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万死陛下万受+番外 by 俞夙汐(下)

分类: 热文
臣万死陛下万受+番外 by 俞夙汐(下)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第84章 亲征·汴梁城中··月上西楼·树欲静,风不止··此回杨稹北去,总是未尝有负所托,带回了靳主的亲笔信自然,是与越凌的私信,因而所言为何,外人并无从知晓。
静夜,独自凭栏,临风北眺·杨稹说,那里早已冰封千里,苦寒二字,实至名归,不宜南人然而,偏是在这雪飘冰封的冬时,有人要邀他这一朝天子往北地一叙·去或不去,实不难抉择:当下,西北两路大军已会师合围西平府,而羌桀调最后精锐固守,此必是场恶战西平为兴庆之门户,一旦陷落,则羌桀覆灭便几成定局只是,能否待到那一日,却还须看靳国脸色·大梁于幽燕之驻兵,虽已扩充整饬,然要与靳国二十万雄师相抗衡,实是难为而河北虚空,西北无兵可调,这局棋,若还要下下去,则惟余与靳谈和一策此,当初写下那封信时,越凌便已有所见只是未曾想,那人会出此一求·此事大,越凌却无意教朝中知晓:想来也是一片反对之音,问或不问,并无意义,且到时满朝哗然,还恐乱自己方寸。
去,自然凶险赫留宗旻已然失信过一次,此回是否还能信任之,越凌心中并无底;然若不去,便要决心一战,此,是拿河北百十万军民的- xing -命在博弈,甚可言是儿戏败了,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此实非他当初北伐羌桀之初衷那便,惟有去了既当初赫留宗旻能堂皇南来,他越凌便可坦然北去·再说此刻的西北,西平府实不如前几处城池那般易取,羌桀似已决心要在此与梁军决一死战当下攻城已将有两月,却依旧未能破城此刻天寒地冻,士气已有所不振,眼看再有两月又至年关,彼时军中思乡之情还恐有所萌动,自愈发伤士气正当西北臣将为此忧虑之时,却忽闻一惊天之讯:天子即将御驾亲征西北,犒赏三军以激士气·闻此讯,军中顿时一片欢腾,士气猝然转为高昂,御驾未至,山呼万岁之声已响彻西北上空众将士群起立誓:不破羌桀,誓不归返惟愿马革裹尸,死而后已,以报天恩。
御驾出征之日,风和日丽·汴梁百姓夹道相送,至城外十里,官民方驻足拜别御驾··当下,越凌又回望了眼汴梁城:高耸的城楼此刻似已在天际,举目难及一时百感交集:此一去,不知归期何时·官道平坦,御辇前行甚平稳。
越凌换了常服,栖身在暖融的车中,已有些昏昏然·前一宿几是未尝合眼,虽说京中之事,早已安排妥当,由吕谘主持大局,他自无忧,然而此去凶险,当下国本未立,臣心不安,因而自御驾出征之日起,便下旨由豫王监国,一旦有何不测,宰辅当即刻扶豫王登位·且说行前,吕谘又请定夺一事:两日前方得蜀中奏报,蜀王夫人薨逝,世子南宫霁哀恸不已,以至一病不起,因而奏请许其暂留蜀丁母忧并养疾·越凌闻之倒觉意外,原以为李夫人只是一时旧疾复发,并无大碍,不想竟这般快弃世心中也不由暗叹世事无常便欲许之。
吕谘却以为此回德崇乃借题发挥、故技重施,目的便是要阻世子南宫霁回梁为质,因而请三思··越凌苦笑:自己此去不知是吉是凶,而南宫霁素来与豫王不合,万一自己有何不测,那他留在京中,岂非要听天由命·吕谘见圣意已决,便也只得退一步,求以德崇次子南宫清暂入京中代兄为质。
越凌许其请,又留谕:当下四夷正不定,蜀中断不可再现不测,因而南宫清一旦入京,必当善待之,轻易不可与之为难吕谘自领命··出征首日,才走出三十里地,御驾便停下了,传旨当夜或现风雪,行路不便,乃就地驻跸。
半宿风平无事·后半夜三更方过,驿馆后门便已敞开,一人在侍从的簇拥下乘夜色登车北去而一道离去的,尚有禁军护从五十骑··天亮后,御驾照常西行,较之前一日,行进速度依旧缓慢。
说来亲征之议,朝中实则并无人赞同,甚是吕谘,亦一再劝阻只是天子一意孤行,众臣并无可奈何,然而孰又知晓越凌的苦衷:西北鏖战正酣时,天子却亲出异邦谈和此事若教传出,震动满朝只是其一,更怕是动摇军心遂才不得已假借亲征之名前往,不过是为避人,以免震荡人心·马车略显颠簸,越凌渐由沉思中回神。
撩帘,窗外寒风扑面,东方晨曦已起,今日,应是晴好快马加鞭,两三日内,便可抵河北··此回北去,天下安危但系一身,因是无论历何艰险,也势必要达到目的·“吾与你,今生纵有离别,然此情不弃”确是南宫霁,你我之间,必还有来日。
黄昏,北地的燕州城又纷纷扬扬飘起雪花··城门处,一人正来回踱步,不时翘首企盼,神情颇为焦灼·此人,正是一月前方迁作幽云路经略安抚招讨使、权知燕州的张放两个时辰前,他接到急报,今夜天子将抵燕州,接驾之事须在暗中进行·初接报,他尚以为送错了地方:天子日前御驾亲征西北,若无意外,当下应已抵河中府,怎会莫名绕了一大圈,驾幸他燕州城来了然而来使言之凿凿,听去绝非玩笑,他也只得先将满腹狐疑搁起,匆忙准备接驾。
雪越下越急,道上人迹渐绝··已是二鼓了,张放的心慢慢悬了起来:雪夜道路不畅,会否致御驾不前若是今夜不能抵达燕州城,这天寒地冻,御驾难道要驻跸郊野情急不定下,正待教备马,忽隐隐闻得远处马蹄之音,不疾不徐,正由城外驰来。
迎出城门去,不多时,果见数十骑簇拥着一列车马而来,及至城下,缓缓驻停··借着明灭的火光,一人由后上前,对面与候在门前之人一揖:“君复,别来无恙”竟是杨稹·张放一笑:“文卿,这么快又得相见了”·清冷的雪夜,燕州州衙一片安寂,除去今夜守卫似较以往森严了些,他处,并无不同。
夜半三更,静谧得似连一根针落地皆能听清的院内,忽而传来一声清脆的坠物之声·偏厅内,张放正攥着杨稹衣袖,一脸不敢置信,似连方才茶杯落下时茶水烫红了手也未尝察觉·“你说甚上欲亲往靳国和谈,你竟不欲阻拦”·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杨稹一脸漠然:“圣意已决,君复若觉劝得住,不妨一试”·“你。
·”,一甩手,险些将人掀个趔趄,“主忧臣辱,我张放宁可战死幽云,也不忍见主身陷忧患而不得不纡尊降贵,深入狼- xue -,以身试险明日一早,吾便当入见劝圣驾归返”·杨稹但自立稳,不轻不重吐出一句:“张兄自便”·第二日雪依旧下,御驾暂留燕州,但遣前使入靳通报,待雪停便为北上。
今上这般顽固,张放也是当下才知再三劝谏,然上只一言,便将他的谏言扫至阶下:“卿固然可战死,然幽云却可能因此而保全若可,则朕立即返驾汴梁”·确实,与靳开战,他张放即便不惜一死,甚是幽云十万守军不惜一死,然到底胜算又有几何也是到此时,张放才恍然,杨稹昨夜之态,并非无动于衷,而是无奈。
雪霁天晴,已是两日后,御驾不欲再多耽延,即刻下旨启程··张放劝退圣驾不成,退一步但求随驾北去,依旧未得许··越凌道:“卿既有言誓死固守幽云不失,便与朕守住此诺便好”·张放只得从命,且荐上一人随去护驾,便是燕州都教练使李沆据闻此人身手了得,有以一敌百之勇,且深知靳国风物人情。
除此,张放尚请许另一人随驾前往说来此人越凌倒也认得,便是禇老汉教他北去,用意有二:一则他精通机关器术,紧要时或可为一用;二来,靳国既号称兵强马壮,军器精良,老汉此去,便要寻机一探,看夷技是否果真有可取之处。
天公还算做美,自当日出燕州起,经顺州至檀州,再未现风雪夹道之景三日后抵靳,靳国接驾使右尚书鲁赭荣明早已在边境静候·第85章 入靳·北国风光,越凌从来能想到的,便是书中所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亦或“承露牧马水草冷、毡馆牢落胡无影”之句,然从未想到,有一日竟还能亲眼目睹这异域之景,虽说,与当初所想,尚有差异:天寒地冻,莫言甚“晨露牧马”,便是悠闲吃草的牛羊也未尝可见大雪封原,听说,草原上的牧人和牲畜,皆迁往他处避寒过冬了。
撩帘外望,白茫茫的苍原似是无边无际,如何也走不到头·一成不变的景致,渐渐教人厌倦··离今日的驻跸之地安州尚有半天路程,越凌甚无趣,想这一路走来,也有数日了,西北也未有新报传达,西平府恐是难以在短时内攻克;京中有吕谘坐镇,他事应还无须多虑,只是南宫清入京以后,希望二弟听进自己之言,莫要因与其兄之隙而借题为难之至于那人。
·丧母之痛一时难愈,当下也不知是何情形····又是一场惊梦,初醒,天已微亮,胸中燥闷,便抑不住一阵急咳··闻声而来的宫人匆忙端水进药,一番惊乱后,他又迷糊入梦。
再醒时,已近巳时,宫人来禀:大梁官告使求见,已在外候了一阵了··南宫霁坐起身,却依觉无力,浑身似教抽去了甚么,脑中亦浑沌的紧,然好在寒热总是散去了既这般,便也不勉强起身,但请梁使入内来见·按说,大梁官告使前日便已抵蜀,圣旨昨日也已当殿宣毕则今日来见,想必是有“私言”传达也好,实则自己也正有事要与之言。
门轻一响,一人便在黄门的引领下快步入内来,见到床上病得恹恹之人,竟是扑将上来,连哽带咽道“才数日不见郎君,怎就成这般了”竟是张令其·南宫霁教他这一闹,也顿百感交集主仆二人泪眼婆娑,相随黯然许久,南宫霁才稳下心绪,道:“吾不过偶招风寒,小疾而已,总还一时半阵要不了- xing -命,你自安心。”
那人这才渐敛伤色··南宫霁继而揶揄:“数日不见,汝已得了官家重用了”·令其苦笑:“郎君莫取笑了,官家遣小的前来,自是看在小的随在郎君身侧多年,总是亲厚些。”
南宫霁勉力挤出一笑:“官家这倒是用心良苦既这般,他有何话教你带与我”·令其道:“官家只教郎君节哀,其他,便尽在此中了。”
言间,呈上书信一封··南宫霁接过,却蹙眉:“官家此番御驾亲征,朝中便无人劝阻么吕相公呢”·令其摇头苦叹:“如何不劝满朝上下,甚是杜经略等西关一干臣官也上疏谏阻,然官家全听不进啊哎,想来若是郎君在京中,或。
·”话至此,却戛然顿住,乃是自觉失言了··榻上之人似未在意,但垂眸捻着手里薄薄的信封,若有所思··亲征并非儿戏,西关大战正酣,此一去莫说安危不可测,但以豫王监国,便已极大不妥:豫王之心,明眼人皆知,他越凌这局中人岂能不觉且说御驾这一去,不知何时方能班师,此间京中或出的种种变故,他难道未曾想过么究竟是有何不得已的缘故,教他甘犯此险还是,果真是为一时意气所动,欲成甚千秋功业·这一腹疑惑,不知此信能否为解开一二·终是待到人静时,启信,才知内中竟只短短数十字:·华堂独坐天难曙,又复叹、流年促。
冷落飞花轻入户·看花无语,怅愁回梦,已是十年故··平明望尽临潢路,雪满胡江雁声苦·山重塞远知何处乌啼风过,梦魂凝想,愿此生不负·读罢心中便觉一酸:满腹离愁,到底皆付一曲《青玉案》只是人将征西,心却犹向临潢,落笔时心绪之乱,可见一斑。
叹只叹,天意弄人,危难之刻,却要将人远隔东西·凌,若是你对我的心意尚存疑,便多虑了十年相伴,但你心意如旧,我又岂忍相负·一夜,又是辗转半宿,也不知何时方入眠。
第二日起身,才知二弟已随张令其启程东去了当下一阵懊恼,竟是未能一送心中尤是不定:二弟素来怯懦木讷,虽此前自己已百般叮嘱张令其照应于他,且尚有苏禹弼在侧保护指点,然始终难抵豫王一手遮天,但一心要与他为难,纵然再多防备亦是徒劳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惟愿,自己早些痊愈,可即刻入京将二弟换回;二则,御驾早日班师,则一切烦恼事,皆可迎刃而解矣·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北安州,地处靳国南端,历经前朝之变故,为避战祸迁徙至此的汉人甚众,到如今太平天下,虽大多已南归,然在此安居立业的也尚有人在,而往来两地间的行商更是多不胜数,因而此间无论格局陈设,风俗还是饮食,皆与南土相累因是即便初来乍到,越凌也并未觉有过多不适。
只是目前令人不安的,是他驻跸在此已有数日,却不得继续北去接驾使鲁赭荣明但言安州城外匪患猖獗,当下尚未肃清,为保圣驾周全,暂还不可出城虽此听去并无破绽,南朝君臣却不以为然:当日御驾入城之时,城内外尚是一片安和,各处也未见相关告示,难不成这匪患乃是一夜之间生出的若不然,则此中必有蹊跷对此,君臣间经了一番秘议。
··次日一清早,李沆便离开驿馆,在城中闲逛,似并无甚么预想的去处,但各处街市、酒楼茶肆间转悠·晚间似瞧着冷清了,依旧不思归,竟又偷摸着去了一处青楼寻欢,嬉至三更才回。
鲁赭荣明闻听此报,仅报以一嗤:这梁人是耐不得寂寞了也罢,只要梁帝的御驾出不得这安州城,他便是不负北相所托余则,这干南人要怎般嬉闹玩耍,便皆由他好了。
却说天有不测风云,区区四日后,鲁赭荣明尚未等到北相的嘉奖,却候来了免去他接驾使之职的圣旨旨意并请梁帝御驾即刻启程入京另派秘书少监萧铎领五百禁军前来迎驾·离开安州时,晴好了数日的天空又复密云低沉,看来一场大雪将至。
杨稹半欣慰半感慨道:“此回能得及时脱困,李教练使可谓功不可没·”·李沆笑谦:“李某不过在这城中存些故旧,寻个可靠人与我送封信,本是不难,况且为上分忧乃是为臣之本分,因而不敢居功。
要果真说来,杨学士的那封信才是关键呵·”·杨稹颔首笑道:“原来此回能成事,你我皆是托了故人之福”然一顿,又不无忧虑道:“看来此回北去,难免还要受些阻挠,若是人为作梗,你我或还能齐心破之,然万一要是天意为难。
·”言间抬头望了望- yin -沉的天,面露难色··李沆道:“学士且宽心,此地距上京临潢府不过三百里地,赶急些三日可抵,而这雪一时半阵尚下不下来但过了这两日,待吾等抵达上京,便是大雪封路,与吾等也无碍了。”
杨稹点头:“如是便好·”·实则说来这一番波折,并非是白历,至少越凌心中已有所预见:此行,大概不会太过顺遂早有防范,便不至待事到眼前,方措手不及应对·鹅毛大雪终是在第二日半夜飘落下来,而诚如李沆所料,此与他等的行程也已无大妨碍因翌日晌午,他等便抵达了此行的终站---靳之上京临潢府·作者有话要说:·十年蹉跎。
··第86章 洗尘·靳国自立国起,便有意效仿中原,临潢府虽地处北塞,然幅员广阔,各处----自皇城至街市民宅,布局修造与南土并无太多二至;而世代靳主笃信佛法,城内外大寺小庙栉比鳞次,据说当年靳国太/祖着人由天竺迎回的佛骨舍利便供奉于城南文雄寺天宁塔中当下一入城门,举目便可见此传言此为北朝第一塔,应是不虚,远远目测来,此便置于中原,能与之比肩者当也是寥寥。
车驾行于闹市,细观周遭,身着汉服却留着髡发的萨丹人与着胡服的汉人穿梭来往,似已是常情,然放在越凌眼中,却是说不出的怪异,就如那高矗塞外的佛塔一般,教人总生遐想。
越凌此回北行,并不广为外朝所知,因而一切繁文缛节皆不用,只按寻常使节往来之仪接待·当晚便驻跸驿馆,只待明日杨稹入朝递上国书,再为后议··虽说既来之、则应安之,然一路舟车劳顿,至夜深越凌却还安歇不下,一番思忖后,召来杨稹秘谈。
历经前番安州城的波折,越凌当下所虑,便是北相述律綦他既有心阻挠谈和,之前一计不成,难免再生手段,毕竟临潢府乃其势力之下,而宫中当下是何情形,宗旻是否知他已至,又何时可得相见,皆不得而知因是心中怎能安定·杨稹宽慰道:“好在北朝尚有南相主和,萧铎为他门下,既为接驾使,又与臣推心置腹,自然与此事上不敢怠慢他已应允今晚便会设法将陛下已至的消息传入宫中”·越凌闻言心中才轻去了些,颔首道:“如此便好。”
然转身一忖,又复露忧色:“只是,卿快则明日便要入朝觐见,可有想好说辞,万一北相留难,卿当如何应对”·杨稹道:“臣以为,靳主既诚意相邀陛下,便无由放任北相一手遮天明日臣入宫,当先行试探靳主之意,自应以促成陛下与靳主相见为首要实则臣当下是在忖,陛下要见靳主,则当于何处、何时,又当有何人相伴随驾才好”·越凌苦笑:“且不论此事当下由不由得我,便退一步,纵然由得,然如今吾等身处他人檐下,何时何处相见,又有何区别”·杨稹一怔,未及出言,便闻外间昭明的声音禀道:“官家,靳宫中来人了”·杨稹出门,向昭明询问道:“大官可知来使可曾带来口谕或圣旨”·昭明抬头示意他身后,轻道:“来使已至,学士还是亲自一问罢”·杨稹一怔,转身,果见一人在数个内官打扮的侍从簇拥下,疾步而来不由一惊:这雪夜,他竟怎亲自来了不及作他想,忙躬身拜下·却闻来人爽声笑道:“杨学士,你这一来一去,可费了些时日,教朕好等啊”·杨稹笑答:“臣并非有意耽搁,只是天雪路难行,且途中又遇了些。
