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匪君子 by 单机玩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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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匪君子 by 单机玩家(3)
·“怎样”陆骄之看她动作,明白她没准对这功法知晓一二,急忙问道··“额角上的图纹,九角缺了三角·寓意这功法九成还缺三成,这三成会化成胸口的重叠莲瓣,三瓣既成,便再难有回天之力。”
她皱着眉头看满头冷汗的刘蒨一眼,道:“如今已经叠了两重,时日无多了·”·其实九息法华的反噬一般不会有这么厉害,单是情绪激荡也不会引起如此霸道的气血不稳,之所以此功弊端在他身上完全显现,还是与当年他发现毒发后,却依然坚持施加内功为刚出狱的刘颐疗伤续命脱不了干系。
本就气息阻塞,又加上内力消耗、亏空,哪有不逆流的道理··事已至此,刘蒨命不久矣··陆、萧两人心里虽然早就知道中此招式者难逃一死,但听在耳中还是一时间心中苦涩,再去看刘蒨,他这回苦苦支撑,浑身战栗却咬牙不肯昏厥。
“睡会儿吧·”陆骄之看不下去,不忍地轻拍了下刘蒨颤抖的胳膊··刘蒨摇头,身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胸口、脑袋如同放置在火中灼烤一般。
不能睡··明早他还得去办皇后的出殡事宜,他怕一旦睡去,就误了事情··不能误了事情,一步都不能错·他要让刘钰,让所有欺辱刘颐的人付出代价,付出比今日刘颐所遭受的一切更惨痛的代价。
你放心,我会为你报仇我会让他们生不如死·☆、濒临绝境·第二天一早,刘蒨准时站到皇后的灵堂之中··他身着一身黑色配紫绶的长冠服,仪态庄重,却映的面色更加苍白。
两鬓的乌发被一丝不苟的纳入冠帽之中,帽带上的美玉温润高贵,周边的祥云纹团团簇拥,聚在眉心·那双长眉微微蹙着,显出高贵却又不好亲近的样子··原来他穿官服是这样的啊。
陆骄之偷眼看他,心里又是赞叹、又是暗自担心:昨晚他胸闷疼痛,一直辗转反侧,也没能睡个好觉,现在身体应该还是极不舒服的吧这般状况,却还得强撑着站在这里,应付那些聒噪的礼官。
确实,送皇后棺木入土必须刘蒨在场,否则便是不孝至极·他尚且有大事要做,万万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此刻撑着他在这里站着的唯一的理由,就是为刘颐报仇。
他要忍··来灵前最后一次吊唁皇后的刘钰,在灵前长跪行大礼之后,便捋好衣摆,步履安然的朝他们这边走来·陆骄之下意识的想要伸手阻止这狠辣之人靠近刘蒨,却不想刘蒨反而主动上前一步,受了刘钰的礼。
他二人颇有默契的相携往人少僻静处走了几步,站定··“三哥可收到小弟昨天呈上的礼物了”刘钰先笑着说道·他那般清闲自在的神情,就好像他口中的“礼物”不是从人手上截下来的手指,而是一件普通的玉石器物一般。
刘蒨不看他,只是偏眼望向别处,沉默一阵,才极淡漠的开口:“把那种东西送到我这里来作甚·”·“我听闻您与刘颐之前有杀母之仇,想着三哥您见了没准心里痛快些。”
刘钰边说,边注意着刘蒨脸上表情的起伏··刘蒨想要说什么,嘴唇狠狠地抿了几下,终于克制住·“那我该谢谢你的好心了”尽管极力劝自己冷静,但依然带了些不易察觉的- yin -冷和讥讽。
“哪里·”刘钰敏锐的捕捉到他脸上的变化,微眯了眼笑道,“父皇昨天身体不适,召我入宫陪侍,苦口婆心教导我咱们要兄友弟恭呢·”·朝文帝这几日身体不适是真的,但刘蒨去了宫中几次,皇帝都派赵常侍把他打发走了,居然一次也没有见着。
刘蒨冷笑,“五弟得父皇欢心是明明白白的事,何必非要到我眼前炫耀·怎么的父皇身体刚有些微恙,五弟就天天急着进宫登基继位了”·这一句话来的狠毒,对皇帝是极大的不敬。
刘钰倒也不慌,弯了一双秀气的眼睛道:“三哥何出此言想要杀父继位的,可是当年的废太子、咱们的‘大哥’刘颐啊·”·两人四目相对,眸色深沉、狠戾,互相几个试探间,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刘钰确实已经知道他与刘颐的关系了··“你待如何”刘蒨率先冷漠发问·他不知道刘钰知晓了多少,是只知道他与刘颐并不像传闻那样互相仇恨呢,还是已经发觉了他对刘颐的那份爱恋·“我能怎么样啊,”刘钰边说着,边伸手缓缓打理衣袖上的皱褶,“王家、陆家,现在再加上刘颐的冯家。
朝国的主力大军已经是你的探囊之物,我还能怎么样呢”·刘蒨沉默··“不过,要不是秦双跟我说,我还不知道三哥原来是个痴情种子呢。”
刘钰继续说着,带了些笑意,不过这笑意听在刘蒨的耳中,却觉得残忍非常·“嗯三哥也看过了,廷尉狱修的如何看中了哪间屋子,就给我说说,借您住一两天还是可以的。”
“不要做的太过分了”刘蒨压低声音恶狠狠的说道··怨不得他能如此轻松的就进狱见到刘颐,原来都在刘钰掌控之中·昨日那断指送来之后,他还猜测,或许刘钰并不确定他与刘颐的感情,只是试探他而已。
他本来打定主意今天要把这关系隐瞒过去,没想到刘钰居然早有察觉那断指不是试探,而是威胁现在既然撕破了脸皮,那还客气什么刘蒨想到这里,恨不得将面前这位面如桃花、笑的缱绻的翩翩公子生吞活剥。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也没有多过分嘛·要是不留点能保我命的把柄,光靠父皇罩着,岂不是早就被三哥你弄死了”他缓缓侧身靠过来,“三哥喜欢男人也就罢了,偏偏挑大哥下手,若是五弟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乱,伦吧”·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语气极尽嘲讽。
刘蒨深吸几口气,握紧拳头,暗中迅猛的朝刘蒨腹部打去,不想昨日九息法华功发作的太过厉害,今日能从榻上站起、为皇后送殡也实属硬撑,所以他这一拳看似凛冽、实则绵软无力,居然让功夫次于他的刘钰轻松接住了。
“三哥不要急嘛,致我于死地有什么好处”说着他微微翘起嘴角,“难道是已经厌烦了刘颐,不想让他活着碍你的眼了”·“滚”刘蒨本就有些虚弱的身体,因为这压低了的咆哮而越发难受起来。
刘钰上下打量了一番刘蒨的表情,满意的笑笑·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这位手中握有隐形兵权的三哥一些警告,话还没有说完,怎么能轻易离开·“哦,还有,我看刘颐似乎身体不是很好啊,也不知能不能挨过这几日……”·“你到底想怎样”·“都说了不想怎么样,”刘钰戏谑的表情微微收敛,“只是想请三哥把陆、王两家的人都撤出朝都罢了。”
哦,刘蒨明白了·刘钰这是想要把他的势力都踢出京城,独留刘蒨一人在他手中做人质,以防自己继承帝位后,三家汇聚兵力、一齐攻打他··想的太美了吧刘蒨冷笑,“你就不怕我和他们来个里应外合,打你个措手不及”·刘钰不置可否,“所以才请您当着我的面,现在、立刻、亲自宣布啊。
您不会不同意吧”·还轮得着他不同意吗刘颐在他手中,谁知道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不用我把冯家的势力也替五弟赶出京城”刘蒨冷冷道。
“这倒不用,谢过三哥了·”刘钰谦和一笑··刘蒨眼中带刺的看着他,半响,招过站在远处一直皱眉看着这边动静的陆骄之,道:“骄之,你即刻和傲之离开朝都。
还有,记得带上王家那些人·”·“王家那些人怎么会听我的……”陆骄之一边说,一边谨慎的看着刘钰··“绑也给我绑出城去”刘蒨语气中有些不耐。
“可是……”陆骄之看出这是刘蒨此刻受制于刘钰而做出的决定,所以迟迟不肯离开··“去就是了哪有那么多问题”刘蒨语气中更是极不耐烦,说着转向刘钰,冰冷讽刺道:“这下你可满意了”说着懒得理他似得,掉头就往灵堂走去。
陆骄之好端端被刘蒨训了一顿,心里也是窝火,看刘钰也越发不顺眼,急急追着刘蒨背影去了,徒留下刘钰一人还在原地··刘钰耸耸肩,自嘲的笑笑,掉头往太庙大门行去。
“五爷,咱们不参加皇后葬仪了”身边一小厮问道··“又不是我亲娘,”刘钰无所谓道,“去廷尉狱吧·”·居室狱狭窄的刑讯室中,一个上半身□□的人瘫在地上,若不是偶尔指尖轻轻的颤一下,真让人怀疑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显露在空气中的背上布满暗红色鞭痕,有的正皮开肉绽、鲜血横流,有的结了痂,有的上面结着一层白脓,看上去极为可怖·监牢中鞭笞之刑有两种,短者为敲、长者为扑,从这人背上痕迹看来,居然是两种都受过了。
鞭痕之外,还有杖打的痕迹,青紫色的淤青随处可见··是刘颐··刘颐匍匐在地上,远远探出去的那只手上,只剩了四根手指,那失去小指的断处,颜色、形状极为狰狞,皮肉蜷缩,如同用火烧过。
的确是有灼烧的痕迹:他手臂上烫了一朵暗红色的梅花··刘钰推门进来,正好看到这幅场景·他见惯不惯的朝那人走去,抬脚提了一下刘颐肿胀的脚腕,挑眉道:“打的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不是,”秦双赔笑道:“一打急了,就对您破口大骂的。
小的嫌他烦,就给他堵了嘴·”说着在刘颐两腮上狠捏了一把··刘颐嘴里呕出三个个头极大的核桃来,刚想说什么,嗓子眼却被嘴中磨出的血哽住了,咳个不停。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觉得一只手伸过来扶正了自己的脸,抬眼一看,原来是刘钰··秦双不知何时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刘颐看着自己眼前那张秀气的脸,唾了一口,那口血疲倦的落在刘钰的脚边。
好累·好想死··刘钰毫不在意地放开他的脸,拿过一旁的绸子揩了揩手指,如同洞悉了他想法似得调侃道:“想死不要急,现在还不是时候呢。”
“我不是说了么,认了那三条罪,我就给你个痛快·”·刘颐认命地闭上眼睛··“忘了那我就再说一遍好了。
一嘛,就是行巫蛊之术、咒死皇后的罪·这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没有你和刘蒨做的那些丑事丢人·”·“闭嘴”刘颐沙哑的嗓音反驳道,“无论我的事情,还是他的事情,你都没有资格说”·刘钰不理他,继续说道:“二,就是承认十年前有杀父继位的预谋;至于说三,你总辩解前边两个是冤枉了你,那这个可是不冤枉的很。
三,承认刺杀襄王是你主使的·”·这三宗罪里,第三条算是最轻的,然而却是刘钰最想让他认的,否则也不至于如此严刑逼供··襄王与刘钰,在西境、北境粮草贪污、倒卖这桩事上,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当初襄王遇刺后,刘钰并没有太过痛惜,相反,襄王的钱全流到他的口袋中,这岂不是好事一件所以当时也没有太过于揪着这件事不放,甚至于还有些感谢帮他杀襄王的人。
但最近,襄王手底下的那几个旧人开始不安分了·襄王在时,他们可以捞到不少油水,等襄王的地盘都归到刘钰手下后,他们一日日地不满足起来·起初只是闹着要分襄王留下的东西,刘钰不以为然:他们内部起火、四分五裂与他何干但谁知,不过几日,居然有人传言是他刺杀了襄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一出,整个暗中倒卖粮草的链子就松了,接连几日粮草莫名被扣之外,襄王旧人还作势要把他刺杀襄王一事抖出去。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皇帝对国库保管严密,断不能教他私用·若是将来和刘蒨不得不兵戎相见的话,国库钱粮不容易动,自然只能靠倒卖粮草·现在把刺杀襄王一事怪到他头上,整条链子上的半数人都会造起反来,与他而言,无异于后院起火。
