣意自当降罪乌灵狄南幸得吕谘在旁苦劝才作罢。
吐蕃既退,回纥本就三心二意,这厢孤掌难鸣,自连稍作抵御都免了,只在肃州城外匆匆游走一遭,便撤兵而去·如此,羌桀便全然消了顾忌,只待三军集齐,便发兵南下,夺回失地,再血洗梁境·仲秋一过,西风乍起,本是赏花垂钓皆宜之时,然于孑然之人,到底无趣。
思念之人无暇相见,倒是令其口中那“避不及”之人却常往来想来也是,西边变故一起,宫中连仲秋宴也免了,而王公大臣们便是存那闲趣,寻欢作乐却也须看时机,因而当下皆落个清静。
要说来,颜三郎也果真风雅之士,在那依山傍水的静谧处,竟还置有如此清雅一小宅恰金桂飘香时节,偶来花下伴月小酌,确是美事··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又是个良夜。
酒过三巡,南宫霁忽而拍案笑起··颜润奇问何故··闻其曰:“今日得弟相邀,张令其那厮一整日皆在耳畔叨念,阻我前来,愚兄还着实为难了一阵,当下看来,今日若果真听了他,岂非懊悔不及”·颜润面色一滞,眼中似有何物闪过,然转瞬又笑意如常,举杯道:“令其乃是护主心切,说来你我也确是尴尬,弟今日虽诚意相邀,心下却难免存些忐忑,然兄坦然赴约,着实令弟欣喜”·南宫霁已有了三分醉意,摇晃着起身,道:“你我亲近,还言甚顾忌,既诚意相邀,今日便不醉不归”言罢举杯一饮而尽。
复坐下,又道:“且说来,吾倒无妨,乃是三郎,与我走这般近,果真不怕你家殿下急恼”·颜润知他酒后之言,全做打趣,然依旧挥退一干婢子,才道:“实则,大王私下并非心胸狭隘之辈,仅是心气高傲些罢了再说,大王尚年青,若偶有与兄为难,想必也是受人蛊惑,兄本心胸宽广之人,又何必耿耿于怀”·南宫霁苦笑:“如今并非我不肯退让,而是。
·哎,罢了,且不瞒你,今日实是愚兄生辰,又难得良宵好度,说那些作甚·”·颜润抚掌:“这倒巧了,今日九月初二,竟是兄之生辰殊不知弟之生辰乃是八月初二,整整相隔一月兄怎不早言弟竟连份生辰礼也未尝备下,着实失礼”·南宫霁挥手笑道:“何须费那事,你若有心,那一身绝技,今夜但施展些教愚兄一开眼界便好”·颜润笑道:“此是应当小弟这便献丑了。”
颜润的琴与琵琶,南宫霁已见识过,确是精湛,至于最后一绝,亦是教坊间传得出神入化的舞绾,但只听闻,据言自他被豫王收在身侧,便绝少在外献技,南宫霁因而尤觉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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