·”·话音未落,便闻一润雅之声道:“你邀我北来,却不知安州有匪患教我在那处受困多日现下未说你剿匪不力,待客不周,你却还嫌我来迟,是何道理”·宗旻循声望去,那阔别许久之人不知何时已现身门前,一袭白衣胜过外头正飘洒的雪花,投向自己的目光半是慵懒半是无趣,言间却显带讽意。
杨稹抬袖拭了拭额上的轻汗:方才还满面忧色的陛下,此刻怎忽就变脸了安州之困,内情微妙,此刻提起,难道是要与靳主难堪须知此可是他靳人脚下,万一惹恼靳主,则到时他君臣的安危。
·然而后情并不如他所忧那般·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宗旻看去于越凌的一番责难并不在意,也或是于安州之事的底细,早也心知肚明之故,于心有愧,乃拱手一揖:“此事,是我礼数不周,望兄见谅”·杨稹闻言乃是大舒一口气,只是尚存一问:事已至此,那入朝递国书之事,明日还须进行么·驿馆地方纵然不宽敞,却也不至教一众人总立于门前说话杨稹因而奏道:“陛下既来到此处,便入内商谈罢”·越凌亦颔了颔首。
宗旻却道:“此处褊狭,兄既亲来,怎能在此容身,你我今晚且回宫中,容我设宴为兄接风洗尘”·此言一出,非但杨稹与昭明等觉无措,便连越凌也有些始料未及,一时踌躇。
宗旻却是主意已定,不容分说,上来拉了越凌就走苦了个杨稹与昭明追在身后,一口一个“陛下留步”,却毫无用场·倒是这动静将李沆等一干护驾侍卫招惹了出来,当下严阵以待而靳宫侍卫自也不甘示弱,一时皆拔剑出鞘,刀枪相对。
如此倒好,两军尚未在幽云开战,倒先在这金国都城的驿馆中对峙上了·宗旻见状,苦笑道:“兄此回北来,弟还以为是愿敞开心扉一谈,然看此情形,却还是对弟心怀戒备啊”·越凌但闻此,却瞬时清醒过:既来之,则安之,更所谓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自己既甘犯大险来此,难道要因了这一小步的退却,而至功亏一篑·遂道:“贤弟多心了,吾若有他想,此回自也不会前来。
只是原说夜已深,不便多为搅扰,然贤弟既一番盛情,便也不容愚兄推却了这便客随主便罢·”·眼见靳宫的车马渐渐消失在夜幕中,李沆握了握手中的剑,咬牙道:“杨学士,当下后悔尚来得及,但你一声令下,我便带人追去”·纷杨的夜雪中,身旁之人似成了座石雕,静静矗立。
半晌,方出声道:“诸位连日赶路,也辛苦了,当下便早些回去歇息罢·”·李沆一掌狠狠拍上剑柄,却又无可奈何,在门前如困兽般徘徊着,却见杨稹果真头也不回进去了,也只得十万分不情愿的一步一挪回去了馆中。
这一夜,虽得了吩咐早些歇息,然于驿馆中诸人,却注定难眠··秉烛夜坐,时辰似过得尤慢·远处终是传来三更鼓声,杨稹倒似觉已过去了一整夜起身推窗,见雪已小,看来李沆所料不错,明日,或便可雪霁天晴说来这北国的天气,也着实是变幻莫测。
说来此处与靳宫才咫尺之遥,然深沉的夜色中,纵举目远眺,却是连个宫角的轮廓也望不清·周遭始终沉寂,侧耳倾听半宿,也未闻得苦盼中归驾之动静·杨稹一面踱步,一面攒眉咨嗟:今夜必是盼不归圣驾了。
门外忽传来一阵急重的脚步声,将这夜色震得不宁·旋即,便闻一声音唤道:“杨学士,歇下了么”是李沆·杨稹拉开门,便见李沆一脸焦色,却无意入内,立于门前道:“杨学士,上至此时还未归,你看。
·”·杨稹淡淡道:“李教练使,夜长清寒,既无心入眠,不如你我切磋两局棋如何”·李沆闻之几是要跳起··杨稹却微微一笑:“上临去有口谕,吾等自管歇息,无须候驾李教练使忘了么”·李沆怎会忘然想来当时那情形下,上也是身不由己,便出过此言,又何足为据·杨稹道:“那依汝之意该如何”·李沆道:“学士既与南相有交情,何不去府上一探再不然,吾领众侍卫去宫前候着”·杨稹淡淡道:“三更天了,南相难道还会坐等我去求见再言之,见了又如何”·李沆一愣。
杨稹继而道:“李教练使忠君之心可鉴,然此刻你纵然带人去到靳宫门外,又有何用能将上救出么且言之,上也未必要我等去救,当下轻举妄动,到头来还或庸人自扰且说万一坏了大事,你我可就是罪人了。”
李沆虽一介武人,然也粗中存细,当下听他似话外有音,心倒也渐静下来,细细忖去,觉他此言并非不在理:此刻宫门早毕,任孰人去了也无用不说,若自己轻易带侍卫前往,反教人多生疑窦。
再说来,此回护驾入靳,随从护卫的不过区区几十军将,便果真遇何变故,护驾之事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是犹还不定,道:“然而圣驾整夜逗留靳宫中,果真无妨么”·杨稹捋了捋须:“靳主若有意加害,吾等恐也不能安然抵达这临潢府。”
李沆点头:“说来倒是方才见靳主前来,倒似与上早相熟,难道,此中尚有故事”·杨稹莫测一哂:“在此地存故人的,可不仅是你我”言罢,侧了侧身,与他让开条道:“三更已过,既无睡意,你我还是切磋两局罢。”
作者有话要说:·第87章 独对·靳国自兴起至今近百年,上京城的原址本是草原荒芜之地,皇城也一度在修建中,历经整整四十余载,方有今日规模··皇城南端的大顺门乃是百官入朝时所走的正门,其内便是前朝,大正、兴泰、崇宁三座大殿为朝会之地。
再入内去,是内廷··既是接风宴,越凌以为,即使是私宴,不便设于外朝,也不至定要摆在他靳帝的寝宫之中罢孰料宗旻却道,正是这般,才显亲厚所谓客随主便,越凌也只得从之。
酒过三巡,已是三更,一路辛劳,越凌但觉此刻倦意更甚,又见那人始终只叙旧情,不言正事,便欲辞他出宫··宗旻一脸失意:“是弟招待不周,言语无趣,令兄起了厌倦么”·越凌实言相告。
宗旻却道:“今日宫门已毕,且那驿馆也非兄应容身之处,因而今夜便歇在宫中罢”·越凌一怔:“此不合礼”·宗旻笑道:“天子居于宫室,难道不是礼法所循”··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越凌一时无言以对。
又闻那人道:“只是未尝料到兄今日便抵京,未尝早做准备,因而今夜,便委屈兄长暂与弟同歇此处罢”·越凌又一怔,那人却已趁此隙,硬拉他入内去了。
要说同居一宫便罢了,然同卧一榻,越凌实是不能将就之,遂道:“此又是循的何礼”·那人坦然一笑:“听闻前朝玄宗为显兄弟友爱、手足亲厚,尚命人制大被,以令兄弟五人共卧一榻你我既兄弟相称,情同手足,则盖一被、眠一榻,又有何不可”·越凌苦笑:“汝倒熟读前史然既这般,吾倒有一事不明”·宗旻道:“兄但言来”·越凌踱开两步:“南北两朝既有修好之盟在先,你我又兄弟相称,你现下却何故进逼幽云,索我国土此难道不是心口不一”他既信誓旦旦,自己何不顺水推舟·宗旻一沉吟,挥退室中仅余的两个宫人,讪笑道:“兄既有此言,吾倒也有一事不明,望兄释疑”·越凌望着其人莫测的脸色,心中倒也起伏几许,忖他将以何事搪塞。
“兄言我心口不一,然你果真待弟以诚心么既这般,当初我遣使南去,兄为何连一幅御像也不肯舍予”·越凌一怔,这倒教南宫霁料中了,他果真为此耿耿于怀稍一忖,乃道:“你怪愚兄拒你此求,然你又可曾替愚兄一想你此求虽小,却素无先例你当知我南朝以礼法立国,凡事皆须循礼在先,区区一张画像,本何足吝惜,但众议难平耳若我当初执意许你,则下臣、甚是天下人该当如何议论”·宗旻拂袖似不屑:“你我诚心相待,管他外议如何”·越凌摇头:“此言差矣平民百姓亦惧谣言加身,何况你我且言来,古往今来,因失礼拒谏而破国丧家的断不在少数”·宗旻幽幽道:“这般说,兄是舍情义而取社稷了”·话已至此,越凌坦然道:“家国在,情义方可长存”·宗旻闻言静默,似是正细细回味其言。
好一阵,方道:“素闻你南朝人才济济,前番你那使臣杨稹,当殿舌战我朝群臣,辩才已为弟所领教,如今闻兄一席话,更是滴水不漏倒果真是近朱者赤”·越凌浅一笑:“贤弟谬赞实则你我间的私事,本不必闹到朝堂上去,你若念旧情,何不南来一见,或是如今这般,不也好”·宗旻讪讪道:“要邀得兄北上,倒果真非易事”·越凌心内苦笑,此言倒是不虚却道:“如今吾已在此,于幽云一事,弟可否与我句明言,如何才肯收兵”·宗旻当下,却如个稚童般搔了搔头,道:“吾能登位,乃兄襄助之果,此恩本不当负,然而,兄惧外议,弟又何尝不是想来你已知晓,此回主战的,乃是北相---亦是我母家亲舅,当初于我乃有拥立之功如今说他权倾朝野,恐也不为过因而其之谏,我不能不纳再言来,所谓千秋功业,也不外乎开疆辟土,而你南朝疆域辽阔,区区幽云十六州,不过九牛一毛,兄便抬一抬手,将之与我,如此南北两朝必百倍交好,而北相也失了出兵的藉口,岂非两全”·越凌摇头:“此言差矣治国之要,乃以安民为先,既兴兵祸,何谈安民民若不安,则社稷不安,纵然开疆拓土,恐也朝得夕失。
弟还莫忘前朝失国亡家之鉴再言之,弟所言两全其美,吾却不能苟同幽云之地,不过弹丸,然毕竟传自祖宗,若在愚兄手中失去,则今后吾有何面目去见诸位先祖更言之,你以得地为荣,吾自以失地为耻若弟果真以诚心待我,则必不能不想到此”·言至此,宗旻自已觉出越凌不割土心意之坚决,当下便颇有几分颓丧,乃似赌气道:“然我言既出,大军已动,如今寸土未下,豪利未得,便要叫我偃旗息鼓,颓然收兵,岂不为天下人所耻笑”·越凌道:“北相欲取我幽云,不过是看在那十数州的税赋上,既这般,我便加你二三十万缗岁币,如此,你上可免兵祸,于下也可有交代,才是真正两全其美”·宗旻一沉吟,笑道:“兄原早有腹稿”低头静默片刻,又道:“实则我倒有一想,吾与兄当年一见如故,素来倾慕,若兄愿留下与我长伴,我便即刻收兵,永不再提南侵之事”·言已出,宗旻心中却是大不定,投向眼前人的目光犹带闪烁,似要即刻望穿其人心思,却又有些胆怯,怕他一口回拒,甚是由此对自己另加鄙薄。
与他所料不同,越凌此刻反显平淡,道:“此若是戏言,则说过便罢;而若不然,吾劝贤弟还是收回为好须知愚兄一身为轻,然若挑起两国争战,非但汝之千秋功业成泡影,你我恐还一夕间沦为千古罪人”·那人闻此,一时不知是无言以对,还是另有所思,但垂眸不语。
此回邀越凌北来,本是为一己之私,临时起意,至于因果利害,全未细想甚是连欲达成何目的,今夜之前,宗旻也从未在心中细打算过而当下出此言,更属情难自禁,因而为人所拒,也是情理之中然他并不愿轻易作罢,也或是酒意上头之故,一阵彷徨后,不知哪处心思挑动,竟上前不由分说抱住那人:“我衷意于兄已久,当初一别,至今无日不在思念,兄之一言一笑,夜夜浮现梦中,兄难道忍心看我长时受这相思之苦”·越凌微微侧头,以躲过那人口中的灼人酒气实则看那人的神态举止、甚是语调,他皆甚熟悉:大概天底下的醉鬼(亦或借酒装疯之人)皆是这般罢·当下竟是一笑:“如今我四境不平,这天下我也守得腻烦了,你既有此意,于我倒也并非不可,只是我若弃国叛家,你却依旧坐拥这北国江山,却教我如何自处依我之见,若你心意已决,则当弃了这皇位,随我一道归隐山林,躬耕于野,不问世事,方称我意”·语落,见那人不发一言,只紧紧拥着自己不放,似是好容易得到的宝贝,能多拥有一阵是一阵·然而越凌实是乏了,听之任之也不是办法,便道:“天都将亮了,有何事待天明再议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那人这才抬起那双显带迷茫的眼眸,万分不舍松开环着他的双臂,然下一刻,却又紧攥起他手,带至床前。
越凌虽不再推拒,却仅除了外衣躺下·合眼便闻得一阵窸窣声,继而又静下了·自有些不放心,再撑开眼,却见那人正坐于几步之遥处凝视自己··一旦四目相对,那人又搔了搔头,乃没头没脑道:“思来吾已许久未尝出宫狩猎了,既兄难得北来,过两日我便令南北二相陪狩于后山我朝素来看重勇者,望兄尽遣勇士精将上阵,北相素来以为南人胆怯,不堪一击,兄此回若能教北相刮目,则事或能有转机”·作者有话要说:·古人说话真tm累下本书老娘肯定不写古耽·以上纯属发泄,请忽视。
第88章 定计·第二日,果是雪霁天晴,越凌急于回去驿馆,宗旻却借各种由头不令他出宫,一直拖到晌午,越凌不得已答应晚间自还归返宫中,才得脱身··驿馆中,众人一宿未眠,翘首苦盼,当下见御驾归来,心中的大石才总是落下,然听闻晚间还要回他宫中,不禁又愁云密布。
杨稹道:“此乃靳主有意隔开我君臣,陛下不可听任之”·越凌摆了摆手:“靳主与朕是故交,多时不见,欲留朕一叙旧情罢了,自是无妨。
且言之,北相既有意与我为难,朕若留在宫中,或还妥当些·”·杨稹虽不甚赞同,却也无法··越凌又问道:“此回北来,我禁军侍卫中可有善骑- she -或有奇能者”·杨稹实言答曰不甚清楚,还须着人细问,并问何故。
越凌便将昨夜宗旻关于狩猎之言道出··杨稹沉吟道:“据臣所知,李沆李教练使身手倒是了得,陛下到时可派其上阵”·越凌颔了颔首,便教传李沆。
趁此间隙,杨稹道:“只是北朝本不乏孔武勇猛之士,我朝将士欲在猎场上独占鳌头,恐非易事依臣看,此事或还当另辟蹊径”·越凌亦为赞同,道:“卿所言正是朕所忧此回纵然猎场上有所斩获,却也只得暂消靳人气焰,并不能触其根本、动他军心想来消其焰不如丧奇志。
·”·此刻闻李沆已在门外候见,便教宣入内来·越凌大略问了问其武功骑- she -,李沆自是不敢夸口,只答“尚可”··杨稹道:“李教练使此为自谦,臣以为不如君前献技一看”·李沆只得从命,便教人取来弓箭:当下在十丈外连续抛出三枚铜钱,他则连发三箭,竟箭箭正中铜钱正中心围观众人连连叫好,越凌亦大加赞赏。
携二人回到室中,越凌复又蹙眉陷入沉思:方才与杨稹所议之事尚未得解,所谓集思广益,思来当初张放荐李沆之时,便言他不仅身手了得,更怀韬略,遂以此问之··李沆禀道:“臣倒是有一想,不知能否解陛下之扰窃闻靳国用兵,若遇三兆,则为不详,应力避干戈曾有旧例,当年靳太宗欲伐辽东,大军已上路,却遇征马不前、弓/弩不开,因而中途撤兵,一场大战就此偃旗息鼓”·杨稹蹙眉:“然吉凶之兆,本是天意,实非人力所能左右啊”·李沆一笑:“倒也未必且说这三兆,乌雀低回、征马不前、弓/弩不开不知陛下与杨学士可曾俱闻”·杨稹捋须颔首:“臣倒是听闻过李教练使之意,乃是要在狩猎当日,教这凶兆降临”·李沆道:“正是,虽不易,但可一试”言罢便将心中所想道来。
越凌听罢,但一思忖,道:“看来也只能这般了,卿等自今日起便着手准备,狩猎当于五日后进行,但愿到时不要令朕失望”·五日时间,于杨稹与李沆而言,实是紧促了些,一应事虽不分日夜紧锣密鼓筹备,然至第五日傍晚,尚有一事悬而未决。
二人此刻在馆中来回踱步,苦心企盼,眼看日已西沉,城门将毕,看来所求之物能否得到,便只得随天意了··杨稹沉吟道:“三者若能成其二,便也不枉这番辛苦,想来略有成效,总好过无所为。”
李沆知他此言乃为安人心,便一拱手道:“学士放心,所谓天道酬勤,吾等这一番苦心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天下安平、百姓福祉谋,想来天当不负我且说事既已策划周全,明日猎场上,李某也定当极尽所能施展,以保无失”·杨稹闻言自欣慰:“杨某自是看好李教练使的武功与谋略,也惟愿如你所言。
·”·话音未落,便闻门外禀道:“遇喜楼派人送酒菜来了,可容他进入”·二人对视一眼,李沆高声道:“放他入内”·门外诺下去了。
杨稹面显不定,道:“也不知此回是喜是空···”·到上京这些时日,驿馆饮食虽尚可,未尝有怠慢南宾之嫌,然而毕竟南北口味有异,恰听闻他城中有一遇喜楼善做南菜,因而今日特叫来一品,以解口腹之荒。
须臾,便见两个小厮打扮的拎着食盒入内来了··杯盘铺开后,李沆瞧了一眼,便道:“怎少了一道吾前日订的那味山珍呢”·小厮一摊手:“那实是难得之物。
·”·杨稹闻言但显失望··然闻小厮继而又道:“小的们费了诸多心思才终是觅得,只是今夜已来不及奉上,可待明日与您送来”·李沆点头:“也可,然此物希贵,尔等今夜将之存于何处”·小厮道:“且于北城外养着”·李沆道:“这便好,切记莫要误了明日之事”·小厮们应下去了,留下二人独对。