·所以他需要想法子安抚那些襄王的旧人,而这法子,就是让刘颐认了这条罪··他皱眉看着瘫在脚下的刘颐,心中知道他迫于重刑而认罪只是早晚的事情:从闭口不言到破口大骂,就是逐渐难以承受刑罚的证明。
没时间了·早认罪,早些脱离苦海,那所谓清清白白的好名声有那么重要吗·刘钰弯下腰,有些怜悯的看着他·这幅神态望在刘颐的眼中,就是假惺惺的兔死狐悲。
“听说过剥皮吗从背上下刀,分成两半,再一刀刀挑开皮肉,状如蝴蝶展翅·你这一身皮,早就被打烂了,剥下来也没有多好看,不过你要是想试试,秦双他应该乐意效劳吧”·剥皮……·刘颐背轻轻的抖了一下。
“都说了我有千万种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过了几种最简陋的刑罚,你这身娇皮嫩骨就受不了了,我劝你还是识些实务·”·刘颐眼睛依然倦怠的闭着,嘴唇却颤抖着蠕动了几下。
“还是要守着你这身君子气”刘钰以为他又是在骂,挑挑眉,抬脚往外走,边走边唤道:“秦双,今儿下午给大殿下换点新花样·”·不料他还没说完,衣摆就被一只沾血的手紧紧拉住。
“我若是认了,宁瑜、檀云……”刘颐舌尖麻木,语句断断续续··“你要是认了,我现在就放走恪王府所有人”刘钰回过神来,急切道。
心里却加了一句,是发配边疆,还是入罪籍为奴,那就是后话了··刘颐沉默一阵,又说:“那,老三他……”·“这个你放心,你若认罪伏法,从此世上知晓刘蒨喜欢男子一事的人,只有我一个”·既然这样,那好吧。
倦怠的眼睛又一次闭上··我真是累了··你保重··☆、太后驾崩·刘颐认罪了··在数日的残暴刑罚下,几近体无完肤的刘颐终于崩溃,认下所有罪名,只求速死。
旨意下达的那天,刘钰来狱中为他宣读,他昏昏沉沉中,断断续续的听到“……前废太子、昔恪王者,大逆不道,意欲篡位谋权,屡教而不改,实乃天地同诛……”之类,苦笑一声,只觉得无聊、空洞极了。
虽不知后世人如何评价于他,但想起自己一生追求君子风度、仁义礼信,最后却落得史书上乱臣贼子的名声,岂不可笑·他趴在牢房里的那块木板上,伸手去碰那从窗口涌进来的一大片阳光,看着地上投下手掌修长的影子。
诏书下达之后的日子好过许多,刑罚自然是免了,每日除了供饭供水、以及一个受过郑家恩惠的狱卒为他上药,其余时间牢中便剩他一人,寂静安详的很··郑恪德前辈早就被禁止涉足廷尉狱。
刘颐现在也想明白了,郑恪德老先生之所以能入狱看他,恐怕也是在刘钰的默许之下·他不动声色的藏在幕后,把他们一举一动都看入眼底··他们都低估了这个五弟。
他叹一口气,因为那小狱卒坚持给他上药,许多伤口上化脓的征兆已经停了下来,更有一些地方长出了新皮·然而他的身体重新焕发活力却使他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腐朽不堪。
太累了··刘颐的手臂垂落,搭在榻沿上,双目沉重的闭上··纵使身体伤痕尽去,不过几日依然难逃一死,岂不多此一举·他有些茫然的地想着,宁瑜如何了檀云如何了恪王府的人可都被放出去了刘蒨如何了徒留他一人去与刘钰做生死博弈,胜算几何呢不过自己就算能活着出了这监牢,于他而言,也是负累吧·然而不知为何,心里还是涌起一丝丝的憧憬:刘蒨他,会不会来救我呢……·这丝连他自己都刻意忽略掉的想法,如同灰烬中残余的一点火星,尽管连灰烬本身都在努力忽视它、尽管灰烬自己都害怕自己的靠近会扑灭那微弱的亮点。
可它终究是火星,终究有燃烧的本质·这一点点等刘蒨来找他的希望,或许也足以使刘颐忍着痛、忍着煎熬活下去·他逐渐不再抗拒那小狱卒为他敷药了。
老太医提着药箱、慢悠悠的从长寿宫寝殿中走出来··守在门外的安容姑姑急忙上前,刚想要问些什么,里边传出老太后老迈、含混的声音:·“安容”·老太后叫的很吃力,使安容心下惊疑:自从老太后年过花甲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大声叫过她。
况且老太后一向不把什么事情瞒着她,这回宣太医来,却坚持把她支出屋子·安容的心中七上八下,觉得不对劲,却又不敢细想··她胡乱对老太医说了几句客套话,暗中叫人封多些赏钱,就匆忙进了寝殿。
老太后如以往一样,膝上盖了一条边上挑着四朵串枝玉兰、中心绣满四合如意天华锦纹的毯子,懒懒的靠在榻上·只是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听见她的脚步,缓缓扭过头来,眼带慈祥的看着她,唤她站到自己身边。
“安容啊,”老人家慢吞吞的说道,“刘颐那孩子,被皇帝下了死罪·你知道这事吗”·安容姑姑顿时一愣,她不知道这事,她一天到晚在长寿宫悉心伺候太后,是不大关心外边的事情的。
然而让她一时愣住的,不是刘颐的事情,而是老太后居然能如此语气平缓的说出“刘颐被下罪了”这样的话··老祖宗平日不是把大殿下放在心窝儿里的吗安容有些担忧的看了太后一眼,正欲张口,却被老太后一挥手止住了。
“你不知道·都在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呢·”老祖宗自言自语似得说道:“好,皇帝瞒着我,真以为我老了,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景仁宫如何胡闹呢我还以为你帮他一同瞒着我,原来你也不知道,好,好。”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老太后哆嗦着嘴唇,颤巍巍的要从榻上站起来,安容忙上前扶着她,叫着:“老祖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人家已经卧床多日,腿脚发软,试了几下,不得不歪倒在安容身上··“老祖宗您要什么我去给您拿来可好”·她又试了几次,依然站不起来。
终于无奈的叹声放弃,坐回榻上,远远的指着那小柜子吩咐:·“那柜子里边的东西·”·安容姑姑急忙过去取了,拿回放到榻上··是一只檀木的首饰盒,就是当初计划在刘颐大婚时送与他的那只。
·老太后依旧从贴身的那只五彩凤纹锦囊中,颤着手倒出那把精巧的小钥匙,开了那盒子··盒子中依然是给刘颐看过的那方万鸟朝凤的祥云帕,帕下边盖着的依然是那环冰清玉镯。
她颤巍巍的手从里边取出那环玉镯,捧在手心,细细摩挲着那内壁的八个小篆:死生挈阔、与子成说··“本来打算等他大婚……”·老人家嘴唇哆嗦的更加厉害,几乎呜咽出来。
却又觉得不好意思似得,抬手抹了抹眼··她把手中的玉镯放在床榻的锦被上,当着安容姑姑的面,探身推开榻上的玉枕··玉枕下边居然有一个狭小的空格。
空格中放着的是一卷叠起来、外边用蚕丝带子束着的丝绢·丝绢上好似有字,有些墨痕渗出了丝绢背面··老太后把它拿在手里,没有半丝迟疑的放在那檀木盒子里,又取起软榻上的玉镯,一同锁在盒中。
她示意安容姑姑把手给她,郑重的把钥匙放入她手心··“老祖宗……”·老太后慢吞吞的拢住她的手,缓缓道:“接下来哀家说的东西,你要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万万不可疏忽。”
“皇帝已经把颐儿判了死罪,若无大变,恐怕是救不得了·不过我有个法子——若是我这个时候过世,乃是国丧,可以求皇帝大赦天下……”·“老祖宗”安容姑姑明白了老太后的意思:这是要用白发人的命换黑发人的命·“你劝也没用。
刚刚陈太医来,我跟他要了一味药材,恰与太医院昨日开的药相克·今晚之前,怕是我就要去了·”·老太后稳稳的坐在榻上,面容安详的说道·几年的病痛苍老,几乎使安容姑姑忘记了她曾经是一位凭智谋、胆识而荣登高位的朝国太后,现在,安容觉得自己再一次看到了当年那个历经千辛万苦,戴上凤冠的郑家女儿。
“我死之后,你把盒中的丝绢交给皇帝,请他大赦天下、为我祈福·如果他不肯答应,你再向他请求,允颐儿来为我守孝·”·“如果皇帝准了大赦天下,你就帮哀家好好的把颐儿送出京城,无论哪里,只要他再与京城没有关系就好。
如果是守孝,你就求皇帝让颐儿守孝终身,否则我怕守孝事毕,他们又逼颐儿去死·”·太后多日不曾说如此多的话,停下来喘匀了气,继续道:·“那镯子,乃是先皇与我的。
本打算赠与将来的恪王妃,现在看来,哀家是活不到亲眼看他娶亲了·”·“你代我,把它送给颐儿·告诉他,□□母祝他,和我那可怜见儿、还不知在何处的王妃,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老太后说完,安抚地拍了拍安容姑姑的手背·安容正是惊愕非常,此刻回过神来,急忙反手抓住老太后的手,“老祖宗,你……”说着就要哭出来似得。
“唉,”老人家无奈的笑了一下,“你陪我在这后宫苦水中挣扎许多年,不也是踩着森森人骨走来的到了自己,应该更看得开了啊。”
说着脸色沉重许多,缓缓道:“当年逼辜氏自决,我这些天左思右想,后悔良多·一步错、步步错,我既然棋差一招,也该敢担这后果·此外,好歹皇后还叫我一声姨娘,我却没保得住她的命,是我愧对于她。
我早早去了,也给她做个伴,省的她九泉之下,孤孤单单·”·她口中的皇后,是当年冯氏,她是绝不肯认王氏为后的··“老祖宗……”·“好了,我意已决。
你去吧·”太后闭了闭眼,靠在那锦被上,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她已经活得够久,有过万人之上的时候,也有过因病卧床、糊里糊涂的时候,而现在,她觉得是这几年间,自己头脑最清明的时候。
既然老朽无用,不如用这条命,最后再救自己疼爱的孙儿一命··她觉得很值··老太后去的很安详·安容姑姑晚上来掌灯时,看到她平躺在榻上,身上衣裳平平展展,脸上神情庄重肃穆,只是已经带了些死气,手脚僵冷。
她强按下心头的辛酸,定定的看了太后的遗容半响,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哭出声来·她呜咽地瘫软在地上,手中的玉盘摔了个粉碎··外间伺候的宫女急忙进来,安容听到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叫皇上来。
快,叫皇上来”·她泪眼朦胧之下,看着面前的宫女们急急忙忙的奔走,直到看到那黑色鎏红边的袍子闪入眼帘··朝文帝步履沉重地走入长寿宫寝殿,在离床榻一米处停住了。
安容看着他宽阔的脊背,不知道他此刻心中如何念想··躺在床上的那人,曾亲手杀了辜昭仪,那个皇帝一生中最爱的人,也是死于她手;可是毕竟,她还是他的亲生母亲,是她踩着鲜血,把他送上帝位的。
没有她,也没有他··但是,他恨她吧·安容迟疑的把手中束好的丝绢递上去·朝文帝淡淡地朝下瞥她一眼,取过丝绢拆开,走马观花的看了一遍。
不出所料··他将那读过的遗信轻飘飘地搁在旁边的矮桌上,往外走去··安容急切的喊了一声:“陛下”·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他充耳未闻般走到门边,招过随他来的赵常侍。
“下旨吧·大赦天下倒不必了,念及逆子刘颐,对亡故太后侍奉勤恳,特免死罪,终生□□·”他声音微微提高,像是想让门里的安容听到,像是想让躺在榻上的老太后听到。
母子同心··正如你总是轻易洞悉我的心思,我又何尝不知道你呢·☆、危在旦夕·渐入晚秋,金鸾的肚子也越发大起来··皇帝近来少来后宫,即便来了,也多是陪伴尤昭仪,难得涉足她这个玉华宫。
后宫妃子闲来无事,也有来她这里挑事儿的,闲言碎语几句,激她去惹尤昭仪这个霉头·然而程金鸾颇知道自己的分量,听过便听过了,一笑置之,也不大当回事儿:她才不求如尤昭仪一般宠冠六宫,她只求腹中的孩儿能好好地生下来,与她安安宁宁过日子。
想起当初得以进宫的因由,程婕妤觉得是自己侥幸··那日皇帝好像喝醉了酒,看她的神态,就如同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一般·他一身酒气,呢喃着念了两个字,好像是个“纪……”,纪什么呢总之不是传闻中的那个辜昭仪就是了,至于到底是谁,又关她什么事呢·她歪斜着躺在一张靠窗的芙蓉榻上,窗外药菊盛开,传来一缕缕的苦香。
她枕着软枕,左手撑着身体,右手轻轻地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帝王之爱难得,自己腹中的这个小孩子,才是值得依靠的吧·她正暗自思忖之际,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急急的跑进来,道:“娘娘娘娘皇上来了”·皇帝来了程婕妤心中奇怪,在侍女扶持下慢慢托着笨重的身体站起,一边低声呵斥道:“慢些慌慌张张,是何体统”说着穿好丝履,就要往外接驾去。
皇帝正正好走进来,看她已经下了榻,便柔声吩咐道:“不要紧,坐着吧,不用管那些礼数了·”·话虽如此,程婕妤依然坚持行了礼,才陪着皇帝坐在软凳上。
“陛下怎么想起到臣妾这里来了”金鸾边为他斟茶,边试探地问道·不想皇帝立即不满的回了一句:“你这是怪朕多日不来你这里”·“臣妾惶恐”金鸾听了这话,急忙舍了手中茶盏,跪倒在地上解释道:“臣妾情知陛下近日公务繁忙……”·她正在冥思苦想该如何把话圆回去,听到头顶上的男人微微叹了口气道:“好了,是朕疏忽了。
你起来吧·”说着那人伸出手来,扶住她双臂,将她从地上拉起·“既然怀有皇子,就不要跪来跪去的,动了胎气怎办不过今日若不是赵常侍提醒朕,朕真是委屈你很久了。”
赵常侍·金鸾在朝文帝的臂弯里,偷眼朝站在门外的赵常侍看去·赵常侍眼观鼻、鼻观心,仿若未闻··皇帝把金鸾扶回到软榻上,自己坐在一旁,轻轻捏了捏眉头。
他脸色不是很好,想必这些天皇帝身体不适的说法,是确有其事的·金鸾凝神看他,觉得他脸色略微有些病态的红润,却不知是何缘故··“听闻陛下这几日身体微恙,可传唤了太医、开了方子”·“这几天好多了。”
皇帝把手从额头上移开,拿起桌上的碎玉茶盏,喂了一口茶在嘴中,皱眉道:“太医院的那群废物朕的这条命迟早折在他们手上”·“此话为何”·“哼”皇帝冷哼一声,“若不是少翁真人,朕恐怕现在已经是枯骨一具了”·“陛下切莫这样说,您是吉人自有天相。”
金鸾这样说道,又好奇的加了一句·“只是不知道您口中的‘少翁真人’是何方神圣难道真有什么奇招妙法不成”·原来皇帝口中的“少翁真人”是位法术高强的方士。
最为唬人的,便是一招“杯中见影”,即杯中盛有他秘制的药酒,饮用此酒,半响功夫后,便可通- yin -阳两界,于杯中见到已死之人的音容笑貌··此人还擅长炼制丹药。
据闻他手中的红顶丹炉,是上古传下的旧物,制出的“仙丹”,可以延年益寿,若是有缘之人,可使白发复黑、苍颜复还··皇帝说的兴起,却使金鸾忍不住想到:看似是那“仙丹”得了皇帝欢心,但恐怕他更痴迷的,反而是那杯中见影的奇招。
皇帝想见的人是谁呢是否就是那日他口中那个纪姓之人·正这般想着,赵常侍从外边进来,恭恭敬敬的禀报道:“禀皇上,御史大夫又来拜见了。”
皇帝一听这名字,就觉得心烦·“怎的又是他”·“是有何政务吧陛下不必挂心臣妾,您……”金鸾正说着,被皇帝打断道:“他来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那件嚼烂了的破事儿,颠来倒去,不嫌味淡”·“皇上,”赵常侍有些踌躇的说道,“御史大夫今日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太医院的张医官来。”
“哦带他来做什么”皇帝不以为然的问道··“御史大人说,他带医官去看了,那医官可以作证,人确实是染了病的,还说那人身体不好,之前又用了刑,恐怕会……”赵常侍平平缓缓地说着,抬起眼皮看了眼皇帝脸上的神情。
朝文帝皱皱眉头,不置一词··赵常侍见了这幅场景,也低头不敢说话·他陪侍皇帝多年,知晓皇帝生- xing -多疑,再说下去,恐怕又以为他们几个是在处心积虑地接刘颐出狱。
金鸾听明白了些,大约是刘颐在狱中染了病·“程婕妤觉得如何”皇帝突然问她,着实使她惊了一下·她回过神来,立即假装惶恐地推辞,等皇帝又烦躁地吩咐她说就是了之后,她才垂睑说道:·“臣妾腹中怀有胎儿,杀生尚且不忍,何况杀人恳请陛下饶他一命,也算是为未出生的小皇子祈福。”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皇帝不常来看她是真,不过爱惜她腹中孩儿也是真·毕竟老年得子,皇帝或许会看在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的面上,允了刘颐出狱治病也未可知。
“恩,你心善·”皇帝看了眼她隆起的腹部,眼神缓和温柔了些·他起身走了几步,又说:“你久居深宫,不知晓外边是如何情景·昨日钰儿来宫中向朕请安,朕也曾问起此事。
无非是他旧伤未愈,有些头痛发热,也是极正常的·”·朝文帝既然这样说了,赵常侍与程金鸾也只能哑口无言··“不过,既然提起朕的小皇子,朕也并非是不大度的人。”
皇帝漫不经心的用茶盏盖子撩拨上浮的茶叶,继续说着,“让太医院里去几个高明些的太医,宫中一切药材允他随意使用,这总可以了吧”·“诺。”
刘颐染病一事,皇帝不相信也是有理由的··朝文帝也曾在行伍之中做过将军、打过硬仗,他不是没有见过御史大夫口中说的伤寒··伤寒此病,囊括极广。
放在平民百姓家里,伤寒多是春季或冷或寒激起的头痛脑热;但是于士兵、将领而言,伤寒则是一种由伤口腐坏引起、极其霸道、可以“一传十、十传百”的疫病。
但此疫多发在春季或是春冬交接时,近来京城附近的几个地方确实出现了此例病症,但受此时时令所限,并没酿成大害,朝廷也已经派遣了医官前去防治·不知道狱外边的病症是如何传到廷尉狱中的。
就算是不小心抓了几个染了此病的犯人,朝文帝还特意问了刘钰,他说但逢皇族子弟下狱,一向是被关在居室狱中,那里与外间的牢房相距甚远,怎可能就偏偏传到刘颐身上·皇帝既然这样想,也就更觉得御史大夫是无中生有、没事找事。
哼,郑太后的后事,也算给她办的风光·郑家的人居然这样不识趣·可惜他忘了一件事:刘颐已经被革除皇子爵位、废为庶民。
居室狱是皇族下狱才可囚禁的所在,若是寻常百姓,岂能入内起初刘钰也未曾想到这点,他只是对皇帝赦免刘颐一事极为恼怒,但好歹襄王旧人的叛乱平息了些许,他也懒得紧抓刘颐不放。
直到狱中偶然抓进一个感染伤寒的犯人之后,与他同住一间牢房的三四个犯人,都沾染此疫,病痛而死··刘钰觉得,这是个除掉刘颐的好机会··他做事情,或许没办法做到滴水不漏,但他有一点好处,就是心狠。
若要害某人,一定要做得干净,既然连刑罚都用了,那也就是他刘钰的仇人,既然是仇人,与其担心他日后报复,不如现在就把他一刀杀了、永除后患··可是刘颐不是那么容易杀的。
虽然是废除的皇子,但宫中,例如御史大夫之流,还是对他多有照拂·明明皇帝已经赦免,倘若再把他打死、砍头,反倒是徒添话柄,给自己惹得一身麻烦·杀绝对得杀,但还是得找个能把自己摘干净的杀法儿。
若是因为疫病而死的话,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吧天灾人祸,不是凡人可控的··那秦双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刘钰刚把这意思朝他透露些许,他便知道如何去做了。
半月前他先借刘颐已经被废、不应当再占居室狱的地方为由,把他移入地牢·但若是把他直接送进那间曾关押伤寒犯人的牢房,未免太明目张胆·好在那牢房中的草席之类未丢,秦双便做主,把那些曾被伤寒病人躺过的草席、床榻全都换到刘颐的牢房中。
地牢里潮- shi -、- yin -冷,再加上刘颐伤势尚未痊愈,他不过几日便开始头热、呕吐··御史大夫前些天是亲自进廷尉狱看过的,病症尚轻,但他依然赶去宫中面禀皇帝,祈求允刘颐出狱。
皇帝只不耐烦的说了一句“要是哪个犯人都嚷嚷着要出狱,朕还需要廷尉狱作甚”就把他敷衍出来··这几日他被自家哥哥催促着,依然每日来宫中面圣、祈求,但未曾想,皇帝没有答应,狱中的刘颐的病症却越来越严重了。
听闻今日刘颐开始发烧昏迷、神思恍惚,郑大人一早便请一位太医与自己同行,想请他看过病后,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分量重的话·谁知根本不需他请求,刘颐的病症确实吓人:他胸腔部分浮肿,浑身出满鲜红色的疹子,不是昏迷,就是因为腹痛而疼醒。
这样一看病,最后倒成了那位太医急忙拉着他去面见圣上了··不过,皇帝正在玉华宫中,连见也没见着··御史大夫垂头丧气地往宫外走,心里暗地责怪皇帝:“五王爷、小皇子就是您儿子,难道大殿下就不是您儿子了”·皇子……·郑大人突然眼前一亮,他何不去找成怀王刘蒨虽然之前劝告他勿要再管刘颐的事情,但这遭若是无人帮忙,恐怕刘颐就要折在狱中了。
那可是他姐姐以死保下来的一条命,可不能白白去了·事不宜迟,既然有此想法,郑大夫便快快吩咐人驱车前往成怀王府··王府守孝期未过,府中极为安静、肃穆。
下人领着他绕过几条长廊,到得一个小亭子中·双方行过礼,御史大夫便快而不慌的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讲给刘蒨听··他本以为刘蒨又会心急,甚至都做好了准备阻拦,以防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情。
只是没想到,刘蒨听完,只是皱了下眉头,抿紧嘴唇,思索一会儿后,对身边墨染吩咐道:“去告诉他们一声,计划提前了·务必在今晚之前给我答复·”·郑大夫看着墨染点了点头,倏地从眼前奔走后,带着一丝丝的惊愕对着刘蒨道:“你这回……”·刘蒨只是有些牵强的提了一下嘴角,便依然低头着意在手下的棋盘上。
没人注意到他藏在袖中的右手紧紧握着,青筋毕现··陪侍一旁的萧谨之捧起手中茶盏,凑近嘴唇·在茶盏背后,露出一个苦笑··看来他数日劝他在刘颐的事情上要沉住气,终究是起了作用。
只是郑大人你哪里知道,光是计划提前这一项,搞不好就要无辜多死不少人··他哪里是不任- xing -只是学会了隐藏··就好像多死上千上万人,从未看入刘蒨的眼中,但是他为了刘颐,硬要装的纯良无欺罢了。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绝地反攻·成怀王府依然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天气日冷,萧谨之畏寒,自然早就在屋里燃起火炭·便是这样,他也觉得冷,身上还加了一件狐白轻裘,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是从衣袖里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或是捻起面前棋盘上的黑子儿,或是翻翻一旁摊着的棋谱。
门扇突然打开,一个人影闪进来··来的人是刘蒨·他虽然刚从外边回来,但身上只着禅衣,肩上还落着星星点点的雪花·西境风寒露重,他久居边疆,也习惯了天寒地冻,所以不把现在这寒冷放在心上。
“下雪了”萧谨之瞥他一眼,依旧盯回自己的棋盘上··“恩,小雪·”刘蒨拍掉肩上雪粒,坐到他对面··“要下一盘棋”·“不。
反正也下不过你·”刘蒨把身上外衣脱了,扔在一边·“烧着几个炉子好热”·“各人有各人的棋局,下赢自己那盘便是赢家。”
萧谨之把手中棋子磕在棋盘十字刻线交界处,抬首问道:“你那盘棋下的怎样了”·“没什么大波折,总之还在计划之内·”说到此事,刘蒨神色凝重许多。
“昨天我收到王侃的回信·他帮我调查了北境军粮的倒卖情况,当然,他是个老狐狸,我不信他没有参与其中,但北境无人,只能依赖于他·北境情况如同咱们所料,克扣以及偷运出来的军粮被转交瑞江港口,再经由港口一路南下,买卖到这一条海路附近的各个岛屿。”
“岛屿上的当地人一向以捕鱼为业,沿海附近各地民众也多有到岛上常驻谋生的·这些渔民缺少粮食,捕多了的鱼也卖不出去,他们便拿那些粮食在岛上与渔民以物换物。
主要是换海产,若是在这条路上经常来往的大船,据说还能换到上好的珍珠之类·”·“装满军粮的船,便在这些岛上换取贱价收来的海产,从南边港口进来,过运河直达长雁地区。