杨稹还似心怀不定,道:“此物既已寻得,置于他处可妥当”·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李沆道:“此地毕竟是他上京,这驿馆又非不透风处,养一活物在此,人来人往,周遭耳目又众多,一不经意便会泄露风声,倒是不如养在外妥当。”
杨稹闻之也觉有理··当下人事已尽,终究明日鹿死谁手,便看天意了··是夜,越凌虽与往常一般与宗旻推杯换盏,只是心绪却不如脸色那般波澜不惊:这几日他留宿宫中,宗旻虽不再强求同榻,然卧则同殿,膳则同席,又不时或借酒与他“亲近”,这般下去,果真怕他出何越礼之举。
再言来,此情形万一教好事者传出,便置脸面之事不提,也恐教居心叵测之人拿住把柄,借题生衅·好在明日便是狩猎之日,若事能如他君臣所谋那般顺利,幽燕之困则可豁然得解,他也可早日南归毕竟御驾亲征,虽是掩人耳目之举,然事到如今,“御驾”已至并驻跸延州,日前下旨犒军,或可暂为安定人心,只是纵然不继续北行,也须得教众将士与百姓睹一回天颜,否则时日一久,定教外生疑。
而一旦真相白于人前,结果必乱军心·心存忧思,如何能开怀畅饮因是二更方过,越凌便借故明日要出猎而匆匆散席··夜渐深,独自徘徊难以静心,悄然推窗,但见墨黑的苍穹中繁星闪耀,天,似乎比在汴梁宫中看时更为高远了。
殊不知,此夜,心不定的并非他一人:千里外的蜀道上,有人正星夜赶路,而这一去,吉凶未卜·越凌离京这半月,京中已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蜀王子南宫清入京才几日,竟遭软禁待罪·缘由是一月之前,吐蕃脱绥部大统领呼斯必犯蜀之茂州实则此事历年来已不算新奇,自羌桀南侵,赞普兵败西逃,原就人心涣散的南吐蕃已分崩离析,各部纷纷称王自立,常起纷争。
然而打战要钱,自战乱起后,偏又停了与中原的互市,这便变本加厉要向周遭强取豪夺了·这数十年来,南吐蕃,尤以脱绥与乌干二部为甚,常出兵犯蜀,虽战败空手而回是常事,然一旦元气有所恢复,便又卷土重来,直教人不胜其烦。
后经蜀王派使游说,知其不过是为钱财而来,便每年予些岁币以买安宁,如此倒也太平了一阵··可惜好景不长,这两年,脱绥部又频繁来犯,虽少不过数百多则一两千散兵游勇,也未尝有所得逞闹出大乱,然边关长久不宁,人心终是不安西蜀朝中对此多有无奈,为息事宁人,偶也有散财打发之了事的。
只此一回,却不同寻常·呼斯必亲率三万大军临茂州城下,知州司马璠闻之大惊:他若即刻攻城,自己恐是等不及朝廷援兵来救而城中百姓闻听,纷纷携家带口逃离。
司马璠劝阻不下,只得一面送急信入成都求援,一面派使入敌营商谈,以为缓兵之计··再说使者仅去了小半日,便回城禀曰:呼斯必坦言冬时他部中缺衣少食,遂来求取些钱帛衣食以过冬。
司马璠与幕僚商议之下,以为此事有先例可循,且朝廷对此素来也是默许,加之他所求那些,加起算来,至多不过一两万缗,而此与他茂州一年的税负盈余相较,实算不得甚么大花费,又忧心一经拖延,事便致生变,因而自作主张,当即筹足了他所要的钱帛衣食送出城去。
呼斯必倒是信守诺言,得了钱物便即刻退兵而去··司马璠之后上疏奏禀此事,德崇以为事既平,便也未尝予深究,岂料此竟种下了祸根·军情告急之时,孰都未尝细想此事的蹊跷之处:脱绥部虽说在南吐蕃也算得人多势众、兵强马壮,然此回出动的这三万人马,已是倾其举部精锐,这显然与先前来犯时动辄百千人的游勇不同。
按说此当是要攻城拔寨、一决生死之势,怎会教那点财物便轻易打发了如此,是如何也说不通·南宫德崇也是待闻听了西北军报之后,才幡然醒悟:他呼斯必远道而来扰茂州,实乃是为北上征伐筹索军饷其真正的目的,是北去由赞普乌灵狄南手中夺取河湟以南的脱斯麻。
而所以选在此刻出兵,乃因乌灵狄南正奉旨北征、背后空虚,此时直取,必有胜算·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因了途中这番耽延,且发兵的消息又不知何时遭泄露,乌灵狄南急忙返师南下,设兵埋伏于其必经之路,杀了他个出其不意如此呼斯必非但未能如愿攻克脱斯麻,麾下三万大军亦白白丧生西北荒漠,且自己到头来也做了乌灵狄南的阶下囚。
此便可谓咎由自取,无须多说··只说乌灵狄南但知晓了呼斯必北来途中由茂州获取钱物一事,竟无比震怒:想他西蜀与自己同为梁臣,本应站于一处·此回呼斯必北上偷袭,南宫氏不派人传报便也罢了,竟还拱手送上粮饷,实是为虎作伥因而一纸上疏将此事报与朝廷,求天子主持公道。
此报抵京之时,御驾方才北去,豫王既监国,便欲问罪南宫氏,好在臣下多以为当下四夷不定,不可轻易再乱臣心,且说乌灵狄南上疏所言虽凿凿,然到底是片面之词,万一有所不实,轻下论断恐生不测因而请命西蜀遣使入京自陈。
消息传至成都,德崇十足懊恼,臣下请降罪司马璠以平圣怒,然此已非紧要,当下之急,乃是派人入京,以道明原委,化解危难·世子南宫霁自请担此任,入朝陈情救弟只是德崇怕他再遇不测,未尝允许。
孰料他翌日竟违命私自入京德崇闻之,也只得仰天兴叹,但愿上苍垂怜,长子此去陈情顺利,凡事可化险为夷··第89章 凶兆·北国深冬,朔风凛冽、滴水成冰,却丝毫无碍他靳国君臣狩猎的兴致。
方至辰时,北城门外,一众臣将已聚齐·辰时一刻,御驾至,狩猎队伍浩浩荡荡往北山猎场行去··今日随驾的,但只南北二相及其下南北两院军将、以及两府大臣,而越凌当下的身份则是南朝宗亲,知晓实情的惟有靳帝与南北二相。
北相述律綦虽已是知天命的年纪,然常年征战之故,看去矫健不输后生·位高权重,本应养尊处优,然他偏是习惯了马背颠簸,便是四境安宁时,但闻何处有匪患贼祸,也须亲请命出征实是个三日不闻战鼓声便坐卧不宁、食难下咽之人。
与之相较,南相萧达舆则更似个文士:年逾六旬,体胖之故行止迟缓,好在尚不至臃肿,但着戎装跨上马背,倒也瞧不出是个垂垂老者··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二人身后,所随便是两府大臣;再后,乃是禁军护卫与两院军将;最后是执弓拿箭的杂役:此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北相那张震天王弓,竟由两人抬着倒不是果真有多重,而是此物随他征战多年,素来视为爱物,惟怕受损丝毫·只是按理这王宫并不应用作狩猎。
古礼有云:夹弓、瘦弓,以授- she -豻侯鸟兽者且说天子所使尚是夹弓,此为逾礼而今日欲使王弓的,竟尚不仅述律綦一人他麾下爱将、有北朝第一勇将之称的迭力乞谅亦是如此。
想来或是他北人粗放,不屑循礼,亦或今日,乃有心在他南朝君臣跟前一展威风罢··冬日的山中,多处积雪,结了冰冻则更难行,一不留神,便有那脚下不稳的或趔趄、或扑倒,看去倒也险象环生。
一番跋涉后,终是到达猎场··山头上,旌旗猎猎,战马嘶鸣,众军将已然摆好阵势,便待一声令下,策马入场··回首人群,越凌不甚费力便找到了李沆,他正于随从手中接过弓箭,而那马旁侍立的,竟是一白发老翁此刻目光相遇,老者躬身朝此作了一揖,李沆随即也在马上一拱手,又点了点头。
越凌见此心中不禁一喜:看来,事已成··靳人狩猎,须先行祭礼,礼毕,方可入围··此刻那主持祭礼的萨满巫师鬼脸罩面持着木剑在阵前舞跳祝祷·越凌首回见此,实觉新奇,然心中有他事牵挂,总不免三心二意,不时以余光睥睨四周,似正候着甚么。
那鬼面后的深喉中忽而发出一声怒吼,将心神不定之人惊了一跳,抬眼见那巫师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只活兔便是不曾历过,越凌也已猜到接下之事,虽说今日本就为杀/戮而来,然眼见这活蹦乱跳又丝毫无反抗之力的活物即将惨死刀下,竟不知为何心起不忍,黯然一垂眸。
··便是这一瞬,忽闻人群爆出一阵骚动,觉来,不似是对那只兔子的怜惜所致倏然抬头,但见众人纷纷仰面望天,鬼面巫师的手也悬在了半空,只可怜那兔子依旧在屠/刀下挣扎。
··远处的树林中,不知何时飞出两只乌雀,通体黑色,惟在尾上留了一簇白,模样及怪,倒是越凌从未见过的,而鸣声碎长,听去似泣似诉难怪北人以之为不祥·二鸟绕着棵朽树盘旋了一阵,又朝此处飞来·众人见之皆失色:可笑这些常年驰骋沙场、尸骨磊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英豪勇将,一时竟被这小小飞鸟斗败了·那萨满巫师即刻丢下木剑,匍匐行至靳主马前叩头进言,可惜是萨丹语,南朝君臣并不曾听懂。
靳主尚在犹豫,却闻南相出列禀道:“乌雀徘徊,确是不祥之兆,萨满既也有言,陛下还是下令回銮罢”·话音方落,便闻另一人不屑道:“不过巧合耳,也令尔等这般大惊小怪当初臣北去平乱,数遇此鸟凌空盘旋,吾却不依旧是凯旋了么若说此物果真有灵,便当不死今日,臣便要看一看,它是否果真受天意而来”是北相且当下不容分说取过王弓,搭箭便欲- she -。
随在身后的迭力乞谅见状,已然振臂,看去但待那乌雀一落地,便带起众兵将为北相一呼然而片刻过去了,又一小阵过去了,依旧未见羽箭出弦·迭力乞谅满腹狐疑望向北相,但见其一张白面已然涨红,拉弓的手竟在颤抖心中顿一惊---难道勇武盖世、身怀神力的北相,此刻竟拉不开弓了·见此,不仅诸将,便是靳主与南相,也皆怔住了。
靳主一沉吟,道:“看来今日是天意不容杀生,那便···”·但说他述律綦纵横半生,何时遇过这等难堪更莫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上对二君、下临群臣因是一咬牙,气沉丹田,臂上再一加力,竟是“嘣”一声清晰可闻---弓弦应声而断·四野皆寂,惟那受了惊的鸟儿发出两声低鸣,转头飞离而去。
巫师扑到北相座驾前拉住马鞍,乃有死谏之意··述律綦自觉颜面尽失,所谓恼羞成怒,怒不可遏便是此刻靳主出言也未必能劝动之,何况是一个小小的萨满巫师乃大喝道:“迭力乞谅何在”·乞谅忙上前:“在此”·北相道:“汝去将那鸟- she -下”·乞谅诺了声,策马便走巫师上前阻拦,却教他一弓挥开。
当下那惊弓之鸟已将入林,乞谅紧拍马跟上,一面挽弓搭箭,正是箭在弦上时,偏又出了件怪事----胯下坐骑忽而收住脚步,继而惊措般仰头长嘶,又上蹿下跳·乞谅好容易将之安抚住,却又见其失了心智般在原地打起了转。
而这疯病似尚会传染,当下阵中十数骑也始现不安,或跳或窜,或嘶或转,乱作一团····未及晌午,好好一场狩猎,便因一场莫名大乱而草草收场。
过后,北相命人查验了王弓与一干人的坐骑,皆无异常而马匹回到圈中,小半日后纷纷不药而愈,连兽医也未尝能说出个长短··朝中一时流言肆起,以为天降凶兆,乃是不许用兵南相遂再度进言,请拒羌桀之求,罢南讨之议。
北相虽不甘,却天意难违,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靳主因而决意纳南相之谏,由其出面与南使商谈增岁币一事,一旦妥当便撤兵幽云··黄昏,驿馆门前又来了两个小厮,自称是遇喜楼送酒菜的,守门的与他等几也熟稔了,只问两句便放了入内。
馆中,杨稹与李沆正对饮,一见便笑道:“来得正好”·杯盘上桌,乍看去皆是些寻常肴果,只中间瓦罐中尚冒着腾腾热气的一汤,不知是何物。
小厮道:“前两日与您寻到的那宝贝,今日已在此了”言间,指了指那汤罐,又道了句“慢用”,便告退去了··李沆伸筷往汤中一探,便搛起块似禽鸟肉之物,笑道:“它本是你我的功臣,按理应放其一条生路,只可惜这上京城中容不下它,且说放了还恐多招是非,不如置于此处安心。”
言间指了指自己肚腹··杨稹捋须笑道:“然若要论功,还不全在它,李教练使身手敏捷不在话下,且连时机也把握得恰到好处”·李沆自道谬赞。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杨稹又笑道:“自然,还须记上褚翁一功”·李沆点头:“说来,今日这庆功宴,唯缺了褚翁,好似不太尽情理,吾看不如也将他请来一道饮两杯如何”·杨稹自无不可,便教人去请褚老汉。
原来当日猎场之事,乃是杨稹与李沆一手策划··且说乌雀此鸟栖于深山,本非常见,又因其不祥,偶有现身也教捕杀殆尽,因而极为难寻李沆只得尽力一试。
因还须提防周遭靳人的耳目,又不得大张旗鼓,只得私下托友人相助·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费了好大功夫,终在几百里外的深山中寻得了这乌雀,又快马加鞭送达上京,却已是第五日傍晚当日李沆吩咐将鸟养在城外,第二日一早送至北山,又命训鸟人藏身暗处以鸟哨指引,以免其误入歧途,空费一番苦心。
二则,弓不开弦,便倚仗了些天意此计要成,必须在途中拿下震天王弓一阵·李沆教人混在杂役中,见机行事·当日山路冻滑,稍加推搡搅乱,那抬弓的自难免磕绊。
只在那弓脱手瞬间,便有两三人围上搀扶嘘问,扮作杂役的褚老汉便趁机施展,悄然在弓上做下手脚说来须臾之间,要一蹴而成,非身怀绝技者绝不敢托付好在张放所言不虚,这老汉临阵不乱,确是不凡·第三,群马疯乱,实则是最易行一事只乘着那乌雀飞出树林,众人望天无措之时,轻扬一扬衣袖,任那无色无味的粉末随风散开,吸入马鼻,片刻功夫,马便会似得失心疯般嘶鸣蹿跳,却唯独不肯前行·且说当下杨稹派人去请褚老汉赴宴,老汉倒也不妄自菲薄,从容前来,施过礼,宾主入座,推杯换盏,且饮且谈。
杨稹道:“吾尚存一事不明,当日那药粉是何处得来竟连兽医也瞧不出破绽”·李沆一沉吟,叹道:“说来话长”·第90章 - yin -谋·李沆本为蓟州人士,家中几代皆以贩马为生,他自小随父来往蓟州与北地之间贩马,因而结识了诸多江湖友人,说来此回之事,也多亏他等襄助自然,此些皆是他话了。
但说这贩马,并非一本万利的营生,途中常遇盗匪打/劫是其一,且来去颇费时日,而马有时因水土不服生病甚是病死也是常事,因而所获并言不上丰厚··长此以往,马贩们自是不甘,不知是何人于何处得到这方子,与人无妨,然一旦教马闻得,便会显出疯态而卖马人多是北地的牧人草民,不存心计,哪能想到此竟是人祸所致,一旦马染疾,便惟有低价贱卖·此法后在南人马贩中渐传开,各自为之心照不宣,而牧人们只以为自家的马是得了何会传染的不治之症,亦或鬼怪作祟,兽医束手无策,便请巫师做法驱祟,可惜终不见成效,便也只能听之任之·直到后来,李父与几位心存正/念的马贩,随着家业渐大,乃成了此业中的翘楚,凭着德高望重,才渐制止了此等不法行为。
只是那迷马的方子,却教无意中留存了下来··杨稹道:“既是家业丰厚,李教练使又为何要抛却家业去投军呢”·李沆闻言竟面露恸色,长叹一声,将后事缓缓道来。
也说家业渐大,其父却在一次北去途中遇强匪打劫不幸客死而半年后他竟听闻,其父之死当另有隐情:那“强匪”或是歹人乔装,而幕后主使乃是那些个于前事心存怨恨的马贩只是传言仅是传言,李沆虽上告官府,却因苦无证据而不得昭雪。
因而一气之下,弃了家业从军,愿有一日出人头地,可为父伸冤··杨稹与褚老汉闻听,皆为扼腕··杨稹道:“那当下,此案可有眉目”·李沆摇了摇头:“此案尘封多年,哪能这般轻易得破然而李某自投军后所见所闻,加之自小所历,倒是日渐有所悟,想来南人与北人,天- xing -并无善恶之别,本应一视同仁而李某当初仅为一己之私、欲报家仇而投军,实是狭隘”·褚老汉道:“李教练使言重了,为父伸冤本是孝行,且说这世间的善恶曲直、是非大义,也总须有人来伸张”·杨稹颔首附和:“褚翁此言极是令尊胸怀正气,若果真是遭歹人陷害而枉死,自应得偿昭雪李教练使不当妄自菲薄。
而说当下,吾等以此方平息了一场兵祸,若令尊在天有灵,也当欣慰·”·李沆道:“此回吾等胜得有惊无险,想来是凭天意垂青先父在时,尝言商人逐利,却也不当忘了存世之义,所谓无信不立,人无正气则更不得立足世间如今想来,此理在何处皆通”·杨稹捋须颔首。