因为这些船中,许多都是官船,运送来往自然比一般渔船要快,运来的海产也更加新鲜,所以坐地起价,能狠挣一笔·”·萧谨之听到此处,微微皱眉。
“王侃此人并非善类,倘若没有他允许,底下人从他手里偷不出那么多粮食·”·“是了·”刘蒨赞同的叹口气,“不知道这些黑心钱里,有几成被这老东西抽走了。”
“那有没有可能,他也干预了西境粮草运输呢”萧谨之推测··前些天,发往西境的信件也有了回应·在西境暗访中,因为有冯家和陆家在那里,所以比北边顺利许多。
回信上说,买来安抚被征粮的民众的粮食,很多都来自南边·他们军队偶或缺粮,也曾向南边买过粮草·粮草流通在朝国是大罪,但皇帝批给西境的粮食,总是有许多在路上就“折损”掉了。
向皇帝讨要的话,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皇帝自然大怒·但是也不能看着手下的士兵们白白饿死,因此每年从南边高价买粮食也成了暗中进行的惯例··只是这些从南边买来的粮食,有几成是那些“路上折损的粮食”,有几成是原路从瑞江港口倒卖回来的呢·刘蒨想及此,不免更觉得心中悲伤。
从前他在西境打仗时,总觉得士兵们用的兵器老旧、穿的衣衫单薄·当时他还以为是京都拨来的钱不够,现在才知道,大家是省着这些钱去买那些所谓的“高价粮” ·国家如此,教百万热血将士如何报国·“他不干预就见鬼了”刘蒨心中恼怒,语气更加不善。
“来信中倒是把自己搞的干干净净,恐怕捞的钱不比刘钰和襄王少”·“不过,他倒是真敢这么放放心心地把怎么个运粮倒卖法儿,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萧谨之有些疑惑。
刚刚刘蒨跟他说的转运过程,只要是个人就能推测出北境大将王侃与这事脱不了干系,王侃也不傻,会这么容易的在信里和盘托出·“怎么可能”刘蒨嗤笑道。
“说起此事,多亏了宁瑜和我那死了的襄王叔叔·”·刘钰之前答应过刘颐,告诉他只要承认那三条罪状,就可保恪王府的人不被处死·他倒是也履行了这条承诺,没把他们在狱中处死,而是流放到荆川去修水坝去了。
荆川那地方,毒瘴遍地,更有猛兽出没,这般景况下,还要教皮鞭驱着修大堤·送到那里的外乡人,几乎就与死无异了·宁瑜一个弱质书生,当然扛不住那般地狱,刘蒨知道他是刘颐的挚友,便施以援手,叫他伪死,助他逃脱至江南家中。
宁家是江南富庶的大户·既然历代从商,在江南也是有颇多门路的·江家感念刘蒨的救子之恩,再加上宁瑜忠义,所以表示愿意与刘蒨携手救出刘颐··而襄王虽然贪婪,在他以前的部下眼里,却是个肯分钱的主子,在他手下做事,油水极大。
襄王死后,一切线路、关系都落到刘钰手中,分的钱一下子就少了,这便惹起襄王旧人的不快·就算之后刘钰主动示好,多给恩惠,但也总是心存芥蒂、难以释怀··刘蒨抓住这机会,以襄王之死是刘钰所为、杀刘颐只是替罪羔羊为由,挑拨两方势力的关系。
他开出的条件不低,所以得以笼络他们··这样子谋划下来,先是宁家暗中四处收集消息,再加上襄王旧部故意泄露,所以才能把这几条运输线路摸得底儿清··仅凭一个王侃,哪里能成事刘蒨之所以托他帮忙,只是为了显示自己并非把他视作敌人罢了,怎能不知你在防范于我·“那既然万事俱备,东风可来了”萧谨之细细把事情想了一回儿,不免心中暗自赞叹其周全。
“你说呢”刘蒨挑眉,站起身,拿起一旁之前脱下的衣衫套在身上··“我去换件衣裳·这东风,马上就要进宫了。”
微雪中,景仁宫前跪了十几人··来的人都是朝中担任要职的官员,有大司农,更有主仓谷事的仓曹、主钱币盐铁的金曹以及一众小官·黑压压的跪了一群,有铺天抢地的、也有涕泗交加的,甚是热闹。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好··刘蒨眯眼看着眼前的这一大帮子人,面色沉重的从他们身边走过,上了景仁宫前高高的台阶··最高级的那台阶上,也朝门直挺挺地跪着一人。
是邹戟··刘蒨缓缓在他身边停下··“三曹正在里边论战,有望治罪·”·邹戟口中的三曹,应当是主谋议事的议曹、主奏章事的奏曹以及主罪法事的决曹。
这三位官吏都是正义凛然之辈,再加上刘钰干预军粮运送的罪证板上钉钉、证据确凿,任何狡辩都会站不住脚的··“刚刚陛下要把五王爷叫来质问,被三曹联名否决,建议他隔离此案,以便彻查案情。”
邹戟目视前方,继续说道··“谢了·”·“活该五王爷妄想拿我做刀,要杀害恪王,可惜伤了自己·”邹戟面色不改的说着:“况且我也是出身军队,不能任由兄弟们被那种人宰割。”
刘蒨听闻此言,点点头·他伸出手拍几下邹戟的肩膀,赞道:·“忠义之士·”·邹戟看着他越过自己,走入那扇景仁宫的大门··他继续跪着,觉得膝盖由微微疼痛、到酸痛入骨、再到麻木无知,从天色明亮跪到满城华灯,终于看见那门中出来一个人。
是赵常侍·赵常侍凑近他,小声说道:“圣旨出来了·五王爷……”·邹戟一手撑地站起来,谁料在冰天雪地中,跪了这样长的时间,膝盖早已麻木无知。
他一个踉跄,从台阶上滚了下去,直直滚下去五六阶··他扶着地站起来,觉得额头上好像破了皮,温热的血顺着面颊流下·他胡乱的用衣袖抹了一把脸,密密麻麻的雪粒扑在面颊上,使他觉得心中倏地一疼。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哥哥,在那场守卫赤霞谷的战役中担任运粮官的哥哥,好像就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时候,因为粮草久等不来,为平众怒而无辜斩首的··他那偷偷把自己的份粮分给他的哥哥,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因为一个别人犯下的罪,再也没有走出过冰封三尺的赤霞谷。
景仁宫外大雪翩飞,景仁宫内,气氛也如同寒冰一块··刘钰下狱了··爱子刘钰,是被他亲手书写的这份圣旨送入监牢的··皇帝刚放下笔,赵常侍便把那方大印递上来。
他凝视赵常侍许久,终于叹口气,把那大印接过来,作势欲盖,却又悬在那圣旨之上,迟迟未决··他手中提着那大印看向屋内众人:几位大臣都一脸郑重的盯着他。
他又看回自己眼前这一方墨迹上··这方墨迹,几乎判定刘钰的生死··他的手微微颤抖了几下,终于认命的落下··一个鲜红欲滴的印章··象征着这世界上无人能违抗的至高权利的印章。
足以让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丧命的印章··他猛地站起来,把那轻飘飘的圣旨甩在下面不知哪位大臣的脸上··“啊这下你们总满意了吧满意了吧”台下众臣皆是垂首不言。
皇帝更是气急,一挥手臂,把眼前案几上的东西全扫落在地··墨汁溅在衣袖上,溅在案几上,溅在地上铺着的绣着长龙的精致毯子上··他突然泄了气一般,颓然地坐倒在身后一个不知什么的物件上。
我有何错呢当我有你的时候,母后不准,当我终于有了一个像你的儿子的时候,这些大臣们又不准··我愿意宠你,与母后何干我要立谁为帝,又关这些人什么事·他恍惚中,听见赵常侍急急的唤着:“陛下陛下……”·生病了。
生病吧··不是要立储他们要管,就让他们急去吧·与我有什么干系……·皇帝一闭眼,像个孩子一般,蜷缩着靠在软榻的边沿上。
☆、成王败寇·大雪之后的朝都,洁白无瑕··刘蒨负手立在廷尉狱前,凝视着那门前栩栩如生、张牙舞爪的狴犴·身后的车架安安静静的停着,轮下的车辙远远延伸在积雪中。
少年墨染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轻盈的落在刘蒨身边··“王爷人已经从后门送走了·”·“恩·既然该走的人都离开京都了,那么从现在起,就由着他们在恪王府闹吧。
视而不见便好·”刘蒨吩咐着,眼神却没有离开那狴犴的一对凶相毕露的铜铃大眼·过了半响,他伸出左手,轻轻揩落那落在眼珠上的积雪,左右打量了一番,转身迈向廷尉狱那扇- yin -冷的大门。
“王爷,您真不去看大殿下一下”墨染有些迟疑的问道·他知道刘蒨这般谋划,都是为了快快把重病的恪王接出牢狱,废了这么久功夫,难道真的不去看他一眼·“现在车架还没有走远,我……”墨染挠挠脑袋。
“不了·”刘蒨抬脚迈进那大门前的高阶·“我怕见了他,便舍不得走完脚下这条路了·”·“说了你也不懂·”刘蒨见墨染一脸茫然,好笑的拍拍他的脑袋。
“好啦,别想了·咱们会会老五去·”·也该和刘钰做个了断了··木栅栏之后的人,身着一身华贵的黑色常服,盘腿坐在牢房中的石板地上。
他脊梁挺直,微阖双目,神态傲然··听到刘蒨的脚步声,他睁开那双秀丽的凤目,平静如水的看过来·对视片刻,两个人都会心一笑,仿若身处的不是传闻中易进难出的廷尉狱,而是觥筹交错的帝都盛宴。
“五弟如此聪慧,想必已经知道我为何而来·”刘蒨这样说着,其实内心对刘钰敬佩非常·生死二字,说来容易,真正面临时,几乎没有人能真的安之若素,想不到这一向- yin -狠、狡诈的刘钰,居然能持之如常、面不改色。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自然,”刘钰勾唇一笑,“三哥在军中韬光养晦多年,又在朝宫势力纵横交错·我区区一个无才无德、困于京都的庶子,本就没有能笑到最后的希望。
况且,能勉力支持到现在,我已经极敬佩自己了·”·“既然知道,何必非要争个鱼死网破·”刘蒨心中存有惋惜·他到得今天这地步,的确是靠自己没错,但刘钰能到今天这地步,也不仅仅是靠皇帝的宠爱。
“老天没有给我的东西,我总得去争一下·不过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而已·“刘钰浅淡回答··沉默良久··“临行前,五弟还有什么话要留下么”·“有。”
刘钰微微蹙眉,“只是话比较长,三哥若不嫌弃监牢地上肮脏,可愿坐下一谈”·刘蒨爽快的应了声,一撩衣裳下摆,隔着木栏,盘坐在刘钰对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恳请三哥,不要举宁儿做皇帝·”·刘蒨听闻此话后的惊愕面容,完完全全地落入刘钰眼底·他叹口气,苦笑道:“那联名上书、逼我下狱的奏章上,第一个名字不就是‘刘宁’二字你之所以把他牵涉入这潭污水中,一,自然是为了逼我就范:被群臣控诉后,本有机会面圣洗白自己,但我若得生,则宁儿必会背上‘诬陷皇子’的罪名、难逃一死。
我若不忍,便只能束手就擒,中了你的计谋·”·“二,”刘钰的眼睛直直看入刘蒨眼底·“三哥或许并没有自己继位的打算,也不想立大哥为帝。
如果我没有猜错,让刘宁站出来推垮我,其实是为了让他立威,为来日继承大统做准备吧”·想法被人拆穿,刘蒨反而大笑几声道:“是我低估了五弟。
但做皇帝的是刘宁,五弟难道不该高兴”·“高兴什么”刘钰惨笑一下·“你我在宫中斗了许多年,难道不知道高处不胜寒的道理否则你怎不把皇位交到刘颐手中”·“只是我说宁儿不能当皇帝,还有另一个缘由:他不是父皇的亲子。”
“想必你已经知道,他不是容美人的儿子,尤昭仪才是他的亲母·”看刘蒨皱眉点点头,他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他是尤昭仪和谁生的孩子,但曾听过一字半句,他父亲好像是宫廷中的一个侍卫。”
“把他和容美人的孩子换掉,是我偷偷做的·尤昭仪未必不知道,但她大约也明白夺嫡之争艰苦非常,把宁儿换到容美人那里,反而能让他一生平平淡淡、长命百岁。”
容美人的孩子,是刘钰一生中,杀掉的第一个人·多年来,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面前水盆中,因被强按入水中而挣扎的婴儿··那时,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啊。
“既然不是尤昭仪指使,你为何要换”刘蒨听出疑点··“因为我恨她·”刘钰这句话说得极为平静·“我十岁那年,从冷宫中一个老嬷嬷那里偶然得知,我的母亲不是尤昭仪,而是从前一个姓文的宫女。”