褚老汉当下起身朝二人深一揖:“教练使一席话,老汉虽读书不多,却也得领会一二二位官人正气浩然,今后若得大志,请莫忘今日之言,凡事以民为先,内则惩恶扬善、除暴安民;外则安邦定国,莫教兵祸涂炭生灵”·杨、李二人也不约而同起身,执杯相敬老汉:“誓不忘今日之言,但为官一日,绝不负所托”·再说与此同时,皇城另一端的北相述律綦府中,也还灯火通明:南侵之计既败,北相正大发雷霆·众人相劝不下,正自胆颤,却偏有那不识趣的忽闯入内来回禀:“今日接了拓跋温的急报,西平府已将守不住,问我何时出兵相救”·北相瞠目怒喝:“此刻报上还有何用上已决意与南朝修好,汝却不知么”·那人怔了怔,嗫嚅道:“只是,随急报一道送来的,尚有数十箱珍奇。
·”·话音未落,便闻重物坠地破碎之声··北相厉叱:“愚蠢一干不辨形势的莽夫”·众人见此,皆垂首躬身,不敢多发一语。
还是迭力乞谅上前道:“相公息怒此事,依末将看,或还未到毫无转机之境·”·北相一侧目:“你有何见”·乞谅道:“羌桀虽形势危殆,然当下便是失了西平府,拓跋温尚可退守都城兴庆,再不济,还可退守黑水总之三五月内,还不至教梁军一举破国”·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北相甩袖冷哼:“那又如何”·乞谅道:“那便与了吾等挽回败局之机”·北相眯起双目:“细说来听听”·乞谅道:“当日狩猎,有一事甚为可疑,末将回来后细作查访,觉此或是人祸所致,而非天意”·众人闻之皆显疑惑,便有那- xing -急的道:“何事为人祸”·乞谅道:“疯马一事”·要说来,当日杨稹与李沆所设这三计,虽思虑周密,却也非天衣无缝,或当说,这世上本就无天衣无缝之事·当日由猎场归来,乞谅深觉有异,派人彻查,孰知却迁出了一桩旧案:数年前,豫州泰州等地曾出疯马病,而病状据闻来竟与那日猎场上十多匹坐骑的疯状如出一辙官府也未查出究竟,但以为时疫而已。
然前不久大定府出了一起牵涉南朝马贩的人命官司,人贩到案,竟招出了数年前那疯马病的内情---乃是中了迷药之故·“如今,人贩已羁押大定府牢中,即日押解上京,此事必然可得水落石出此事一明,则凶兆之传,也可不攻自破”·乞谅信誓旦旦,闻者皆亦点头称是,惟北相捋须沉吟。
乞谅察言观色,试探道:“相公以为此计不妥”·两朝权臣,见识毕竟不同,摇了摇头,但道两字“晚了”。
若是事发当时便有所察觉,或还能一争,然而当下大局既定,圣旨已下,明日南相萧达舆便当主持议和·待到人贩押解入京,一应事查明验清,事都不知至哪一步了。
北相背身叹了一气:“罢了,大势已去,老夫也无力回天,今日天色既晚,尔等皆早散去罢,今后这我这北相府,汝等也莫要再踏足了·”·众人正要依言告退,然闻听这最后一言,皆是一怔。
乞谅道:“相公何出此言”·北相心内暗骂“果是一群酒囊饭袋”,面上却故作痛惜:“上如今已纳南相之谏与南朝议和修好,老夫今后还如何立足朝中汝等是老夫门下,又皆是掌兵之将,过从甚密,恐惹非议”·乞谅道:“然吾等素来出入相府,也不闻朝中有议,此回不过是教南相暂得势而已,相公何以妄自菲薄至此”·北相斥道:“糊涂彼时与当下,岂可同一而论当初老夫得势,尔等自可随心所欲,而如今,乾坤扭转,南相必在上前诋毁老夫,乃是其一;其二,老夫半生征战,数累军功,又曾拥立今上,所谓功高震主也是因此,吾一旦失势,必招后祸想来还是早日自请罢相回北地闲居为好,而汝等也当好自为之,若能听进老夫一言,便趁早辞官,解甲归田,免得日后后悔不及。”
众人闻之,皆是一阵战栗:原以为此不过是南北二相间一场意气之争,纵然败者也不过伤些颜面罢了,怎就至这你生我死的境地·实则述律綦此言,乃是真假参半:权倾朝野,必惹人主猜忌不假,只是他乃今上亲舅,又有匡扶之功,若是存些自知,本当渐敛锋芒、守己安分,哪怕暂为韬光养晦,当下权位自可保全。
只叹他叱咤半世,烜赫朝堂,呼风唤雨已成常态,如今岂还知谦恭为何物因是如何甘心退却·乞谅沉吟一阵,似有所悟,缓缓道:“相公所虑深远,果非吾辈所能及此事,面上虽是南相与相公争,实则却是今上忌惮相公,欲借南相之手夺相公大权”·众人闻之脸色各异,多是将信将疑。
乞谅见状,又刻意高声道:“吾等随相公东征西战、出生入死多年,方有今日之安逸,岂能白白坐失且说相公若失势,吾等的富贵便也到头了此,难道便是吾等舍生忘死、为国征战所应得的回报么”·众人闻之,纷纷摇头叹息。
静默了一阵,不知何人道:“吾等自不甘心落入那般境地愿以相公马首是瞻,相公便与吾等指条明路罢”此言一出,即得满堂附和。
时机已至,述律綦心中一阵快慰,却又喝止众人,道:“尔等这是要陷老夫于不义”·众人忙告罪,又惊了一番苦口相劝,北相终是道出后计,惟有一字:战且是逼南朝先开战。
然南朝当下一心求和,却如何能逼他开战·北相自已胸有成竹,捋须冷笑:“他南朝使臣不尚在上京城中么或扣或伤或杀,总之教他有来无回,便不信他南朝不兴兵问罪”·自然,此事若败,则必落个抄家灭族之罪,因而势必要做场戏将众人逼至绝境,无路可退时,方得死心效忠·凶险逼近,南朝君臣却还丝毫不知。
当下议和,关键在岁币·越凌授意杨稹,增岁币至多不可超过三十万缗·杨稹不负主望,历了整整两日,终将岁币之数由四十万压至二十万五·只是靳国另有所求,但言梁若平羌桀,则要与北朝划兴庆府而治,便是将兴庆以北皆割与北朝·越凌斟酌再三,知此事恐由不得己。
只是兴庆以北幅员辽阔,又多军镇,反观南侧,乃是一马平川,易攻难守,因是若依他此议,今后边境一旦起事,南境恐任他长驱直入只是事至当下,北朝已不肯再让却一步,令越凌甚为头痛。
第91章 遇刺·又是一个黄昏,月盈月亏,屈指算来,入靳竟已大半月了越凌敛眉一叹,看来关于北地三镇的取舍,还是要早些下决断只是连日殚精竭虑,此刻夜深人静,稍一定身,便陷入了混沌。
恍惚间,似闻脚步近来之声,困倦至极,也无心去管,想他前来寻不着趣,自会离开··这两日越凌以不适为由,固辞饮宴,一至夜间便闭门不出·宗旻心知其故,却也无可奈何,各在其位,各谋其利,羌桀北地三镇,他势在必得,此事再无讨还之余地,如今惟望那人以和为重,退让一步,如此两国修好,情义亦可复初。
室中悄寂,床前帷帐半垂··宗旻立在原地迟疑片刻,还是抬脚向内走去··温床暖衾,那人半和衣而卧,看去却似并不安枕,眉心轻锁,与白日里云淡风轻之态相去甚远。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从未见过他露愁态,宗旻当下虽有不忍,然心内又似有只瞧不见的手在最为软和之处轻轻撩拨,逐渐竟有些情难自禁不由自主,抚上了那放在被外的手,摩挲片刻,又沿被滑上那玉琢莹彻的面庞,描摹着那如画的眉眼。
··直待那两片- shi -热之物拱上脸鼻,越凌才赫然惊醒入眼便是那张肆无忌惮又且带些痴醉的脸,而胸腹间尚有双手在胡乱摸索慌乱中推开那人起身,低头但见中衣已敞开,而那双不安分的手,正置于他的内衣带上·四目相对,那人反倒坦然了,似方才所为乃是寻常,未尝得逞却还忿忿不平,竟道:“有何不可”这口吻,与前日里邀宴遭拒,不甘下的发问如出一辙·或是恼怒过分,或是猝不及防,越凌一时竟不知何言以答。
那人趁机又凑近··越凌一震,即刻向后退让几寸,冷道:“今夜你若定要冒此不韪,从此后,你我便成陌路,再无情分可言”·那人闻之面现犹豫,一时僵在原处。
沉吟一阵,却淡淡道:“吾便决心将你留下,又如何”话是这般,心意却恐不如言语那般绝厉言罢,并不能直视眼前人,目光移偏,盯着那人身后明黄的帷帐,吐息已有些急促。
“士可杀、不可辱吾一命实不足惜”越凌于此,显是早有预见,亦早有主意··沉寂··多时,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帐中荡漾开:“戏言耳,兄何必当真夜已深,早些安歇罢。”
言罢起身而去··行至门前,却又复返:情迷意乱,倒将此来的真正目的忘记了·“上回狩猎,因乱败了兴致,总以为憾,因而邀兄后日再往北山一游,此回惟你我二人,可带近侍护卫随行”·此回御驾出城狩猎,虽未召朝臣伴驾,消息却还是不胫而走。
北相府中,述律綦捋须沉吟··乞谅道:“此事已刻不容缓,西北之计一旦定下,梁使将即刻南归,到时一切皆晚矣”·北相蹙眉:“此计过险,汝过分- xing -急了”·乞谅道:“然若错失此机,恐再无下回相公可莫忘安州之失”·北相仍踌躇,来回踱了半日,竟仰面一叹:“吾看,还是作罢罢老夫年事已高,权势厚禄又得再享几日便就此请辞,回北地置些薄产好度余生,也并非坏事”·这一席话,乞谅惟恐自己听错了:眼前果真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北相么一时错诧道:“相公当日尚还不是这般。
·”·北相摆了摆手:“那日是那日,老夫当时不过是见众情激愤,因而出言暂定人心而已如今形势这般,老夫倒还奉劝你,不如安于天命,弃权舍贵以保平安”·乞谅闭目一声长叹,握拳不语良久,忽一顿足,躬身拜道:“相公安于天命,末将却不能,今夜,便当乞谅未曾来过,日后吾等所行之事,皆与相公无干”·北相叹了一气,面露无奈:“你既心意已决,吾也劝不得,尔等自行其便,各逐富贵去罢,此后之事再无须来问老夫”·乞谅闻此,知再劝亦是徒劳,只得深一拜后转身离去。
岂知在他跨出门的一刻,身后人的面上,已露出了一丝难以觉察的谲诡笑容··今日这般推脱,自非述律綦本意,实是因此计过险,涉入其中多难保周全然除此,确如乞谅所言,今后恐良机再难觅斟酌之下,索- xing -以退为进,也好在这迭力乞谅一介莽夫,哪晓甚么迂回,轻而易举便教说动,打算以一己之力行事这便无论事成与否,皆牵连不到旁人成,他述律綦则坐享其果;败,则与他述律綦何干他大可坐观事变·终究只可叹迭力乞谅此人,真正是有勇无谋,一心趋利,却到底沦为北相手中的棋子而不自知·再说这狩猎,与越凌,实是可有可无,并谈不上喜好,个中缘故,或因他确实不精此道且说在他南朝,除却正月惯行的春狩,余时难得入山,便偶有破例,自还须在春秋时节、天色和怡之时,而当下天寒地冻,狩猎于他实是件苦事,便莫谈甚乐趣了。
只是无奈身为异客,不得不勉为其难,曲从主意罢了··狩猎当日,宗旻果然未召朝臣,但只有近侍宫人与禁军护卫随驾·越凌既早得知会,便也仅带昭明与李沆二人前往·冬日的山中,草枯树败,野兽难以藏身,加之急于觅食,常犯险在外徘徊。
因而一早入山,未有两个时辰,所获已是颇丰·越凌亦在李沆襄助下,猎得一头上百斤的野猪··只是狩猎毕竟耗体力,及近晌午,渐觉人困马乏,宗旻却又在前逐一梅花鹿去了,越凌无心相随,与近随们驰至山脚溪边,便下马暂歇。
·昭明伸头探了探溪中,无奈道:“这溪中结了冰,却连马也饮不得”·李沆笑道:“大官若想饮马,还不好办,便是今日想钓鱼,也未尝不可”·昭明半信半疑,道:“果真”言罢偷瞧了眼身前那同是一脸惊奇之人,想来若果真能破冰钓鱼,接下这半日,便也不难熬了。
李沆果是言出必行,即刻在冰上敲砸起来,不一阵,破出一洞,众人凑上一瞧,见溪水澄澈,不出片刻,竟便有游鱼争先恐后聚拢来··昭明这才信服,笑道:“看此中鱼儿乃是触手可及,这倒连钓竿也无须备了”·李沆也笑:“此刻已近晌午,靳主既逐花鹿去了,吾等不如便在此拿这鱼果一果腹罢”·李沆原是戏言,然靳主良久不归,众人也的确有些腹饥,便果真捕鱼架柴点火。
越凌从未在外野食过,此刻自觉新奇,眼见着那活蹦乱跳的鱼由冰洞中起出,洗刮干净,上架烧烤,不过片刻须臾,便成了盘中美餐只可惜这鱼骨刺甚多,且是众人信手烹来,虽别有风味,却毕竟与宫中御厨精烹细调的肴馔相去甚远,又碍于礼数,越凌但只粗尝了尝味道,便静坐一旁看他人大快朵颐。
食罢,日已中天,宗旻依旧不见踪影·越凌无奈又无趣,想在溪边垂钓静候,然这四面无遮无蔽,寒风彻骨,哪里坐得住更莫提还未带钓具。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正一筹莫展时,头顶忽而传来几声尖利的“呜呜”声,便闻有人喜呼道:“金雕”·这金雕虽在北地并不鲜见,然因其凶悍敏捷,又常栖身悬崖峭壁之上,因而极难猎得。
越凌不知为何,一时兴致忽起,要去猎鹰昭明但显犹豫,不料李沆竟一口应下,自告奋勇领着天子上山寻鹰巢去了··小经了一番跋涉,行至北坡半山腰处时,果频频见金雕身影,想来那巢- xue -是在附近不错了。
越凌赞道:“李卿好个神通,这金雕的巢- xue -实不易寻,卿却一试即得”·李沆道:“臣自幼常在北地,也曾与山民猎户为伍,露宿山间,逐猎鸟兽,乃是常事,因而于这些鸟兽习- xing -,尚知一二”·越凌颔了颔首,君臣继续策马前行。
一路闲话,越凌忽想起一事,道:“近时听闻大定府出了一案,事或涉我朝马贩···”·李沆稍一忖,便料知此必是杨稹所上禀:大定府一案,牵涉甚广,或还因此牵出当初疯马一案的真相自己也着实有些忧心,好在事至今尚未闻有变,看来靳人是未拿住实据,只是毕竟算一失因而抱拳请罪:“此是臣谋算有失,当尽力补过,回朝后也甘领其罚”·越凌笑了笑:“卿谋事已尽人力,成败自随天意,朕何至苛责倒是朕闻杨稹言,当初乃父塞外被害,或与那些马贩有关靳主已允朕,待当下事定,便将一干人贩悉数遣归蓟州,到时朕自命蓟州府重审此案”·李沆闻言,心中顿百感交集:实则初闻大定府此案,他便料想这或为解开当年悬案的契机,然偏这干人是在北朝犯事,纵然真相近在眼前,他亦无可奈何正是唏嘘,感叹天意不随人时,佳讯竟突然而至,当下怎不感激遂于马背上一拜:“陛下体恤之恩,臣没齿难报”·越凌一笑:“卿但有此心,便好生替朕守疆护土,荡贼平寇,保一方百姓免受战乱之苦,朕心便慰矣”·李沆回道:“安僵平寇,臣之本分,万死不辞,以报天恩”字字掷地有声。
山路折曲,将众人带进了树林··李沆有些踌躇,道:“林中的路未必好走,臣看不如另道绕之过去罢”·越凌道:“何须费那功夫”言罢策马便走,李沆不得不扬鞭跟上。
北地的山林,积雪整冬不消,一入林中,入眼惟见黑白两色,白是积雪覆盖下的树冠,黑则是树身·置身其中,仿佛进到了另一片与外世全然不同的天地,别有风趣·越凌放马慢跑,细赏林中雪景,却也心旷神怡,乐在其中不防耳后忽而风声啸过,便闻李沆高喝“有暗箭”·身后顿时一阵惊乱,李沆策马上前,将主上挡在身后,眼观四路,欲找寻刺客身影,一面命众人围上护驾。
越凌当下惊魂未定,已然懵憧,但任人摆布,咬唇难发一言··林中遇刺,便断不能再贸然前行侍卫们只得无的放矢,一面四望寻找蛛丝马迹。
可惜半日未见异常,李沆这下也有些犹疑了,正思量是否先跑出林子再说,却又忽闻人声高呼“有箭”,便见一侧两侍卫已中箭倒地·循动静望去,远处漆黑身影一闪而过李沆匆忙挽弓,却已不及,有数箭迎面飞来,只得弃弓拔剑挥砍抵御,却又听侍卫叫道:“后方也有人”自大惊,欲加处置却已不及但闻身后昭明一声惊呼“官家”。
··即刻间一切动静声响似皆凝住了,万籁归于静寂·李沆不敢置信望向身后,大梁天子已然中箭坠落马下····第92章 善后·事既成,各处飞矢流箭也戛然而止。
山风但起,草木窸窣之声,听来甚是平常,然此刻在李沆耳中,却聒噪的教人五内俱焚·挽弓搭箭,迅雷不及掩耳,树后草中,箭无虚发,数个黑衣人应声滚落尚有活口,侍卫们一拥而上。
··宗旻闻讯赶至时,事已平息,刺客或死获遭擒只是侍卫们皆垂首不语,宗旻心内一震,下马奔去,侍卫匆忙让道,然当中那情景,却是他最不欲见的:李沆执剑呆跪一旁,昭明正痛哭流涕,他怀中那人,面如白纸、双目紧闭,而胸前,赫然插着一支白尾羽箭·宗旻似觉眼前一暗,扬鞭便是一顿乱挥,近随们受了鞭子不敢出声,只跪地请罪宗旻怒不可遏,飞起数脚揣倒跪着的人,回手便又要去腰间拔剑,状如发狂。
好在昭明此刻尚存理智,冒死谏道:“他事还请陛下过后再议,当下先回銮传太医诊治我主才好”·这一言总是点醒了梦中人,但见那方才还揭斯底里之人即刻间便似恢复了神智,三两步上前由昭明手中夺过昏迷之人,飞身上马,一扬鞭,须臾便不见了踪迹,惟余马蹄音尚在林间隐约回荡。