·“那时,她两个亲如姊妹·直到父皇偶然宠幸了文氏,偶然生下了我·”·“母亲地位极低,因此也没有载入妃嫔受恩的名册;皇帝也是一时兴起,所以他也很快忘了有这么个女人。
本来我母子可以逍遥一生、相依为命,无奈她把这事情告诉了尤氏·”·“具体怎样,那位老嬷嬷也说不清,大约是尤氏觉得这是求得荣华富贵的契机,便杀了我亲母,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我,说自己便是那时侍寝一夜的宫女。
后来的事情,你便知道了,她本就天生丽质、美艳不可方物,终于抓住皇帝圣心,得了诸多恩宠·”·“这借口荒诞极了,父皇多疑,怎么会信”刘蒨发问。
“是的,荒诞极了·”刘钰漫不经心地笑笑,“你还记得尤氏抱我去见皇帝的缘由吗是因为她怀中的孩子不幸烧伤,实在无计可施,才放弃了独自一人把孩子养大的想法,而斗胆求皇帝施以援手的。”
刘蒨突然有了个不好的预感··“是·我就是那孩子·那孩子,是被她亲手扔进火盆中,才烧的全身溃烂的·”·刘钰不理会他错愕的神色,只是继续说下去。
“我不得不依靠她,却也恨极了她·因此,当她生下宁儿,我便把他换到容美人宫中,只留给她一个‘早夭’的婴孩·”·“没想到,时日飞逝,我越来越觉得,宁儿很像我。
不,是很像我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他身上,有我的影子,一个怯弱胆小、看人眼色的庶出皇子的样子·我渐渐看着他长大,就好像看着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所以,你让我杀他,无异于让我杀掉自己·”·这番话,刘蒨其实没有听懂,但他突然觉得,没什么必要去问··“好·”他沉思半响,答应下来。
“我不会推他为帝·”·“还拜托三哥一事:为他找个平平淡淡的路,从此远离党争·”·刘蒨依然答下来:“好·”接着沉默片刻又问道:“还有什么话说么”·“没了。”
刘钰卸下重担一般,轻松的笑笑·刘蒨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嘴角居然有一个小小的梨涡··他扶着地站起,居高临下的看向刘钰··“我说过要为刘颐报仇,便要言而有信。”
说着他朝旁边示意了一下,刘钰便看到一个陌生的狱卒,端着放着酒樽的木盘放到他牢房外·刘蒨从木盘上取下酒樽,将它从木栅的缝隙中递过,搁在牢房内的地上。
“据说这是你亲自琢磨出来的东西,认得它吗”·怎么不认识这青黄色的色泽、和馥郁的香气,不是虫香酒是什么这酒的确是他亲自调配的,犯人饮入此酒,身体骨肉,便会散发出和这酒一般浓郁的香气。
这种香气极其为蚁类所喜,不过片刻便会聚集而来,啃皮蚀骨,使活生生的人,不出几个时辰,就变为残渣碎屑··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若是论慢慢折磨的刑罚,这算得上是恐怖。
“记得·”刘钰脸上笑容不减··“天黑之前,”刘蒨抬眼看看狭小的窗口投入的光线·“你不喝,这杯酒便会端到刘宁面前。”
“放心·”刘钰起身,将那酒从地上拿起,轻嗅一下·“味道大约不错呢·”·刘蒨凝视他眼睛半响,说了最后一句话,便掉头往廷尉狱外走去。
“走好·”·不知何时,今早停了的雪,又纷纷扬扬的挥洒起来··刘蒨围着一顶披风,走在积雪上,听着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大约是刘钰刚刚在牢中说的一席话,使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那时,他第一次见到冯皇后的两个孩子——刘颐和刘熙··当时的刘颐和刘熙,因为母亲是掌管六宫的皇后,所以耳濡目染地带着一股骄矜与傲气。
一同读书的,还有许多京都大户家的子弟,但偏偏都极听从这俩人:刘熙公主鬼点子极多,也不像寻常姑娘家一般羞羞答答,能和一堆顽劣的男孩儿打成一片;而刘颐,那时就已经显露出谋略的天赋,是带着大家到处“做坏事”的孩子王。
那时的刘蒨,却还只是个初入书院,与大家格格不入的小皇子·他母亲辜氏虽然得宠,但为人温柔贤淑,长居甘泉宫,也不大和后宫诸妃嫔来往,由此养成了刘蒨静默孤僻的- xing -格。
这- xing -格,也使他即使有一个得宠的母妃,却不被皇帝所喜爱··或许正是由于自己的孤僻、寂寞,所以才羡慕刘颐那边的喧嚣、自在的吧·被人忽视的刘蒨,平生第一次如此关注一个人。
看着他被父皇训斥之后颓丧的走出景仁宫;看着他从太皇太后那里不知道得了什么宝贝,在书院拿给众人看;看他骂骂咧咧的帮贪玩的刘熙公主抄书;看他因为带着一堆小少爷们欺负夫子而被罚跪;看着他在宫廷宴席上偷偷吐出不喜欢吃的菜叶……·同样,他看着他因为冯皇后和刘熙公主的死而愤怒;看着他因为悲痛而莽撞行事,最后被诬陷有“杀父夺位”的念头而赶出京去;看他拖着因为用刑而残破的身躯坐上一路颠簸的马车;看他因为自己输入的一丝真气而面色好转些许;看他苦闷的待在偏僻的恪州;看他摔掉那封王的玉佩……·他看着他从极高之位跌落,而后又在泥沼中努力振作起来。
可惜的是,你为之努力、为之振作起来的因由,都是我骗你的··冯皇后和辜昭仪,的确是两颗无辜惨死的棋子,但我不忍心告诉你那- cao -纵棋局的人是谁,我所能做的,只有从一个无心政事的寡言少年,长成一个心思深沉的三皇子,替你杀掉你想要杀掉的人。
但是,对不起·就像刘钰说的一样,我不能把帝位给你··不是因为那个堪称宫闱丑事的原因,而是因为,你并不适合做一个皇帝:多年的远离朝政,已经使你不够心狠,也不够明智。
把帝位给你,如同引火烧身··刘蒨仰头看着满天飘舞的雪花,长叹一口气··我死之后,你该去哪里·真是放心不下啊··☆、青槐惨死·恪王府左院的围墙断了一截,露出参差不齐的碎砖。
一个人影在墙外探头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谨慎的爬上积雪的缺口、跳了进来,险险地落在墙内被掉落的砖块压得东倒西歪的花木上··是清漾。
她本应该按照刘蒨的吩咐,随徐子鸢一起,带着身染重病的刘颐前往平陵·但出了城没多久,她没来由地不放心,便又查了一遍要带好的药材,居然少了刘蒨托人带给她的那只黑漆铜盒。
那盒中,装的是半颗药丸··之所以去平陵,是因为清漾母亲的师傅——杏林道人在那里行医·他虽然不为高官贵人所熟知,但在医术上颇有造诣。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杏林道人虽然答应一试,却苦于没有一味名叫“青松玉莲”的药材作饵,这味药材世所罕见,寻常人更是听都没听过,刘蒨去宫中查找,居然连太医院的药库中,也只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形。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两天前,成怀王刘蒨托墨染送来这个盒子,转告她制作此药丸时,曾用过“青松玉莲”这一味药材,先带去给杏林道人一看,没准可以派上用场。
如此可见这半颗药丸有多重要··清漾责怪徒弟小筝几句,终究还是决定要自己去取:这半颗药丸是刘颐生命所系,万万不可轻易丢弃··她下定决心,提起裙裾,从凌乱的花木丛中拔出脚来,小心地跳到石板路上。
自从刘颐皇子的身份被废,恪王府便被一堆粗野士兵监管了·说是监管,不如说是占为己用,简直如同是自己家一般·不,自己家尚且还懂得珍惜,而他们在恪王府的所作所为,简直可以用糟践二字形容。
清漾看着一院的狼藉,暗骂一句,急冲冲的往自己的居所奔去·那地方隐匿在花苑花匠的木屋后,地方十分隐蔽,如无人指引,绝找不到那里,是个极安全的所在。
铜盒就被埋在院中的那株大槐树下··也是不巧,她正急急往那边去,却忘记了隐藏行迹,再者她也不是练武之人,身形不够轻快,居然就让走过的几个驻扎于此的小将看见了。
清漾听见身后大喝一声“站住”,先是一惊,再往后看去,看到三四个身着赤色戎服的小将往过追赶而来,急忙拔腿便跑·不想他们穷追不舍,清漾一个弱女子,终于精疲力竭,慌不择路起来。
路程渐长,加上积雪路滑,她逃亡的速度逐渐减慢,眼看要被那几个人逮着、几乎要束手就擒的时候,斜刺里突然钻出一个人,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便跑··清漾先是一怔,被那人拖拽着往前奔去,定神一看,才发现居然是青槐。
自从恪王府里的家丁也被下狱后,成怀王便想尽主意把他们几个救了出来,她与青槐,便是被刘蒨所救,因为怕连累他人,所以暗中又隐藏回这院子中的·昨晚本来商量好青槐和檀云留在京城,周瑾和她护送刘颐离开,现在青槐怎的又出现在这里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只是刻不容缓,容不得她细细问青槐是怎么一回事儿,只得携手努力逃命。
在奋力迈动疲惫不堪的双腿的间隙,她突然想起成怀王说过,为了迷惑对手,他会暂且任由那些士兵为害恪王府·如果他们被捉到,刘蒨顾及大局,恐怕是不会来救的吧如果被捉到,肯定只有一死。
青槐握着她的手一路狂奔,定下神来,才发现已经退入那个他们一同居住的院子··清漾来不及喘口气,立即跑到槐树下,动手往出刨那盒子,青槐四处一望,寻了一截结实的树枝刚要上来帮忙,便听到院门外吵吵闹闹的叫骂声。
那伙人居然没有甩掉居然一路跟着他们找到了这个人迹罕至的小院·他两个对视一眼,突然想起:刚才只顾逃跑,居然忘了昨夜下了雪,今早积雪未消,尚留有脚印。
青槐来不及自责,果断的把她拉起来,看槐树下的挖出的小坑尚浅,已经来不及掘出盒子,便又把挖出的土胡乱填进去,迅速踩平,带着她一同躲进院中那间放置大宗药材的屋子。
因为不易搜寻,所以这院子免遭毁坏,屋中的药材也依然整齐的码在柜格之中,临走前屋脚堆着的、用来煮药的大堆柴薪也还是原来模样··清漾正四处张望看哪里可以逃走,忽的腰上一疼,想要回头才发觉居然四肢酸麻、口不能言。
她觉到自己落入一人温热的怀抱中·那人把她抱至柴薪处,移开上边堆积的枯柴,把她放下,又抱起一捆枝干往她身上盖去··将要遮住她脸时,他看到她因为惊恐而瞪得极大的眼睛,动作顿了顿,说了一句:“不要怕。”
只听了这么一句话,清漾的眼前便被重重叠叠的干枝盖住了·她努力想挣扎一下,却发现在自己动弹不得·青槐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她听着脚步声离开屋子和屋门关上的声音,心里又怕又急。
院中的声音嘈杂起来,她听到院门被撞破发出的闷响,那几个小兵,应该是破门而入了吧青槐呢一定要逃走啊,一定要逃走啊·事与愿违,院中随即响起几声呵骂,“呦小子你跑啊你娘的怎么不跑了”接下来便是几句不堪入耳的讽刺。
在这堆醉醺醺的声音中,她听到一个极粗俗的声音问道:“喂小子那小娘们儿哪去了”另一个人打趣道:“藏起来了呗院子就这么小,咱们刚才也在外边看着,一定还在这院子中……”·“老子去找”·“找啥问问这小子不就结了”·一下子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等着青槐回答。
但是他没有说话··“娘的老子问你话呢”清漾听到人被踢倒而匍匐在地的声音,心中骤然一紧··她之前听得不错,那几个人确实是喝多了酒,此刻便掺着发酒疯的癫狂在里边。
青槐被踢倒在地依然不肯说出清漾在哪里,着实激怒了这群发酒疯的士兵··“你不说是不是老子非要打得你说不可”其中一人头脑一热,双目煞红的往院中一看,准备找一件顺手的家伙。
他瞥到一根胡乱丢弃着的木棍,随手提了过来,抡起便打··青槐刚刚被踢倒在地,还未从地上爬起,便被这猛烈的一击打蒙,重新扑在地上··钻心的疼。
他痛的低吼一声,双手指头居然在地上抓挠出两条长印··清漾也听到这声并不高亢的痛呼,突然想起一个事情:青槐是饮药易容的这药有使人感觉更加敏锐的功效,放在平时大约不算什么,但一旦遇到伤及皮肉的事情,所遭受的疼痛也会是旁人的十倍有余·她想起一次,炉子上的药温好了,小筝先垫着棉布把它端起来。