··眼看身侧人尚还愣怔,昭明狠狠一顿足:“还不速去禀杨学士”·李沆倏忽醒神,上马疾驰而去··。
靳宫中,听闻杨稹求见,宗旻顿觉头痛,今日之事,无论如何是他理亏,而这杨稹一张口,必是无人可招架忖来放他入内,着实是自取其辱,然若拒见,又说不过去踌躇了一番,终还是许其入见。
·杨稹今日未随驾狩猎,却也未尝得闲,原正在中书省与南相议事,不料那李沆竟单枪匹马闯入想当时那情境,其人戎装染血,满面惊恸,看去不似狩猎而回,倒似方历了场惊天大变见此莫说杨稹,便是素来处变不惊者如南相萧达舆,也是赫然起身,惊问何事·李沆只禀说上遇刺中箭,然那时过于惊惶,也或是心存侥幸之故,并未尝验查伤势,因而当下吉凶实是不知杨稹闻此,险些厥倒,哪还有心思议事心急惶然、跌跌撞撞便直奔宫中而去。
··当下宗旻只忖着这杨稹将如何发难,越想竟越惶然,待果真见其人入内,心自更又悬起了··杨稹心急气喘,竟是连见礼都忘了,一入殿中便与靳主面面相觑,或是心绪过分杂乱之故,倒全不如宗旻先前所想那般语出似箭,反之,竟是许久难出一言·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随之同来的萧达舆只得代为问道:“南主现下如何了”·宗旻一愣,对着杨稹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方才备下的说辞竟一星半点也想不起了。
迟疑片刻,竟答非所问:“此事,吾定于你南朝一个交代”·杨稹一怔,霎时扑倒在地,痛哭流涕:“杨稹之过,杨稹之过啊主忧臣辱、主伤臣罪,杨稹护主不力,还有何面目存活于世”言罢,一头向墙上撞去。
宗旻急道:“拉住他”·事至此,南相也是无奈,摇头直叹“怎至于此”·宗旻见此,方有所悟:方才是自己说漏了甚么还是过分心虚,言之过急了,才教人曲解了己意·越凌受伤不假,但幸在天意庇护,当时那箭只是于腋下穿衣而过,并未伤及要害,只臂上擦破了些皮,至于晕厥,乃是受惊坠马之故当下经御医诊治,虽还有些晕眩不济,然大体应是无碍。
一气道尽内情,杨稹看去却还将信犹疑·忖了忖,竟一连发数问:“既坠马受伤,怎断言无碍既有心行刺,怎知箭上无毒刺客既已生擒,可知何人所为”·宗旻闻之不禁暗自失笑:此言听来甚耳熟,不正与他方才对下所问如出一辙么为消杨稹疑虑,宗旻索- xing -许他入内一见其主,免得再多受其扰。
越凌虽尚昏沉,好在果真无虞·杨稹这才略宽心··回到驿馆告知余众,皆如蒙大赦,庆幸之余,杨稹却另有所计:方才入见时,上已暗示,此一事北朝有亏,已与了他绝好口实,但须好生利用之圣意如此,自不在于令靳主难堪,而是。
·杨稹捋须一笑,由此看来,上果真并无大碍,接下,便看靳主如何善后了··众目睽睽,行刺来使,且还是伴御驾行狩之时,此事不可谓不大靳主震怒,下旨彻查。
区区数日,大理寺便拿得了嫌犯数十人,拷问之后,轻易便得出了主谋---北院指挥使迭力乞谅·按说谋刺大事,本应步步为营、处处周密,才不致轻易败露可惜这迭力乞谅有勇无谋,未尝细忖北相之用心,又- cao -之过急,一日之内匆匆定计,且命亲军将士行刺杀之事如此一旦遭擒,事岂有不败之理·且说主谋既已拿定,余下便是如何惩办。
此案,说小可小,谋刺来使,处刑倒还可商榷;然若说大,亦可判为犯上忤逆,此是抄家灭族之死罪终究如何定案,朝中皆在观望众所周知,迭力乞谅乃北相麾下爱将,此回事出,北相会出面为其求情么·这些时日,述律府大门紧闭,北相称病不朝,也拒见来者,这便将一干欲为迭力乞谅说情之人悉数挡在了门外·此实所罕见,外人因而纷纷猜测,北相此举,是为独善其身这虽在理,却殊不知述律綦当下所忖所虑,远不止于此迭力乞谅行事鲁莽,述律綦早有所见,事败也在意料之中,此些皆不在话下,然而南主竟侥幸只受轻伤,功败垂成,才是症结所在·原以为当日狩猎,乃是今上临时起意,护卫不严,况且南主孱弱,想来也不得整日随在今上身侧驰骋,一旦落单,成事简直易如反掌若事如他所计,南主不死也必重伤,南朝到时必兴师问罪,形势大乱,今上自也顾不得再深究此案,至少是有所忌惮,不能牵连至他岂知到头来事竟是这般·现如今迭力乞谅是生是死,已无足轻重,眼下之紧要,乃是保全自身·南朝君臣当下自是静观事变。
越凌之意,乃是欲拿住此失,以教北朝在西北三镇的取舍上有所让步··这等心思,虽说他南朝君臣间只是心照不宣,然赫留宗旻也非痴傻,岂会丝毫不知,只是领会愈深,恼羞便愈甚:迭力乞谅这蠢物,胡乱搅局,竟将他一盘好棋悉数下乱了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但说这两日他每去探望那位南朝兄长,其人皆是一副奄奄不振之状,当面不欲多言,有时甚称不适而拒见,此不消说,乃是心中存气而更可气是那杨稹,日日叫嚣着即刻南归,搅得人心烦意乱,恨不得即刻将那始作俑者迭力乞谅大卸八块,一解这郁气只是心中又甚清明:纵然迭力乞谅一死,依是难解此结除非。
·然而此要么是他所不欲为,要么是他暂不能为,着实为难啊·踌躇之下,只得向萧达舆问策··南相捋须一笑:“陛下,是决心与南朝修好么”·宗旻一声冷哼:“若非如此,朕还寻汝来作甚”·萧达舆依旧捋须,笑容却敛住了,缓缓道:“此事原本也不难,臣有一良策,还是一箭双雕之计只不知,陛下可下得了这决心”·宗旻不耐烦般挥挥手:“但言来”·第93章 反心·将养了数日,越凌的伤已无大碍,虽日日躺在宫中,无所事事,却也觉时光飞逝,他已有些按捺不住焦急,欲尽快南归。
只是谋刺一案悬而未决,羌桀北地三镇的纷争也未了,教他如何安心·门轻吱呀一声轻启,又速速闭上,那半轻不重的脚步声,越凌早已熟悉,却闭目佯装沉睡。
脚步声愈来愈近,随之而来的竟还有一阵沁脾幽香·难抵此惑,且带五分好奇,越凌睁眼坐起,却见那人笑意盈盈递上一枝绽放的腊梅赫然一惊:腊梅当是正月前后才逢花期,自己这一伤,究竟已在此滞留了几多岁月·那人似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南郊山中有一山谷,终年暖融如春,此刻,那处梅花开得正好过两日,便领你前去一赏。”
越凌接过花枝玩赏了一阵,觉厌了,才复躺下,道:“罢了吾来此已日久,如今伤势将愈,这两日间也当南归了”·言方罢,手中的花枝却教人夺走了闻那人淡淡道:“兄前番遇刺,事尚未得了,便这般急着离去,教弟于心何安”·越凌一笑:“你若有心与我交代,又何须定要我在此反之,则我纵然滞留在此,又有何用”·宗旻摇了摇头:“兄此言是在试探愚弟之诚心也罢,今日话至此,吾便与兄一句明言,此事是我理亏,我赫留宗旻绝非不敢担过之人此案,无论事涉何人,吾定命大理寺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今日但先奉上迭力乞谅的首级与兄一解怨忿”言罢便教人献上一木匣。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越凌一怔,随后摇了摇头,未尝去开启那盒子·宗旻也未勉强,挥手命撤下··“这第二事,前番弟与兄言过划兴庆分治一事,兄未尝予以答复,想来是不甚情愿。
这两日弟经了一番细酌,也觉此求不近人情,兄为人主,自以失地为耻,况且南朝将士浴血疆场,辛苦得来的城池却要拱手让与我北朝,何人能心甘吾与兄推心置腹,情同手足,自不能教兄为难只是你南朝大军苦战数月,至今尚未攻克西平府,想将来夺取兴庆必还需时日,更是番苦战遂不如,由我出兵助兄一臂之力我由北入破羌桀,到时各凭己力,攻城拔寨,倒也公平”·越凌抚额沉吟许久,终释然一笑:“也好,便随你此计”·所谓世有不可得,事有不可成世间总有事是凭一己之力难以强为扭转的。
便不如随天意罢·且说这天意,不到最后,又怎知晓如何呢·离开上京之日,又值小雪纷杨·越凌执意冒雪上路,宗旻挽留不得,一路相送,至南城郊外二十里。
天已近晌午,越凌不得不出言劝他止步回銮··那人执他手轻一叹:“今朝此为别,何处还相遇”·越凌轻哂:“来日方长,贤弟何必伤感”·端起近侍送上的践行酒,宗旻恭敬敬上:“兄此趟北来,全因弟绸缪不周而多遇不测,弟心甚愧,他日必择机补过”·越凌摇头:“你我之间,何需言此”言罢举杯一饮而尽略一沉吟,又道:“今日但别,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宗旻会意,屏退近侍,二人似闲庭信步,渐离了人群··越凌终于止步回身,缓缓道:“所谓悬怒则臣罪轻举以行计,而至人主危弟当知此理。
如今箭已上弦,且说姑息则必养女干,弟可千万慎重,莫因一时之仁而酿悔事”·宗旻一颔首:“弟受教了”·一路南归,虽伴风雪,好在并不至误了行程,两日后抵安州,迎面恰遇喜讯:西平府城破,北征将士一鼓作气,已直指兴庆而去·越凌闻此,自大喜过望,八百里加急密旨传往延州:拓跋温已是强弩之末,务必速速拿下兴庆,乘势北上讨定克夷门与娄博贝·想来北朝也即将发兵兀剌海,当下,抢的便是先机·果不其然,南朝君臣尚未出靳境,便闻靳国以拓跋温经久不纳贡为名,发兵十万直讨兀剌海而领兵的,正是北相述律綦·越凌闻此甚惊:难道当日之言,宗旻竟全未听进迭力乞谅伏诛,述律綦岂是不识形势之人自危之下,岂知不会铤而走险按理,此刻便不能立黜之,也当设法去其势,收其权,大局才得定便是退一步,因惮其势而不得不暂且抚之,却也无论如何不得令其再掌兵权啊此举,岂非纵虎归山,陷自身于险地还是说,宗旻如今满心只欲在羌桀一战中占先机,所以忙不择人·木已成舟,越凌也只得喟叹一声了事:罢了,想来那人另有打算也不定再言之自己已尽力相劝,当是不负旧情了余则,就静观其变,但随天意罢说来倒是述律綦其人,虽险诈嚣滑,然久历沙场,军功赫赫,腹中兵甲决不可小觑如今之计,惟早日去往西关,亲征督战以励士气·但说越凌这一路马不停蹄南归,却殊不知,此刻在他西去的必经之路燕州城中,有人正翘首企盼御驾归来,以救眼下大急·此间的来龙去脉,还须回到十多日前,由南宫霁入京陈情救弟说起。
当日乌灵狄南指西蜀通敌,豫王即令南宫氏自陈南宫霁救弟心切,违逆父意,私自入京岂料入见陈情之后,豫王竟不置可否,继而将他兄弟二人一处软禁,但言要命乌灵狄南将叛臣呼斯必押送入京,查明实情方可定夺南宫霁这才醒悟,自己此来,原就是自投罗网当初情急,未尝权衡利害,如今,却是自食其果了。
朝中对此乃是忧心忡忡,吕谘进言称当下形势不定,既无实据,则此事不宜再深究,但对乌灵狄南稍作安抚即可此议为众人所附,只豫王偏不肯纳众臣大惑不解,却也无可奈何。
此刻也唯南宫霁心内清明:数载结怨,他越植那满腹私愤,此时不报,更待何时事到如今,也只能盼今上早些归朝,则一尽祸事才可得免然殊不知,他所期盼之事,却正为他人所顾虑·豫王宫中,越植正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张舜水侍立一侧,淡淡道:“殿下可有定下主意,如何处置那南宫霁”·越植收住脚步,无计摇头:“实不瞒张翁,当初吾不过一时意气,力排众议将其扣下,如今说起处置,却果真为难了”·舜水道:“如今殿下在朝中乃是一手遮天,处置个西蜀质子,尚有何为难”·越植苦笑:“张翁这也是要拿小王取笑么吾虽受旨监国,然朝中孰人果真服我想当初今上为此计,不过权宜耳朝臣们自也心知肚明,当下吾若将南宫霁如何,莫说众议不许,便是之后今上归朝,吾又当如何交代”·舜水满目轻慢:“殿下何以这般妄自菲薄依老朽说来,朝臣们不敬殿下,殿下却也不必将他等放在眼中,这干人自以为倚仗天子,便可欺凌殿下,实是鼠目寸光”·越植诧异道:“何出此言”·舜水冷声一笑,目光咄咄逼向一脸迷芒的少主:“今上临去有明旨,万一御驾遇何不测,则殿下可即刻登位”·越植一震:“此不可妄言”转身欲走。
却教舜水一把拉住:“殿下经久蛰伏,多年来屈居人下、仰人鼻息,苦心企盼的,不就是今日么如今天赐良机,殿下却要白白错过”·对着那炽烈得似要喷火的目光,越植忽觉心念有些动摇,当初因逼不得已教强压下去的不甘与屈辱,此刻竟教他挑得蠢蠢复起,渐转化成一股难以言明的欲/望,如燎原大火般越烧越旺,难以遏制·第94章 危矣·夜半,南宫府的院墙外,一人影正如鬼魅般来回飘荡,似在候着甚么。
不一阵,又一条黑影现身,悄然靠近,在后轻拍了拍前人的肩前者显是一惊,正要呼出声,却已教身后人捂住了口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一阵惊乱后,一人细声道:“是我”这声音熟稔,受惊者才是镇静下来,身后人也随之松开了手。
二人一照面,确知是相约之人,才是放下心来··此刻又闻一人道:“张大官好个城府,蛰伏在这南宫府多年,凡人皆以为汝忠心不二若非那日宫中得见,颜某倒果真不知汝早已另投他主”听音竟是颜润·另一人受了他这番指骂奚落,却未辩白,反是心平气和道:“此事说来话长,当下情急,张某也无暇自清了,然无论如何,请三郎相信,张某从未存害主求荣之心今夜请三郎来见,乃是有一事相求”·颜润似一犹豫,嗤道:“张大官如今通达,却还有求于人莫不是欲教颜某替你邀功主前罢”·那人摇头一苦笑:“三郎便是要奚落张某,也请将张某余下之言听罢再说三郎常在豫王宫中行走,难道不知当下,我家郎君已然危在旦夕今日之求,便是请三郎救一救家主”·颜润一惊:“此话怎讲当下世子不过是教软禁府中,怎就至危矣”·那人轻声一叹:“三郎果是不知内情当下事急,吾也不及细说了,三郎只须知,如今能救我家郎君的,惟有吕相公三郎在外行走方便,可替我传个话,但言豫王杀心已起,求相公尽快设法解救”·颜润此刻已是半信半疑,沉吟道:“然此- xing -命交关之事,缘何托付于我”·那人道:“因三郎素与我家郎君交好,且汝之身份,宫内宫外行走自如,求见吕相并非难事,况且汝乃豫王身侧之人,此话由你口中说出,吕相才得信”·颜润依显迟疑:“此事,容我一忖”·那人沉声道:“不及了,三郎这两日内便须将事办妥,否则我家郎君一命休矣张某便在此代郎君谢过了”言罢,竟跪地郑重一叩。
颜润见此,只得道:“罢、罢,吾便信你一回,回去与你家郎君说,颜某定当尽力而为,不负所托”·话虽如此,然颜润到底并非毫无主见之人,此事关系重大,仅凭一面之词,实无足论断,因而一番踌躇之后,决意先入宫一探究竟再说。
当日回到宫中,并未见豫王,连张舜水也不见踪迹颜润心内不禁有些纳闷:时辰尚早,豫王在前朝未归,倒不为怪,然这张舜水,素来不随豫王往前朝去,这两日,却也不见踪影,又未尝听闻其外间家中有何事,岂不怪哉·暗自但忖片刻,忽觉此乃天赐良机便借故支开宫人,入到内殿书房中翻找起来:且说这两日豫王常与舜水在房中密谈,想来此处或能寻到些蛛丝马迹然可惜费了半日功夫,并一无所获此刻恰闻豫王回宫,忙将乱处恢复原样,出门相迎去了。
豫王今日心绪似不佳,一回来便问舜水,得知其出宫未归,面上便蒙上了层焦色··颜润察言观色,但觉此不寻常:孰人不知豫王- xing -情端重严毅,所谓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却因一小事一反常态,惴惴不安,看来,此中必有内情可惜其人城府极深,要想探得一句实情,当比登天还难·内中暗一忖,便也不将心思往那弯曲处放了,旁敲侧击之法,依豫王的聪颖,轻易便能识破,到头来仅是自讨没趣还罢了,但引殿下动怒,便不值当因而,不如索- xing -将话挑明,自己与南宫霁毕竟算作故交,如今其人命途未卜,自己便因念旧而稍作探听,也是人之常情罢·只孰料他这“南宫霁”三字方出口,豫王脸色便顿转- yin -,冷冷道:“此事不当汝问”·颜润见状,心内霎一凉:难道南宫霁此回,果真是凶多吉少·心有所虑,豫王是连晚膳也无心用,颜润苦劝无用,只得在内殿陪他静阅书卷以打发时辰、分散心神。