正逢自己叫她有事情吩咐,她便把手中的药罐递给了青槐·那可是一个女孩子家家都端得起来的药罐,青槐一接过去,脸上神情都变了,药罐在左右手中倒了几下,终于忍耐不住扔在地上。
·好不容易煮好的药就这样白白泼了,小筝不高兴的责怪了青槐几句,然而清漾却知道,在小筝手中只能算略烫的触感,在被易容药改了体质的青槐手上,便如同把手放进火炉中灼烧,疼痛不是常人所能估计的。
别人尚且能忍受的痛楚,在他身上都变得如此剧烈,更勿论常人都不能忍受的痛楚的极限··清漾越发着急,她憋足了劲儿想动弹一下身体,却依然只能软软地晃晃手指。
青槐那个混蛋平时不声不响,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江湖上点- xue -定人的招数·她心里又恨又急,只想喊出声来,让那些军中的渣滓冲她来好了,然而却只能嘴唇无声地翕动几下,眼角缓缓渗出一点晶莹的泪珠。
耳中的叫骂声和踢打声依然不决,却再也听不到青槐的痛呼声··青槐,不要死·不要死··外边传来木棍抽打的声音,传来□□沉重的砸向地面的声音,传来那几个残暴的士兵酒气熏人的笑骂声。
清漾的眼睛逐渐变得盈满水雾··突然,万籁俱静··她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时,屋子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有力而急速的脚步声急切的迈进来。
那脚步声在门口稍驻,便立即朝自己的方向走来··青槐·盖在她身上的柴草被粗暴的推开,然而映在她眼中的却不是青槐的脸··是檀云。
檀云惊讶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道:“是你青槐指给我屋中有人,我还不信·幸亏……”·清漾来不及听他要说什么,待- xue -道一解,便急忙爬出柴草堆,跌跌撞撞地冲至屋外。
院子中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人,她一眼便看到槐树下瘫倒的少年,急急扑了上去,把他抱在怀里··眼中的泪珠滴上青槐那张早就不算俊俏的脸,顺着他沾着残雪、混着泥土的腮滑落。
“青槐……”·他身上衣衫不整,露出的手臂和腿上各有几条斑驳的青紫色淤肿·衣衫的下摆被撕开,腰部下的雪地上氤氲出斑斑血迹··那几个混蛋居然……·清漾活这样大,第一次有了将人碎尸万段的念头。
她只听说过有时军中由于寂寞难耐,士兵们会狎弄男子,但从未曾想过,这样肮脏的事情会发生在她的青槐的身上·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青槐的头仰躺在她的膝上,如同被什么哽住喉咙似得,嘴角一直往外冒着血水。
清漾用手颤动着扶正他的下颌,他呕吐几下,一条被血染红的肉吐了出来··居然是一截被咬断的舌头·她明白过来,为何自那一声痛呼后,就再也没有听他因痛叫过。
她抱着他抽搐的身体,把头缓缓地埋在他的胸口上,直到眼泪无声的打- shi -他胸前的衣裳,直到脸颊下的胸口再也没有一丝温度··她轻轻地把青槐的身体放下,起身沉默的走至檀云身边,一言不发地伸手抽出檀云腰际的匕首。
檀云刚刚想要阻拦,看到她神色,只得任由她拿走·清漾提着匕首一步一步走过去,用匕首狠狠地割下那伤了青槐的人的人头··一个·两个·三个。
清漾把手中的匕首扔在地上,脸上和手上早已血污一片··她低头凝视自己喷溅满血滴的手指半响,复回身在槐树下掘出那黑漆铜盒·一手拿着盒子,一手绕到已经气绝的青槐的背后,想要抱他起来。
檀云醒悟过来似得赶上去劝:“全城戒严,你带不走的·”·清漾凝视怀中的青槐片刻,把他复又平放在残存积雪的地上,回到自己藏身的屋中搬出那成堆的柴草,垫在他身下。
院子里的药炉边上,有以往煮药剩下的打火石·她去捡了几块,用力的如同宣泄一般,重重地击打了几下··干枯的柴草很容易就燃起来了,火苗愈来愈大,逐渐吞噬掉了火中那个消瘦的人形。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青槐这个人了··再也没有了··☆、水落石出·皇帝被程婕妤扶着喝了一盏茶,复懒懒地躺下··他扯过锦被,自顾自地合上眼帘,并不跟金鸾多说一句话。
程氏也习以为常,伺候他喝过,便安静地把杯盏收拾齐整,端到一边··自从阅过刘钰在狱中畏罪自杀的折子后,尚在壮年的皇帝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原先尚可称为微恙,现在居然显出仓皇的颓势来,还不如老太后在世时的精神头儿。
但早朝虽罢,皇帝内心还是猜测得到一二,前朝恐怕早就握在三子刘蒨的手里,要杀要剐,都得由这个儿子说了算·后宫也不由自己掌控了:刘钰死讯一出,往常伺候他药膳的尤昭仪就莫名消失,大概早就在这宫里哪个角落尸骨无存了吧·朝文帝失神地躺在软榻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片静默中,传来外殿朱门推开的吱呀声,接着便是几声不轻不重的脚步·光从这脚步声中,似乎都能看到来人的举重若轻、势在必得··该来的还是来了。
朝文帝慢慢睁开眼,果不其然的看到了一身黑色朝服的刘蒨··程氏不知何时已经颇有眼色的退出去,内殿中,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二人··刘蒨凝视躺在床上的皇帝半响,缓缓跪下。
“你现在的身份,还需向我下跪么”朝文帝语气有些酸楚·刘蒨没有半分迟疑,如同早就猜到他会有此一问一般,从容应答道:“本不欲跪。
今天所言可能有辱圣威,您毕竟是我父亲,所以先长跪谢罪而已·”·“本不欲跪”朝文帝把他的话又重复一遍·“朕哪里受不得你跪了你再如何得势,现在的皇帝都是朕,不是你就算你手里把着多少筹码,朕不下旨传位给你,你所作所为就都是谋权篡位”·皇帝情绪动荡,一时喘不匀气,咳嗽起来。
刘蒨等他咳声稍寂,才又说道:“杀母仇人,难道受得我这一跪”·朝文帝惊愕地瞪大眼睛,直直瞪着刘蒨··“你……”·知晓当年事情的人,也就只有宫中那几个老人,哪个居然如此胆大包天,胆敢对皇子谈起当年旧事·“父皇何必惊讶难不成您忘了,当年可是您亲自下令溺死大哥的。”
说着刘蒨嘴角微微一撇,“只不过大哥与刘熙姐姐太相像了,所以那帮蠢人把两人搞错,白白害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公主,却放过了被您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太子刘颐。”
再听起人道起往年旧事,皇帝只觉得恍如隔世:他本以为自己要带着这秘密进坟墓的··当年确实是皇帝自己,下令暗中杀掉大皇子刘颐的。
如此做的因由,一是因为冯家势力强大,倘若再让冯皇后的孩子继位,恐怕收敛不住冯家;二则是,·“刘颐他不是朕的儿子·”·刘颐确实不是朝文帝的亲子,他是冯皇后与那时太医院中的杨医官所生,他与青槐,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刘蒨明显也知道此事,只是低着头,不晓得脸上是怎样一副神情·刘颐的真实出身,恰恰也是他不能把皇位给刘颐的原因之一··无论他如何不在意王位血统,但毕竟是刘家子孙。
刘家的天下,不能变··也因为这种种坚持与偏执,当年的事情早如同一团乱麻,理不干净了·之所以刘蒨不把这团乱麻告诉刘颐,是有一份原因在:他的母亲辜昭仪,死于刘颐最亲的太皇太后手中,而辜昭仪之死,也是刺激皇帝非杀冯皇后不可的因由。
其实皇帝本没有把事情牵扯到辜昭仪身上的意思·他本来想好要先杀掉刘颐,再把事情随意嫁祸在后宫某位妃子身上,谁知事与愿违,不仅人杀错了,祸端还引到了甘泉宫。
即便这时,皇帝也在努力把辜氏从这事里剥干净,没想到尚未成功,便被太皇太后抢了先··太皇太后的姊妹,是冯皇后的母亲,所以她一向与冯氏很亲近,如此自然也就很记恨抢皇后风头的辜氏。
事情牵扯到辜氏身上不知是否是她一手策划,但很明显,她绝不会放掉这么个赶尽杀绝的好机会:她在皇帝有应对之策之前,就出手结果了辜氏- xing -命··被她派去干这事的,就是当年的王氏,今日的王皇后。
事发那日,刘蒨用自己超凡的听力听到的,便是王皇后在甘泉宫仗势欺人的言语··辜氏被杀,皇帝大怒·其实他对辜氏并无太多眷恋,之所以气急败坏到扛着太皇太后的暴怒,硬要杀冯后,是因为他喜欢的人、辜氏的弟弟、纪国的小王子纪昕因为姐姐被杀而痛哭流涕了。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而太皇太后杀辜氏的原因,也不只是看不惯她一人,更是厌恶皇帝痴迷她的胞弟纪昕··朝国虽然以民风开放著称,但对于宠幸男子一事,还是觉得难登大雅之堂,玩弄也就罢了,若是真情实感,难免叫人笑掉大牙。
而太皇太后却觉得,皇帝对那个名叫纪昕的男子越来越在意了,在意到不像是对待一个男宠的态度,倒像是对待自己的结发夫妻似得··身为皇帝母亲,她自然不愿意让这种事情毁掉儿子名声,更要防着纪昕纪家的背景,便以帮皇帝摆平冯家为条件,换得皇帝暗中贬他出京。
当时正是冯家因为冯皇后一事闹得最凶的时候,皇帝无奈之下答应了这条件·但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派人严密保护着送往江南的纪昕,在出京不久,就被太皇太后的人杀了。
也自从那时起,皇帝与太皇太后,起了再也难以填平的嫌隙··皇帝想到前尘往事,久压抑在心底的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宛如重新闪现在眼前,使他不由得泪- shi -眼眶。
刘蒨看着他这位人在壮年,头发却已经泛着银丝的父皇,心中不免怜悯··皇帝恐怕还不知道,他心中记挂的那人,没有死于非命,而是从太皇太后派去的刺客手中逃出来了。
不只逃了出来··刘蒨想起萧谨之给他讲的故事··那人逃出来后,身上半分银钱也无,却偏偏在灰土布衣中依然掩饰不住那份极为姣好的相貌,不幸被一家倌馆的老板看中,强把他捉了去要他卖身。
他自然顶死不从,那肥头大耳的老板却没有皇帝这般仁慈:皇帝对他虽然也是强迫,但是任由他如何不从也不舍得打他·这倌馆的老板却对他百端折磨,居然身体皮肉、除却脸皮之外,都被打的稀烂。
他再一次流落街头,只不过这次除了身无分文之外,还染了一身的病··幸运的是,他这回遇到了一位命中的贵人——一个贫苦无子的番族妇人·更幸运的是,这妇人,就是当年西番王为王子时,在中原的妾室。
这番族妇人早年丧子,因此看到他的境遇心生怜悯,花光仅有的积蓄为他治病,无奈病入膏肓,即便得以保住命,从那时起也畏热畏冷,于纪昕而言,自己便如同废人一般了。
之后事情不必再提,西番王稳固位子后,派人来中原暗中寻访自己离去时怀有身孕的妻儿,纪昕便伪装面容、戴上那绘有烧伤痕迹的□□,作为那西番妇人的儿子,随她一同回了西番王宫。
自那时起,世上便无纪昕,留下的,是萧谨之··“你想见他吗”刘蒨问道,却又在后边加了一句,“无论你想不想见他,他今天都是要见定你了。”
皇帝听闻此言,先是一愣,接着突然明白过来,露出极其狂喜的表情··“他还活着”·他撑着软榻使劲儿坐起来,伸手去探那从门外走进来的人,脸上表情几乎是痴迷一般的狂热,脸颊上染有病态的潮红。
“为何不活着”从门外走进的萧谨之,话音极为冰冷,一两句话之间,皆是难以掩饰的恨意··“恩怨难消,死也怕不安心。”
“纪昕”皇帝语气激动的呢喃道··他以前极喜欢这样叫他,即便他回应的次数真是少之又少·总觉得他的名字完完整整的从自己嘴中吐出的时候,就好似拥有了他整个人一般。
萧谨之的脸上没有带面罩、也没有戴面具,他那张消瘦的,依然妍丽却已经眉间眼角染有风霜的脸,就那样毫不吝啬的摆在皇帝面前·淡漠的神情使得皇上也逐渐冷静下来,只是眼中神情依然流露出丝丝眷恋。
“你……”皇帝小心地叫他·“怎么样”·“托陛下福气,小人气息犹存·”一向持稳、淡然的萧谨之,这会儿却因为极深的恨意,变得语气刻薄起来。