好在宫门落锁之前,舜水终是赶了回来,豫王闻听急忙召之独对·颜润如往常般入偏殿静候,却不知何处灵光一现,忽而计上心头·借故遣散了宫人,闭上殿门,转身至窗前翻窗而出,然往脚下一探,不禁心怵:此处距地有两丈多高,脚下的屋檐也还不足两尺宽,一不留神,便有跌落之险况且脚下这琉璃瓦,脚步稍重便会踩出动静,欲安然行走其上,实非易事好在他颜润自幼习舞,身形轻盈矫健,倒还勉强可为之。
当下俯身蹑手蹑足移至邻殿窗下,屏息静听,心内顿为窃喜:殿内之人虽已压低了嗓音,然在此依旧清晰可闻·“殿下,箭已在弦上,莫再犹豫了”是舜水的声音,“老朽今日出去,已将一应事安排妥当,但殿下一声令下,一干人明早便可北去”·稍一静默,“再容吾想一想罢,此举,毕竟凶险不可测”看来便是此事教豫王一整日不宁。
“时有满虚,事有利害欲成大事,犯险是难免然若事成,则殿下自此可扬眉吐气矣”·“这。
·”看来豫王依旧难为所动,“须知御驾出行,必然护卫严密啊万一···”·舜水冷笑:“此回上竟假借亲征之名,北出靳国,实与了我行事之良机据老朽派出的探子回报,上此回北去,仅带禁军护卫几十骑,而一路跋涉劳顿,一旦入城,侍卫必然有所松怠,到时。
·”·听至此,颜润心中猛一颤,此刻耳畔惟有“弑君谋逆”四字不断盘旋环绕,他言竟是不得入耳了·惊乱之下,正欲移步回去,此刻室中传出的一言却又教他猝然驻足:“当下既欲行大事,则南宫霁是否暂缓处置万一杀了他,西蜀不依,挑起干戈,可如何是好”看来于南宫霁,豫王也并非是定要杀之而后快。
“殿下错了,欲为大计,则形势必然是愈乱愈好,到时群龙无首,西北羌桀未平,西蜀又乱,则他事必然无人有心力再追究,自然扶立新主登位,安定人心才是首要一旦殿下登上大位,则即刻对西蜀加安抚。
·”·颜润也不知是如何摸索着翻回内室的,只知此刻,胸中已如揣进了只兔子般,狂跳不已·不一阵,叩门之声响起,但言豫王议事已毕,传他前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一握拳,三两步奔至桌前狠狠灌下了一整壶半凉的茶水,又闭目稳了稳心神,才应召去了。
··第95章 内女干·天已微明,南宫府中,一人正冒着寒风在庭中徘徊··不一阵,有另一人走进,附在耳畔轻言了两句,闻者顿时怒起,一掌拍散了梅枝上的残雪,喝道:“欺人太甚果真将我作了他的阶下之囚么二弟患病,我竟连个御医也请不得”·原是这两日因惊惶过分,又或初来乍到,不习水土之故,南宫清竟一病不起身为兄长,南宫霁自是焦急,然派去请御医的小厮竟出不得府门因豫王有命,前案未明之前,任何人不得轻易进出·禹弼此下也是毫无对策,斟酌片刻,道:“实在无法,郎君还是教张令其前去一试罢,毕竟他。
·”南宫霁蹙眉踱了两圈,却是摇了摇头··禹弼见状也只得无奈一叹··天渐亮,教病痛折磨了一整夜,南宫清渐陷入昏沉,神智已似不大清南宫霁见状,自是愈发心急火燎,正欲再遣人去请大夫,却闻御医已来了虽觉诧异,然一时也顾不得多思,忙命请入。
南宫清本是微染风寒,只因诊疗耽延,才至疾重当下对症下药,及至晚间,已有好转·南宫霁这才宽下了心··忙碌一日,南宫霁此刻却还安歇不下,正自在堂中徘徊沉吟,忽闻门外叩门声,竟是令其送宵夜来了。
南宫霁暗自一叹:如今这一府上下,也惟他尚有心思为这些琐事了然再一想,这倒也好,他既来了,那存惑多时之事,今日也当弄个清楚·宵夜上桌,乃是一碗羊汤,几碟肴果,看去尚算精致。
南宫霁轻道了句“有劳了”令其倒是一怔:他主仆之间,何时这般客套过忙脱口道:“此乃小的分内之事,郎君此言,乃是折煞小的”·南宫霁微微一笑:“吾所指,乃是请御医一事”·令其面色顿滞,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但垂眸望着脚下。
南宫霁却似知他心思,道:“如今我这府中,尚存那能耐的,除你,实寻不出第二人·”·令其依旧不言,看去,是默认了··挥了挥手,将一道送宵夜前来的小僮屏退。
南宫霁踱到桌前坐下,又指了指对坐:“坐罢,今夜,你我不分甚么上下主仆,但将心内之言好生一叙”·令其闻言虽略迟疑,然终还是依言坐了。
南宫霁随手拿起盘中的橘子,剥开,放了片于口中,但觉酸甜之味顷刻涌出,倒也是番好享受·又拿起个与对坐之人,道:“所谓‘橘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乃因水土有异然却不知我府中与豫王宫中,水土又有何不同,因而汝之所司也有异”·令其一惊,刚接过手的橘子瞬时掉落地上只是已顾不得它了,匆急便要起身却教南宫霁抬手制止了。
借着烛光,但见其人脸色已涨红,置于膝上的两手似要将衣袍都攥破了便无需细想也知他心内是如何焦惶·南宫霁轻一笑:无妨,反正夜尚长,不缺这一时片刻且端起羊汤轻啜:便教他思虑清楚,再慢道来不迟·然而这沉寂并未持续太久。
令其终是闭眼一声长叹:“小的也知此事必瞒不过长久,这般也好,小的所为确是愧对郎君,请郎君降罪”·南宫霁放下饮了一半的汤,苦笑道:“如今我自己亦是他人阶下之囚,还言何赏罚”·令其闻之面上愧色愈显,俯首道:“此不过一时之势耳,郎君合当看开些。
·”话虽如此,却恐连他自己也不甚信,当下目光转回望着桌上的杯盘··南宫霁沉吟片刻,缓缓道:“说来,你既在豫王宫中行走,可有听闻他欲如何处置我”·此问突然,令其一时倒似有所难言。
迟疑半晌,道:“郎君放心,令其便是舍命也定保郎君周全”·南宫霁听闻此言,面色顿凝住了·良久,目视他道:“他欲杀我”·令其望地不语。
南宫霁却已按捺不住,起身漫无目的踱了一阵,回眸道:“难道朝中无人阻止且他杀了我,又如何向今上交代”·令其声音极轻,却一字一句道:“此事,自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施行,而今上。
·何时回朝尚不得知”·实情如此南宫霁当下,才觉自己竟是如此愚不可及一时心中,除了悔恨,便是不甘:不想这些年自己一身历了那许多凶险不测,皆可安然,却到底要将一命交付小人之手悲忿之下,挥袖拂落桌上一应物事,顿时铿锵声四起。
令其一惊,抬眼见那人竟已长剑在手:“既如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殊死一搏,胜负倒还未尝可知”言罢抬脚便要向外去··令其大骇,忙扑将上去挡在门前,道:“事尚不至此郎君听我一言,我当尽力救郎君脱险当下已有安排,这两日间或便可见端倪,郎君且再忍一忍便是果真要行那险招,也不差这一两日啊”·一番肺腑之言,总算还见几分成效,那原本狂躁之人在内来回转了几圈,终是渐平静下来。
实则依南宫霁的- xing -情,轻易也不至此,只是初闻越植有心加害,一时惊惶恼怒,才有此不智之举·待稍一平定,便始懊悔,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幸得令其将自己劝住,否则,凭他南宫霁一己之勇,此刻未必能冲出重围,倒反或已成他人刀下之鬼只是,张令其既为豫王所用,则其人之诺,又果真可信么·思来既如今事已挑明,便也不存顾忌了,乃明言问道:“汝既依附豫王,又为何要救我”·令其一时竟为恻然:“小的这些年随在郎君身侧,郎君待小的亲厚,莫说其他,便是历经数载、不忘前诺、替小的寻到家人这一条,也足教小的感激终生小的心内早已立誓,此生便舍命,也定报郎君此恩”·南宫霁凝眉:“既这般,汝又缘何依附豫王”·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令其垂首一叹:“此实是不得已。
·亦或天意弄人罢小的初入宫时,无依无靠,常受欺侮,后幸得贵人垂青,见我还算机敏,便留在身侧,收作养子·郎君当知,我家中本姓文,而这张姓便是从了养父”·南宫霁沉吟道:“你那养父是。
·”·令其答曰:“养父张舜水,当初乃豫王之母沈昭仪宫中提举沈昭仪薨逝后,养父便成了豫王身侧最为亲近之人而吾后虽调任他处,然养父多年提携照拂之恩,实不敢忘,因而,但养父有令,我素来只知遵从”·南宫霁闻罢,抚额踱开两步:“这般说,倒是不为怪了那当初皇后诬我与宋昭容之事,也是你养父张舜水为替豫王报一箭之仇而唆使你为之”·令其一愣,似思量好一阵,才一拍额道:“原郎君那时起,便始疑我了”·南宫霁点头:“不错,那回之事,想依你的谨慎,若非刻意,如何会教人人赃并获再说来,那字迹之问,有人欲仿吾之笔迹,却也须得到原样才可而此事除了你,旁人但不可为”·令其摇头叹息:“小的愚钝啊然郎君既心中存疑,却为何不早点破,还要将小的留在身侧至今”·南宫霁心内暗叹:此还不是因当初不知其底细,初以为他是宫中眼线;后因那事,又疑他是皇后的人;再至后来,见他似对自己尚存忠心,便又有些拿捏不定直到前两日,颜润设法教人送入府中一篮点心果子,在此中暗传书信,告知他须警惕张令其方将前后事并起想来,实如醍醐灌顶·现回想去,除了诗词嫁祸一案,之前因与李清臣等人聚饮于外而落罪一事,应也是豫王与那张舜水“苦心孤诣”之作心中便不禁恼意复生,冷哼道:“你那义父张舜水,果是歹毒至极,老谋深虑,是不陷我于万劫不复之境绝不罢手啊”·令其自知他是想起了一干旧事,当下愧意难消,只得跪下,道:“郎君因前事怪罪小的,小的无话可说,然小的今日可对天起誓,自始至终,从无真正怀过害人之心啊当初宋昭容一案,小的早已打定主意,但尽全力揽下罪责,而郎君便是因此受牵连,想来官家也不忍重罚,至多是从此疏远而如此,实不瞒郎君,倒正合小的心意”·南宫霁诧异道:“为何”·令其垂眸:“失去圣眷虽可惜,然郎君从此可远离是非,且豫王得偿所愿,今后眼中不见,也不至再多加为难,岂非好事”·南宫霁怔了怔,竟无言以对。
静默一阵,挥挥手道:“罢了,前事多追究无益,你我主仆多年,但有这份旧情在,吾便信你一回,若此回能得脱险,旧事自当一笔勾销,吾也当禀明今上,赦你无罪且今后你的去留,便由你自己做主”令其闻言自感激涕零,又俯身一叩。
事既陈明,令其临去,却莫名出了一言:“郎君可知,近时京中有流言飞传,说今上并非章怀皇后亲生甚还有言称,当年曾有数名将临盆的妇人教悄然引入禁中,至今上生后便不知所终。
·”·南宫霁顿时一震:章怀皇后借腹生子,宫中早有密传,只是据闻,越凌生母原是是郭后宫中宫人,诞下皇子后虽得晋为皇妃,然而己子为人所夺,又处处受郭后压制,不久便抑郁而终只是郭后为此计,想来当然是得了先帝默许的,既如此,此事又缘何教谬传至了今日这般再说,这流言早不出晚不出,偏在御驾亲征之时,闹得满城风雨思来这幕后之人,究竟是何居心·心内将此事反复忖度,一夜自又未尝得好眠。
第96章 出逃·张令其既已将一府之安危托付与颜润,然一转眼三日过去,却不闻良讯传来,心中便始狐疑,想颜润毕竟是豫王衷爱之人,万一他心念不定,另有所向,不念故交旧情,那此回。
·岂不危矣事至当下,他不得已定下主意,若是明日依旧不得音讯,他便亲闯相府,一陈实情孰料计才定下不久,事竟便现了转机·黄昏,有人趁着夜色入府来见,自称受吕相所遣,明日一早但护送南宫霁出城·吕谘之意,豫王欲出暗箭,则即便他出面,于事亦无补,而南宫府此刻形同牢笼,但身在其中,便是防不胜防,因而权宜之计,便是暂将南宫霁送出城避祸待到御驾回朝,再禀明因果,求得圣裁至于南宫清,此刻疾患未愈,为免节外生枝,不得同行·南宫霁闻之如何能放心虽有禹弼与令其一再在侧苦劝,却难将其说动。
南宫清闻听,竟亲来相求,但言若因一己之身而拖累兄长,情愿即刻自裁于前·南宫霁无奈,斟酌之下,乃听从禹弼之谏,向来使提了二求:一是请吕公护二弟周全;二则,乃是出城后许他西去,赶赴延州面见今上,陈情自清此二事吕谘未尝多加忖度,便应下了。
第二日一早,南宫霁在吕谘安排下,果是轻易出了汴梁城城外早有侍卫十多人接应,一旦聚齐,便启程西去··只是不过上路半日,南宫霁便觉事态有异:去延州,当是向西行,缘何当下竟是一路往北走呢再回想昨日,那来使虽携有相府印信,然到底未尝亲见吕谘万一,此乃豫王设下的局,自己岂非。
·然再细忖,又觉说不通:此若果真是豫王所为,费了这般心思将他引出城,必然是欲神不知鬼不觉除掉之,既如此,又何须将戏作得这般逼真,马不停蹄奔袭大半日,难道不怕半途生变、夜长梦多既怀此虑,想来纵然一死,却也不当做个糊涂鬼心念既定,便拉缰收马,众人见状,纷纷随之驻停。
南宫霁马上一拱手,道:“诸位一路护送辛苦,当下日已晌午,不如寻处稍作歇息”·众人似为意外,略一斟酌,便有为首的校官出来禀道:“吾等领命护送郎君北上,不敢言辛苦当下已走了半日,郎君若觉疲顿,前面不远便是大名府,吾等可入城中歇脚”·南宫霁闻之心中一动,却还作疑惑道:“吾等所去不是延州么却又绕道去大名府作甚”·校官道:“这,吾等也不知,只当初得命便是护送郎君前往燕州”·南宫霁一怔,然见其人面色如常,并不见丝毫慌乱,想来乃是实言只是吕谘费这周折将他送去燕州是为何为避搜捕,因而趋远避近还是另有隐情一路揣摩,却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校官之言不虚,约莫半个时辰后,便远远望见了大名府城楼··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冒着寒风一路奔袭,众人皆已有些乏顿,此刻欣喜之余,有人道:“终到大定府了”·余者皆笑。
校官嗤骂道:“汝是教北风吹昏了头么大定府离此尚有数百里地,岂是半日间可抵的”·闻此言,南宫霁忽觉灵光一现,心中悬问似倏忽得解:大名府、大定府,一字之差,弄错实不为怪而临洮(1)、临潢,同为一字之差,自己当初先入为主,竟断定他心存杂念,因而落笔出错,实是愚钝·玄机得破,心中却是喜怒参半:喜的是离开汴梁,自己应是暂得安了;而另一则。
·好你个越凌,借口亲征西北,实却暗度陈仓,偷去上京私会赫留小儿留下朝中之事不闻不问,还险害自己丢了- xing -命此账,待日后得见,定要一一与你清算·三日后的燕州城,张放见到南宫霁到来,惊喜之余又极诧异再待听闻其之来意,脸色却忽变,道:“御驾明明是亲征西北,此刻当在延州,明初既欲面圣,不逐御驾而去,却到我燕州作甚”·南宫霁闻言一怔,半晌方醒悟:越凌此回北去,本是避人之举,朝中知此事者,除了吕谘,恐也没几人怪也怪他此来匆忙,未曾向吕谘讨要个凭证之物,而张放- xing -严谨,此重及国家兴亡、御驾安危之事,即便往日交情再笃,也断不会透露半分·思来想去,所谓既来之则安之,而吕谘既安排他北来,应有他的道理,不妨便先在这燕州城中安顿下,静观其变·于此,张放倒也未有异议,只是那州衙是不由他容身了。
好在区区数日而已,南宫霁但自在城中寻了家客栈,将就着安顿下了··孰料世情难测,这才过去两日,原还对他进而远之的张放,竟又寻上门来,且身后尚跟着一人·南宫霁见之惊道:“你怎来了是京中出了何事豫王。
·知我逃离出京了”原来者竟是张令其·令其忙摇头,然略一顿,却又轻点头:“郎君莫急,京中有吕相照应,一切皆安,只是。
·豫王确实已知你出京···”·言未落,手腕已教那人狠狠攥住:“他欲如何是要拿二弟顶罪么”·令其又忙摇头:“郎君莫急,待小的将话说完豫王虽已知你离京,然并无意降罪二王子,实则此回,遣我前来的正是豫王”·此言一出,莫说南宫霁了,便是张放也有些混沌:他先前粗听闻南宫霁与豫王的恩怨,正因豫王有意加害,才至南宫霁私逃出京然当下,事却怎。
·似有些蹊跷啊·南宫霁将信将疑:“豫王遣你前来,所为何事总不至是为了与我讲和罢”·令其神色有些木然,随即摇头一声叹息:“郎君可知,颜润。
·死了”·南宫霁顿怔住,好一阵,似茫然道:“怎会难道···是因我”·令其垂眸:“应是不至于。
·”·南宫霁忿然:“那是何故数日前他尚还···怎就忽而···”·豫王纵然薄情,然由前事来看,对他颜润尚存情意,便是他当初嫁祸自己事败,也未曾受过为难因而除非犯下滔天大过,否则,断不至此这般说,难道是。
·张舜水尤今才知,当初那一应陷害自己的- yin -谋,皆是出自其人之手由此其人之女干邪狠辣,实可见一斑·熟料令其依是摇头:“颜润如何而死,外人确是无从得知,只是想来,或与那事脱不了干系”·南宫霁只觉心绪教他搅得愈来愈乱,一挥手道:“汝还不将实情速速道来”·令其蹙眉:“此处人杂,恐隔墙有耳,不宜言事。”