“不是我……我答应了你要放你去江南,便不会骗你,更不会半途截杀你……那不是我主使的……我……”皇帝辩解着,语气中甚至可见一丝委屈与急切,乃至语无伦次。
“当然不是陛下的罪过·”萧谨之讽刺说道·“如若不是您起初废掉我全身功夫、喂我吃软骨散,恐怕我早就死在太皇太后的手中,也就不会遭受那般惨苦、落得自己如同废人一般。”
“不……我是怕,我是因为欢喜你才……”皇帝急惶惶的解释着,却被萧谨之一个冷笑截住了·“是啊,怕我跑,所以废掉我的爪牙,好由你肆意玩弄。”
·“不是……”皇帝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好了,他想为自己当年行径辩解,然而却被萧谨之反问到无计可施··“你是欢喜我这张脸是么”话说到这里,萧谨之的神色语气,又恢复到了平时一贯淡然无波的模样。
皇帝还未来得及说话,他便继续道:“那我毁掉它就是·”·他抢过旁边案几上碗中的瓷勺,往案上狠狠一磕,还未及刘蒨与皇帝反应过来,那因为断裂而无比坚硬的末端,便毫不留情地划上他的面容。
从左边额角起,越过挺直的鼻梁,停在右边嘴角处·伤痕停滞了一瞬,血便潺潺的流出来··原先的纪昕,真的不存在了··刘蒨后知后觉地冲过来掰开他紧握的手、抢出那柄断勺,心中依然惊愕未平:他只知道谨之要来这里了却他一生中最大的仇恨,却没有想到他是抱着这样决绝的心思来的。
萧谨之任由脸上的血流着,谁也不看,掉头往外走去·皇帝想要起身去追,却被榻上的锦被一时缠住脚腕,仆倒在地上··“纪昕……”·刘蒨无意拦萧谨之,更无意安抚涕泗交加的皇帝,只是把那碎裂的瓷勺扔进案上的茶碗中,往外走去。
走出外殿未过几步,看到程氏与赵常侍在一旁侍立着·见他出来,赵常侍轻声开口请求道:“父子一场,但求您……”他的话梗在这里·虽然是宫中的老人,也帮助刘蒨良多,但毕竟是皇家内务,有些事情说不得。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刘蒨却不以为然,随口答句“好”便继续往外走去··身后有个人却追上来,是程氏··程氏待要说话,看刘蒨皱眉看她,如此月朗风清的神色,当真配得上传遍京城女眷中“月华公子”的名头。
她压了压胸腔中不合时宜、跳得极快的心,问道:“我投靠大殿下之时,他曾给我服下一药丸,据说叛者必死·不知现在可否……”·“药丸”刘蒨有些觉得好笑的挑挑眉,认真想了想,“可是这样小的、有些发褐色的”他伸手比划了下。
“是啊·”·“哈,”刘蒨皱了一上午的眉头终于在此时舒展开,脸上露出一个情不自禁的笑容·“他那样的人,怎么肯用这样的招数那是他随身带着防体寒的补药,吃死人倒不必,最多也就是补过头、流些鼻血罢了。”
他看程金鸾呆滞住了的神色,更加觉得好笑··为何我一想起你,便无论有多少困扰,都笑得出来呢·☆、兵戎相见(一)·西境大将王侃,已带军驻扎到离京城六十里外的康宁镇。
刘蒨边面容凝重地听着面前的檀云禀报,边习惯- xing -地转悠着手中杯盏的瓷盖··听闻这消息他并不惊慌,因为王侃带军来京恰恰是他指使的·不止如此,他还知道陆氏的一支劲旅就隐匿在平陵附近,他还委托了邹戟暗中调度京城中的守卫、布防,为的就是最后的计划万无一失。
一月前,刘钰逼陆氏少将陆骄之、光禄卿王由俭弃官出京前,刘蒨便已经料到会有此役,那时起便嘱托陆家、王家要准备好出兵··陆家自然好说,只要成怀王一声令下,陆离及他的两个儿子唯他马首是瞻。
王家却没有这么容易说定:王侃虽然是王皇后的父亲,但刘蒨却不是王皇后的亲儿子·帮他得了帝位,会不会该捞的没捞着,反而被反咬一口王侃这样想,自然迟迟疑疑、百般推脱。
刘蒨处于劣势时,他尚且不愿出兵相助,等情况逆转,刘钰因为贪污军粮入狱,宫中只剩刘蒨、刘宁与程氏腹中的孩子的时候,他更是对刘蒨请求他出兵一事倍感怀疑··帝位于此时的刘蒨而言,犹如探囊取物,他有出兵的必要吗该不会是下了套,专门套我呢吧·为了对付这个比他父皇还多疑的王侃,刘蒨可算是编了个弥天大谎。
半月前,他修书一封,拖王由俭带给他的父亲·信中言辞凿凿地透漏了一个“秘密”:五王爷刘钰并没有死,他被皇帝暗中保护出来,并且隐匿之所就在景仁宫中。
这话听起来半真半假·真的缘故是,王侃好歹也在朝文帝手下做了许多年官,他知道朝文帝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不会轻易放手的,刘钰是他爱子,不可能见死不救,另外他也对刘蒨能力有所质疑,朝文帝毕竟是前朝皇帝,成怀王就算再怎样心思精巧、胸囊谋略,也不如皇帝根基深厚,皇帝怎么可能如此束手就擒而假的缘故,则是出于他一贯小心谨慎的行事准则了。
王侃想的的确不错,但他不知道的一点就是,刘蒨心怀夺位之志可不止一年··虽然刘蒨告诉他,自己是在被刘钰挟制之后才有了这样的心思,但实际上他从十多年前辜昭仪死去之后,就开始谋划此事。
纵然再老谋深算,也抗不过数十年如一日的滴水穿石:在刘蒨要暗中策划推倒刘钰之时,朝廷官员已经大多暗地里归属于他了·不归顺于他的,也大多在刘钰贪污一案中,该死则死、该贬则贬。
而皇帝,王侃绝对想不到·那个当年把他压制地极死的一代帝王,因为一个男子,而心甘情愿地写下了“五子刘钰即位,胆有异议者,以谋上叛乱处之,天下人共诛。”
的旨意·这圣旨被刘蒨添油加醋的透漏给王侃,直言如果不兵变,待刘钰即位,他们这群人只有死路一条··王由俭曾任光禄卿,掌管宫廷警卫,与羽林虎贲颇有来往。
他本欲自己暗中勘察一番,没想到羽林中郎将王贺、尤昭仪的姐夫,居然还任着原先的官职而朝中诸官,当他隐晦地表达此事时,居然都提议应该看皇帝意愿·这便也罢了,更糟的是,京城中传出与刘钰一案完全不同的说法:刘钰常年久居京城,难以涉及边关军防,而倒卖军粮一事,肯定有军中之人主导。
任谁都知道刘蒨与陆家、王家关系亲近,有无可能是刘蒨贪污了这些粮食,反而嫁祸给刘钰呢·知晓此事内情的人,定会以为这说法荒诞至极·但王由俭却没办法对这传闻坦然处之:在军中“协助”刘钰,主导贪污大案的人,就是他们王家啊·不查便好,万一查上去,他们王家恐怕会被万人所指,再难在军中立足了。
他情知此事关系重大,急忙连夜写信、快马加鞭送到王侃手中·王侃看了,这才觉得京中之火烧到了自己身上,即便踌躇再三,也只得不情不愿的答应了出兵京城一事。
出兵攻城,自然不是能说给外人听的因由,王侃另有稳妥的理由带精锐之师回京:北番战役大胜··想要个这样的结果来掩人耳目,对王侃而言并非难事。
只是这功劳不是用血汗挣得,而是用军粮、关内物资换来的··朝国、北番打了这么多年仗,依然胜负未分,一半原因是世人都知道的实力相当,另一半原因,便是王侃与北番边境有所勾结:刘蒨只知道他截住军粮往关内销,但不知道的是,其中更大一部分被卖给了北番。
北番地处贫瘠之地,比起西番尚且不如,所以民风极其彪悍,也是常年难以被镇压的原因之一·他们之所以攻打朝国边境,就是为了争抢土地,但实际上,朝国边境的土地比起北番来,还真好不到哪里去,驻守边境的王侃也并非吃素的,在他手中讨不到多少便宜。
如此情况下,王侃把一部分军粮截下,卖至北番,是一件颇受北番人欢迎的事,一可以免征伐之苦,二来比耗费无数兵力、辛辛苦苦占据朝国边境的劣等土地要划算许多··因此,北境其实已经有两三年的光景没有起过大的争端了,日常还是会有一些装模作样的小战役,不值一提。
这回,王侃向北番要求借两万精兵,自然也是做了这样的交易的··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他现在便带着这两万番兵,与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三万人驻扎在康宁镇。
刘蒨想了一会儿,拧眉思索道:“这么多人,应该带不到京城里吧”·“应该只是防范之用·”萧谨之揣测道·自从那日最后一次见朝文帝,他始终保持着这幅平静、淡然的模样,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事,倒叫刘蒨也不好意思问他。
“防范”刘蒨无奈,“咱们这位大将军,看谁都感觉要害自己·”·“他想的也没错,否则北番人那样狡猾,不谨慎如何能对付得过来。”
“你那边事情成了没有”刘蒨突然转了话题··“恩·”萧谨之依然不慌不忙地回答·“传到我手中的是急信,今早才到。
若是传到康宁镇,大约是今天晚间·领兵的西番大奖金晟,恐怕就要为此事迟疑一晚了·待明早第二封信件一到,有十分之九的把握他会领兵掉头回西番·”·“十分之九”刘蒨思忖着,“看来还得再加一剂猛药。”
“檀云,你先派人通知王侃,必须明日凌晨时分到达京城郊外的万象山·你不必亲自去了,我要你直接去平陵找陆骄之陆将军,告诉他务必要明早在康宁镇往京城二十里路上,拦下王侃的的一半军队。”
“这恐怕有些不好办·”萧谨之有些迟疑的说:“万一王侃立即下令掉头围打陆将军,陆氏人不如王侃多,难免会弄巧成拙·”·“这样吧,”刘蒨想想说道,“冯宣晨已经带着一部分将士等在西北交界的岫岩江,等着劫持过江往北境救援的北番军。
我现在再派人通知他一声,倘若王侃突破京城禁卫军的围困,那就命冯宣晨做好准备,直接往京城方面行军,与丹阳的驻军一起包抄王侃的人·”·萧谨之想了想,认可的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天蒙蒙亮,王家的军队已经到了京城外··王侃勒紧马缰,皱眉看着远处朦胧的城池··他长髯及腹、须发斑白·一双眼睛细眯成一条缝时,更加显得老成持重,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打什么主意。
此刻他便是这般神情看往那高大的京都城墙··“父亲·”王由俭纵马在他马旁停下,轻轻唤了一声··是进还是不进·进。
“去叫他们打开城门·”王侃吩咐道·他这次并没有按照与刘蒨定好的,驻军在万象山,而是直接率军来到了京城下,大约是心存侥幸能占得先机。
信物交换过后,城门缓缓打开··据由俭的回禀,京城防卫已经分为两大阵营,一方自然是五皇子刘钰的旧势力,另一拨便是以邹戟领头、听从刘蒨调遣的虎贲军。
虎贲军中虽然众多高手,但论起打仗,功夫再好也不如训练有素的将士有用,倘若生变,想必也逃得出来··王侃这样想过,领头率军往城内去··城中道上只有几个起得极早的布衣白丁,来往洒扫着,看见军队过道,急忙往两边闪躲。
这个时候的街道确实应该是寂寥无人的,但不知为何,王侃总觉得自己如同掉进陷阱··“来·”他思量再三,把手下的一位副将叫来·“吩咐后边的队伍,告诉他们快点行军,都驻扎到京城中来,至少也要扎营到京城周边,等我号令。”
他吩咐完毕,便驻马在道旁,以作修整··才过了一会儿工夫,便听到马蹄急踏的响声,掉头一看,原来是刚才领命的将官纵马狂奔回来了··那人到了他面前,从马上滚下来,还未等王侃问话,便慌不择声地大叫:“将军后边的北番军叛逃了”·☆、兵戎相见(二)·“怎么回事”王侃努力维持着不动声色,手指却紧紧抓住缰绳,指尖狠狠地扣进手掌的皮肉中。
“说是北番国王来信,良兵良将刚刚借给咱们,西番便去攻打·缺兵少将,因此抵挡吃力,所以号令借给我们的军队见信即回”·“这明明是我们已经谈好的”王由俭终究不如父亲能沉得住气,怒吼道。
正在气头上,听到王侃冷静的说了一句,“北番人本就是言而无信、反复再三的蛮人,有此灭绝情谊之举也在意料之中·可押尾的军队哪里去了”·他这次领军前来,最怕的一点就是北番人不听号令。
他不敢让北番人打前阵,恐怕临时倒戈;也不敢让北番人押尾,就是怕他们有所异动·因此他命自己的军队把北番士兵前后夹着,以备后患·倘若北番军临时想要撤军回北番的话,在他们身后行军的押尾军队不可能容容易易的就放他们回去。
“已经断了联系……”·“断了联系”王侃皱眉,意识到情况不妙··“传信官说,在距离京城四十多里的地方,他们被一伙贼人冲散了敌多我寡,只顾着逃命,从那之后,便收不到后边军队的消息了”·“可知道领军的是谁”王侃语气中总算带了些焦急。
“不知”·还没等王侃脑中理出个头绪来,便听到城门方向吵吵嚷嚷起来,间或还有刀剑相击之声,似乎在打斗·他纵马去看,人群乱糟糟的,不知晓这是谁两个的军打着,只能从铠甲颜色上看明白并非自己的人。