略一思索,转向张放:“张某此来,实也是要求得张经略襄助,因而,可否借一步,入到州衙中细说”·他言已至此,张放还能如何推拒·作者有话要说:·第97章 筹谋·州衙中。
听了张令其所言,张放虽惊诧,一时却又难判真伪,因而凝眉踱步不语·此实非他优柔寡断,而是事关重大·沉吟良久,方道:“既如此,汝为何不上禀朝中,求两府定夺,却要舍近求远,到我这边陲之地求救须知我一介外臣,并无力过问此”·令其未及答言,急火攻心的南宫霁已抢道:“吾素来敬仰张兄,乃因兄豁达不羁,以天下之安为己任但得安邦兴国,可为赴汤蹈火然今日,事已至火烧眉毛之境地,兄竟还这般畏缩推脱,实教人刮目相看耳”·张放虽是教他这一言指摘得略为难堪,却依旧没有让步之意·南宫霁急忿之下,一拂袖,“看来吾是看错了人汝既这般畏头畏尾,也罢,此事,无须你张经略再多过问,尔只当我主仆二人从未进过你燕州城便好”言罢抬脚便走·令其忙将之拉住,劝道:“张经略此虑实也不无道理郎君还请息怒,容我将事禀明,再请张经略定夺”·南宫霁转身一声冷哼,乃是怒意未消,然到底暂不言离去了·令其回身一揖:“张某也知但凭一面之词无足教人信服,然此毕竟关乎圣躬,牵及天下,张经略即便不尽信于我,然可否权且做些防备,以保万全”·张放一时沉吟。
南宫霁却又急起:“此求你竟也不能应到时若今上果真遇何不测,你张放便是千古罪人”·张放面色一凝,不知果真因了他这一叱而致心念有所动摇,乃道:“你既受豫王之命而来,可有印信或手谕为证”·令其无奈摇头。
张放便道:“既无凭据,要我如何信你”·令其道:“经略但想一想,此非常之时,若无上命,我如何出得了南宫府,更莫言百里奔袭至此传达密讯再言之,涉事其中的乃是豫王,我张令其区区一介内臣,何故要拿自己的身家- xing -命、甚是我家郎君的身家- xing -命编造这一刺驾谋逆的谣言,难道仅图一快”·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刺驾谋逆四字但出口,便震得人肝胆俱裂实则细说其中,尚有些话长。
当日颜润听闻豫王与张舜水竟起意谋刺今上于归途,乃大惊失色,而张舜水果真又怂恿豫王杀南宫霁,更是教他心慌意乱斟酌思忖了一夜,便决意听从令其之言,入相府求吕谘搭救南宫霁- xing -命只是豫王谋逆一事,他却向吕谘隐瞒下了:毕竟承豫王恩泽多年,而谋逆罪名可谓滔天,他实不忍见豫王坠入万劫不复之境然而,若放任他等为之,实又是助纣为虐·经了一番斟酌,颜润终是另下主张当日,竟携毒/药归返宫中独对苦言劝谏后,自以为已无活路,便当豫王面仰药自尽此举对豫王,无疑是巨大震撼·于刺驾,豫王本就决心不足,颜润之死,更是动摇了他最后一丝心念,当下深为懊悔只是木已成舟,舜水派出的刺客早已北去,越植如何不心知,舜水筹谋此事已日久,当下箭在弦上,实无收回成命之理即便自己开口,他也断不会听从·也是此刻,他才发觉,身侧之人,皆为舜水亲信,他虽为一宫之主,却受人制肘,便欲传个讯息出宫亦不能而若将事公之于众,则必然举朝哗然、人心不定,由此恐再生他变不说,自己也难逃罪责·无奈之下,他竟想起南宫霁:此人当下或倒能为一用然待传召时,才知其人已“失踪”好在当下又忆起当初颜润曾透露,舜水养子令其已与之反目想来这或是个良机,遂不及多思,便匆匆将人召来托付以要任。
·再说令其虽受命北去,然这内中隐情,又如何能得知·张放当下蹙眉:“然你依旧未答我,谋逆事大,缘何不及早禀报朝中,却要到我燕州求救”·令其急道:“此乃豫王之意啊”·话音未落,便教另一人打断:“此事之内情,便是垂髻小儿亦能参透一则,杀手已派出,此刻或早到了燕州或顺州、檀州等御驾归朝必经之地,报之朝中又能如何御驾归期已近,那干人又在暗处,哪还容得你缓缓调兵遣将、细作布置二则,豫王或还尚存几丝侥幸,若刺驾事败,则他已尽力阻止,不过是受歹人挟制,无足做出更为妥善之处置罢了便是论罪,他顶多也只得个识人不明、姑息养女干之罪而已置于谋逆,何从说起更何况,当下事成事败尚难说,但心存一丝侥幸,他又何必兴师动众,而不静观事变”·令其忙道:“郎君之揣测,实是有理啊”·张放踱了几步,虽依旧未置可否,心中却已有所论断。
第二日起,燕州城便暗中加强了守备,州衙以近日北境不安,细作出没为由,严加盘查来历不明之人紧邻的顺、檀二州,亦是如此·虽是大费周章,然数日过去了,并不见丝毫蛛丝马迹浮现,倒是北地三百里加急密报已至:御驾日前南归,三日间或可抵燕州·张放接报,忧虑更甚,若张令其所言是实,则圣躬之周全,当下是系于他张放一人之身,实可谓一肩担着天下安危偏生留与他的时日又已屈指可数,怎不教人忧心忡忡·思来想去,当下惟余一策,便是急调人马北上迎候圣驾,一路护送,以防不测只是,此计也并非万全:一来御驾北去本是秘事,若此刻调兵,必然兴师动众,一旦泄漏风声,则隐患更甚二则,刺客在暗处,护驾官兵纵然人多势众,然仓促之下,也难保不出丝毫纰漏,万一有不慎,依旧难免遭暗算·因而当下之急,还当在御驾回銮之前,将杀手一网打尽,除却后患只是,刺客既有备而来,幽云之地,又是两国交境,往来者众杂,三两日内欲寻出刺客,谈何轻易·却说随着时日推移,未见案情有所起色,心中不定的,又何止张放一人·尽管日前不欢而散,然事牵越凌的安危,南宫霁如何能因一己之私愤而对此不闻不问因而这日又与张令其去到州衙求见·张放听闻他来,不禁蹙眉,惟恐又是要对自己加以责难而自己当下又实是无策,愁眉不展,一番斟酌之后,方才拟好手谕,打算调兵北去孰料南宫霁似早猜到他会陷入困境,乃言前来正是替他解忧张放暗一忖:事关重大,他不至拿此儿戏,便许他主仆入衙中细谈。
第98章 重逢·入到内堂,屏退外人,南宫霁便道:“张兄筹谋了这两日,事可有进展”·张放知他有意嗤讽,便也不作答,只道:“南宫兄此言甚怪,张某掌幽云兵事,又权知燕州,一应大小事皆要张某作筹谋,却不知南宫兄所指是哪一桩啊”·南宫霁讨了个没趣,自然悻悻,便作了正色,道:“吾今日前来,并无心与你做这口舌之争,这两日城中的变化,吾皆看在眼中,只怕张兄弄出这般动静,终了是该拿的人未拿到,却打草惊蛇,适得其反啊”·张放面色一沉:事确是此理,他又何尝不知然当下形势紧迫,自己实是无他法呀·见他无言以对,那人又道:“张兄此乃无的放矢,自然收效甚微吾却有一法,可教刺客自投罗网”·张放将信将疑,然待听闻了其之下文,却觉眼前一亮,似有柳暗花明之感只是一细忖,又道:当下并不能确知刺客便在燕州,万一。
·”·南宫霁道:“御驾归朝,必然日夜兼程,顺、檀二州或仅是过而不停,倒是这燕州城,乃是御驾必驻跸之地”·张放道:“然若他起意半道截杀呢”·南宫霁摇了摇头:“若此回这主谋是他人,倒还不无可能,然。
·是他张舜水···”回头望了眼令其:“你倒说说你这养父之为人”·令其从命禀道:“养父- xing -极谨慎,想来为避人耳目,此回派出的刺客人数当不至过众,而若半道截刺,官道上极少屏障,刺客轻易就会暴露到时以寡敌众,他岂有胜算因而必不敢冒此险更何况,依小的之见,养父行事,素来狠辣,但要一击即成,便断然不会无的放矢,想来事前必已有令,定要见了圣躬,才可出手”·张放迟疑道:“这,倒有些难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南宫霁一笑:“不难,此事吾已替你筹划好。
·”·听罢南宫霁此计,张放一时沉吟不下··南宫霁道:“张兄放心,此事虽险,然若谋算周全,自当无失”·张放垂首踱步,不置可否。
南宫霁急道:“张兄再这般踌躇下去,先机便就失尽了”·此言倒是不假御驾此刻已至安州,当下之势,可谓千钧一发·张放一时也着实无他计了,只得心一横,转身揖道:“那便,有劳南宫兄了”·一早,燕州城似有何大事将临,戒备较前两日又森严许多,而守城门的士卒人数亦多出了数倍。
出入城中,无论老弱妇孺,皆要经过搜查盘问才可放行·及至日中,一行人马由州衙而出,直奔城门,在此守候观望·看这阵势,明眼人皆知,乃是有何要紧之人将至了·果不其然,晌午方过,便远远望见官道上轻骑开道,百余官兵护着一列车驾从容而来。
守城士卒见状,忙将城门口的百姓驱至一边,让开道以迎候车驾··入城后一路无事,不多时便到了州衙门口·人马驻停,燕州知州张放已亲候于马前··但见车帘一撩,先出来一侍从打扮的,行止恭谨,并不似寻常小厮,下车后便垂手恭立一侧。
旋即车中又出来一人,天寒之故,厚重的鹤氅披于外,并不能看清身量,然由那步态举止来看,应是年岁尚轻,却端重有仪,想来身份显贵·这贵人由侍从搀扶着,前脚才踏地,却忽闻周遭惊呼:“有暗箭”虽是早有防备,然此瞬间,那主仆二人还是怔了一怔好在身侧早有侍卫飞身将其推到车身一侧护住,才躲过一劫。
当下只闻四周箭风呼啸,打杀之声也随之而起·诚如先前所料,这干刺客身手虽不凡,人数却不众,而州衙府前空旷,四周又密布伏兵,他等既入圈套,自是插翅难逃未一阵,数十名刺客便非死即伤,悉数教拿下了。
·事已平,方才乱中慌不择路躲入车下的侍从慌忙钻出,上前扶起同在车驾前躲伏了半日之人,连问如何··那人宽慰般一笑:“无妨事既成,吾便。
·”·话音未落,忽闻耳后飒飒风声,有人高呼“不好”原是地上的“死人”中,竟有漏网之鱼,乘人不备,抬袖放出一支短箭,直向那贵人飞去·情急之下,随在身侧的侍从抬手一挡,不料此一箭力道过大,竟穿臂而出,未待众人看清,主仆二人便一道扑倒下去·张放大惊失色,脚下生风,直奔那处而去,口中高呼:“明初”·原那中箭的主仆二人,竟是南宫霁与张令其所谓引蛇出洞之计,便是制造御驾入城之假象,引刺客现身·此计固然可行,然也有一事教人为难:这干刺客蛰伏许久,恐是不亲眼得见圣躬,断不会轻易出手败露行迹照说来,此也非难事,便寻个人假扮天子便好然那张舜水老谋深算,恐早教杀手识过面目,轻易不好糊弄·一番细思后,南宫霁遂毛遂自荐,假扮今上虽说其人身量较之越凌是高大了些,然由远观去,若非长久伴随身侧之人,这一丝半毫的差别,当是难分辨出更何况他显贵天成,一行一止,无须矫揉,自可乱真·张放虽忧心此计或陷他于险境,然形势危急,又实无他策,只得一试如今计成,却惟不料。
··两日后,一队北来的药商进了燕州城·怪的是,入城之后,未尝直奔药铺,也未入客栈歇息,却是一路到了州衙·当下,张放正立于衙前恭候:圣驾此去大半月,他也忧心了大半月,好在如今总是安然而归,他这颗悬着的心也总算可放下了。
实则御驾本当早两日便归抵燕州,只张放心怕城中刺客余孽未尽,三百里加急奏请御驾暂缓南归,且入城时务必扮作寻常客商,轻车简从越凌虽不知缘故,然心知其人绝不会无端添扰,此必然事出有因,遂是一一允了。
这厢回到城中,方知事之始末,一时百感交集:短短一月间,竟在南北二地两度遇刺,惊怒之余倒尚存侥幸··已近傍晚,悄静的室中,一人轻手轻脚去到案前燃起灯,又至床前看了看静卧之人,似并无醒转迹象,便欲离去·不料方转身,榻上便传来那人半是恍惚的声音:“甚么时辰了”尚带浓浓倦意,乃是半清不醒之状。
“郎君醒了这已将近酉时了,郎君可要先传晚膳”·那人一声轻叹:“汝臂上的伤不轻,凡事何必亲力亲为再说吾也不打紧,本是行走起卧自如,只是那医效定要教整日躺着将养,反是躺倦了,又极无趣...”·令其看了看自己那挂在胸前动弹不得的左臂,一叹道:“小的伤不及要害,只受些皮肉苦罢了,郎君却。
·”言未尽,便听门吱呀开启之声,令其道:“或是晚膳送来了,小的去瞧瞧”·须臾,便又闻脚步声入内··南宫霁闭目一苦笑:躺了一整日,午间那点茶果便用得勉强,此刻何来食欲因而道:“你先放着,且自歇去罢,一阵教衙中小厮们来伺候便好”·语落许久,并不闻令其答言,只那脚步声却朝床边来了。
猝然睁眼:一袭恬淡的蓝色印入眼帘,正与那人温怡的笑容相得益彰·恍如隔世·当日城郊相送,惜别之情尚历历在目,却孰料区区数月间,竟已横祸乱生:匆忙入京,又仓皇出逃,历经艰难,险丧命刀下...这一别后,已是许多物是人非·咫尺相望,无语先凝噎。
越凌落身坐下,手方放到被上,便教那人紧紧握住·官家似轻一怔,旋即转眼望了望门外··此举教那人看在眼中,却是一笑:“陛下这是分离日久,又与臣生疏了”·越凌面上一红:“莫胡言,此处是州衙,人多口杂”·南宫霁正欲起身,闻他此言,一仰面又倒回枕上:“都这许久了,你却还忌惮这些。
·旁人之言,听得便听,听不得权作耳旁之风,何必这般···”·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言犹未落,已教一手捂住了嘴望着眼前那面带羞恼之色的人,南宫霁只得瞪了瞪眼,作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打算撒点许久不见的狗粮····第99章 厮磨·越凌起身,转到门前看了看,昭明与令其皆已奉命去了,这才安心·闭上门,重回榻前,却见那人已然起身,不禁蹙眉:“你伤未好,须躺着静养,起来作甚”·那人一手撩衣露出缠了纱布的患处,一面道:“你莫听旁人胡言,当日那箭不过入肤半寸,实则全无大碍,不信你揭开纱布瞧瞧,都已结痂了”·越凌一嗔:“半寸,然若再深小半寸,你今日恐就不能坐在此处了还是少得意罢”·话虽如此,目光却还是停在那人后背及腰处,细细查看了一番,果真并无甚大不妥看来他所言并不全虚。
天色愈发暗了,越凌转头看了看闪烁不定的烛火,心内正忖着要否教人另掌灯,却觉眼前景物忽而一颠覆---眩晕过后,竟已仰面倒在了榻上·错愕之余,未待有言,身上人狂乱而急躁的吻便如春夜喜雨般纷纷落下不由心中一叹:此人,是又癫狂了。
··粗重的气息由脖颈转至耳侧,渐又向脸面袭来·越凌轻阖双目,想他毕竟是有伤之人,万一推扯间再碰撞到,伤上加伤并不值当因而也只得姑且隐忍,由他放肆。
··孰料那人全不知趣,或以为身下之人是有心纵容,因是愈发无顾忌,良久依无罢休之意所谓久旱逢甘露,如何甘心浅尝辄止·直至那微凉的手触及衣内的肌肤,越凌方是不能再忍,一蹙眉,出声道:“南宫霁,莫闹了”·那人此刻正如坠巫山云海,兀自徜徉,欲攀云端,却倏忽眼前烟云尽散,自是满脸不悦,抬头静望了身下人片刻,竟又低头狠狠吮住了那两片樱唇·好一阵纠缠,越凌似觉喘息都已将不能了,拼力侧开头,急喘之余,但见无数闪光之物如萤火虫般在眼前徘徊绕转,脑中竟也始作痛,然那人竟还意犹未尽恼恨之下,厉声道:“南宫霁,你疯了么”·那人略一怔,虽心有不甘,然僵持片刻,终是缓缓放开了他,颓然倒回枕上,幽幽道了句:“是因此处是州衙”·越凌充耳不闻,起身兀自理着衣带。
随着一声叹息,南宫霁起身往后倚了倚,收起双臂抱于胸前,不徐不缓道:“凌,你本是那般清明之人,却缘何定要在此事上故作糊涂、自欺欺人你我数年来藏藏掩掩,只为避外议,然事却果真能如你所愿么你我存情,已非一两日,纵然谨言慎行,或暂可瞒过外朝,然你我身侧呢但你宫中那一干宫人,除却个把迟钝的,王昭明、裴元适,众目睽睽,果真无人起疑么自然,还有我身侧那精明过人的张令其。
·更何况,你那二弟当初···”·越凌耳听得此话是越说越远,心内的恼羞已渐成了不堪··。
这世上定然是有些事,即便人尽皆知,然含含糊糊,总较明言点破要教人安心他既明知此乃自己的一块心疾,但各自心照不宣,得过且过,也罢了,又何须拿出置于光下教人徒生不快难道仅是今日未尝教他如愿,他便拿此欺辱自己如此,今日这一趟,着实是来错了·不欲再多言,起身拂袖而去。
未走两步,却教一道猛力拉回心起懊恼之余,难免又起疑:既是有伤在身,却还怎能这般行动自如·此问未尝得解,那人温热的身躯却已然贴上后背:“凌,你莫多心,我此言并无它意,更无心惹你恼怒,只是。
·当下,颇生感慨罢了你我此情,若想得以常埋土中,便惟有挥刀斩断这一策然若如此,你却果真甘心么须知你我历经艰难曲折,方有今日啊”·教他这一言,越凌的心绪瞬时又教搅乱了,当初之事一经回想,便觉心酸恻然垂眸,却赫然见到一双赤足踩在冰凉的地上惊诧之余,心内又一痛。
方回榻上坐下,南宫霁便发出一声轻哼,引得越凌一惊,撩衣查看伤势,好在并无血迹渗出,看来伤口只是牵到,并无大碍·越凌敛眉:“这又何苦。
·”·那人一笑,将他拉回怀中:“吾念着你,自不敢有碍”·越凌一声轻嗤,抬头却见那人笑意已敛,目光中似带伤感:“世情多变,而天意难测,如此,你我皆当看开些外议既非极力所能避,也非你我能左右,你又何苦枉费心机于那上依我之见,不如听随本心,坦然处之又有何不可毕竟人生苦短,这得意日子尚存几多还不得知呢”·这一席话,实是出自南宫霁之本心短短数月,生死离别,心境有变也是常理。
人生诚如白马过隙,忽然而已·去日苦多,与其惶惧度日,不如对酒当歌,但多一日快活,总好过多一日忧愁·越凌闻此似有所思·许久,轻出一句:“随心所欲,人皆所向也然,何得那般轻易”·若生在寻常百姓家,倒或还使得,只可惜他二人。
··短时静默··那人忽而拢了拢双臂:“久别重逢,本当一醉方休,且吾惹你不快,更应罚酒赔罪”·越凌当即回以一睥。
那人讪讪一笑:“以茶代酒”·越凌依旧摇头:“今夜便罢了,明日一早,吾便要···”倏忽止言,想来此事合不当与之言,否则便是自添烦扰。
可惜为时已晚,那人眉间轻凝:“你明日便要往西去么”·越凌心内懊恼,沉吟不语··南宫霁虽心意早定,然看眼前人脸色便知,眼下若过分强求,定然事与愿违因而话锋一转:“这般说,北面之事,已妥了”见他点头,又接着道:“北地寒苦,但见你清瘦不少,当是饮食不惯,又日日殚精竭虑所致罢倒是。
·赫留宗旻···待你如何”·越凌一怔,目光转到床头的雕花上:“两朝既为兄弟之邦,他自以兄礼事我”顿了顿,“虽费了些周折,好在不枉此行倒是,听闻你此回入京,甚是凶险”不欲留他余地再多追问,遂将话岔开。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孰料此言却着着实实触到了那人痛处,见他面色一沉:“此还要谢你那皇弟若非天意庇护,你我今日皆还不知在何处相聚”·越凌怔了怔,却无从言对。
京中之事,他自已听闻,只是内情未明,当下不宜大肆声张,以免搅乱朝局、动乱人心一切,还须待他班师回京后,再作处置·当下,但传旨回京:豫王仍旧监国,然内令须经中书签署方可出,若遇众见不合、商议不定之事,则以八百里加急送呈延州请圣裁;第二,关于乌灵狄南告蜀中通敌一案,圣意以为多事之秋,不宜因此捕风捉影之事而乱臣心,蜀王虽有不察之过,然毕竟事出有因,且其也愿将功补过,便命他自行与吐蕃和解朝廷则既往不咎至于蜀王子南宫清,不可再对之加为难·除此二则,尚还有一道与中书的密旨:即刻着大理寺拿捕豫王宫提举张舜水此举,剜却祸根之余,也是要与豫王以威慑·此些,越凌实不知是否应照实告知眼前人:毕竟,他与越植素有积怨,此回虽说有张舜水在侧唆使之故,然弑君谋逆、戕害忠良,实乃罪大滔天,便是皇亲,也不当姑息当下若将实情道出,恐他以为自己有意轻纵皇弟,而不肯善罢甘休·因是稍作斟酌后,只含糊道了句:“此事,吾已命朝中彻查,想来不出多时,便当有奏报”·好在那人看去并未起疑,也或是心中另有所虑之故,无心于此再加细纠,转而问起南宫清,但闻赦旨已下,自为安心。
第100章 旧事·晚膳已冷,令其带了小厮入内来撤走,重掌上新烛·自然,无需吩咐,出门时,又将门仔细掩上··越凌眼观其之举动,面上不由浮显层惑色,问道:“这张令其果真是张舜水的养子”·南宫霁讪然一笑:“你也未曾想到此也不怪,张舜水老女干巨猾,既早有预谋,张令其是他手中至关紧要的棋子,他自要千方百计掩盖此事不过若有心追究,得出真相应是不难此事是我疏忽了而已。”
越凌闻言倒是一笑:“如今,他倒算得弃恶从善了么”·南宫霁颔了颔首:“我倒是信他并非存心作恶,只不过为情势所迫耳且说此回若不是他与颜润冒死相救,我恐是走不出南宫府。
·因而,在此与他求个情分,他既已功过相抵,可否既往不咎”·越凌忖了忖,点头默许··南宫霁欣慰之余,又是一叹:“只是可惜了颜润。
·天下之大,良禽但可择木而栖,他却偏要依附···”犹疑至当下,终还是将心内存疑许久之事道出了口:“你平日里识人善任,惟此回怎生就对你那二弟的用心丝毫不能查且说监国一事,宗亲中大有值得托付之人,你却定要。
·”·越凌凝眉:“监国之位关系重大,你又不是不知,非位高德重者不可胜任诸王中,荆王、吴王、郇王年事已高;韩王、楚王不是体弱不堪重任,便是正在疾中;郑王昏聩、宪王愚钝,皆不足托付;惟相王德高望重,吾也曾属意之,然其固辞不肯就,自言毕生只参佛理,不问外政至于宗室后辈,不是权位不及,便是威望过轻,惟他。
·毕竟嫡亲手足,舍近而取远···外议恐生揣测···”言至此,却显几分含糊··“你我相知十载,此间事,你何必瞒我你方才所言,惟那一句‘嫡亲手足’方是出自真心罢”此言不过略作试探,然见他不语,南宫霁自知所猜不错一时心内不知是无奈,还是忿忿,“你尚顾念手足情,他却未必,你可知如今京中,正流传一则谣言。
·”·待到一气将话道尽,再一侧目,竟是一惊:那人竟是呆滞了,面色木然不说,一双清眸此刻也黯淡失了神采,不言不语,全似个木头人般呆坐那处。
霎时心内便有一念闪过:当年之事,他莫非···竟一无所知·细推敲来,实不无可能:此事既得过先帝默许,则凡人必是三缄其口,加之郭后跋扈,宫人便有同情其母子者,也断不敢妄言而时至今日,一应真相已埋藏久远,便是翻出,又与孰人有好处·懊悔不及,看着那三魂似丢了七魄之人,南宫霁一时无措,只得紧攥他手,轻语宽慰。
好一阵,才见那人缓缓阖上双目,轻道了句:“你所言,可是实”·南宫霁四顾之下,惶然摇头:“仅是谣传,你无需往心中去此是吾之过,本不当与你言。
·”·那人凄然一笑,似已听不进他之言,但摇头自语:“原是如此,我早当察觉···难怪爹爹不喜我,原是我愚钝之故,竟连生母是何人也分辨不清”·南宫霁一震,抚着那人轻颤的后背,恻然道:“凌,莫要胡言,先帝当初对你严苛,却也是因他素对你寄以厚望之故实则先帝心中从来都是清明的,但说他再衷爱豫王,却始终未曾动摇你的储位啊便看在此,你也不可妄自菲薄否则,岂非正中那心怀叵测之人下怀”·一番言语,那人也不知听进了没有,只似又回复了方才痴怔之状,木然垂眸望着一处,长时不语。
南宫霁心内又急又痛,一把将他扣入怀中,臂上力道之猛,似要将人揉进去胸腹一般·片刻,似觉颈间有些- shi -润,心内愈觉酸楚,既言语已无从宽慰,只得轻抚着他。
··不知过去多时,似觉那人心绪渐平,才斟酌着道:“凌,你既已决意往延州去,许我同行可好这数月间,你我历经艰险,方得重聚,吾实不愿再重受那分别之苦了”·静却片刻,不闻那人答言,倒是外间传来轻微的叩门声,当是令其重备了晚膳送来。
稍迟疑,转朝门外应了句“稍候”,低头鼻尖贴上他鬓角:“既不语,便作你应了”·作者有话要说:·第101章 疑窦·五更时分,天尚未破晓,燕州城的城门便已缓缓开启,朔风凛冽,一清早的城门口稍显冷清。
不多时,一队人马由州衙方向徐徐而来,马蹄击打青石路面之声在寂静的清晨听来格外清晰··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出得城外,官道上几是无人迹,四野皆静,除了马蹄声,便惟有吱呀不止的车轮声能教人觉出几丝生气。
车内,窗帘分明已订严,却不知何处来的丝丝冷风,刮得人后背发凉·昭明缩着脖子,无奈摇了摇头,由手边取过厚披风替那闭目养神之人盖上··那人觉此动了动微僵的身子,缓缓睁眼:“到何处了”·昭明回道:“方出燕州城,尚走了不足十里”·越凌略一忖,道:“张放尚还随在侧么教他回去罢,莫再送了”·昭明应了声,撩帘去了。
不一阵,但觉车驾停驻,想是张放来陛辞·伸手撩开厚厚的车帘,眼前所见却不由令人一惊:怎会是他·那人展颜一笑:“陛下,天子无戏言”·越凌一叹,侧目望了望一侧的张放:其人亦是一脸愕然。
今早启程前,因怕那人纠缠,遂未许告知,却不料他早有防备也罢,既来了,便由他罢,到底新春在即,有他在身侧,总不至觉冷清··燕州至延州一路快则也需小半月,于越凌而言,当下唯一值得欣慰的,便是他二十万大军已临兴庆城下而靳国突袭黑山镇,于拓跋温更是莫大打击其人虽恣狂,然毕竟未过分忘形,早前虽向靳国求援,然因他素来蛇鼠两端、反复无常,恐也心知临危乞告,纵然称臣献地也未必能取信于人遂而防人之心未尝轻去,也或是为后路计,北地尚留重兵驻守,不敢虚空因是靳国欲拿下黑山黑水二镇,恐也要历番周折,这与大梁且也算个好消息罢。
这一路,越凌心绪依旧不甚佳,当还是因了前日南宫霁那一言之故·既为始作俑者、罪魁祸首,南宫霁本当不离左右、好言宽解、以慰圣心孰料却不然这几日,他似乎仅与一人来往甚笃,便是褚老汉·但说这老汉自靳国归来,本该论功行赏,然其固辞不受,只提一请,便是要往西关战场走一遭。
众人虽不解,无奈其心意已决,也只得随他··老汉因年老体弱,骑不得马,南宫霁便许之与自己同车而行,且二人长时避人私语,不知在秘议些甚么··几日过后,昭明渐生狐疑:南宫霁素来是有事无事总绕官家身侧转的,此回却怎无端转了- xing -难道是看出官家心绪不佳,生怕触怒天颜,因而刻意避开然细想来,又觉说不通。
私下再问张令其,不想他也支支吾吾,语焉不详便料其中必有隐情,心内疑窦自是愈发深·倒是越凌对此视而不见,但闻昭明有意无意提起,也仅轻嗤而过,看去并不上心。
再说这一路行去,多时还顺遂,只至汾州时,遇上了场大雪,因此耽延了两日,至十二月初五,方抵延州··虽逢战时,出入延州城的人流却络绎不绝,三五成群,偶也可见独身上路者,虽皆脚步匆匆,风尘仆仆,却多是面带喜色也难怪,再过大半月便是除夕,此刻战事虽还未息,然胜局几是已定,且战火远烧在兴庆府,这延州城中,自是无碍。
望着车外熙攘的人流,昭明心内暗叹:年末岁尾,寻常百姓亦可归家安享天伦,偏是眼前这一朝天子,要不远千里赶赴疆场亲冒箭矢,实令人喟叹··御驾此来,自不可大张旗鼓遂与在燕州时一般,接驾之事皆在暗中进行。
此时的战局,据杜允之奏禀,兴庆府当下由拓跋温亲自督军守城,虽城内守军不足三万人,然前番攻城并不顺遂,数日来伤亡甚重,当下所忧的是,前番西平府一役耗时三月,好在御驾亲征,重励了士气,方才功成且说当下士气正盛,以众击寡,又可谓占尽上风,然若久时不克兴庆,届时新春岁首,军中恐生思乡之念,士气由盛转衰实不足怪·越凌闻此,即刻下旨:翌日移驾西平府近处督战,同时犒军,以图一鼓作气,速下兴庆·一路劳顿,明日一早又将启程北去,越凌实是乏顿至极,自无心再为他事,乘着天色未夜,沐浴更衣,且小憩了一阵。
晚膳毕,本已到了安歇的时辰,昭明却一反常态,垂手恭立一侧,看来是无意离去··越凌略无奈,缓缓踱入内室··昭明依旧随在身侧,似为试探道:“明日北去,官家意下以何人随行”·越凌微一侧目:“汝何不直言问朕如何安置南宫霁”·昭明一怔,面露尴尬。
越凌却是一哂:“朕欲以南宫霁随行,汝以为不妥”·昭明当下未再犹疑,忙躬身道:“官家三思,臣确以为此事不妥”·越凌一面在床沿坐下,一面似漫不经心:“何故”·昭明道:“一则南宫世子毕竟是外臣,随驾北去恐惹非议;其二。
·乃是近来南宫世子行止诡异,实不寻常···”·越凌笑道:“汝是指他常与褚老汉一处厮混然那老汉不过一介木匠,他二人一处,能有何不轨”·昭明急道:“褚老汉虽是一介匠人,然身怀绝技,用到适处不可小觑啊”·越凌摇了摇头:“此事,朕已知晓,汝无须多心,南宫霁虽举止有异,却定然不至存害朕之心,至于褚老汉,也绝非女干邪之辈虽说汝有所猜,乃人之常情,本是为保无失,然依朕看,却是过虑了”·昭明欲再辩,官家却已合衣倒在了床上,看来是果真乏了,却还不忘道一句:“南宫霁近时所为,自有隐情,朕并无意知晓,你若定要去查,也无须禀告于朕。
只是,他既避人,想来是因那并非甚大雅之事,汝若查知实情,也须留他三分颜面,不可外传”·出了室中,昭明静自锁眉暗忖:此言听去,难道官家早已勘破此中玄机,只一时不欲点破而已若是这般,此事,究竟是深究下去呢,还是作罢为好倒果真令人为难。
第102章 微恙·初六日,御驾离开延州北去,一路疾行,三日后但抵西平府··前方将士闻听,自是群情激奋,然也有暗自忧心之人,毕竟西平府攻克未有时日,万一此刻城中余孽复起,凶险实不可测再说拓跋温虽退守兴庆,然苟延残喘之余,兵行险招也不无可能其对此间地形了如指掌,便破釜沉舟、绕道回击西平府,到时挟天子以令南朝,则大祸至矣·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如此浅显之理,南朝君臣却或是已为眼前之大好局势所惑,又或好大喜功、求胜心切之故,竟全然无视,任由天子一意孤行,亲冒箭矢殊不知此在几已陷入绝境的拓跋温眼中,已是最后之良机,如何能眼睁睁任其错失·初八日,兴庆府外,梁军攻城正酣岂料前一日,百里外的定州,羌桀守将剌凛保真已率八千轻骑乘夜色南下,东绕怀州直奔西平府而去若此回偷袭得手,则至多两日后,形势即可得扭转可惜此刻已为梁军占下的西平府,还全无防范·越凌或是因连日赶路疲累之故,染了风寒,一病不起,近时只得卧床静养。
而这一路北来,所见所闻实令他多生感慨·北地方经历战火荼毒的各处,与百里之外的延州,情形竟是天差地壤:年尾岁末,延州城中已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商铺酒楼门庭若市、喜迎八方来客,街头巷尾、甚是民宅中飘出的皆是喜庆之味;反观此处,集不成市,举目可见的只是残垣断壁清冷的街头,偶见流离失所的百姓,在这滴水成冰的冬日,衣衫褴褛,四处讨乞。
··不忍再多回想,越凌摇头长叹:“生灵涂炭,兵祸之过吾当初因一时之忿决意北伐,是否错了”言罢又是一阵急咳。
南宫霁蹙了蹙眉,想来疾中之人,难免思虑过甚,遂一面替他轻拍后背以平顺气息,一面道:“这战事原是拓跋温挑起的,怎会是你之过其小人之心,可谓贪得无厌,便是你当日许议和,他却势必还得陇望蜀,今日索去十万缗,明日不定又要五十万;今- ri -你将延州与他,明日他又来索庆州思来此人一日不除,这西关终是一日难得安宁再说拓跋温穷兵黩武,早将存蓄挥霍殆尽,今日这城中之景,想来并非绝无仅有,羌桀苛捐暴/政,素来民不聊生,因而当下之生灵涂炭,又岂能一应归罪于战祸”·越凌垂眸:“话虽如此,然若不是因这兵祸,也不至教无辜百姓流离失所。
·”·南宫霁闻之面色略黯然·沉吟片刻,道:“社稷之安,在于安民此既值岁尾,依我看,正可施赈济以收民心”·越凌忖了忖,道:“吾原只想着,待到攻克兴庆,再行安抚之事,当下经你一提,倒实是此理,说来这锦上添花,自是不如雪中送炭来得有成效”·天色微暗,昭明入内来请传膳。
越凌既病着,何来胃口遂道缓一缓再说··昭明闻此,却不肯退去,余光睥睨侍立一侧的南宫霁,禀道:“太医有吩咐,官家寒热方才褪去,须多歇息,今日南宫世子已来了许久,合当。
·”·南宫霁自为一怔··越凌挥了挥手:“无妨,朕今日已觉好了许多,成日躺着也是无趣,才留他下来与朕解闷·”·昭明还欲言甚,越凌却已道:“罢了,天色已晚,汝去传膳罢,膳罢进药,莫误了时辰。”
此意自是不欲再教他多言··昭明虽不甚情愿,却也只得依命去了··南宫霁这才重在榻边坐下,挠头道:“近日,我怎看昭明似对我有所·。
防备不是无端旁敲侧击加以盘问,便是设法不教我接近你,究竟是何故”·越凌一笑,又咳了两声,才道:“此,还须问你自己”·南宫霁又一怔,继而垂首忖弄了半日,迟疑道:“吾近时只是与褚老汉走得近些,难道是因此。
·”·越凌嗤道:“你行事鬼祟,可不教人疑心你二人一处乃图谋不轨”·南宫霁虽心内着实委屈,然略一思,又笑道:“既这般,你缘何不疑我”·越凌看了看眼前人,眸中之意味竟有些难以言说。
轻叹了声,躺下阖起双目,一字一顿道:“猜忌本是苦事,我又何必庸人自扰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臣万死陛下万受+番外 by 俞夙汐(下)】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