而本应该跟在进城的先锋部队后面的北境军,居然淹没在一众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黑色甲衣的士兵中,找不着了·他急忙往城内的自家军队中看去,居然又少了这么多人·他刚想出口问,却听到一声极其洪亮的高喊:“王将军同为成怀王手下,缘何不救我一救”·王侃定睛一看,这人群中身上沾着斑斑血迹的人,岂不是陆家小将陆骄之·“父亲,救还是不救”·王侃迟疑片刻,看他身上血迹应当是受伤了,倒不像是骗他的。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救”·王家的将士也抽刀冲了上去,场面更加混乱,但好歹让陆骄之得了喘息之机,带领着身后的几百骑冲入城中。
不知出处、极其凶猛的黑甲军队依然不依不饶,跟在他身后也往城中攻,陆骄之的这几百骑已经身疲力竭,而王家在城中的军队人少势弱,只能赶紧落下城门,将敌手挡在城外。
此时王侃已经登上城墙,俯瞰下去,才发现自己尚在城外的士兵被分割成块状、逐一包围·但西境勇士怎么说也是在比此时险恶得多的战场上活下来的,再加上王侃一向善于练兵,这伙黑甲士兵也没有那么骁勇善战,于是被围困的西境军队居然慢慢有了挣脱出来的态势。
“他们听谁号令”王侃观摩一会儿战况,晓得自己正逐渐占据上风,放下心来··“黑甲是朝都军才能佩戴的·”紧随其后、满脸灰土血痕的陆骄之这样回答。
“这支军是五王爷刘钰召集起来的无疑·”·黑甲朝都军是拱卫朝国都城的一支劲旅,本来实力很高,但常年在京城附近担任守陵之类的琐事,渐渐磨蚀掉了血- xing -,不足为据。
王侃这样想着,又不动声色的问道:“如今后有追兵,陆将军可有应对之策”·“索- xing -攻进宫去,逮着刘钰”·王侃眼睛眯起来,看着城池下方局势逐渐明朗。
突然“铮”的一声长刀出鞘,横架在身后陆骄之的脖颈上·那几百骑士兵反应过来,急忙抽出手中刀剑,却一连被王家将士逼退几步··突然来这么一出,的确把陆骄之吓得不轻,他往后退了几步,暗暗握紧腰侧的剑,赔笑几声。
“王将军这是作甚”·虽然年事已高,但当年功夫未废·王侃手握沉重的长刀,居然腕子极稳,在陆骄之脖颈上割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陆将军这是要置老夫于死地啊·”王侃冷笑道··“何出此言”陆骄之明知故问··“嗬外边这朝都军的架势,摆明了在逼我往宫城内退。
倘若刘钰真的藏匿在宫城,他为何不把我拦在城外这样做的因由,一,是刘蒨骗我,刘钰早就死了·二,就是你是刘钰的人,妄想把我困入宫城,来个瓮中捉鳖。”
“陆将军可否告知老夫,到底是哪种因由呢”·王侃语气平静,如同与他谈天,而陆骄之心中却苦不堪言·这老家伙,倒真不愧是老狐狸真让他猜个八九不离十。
本来准备让他待在万象山,然后再一步步拾掇他,没想到他居然早早得进到京城中了这让他可怎么编是好·原先计划着诱敌深入,等王侃进到宫城景仁宫,扣一个“杀害文帝”的罪名,然后任由他们要杀要剐,现在教这老家伙察觉了,这可如何是好·正逢内心百般思索的时候,他突然听到王家大儿子王由俭大叫一声:“成怀王”·趁着王侃一愣神的功夫,他极快的把手下长剑抽出、朝王侃刺去。
不想王侃居然早有防备,反手一磕,硬生生把他震出几丈外·老将军看着虎口发麻的陆骄之,不屑地撇了撇嘴,把视线移到下面的战场上··可是还未等他在一帮黑压压的士兵中找到刘蒨,耳旁忽的刮过箭矢划破空气而发出的声音。
那箭走的极快,还不等王侃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不听号令,箭头已经刺中了城下马背上的一人··那人从马上栽了下去,黑衣红纹,那般姿态气势,不是刘蒨还能是谁·王侃气急,扭头一看,提刀走至一位坐在轮椅、手拿弓箭的人跟前,二话不说,举刀便砍。
王由俭还未来得及劝阻,那人的人头便滚了下来,在地上留下斑斑血迹··“父亲他……”王由俭又惊又怕·这人是个奇人,虽然腿脚残废,但臂力惊人,就如刚才,随意一- she -,恐怕没人能比他- she -的更远、更准。
这样的人才,留着还来不及,如何就随意杀死呢·“你没看出来”王侃语气中已经带了极深的怒意·“这人当初投奔我是受刘蒨指使的。”
王由俭还没有明白过来,只是心中却依然不明白:这人明明是- she -杀刘蒨,怎么可能是刘蒨派来的……·情势急转直下··成怀王被王侃- she -杀一事,被大喊着传入正在奋力厮杀的北境军队耳中。
他们虽然是被王侃带来的,但大多数实际效忠的依然是朝国·王侃带他们来之前,说好的是为了清君侧、拥立成怀王,如今怎么成了王侃- she -杀成怀王难道是他其实是要来助刘钰杀成怀王的·刘钰因为克扣军粮一事,已经成了军队□□同仇恨的敌人,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人当皇帝亲自上战场打仗的多是低等士兵,最懂得饿肚子打仗的苦楚,也最厌恶刘钰。
一想到让他们替刘钰打仗的可能- xing -,迅猛突围的气势顿时有所减弱··朝都军就趁着他们愣神的功夫,迅速反扑上来,仗着人多,逐渐缩小了包围的圈子··大势已去。
征伐多年的王侃最明白士气有多么重要,更明白一衰必竭的道理,所以一眼便看明白了眼前的情势:朝都军攻进来是早晚的事··他咬咬牙,低声对副官吩咐道:“杀掉他们,进攻宫城”说着率先走下城墙,只留数百人与陆骄之带来的骑兵厮杀。
京城防卫果然不是说着玩的··从城墙到宫城里边,几乎是一路杀戮、一路淌血而过·双方多有死伤,王侃也与自己的儿子打散了··可是王侃已经顾不得这么多,这盘棋于他而言如同死局,既然已经必死无疑,不如多找几个垫背的,再说去景仁宫劫持了皇帝或许能解此危机也未可知。
他眯着一双冰冷的血目,提着已经被染成鲜红的长刀缓缓踏入景仁宫的正殿··血从刀的血槽中流出,流过锋利的刀尖,啪嗒一声滴在地上·他走过的每个脚印,都沾染着血的鲜红。
走过景仁宫的正殿,绕过小回廊,就是寝宫··皇帝,皇帝一定在那里··王侃脚步有些踉跄却目标坚定的走去,踏入宫人都跑散了的寝殿,看到满脸惊慌失措站起来的皇帝。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他心中大喜,正准备气势汹汹的冲上去,突然感觉胸前一凉,低头看时,一柄剑从自己背后穿过来,发出刺眼的银光··好剑··他混沌的脑中只剩了这一个想法,便再也来不及去看是谁在背后偷袭他,脸朝下一头栽倒在地上,血渐渐从他身下氤氲而出。
檀云收回自己的剑,探探仆倒在地的人的鼻息,起身朝企图躲避的朝文帝走去··朝文帝庆元三年末,逆臣西境大将王侃妄图趁乱击杀皇帝,女干计未成,身死景仁宫。
朝文帝身受重伤,亦薨··☆、尘埃落定·宫城中乱成一片··陆骄之纵马一边躲避着飞来的箭矢,一边慌然失措地到处寻找刘蒨的身影,每看见地上仆倒的人影,心中便绷紧一下。
不可能是他,不可能是他··本以为这家伙中了箭伤,应该先去处理处理伤口,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挣脱王侃留下来杀他的人、急急奔到城外,别人居然告诉自己那混蛋已经率军进城了·他安抚自己一定是因为那箭没有- she -中要害,或者是压根就是他自己在自导自演,但心中依然无法释怀,总是放心不下他。
受伤了就不要进来了啊·陆骄之心底抱怨着,却依然用手中长剑格挡着袭向他的长矛、大刀之类,没有半分迟疑地往宫城中心去··果然刘蒨正在那里。
他的马匹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是双手执剑,在太和殿前的台阶上且战且退·他剑法与步法已经凌乱,只是在凭借本能去削去砍,可是动作也已经绵软无力·倘若不是身边的墨染还在努力护着他,恐怕早已经死于乱刀之下。
陆骄之看到这般情形,几乎目眦欲裂,提起手中长剑就不要命似得冲了上去·可是他毕竟已经精疲力竭,平日完全不看在眼里的招式,此刻也难以轻松招架·多亏他与墨染一攻一守,配合默契,方在几人围攻下得以揽过刘蒨,扶着他一步步退上台阶。
墨染见陆骄之已经拽住了刘蒨,急忙喊道:“退去太和殿这里我来断后”陆骄之不假思索就想开口拒绝,毕竟墨染只是个孩子,怎能留他一人殿后而自己逃生·“快走”墨染见他不肯,更是急切。
“我体力犹存,可以抵挡一二快带王爷到太和殿中去”他这般说着,周围陆家的将士也注意到这里的情况,急忙赶上来帮忙。
陆骄之看有人助他,再者确实担心刘蒨,便也顾不得别的什么,拖拽着刘蒨就往太和殿上去·不想刘蒨已经脚下无力,磕磕绊绊几步,居然脚腕一软、撞在台阶上。
陆骄之一看更是急切,伸手把刘蒨扶到自己背上,连跨几步,进到太和殿中··他正欲把刘蒨靠着一把红木椅子放下,那家伙却兀自挣扎起来,从他背上直直滚落,跌在砖地上。
陆骄之急忙蹲下来看他身上伤势,才发现他胸前的箭矢已经被沿着胸腔面参差不齐的剪下,箭头及一部分箭杆依然没在皮肉中,浑身上下更是颇多剑伤,手掌面居然都被磨得鲜血淋漓。
然而这一切居然都因为刘蒨身着黑衣,所以自己一点儿也没有看出来·他颤着手打算先把镶嵌在肉中的箭杆拔出,被刘蒨一把制止了·陆骄之正准备狠狠喝骂他,却听到那人微微翕动嘴唇,委屈地吐出一个字:·“疼。”
陆骄之有些愣,这是刘蒨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放在平时他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而如今情形只能让他无端气恼··“都知道必有一死了,何必管他是练功走偏而死的、还是被人一箭- she -死的”刘蒨依然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只是腿上依然痛的无意识地抽搐。
陆骄之心疼地把手敷在他腿上,才发现他腿上被长矛豁了一个口子,皮肉都翻了出来··他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在战场上保护重伤的刘蒨的情形·那时也如同现在一样,刘蒨满身都是伤口,但那时,他知道这个人会撑着活下去,而现在,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刘蒨要带着这些伤,从此离开世上了。
九息法华的反噬越来越强,若是任由它这般发展下去,本来也就必死无疑了··陆骄之看着眼前之人的脸上的黑纹越来越深,强压下到嗓子眼的恸哭··世上有什么好还得流着血打仗,还得对着不喜欢你的人强颜欢笑。
离开这世上反而是种福分呢··“你不会要哭吧”刘蒨打趣道,嗓子眼好似被血黏住,说出的话音嗡嗡作响··“何必呢”·“不是都说了么,”刘蒨说一句话,胸前大大小小的伤口似乎都在往出涌血。
“我可不能这么寂寥无闻的就死了,我得让他死死地记住我,记我一辈子·他只要活着,我就要在他记忆里折磨他·我可不能死的没有人记住……”·他口中的他,是刘颐。
他开玩笑一般说出这句话,之后又神色一凛·“我死之后,还有诸多事情要拜托你·”·“说·”陆骄之不忍看他··“第一,先把谨之送回西境。
二,就是代我处置好军中事宜·刘颐不擅长这个,还拜托你多帮帮他·”·陆骄之一一点过头··刘蒨叹口气,又说道:“其实我十分担心你。
我知道你对我……”·“不用担心,”陆骄之语气生硬的快速反驳·“等你一死,我就回我简简单单的西境去·娶个豪爽的西番女人、生一堆胖儿子,专心打仗养活家里,大块吃肉、大杯喝酒,再也不来你这劳什子、挤死了的京都来”·“好。”
刘蒨沉吟片刻,释怀一笑,突然又问道:“我现在好看吗”·陆骄之觉得莫名其妙··“好看个鬼·”·脸上都是血迹和九息法华功诡异的黑色花纹,能有多好看·“能帮我把这功逼下去么”刘蒨看他不解,又加了一句,“我总归还是要再见他一面,不能就拿这幅面孔去见他吧”·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你事儿真多。”
陆骄之静默片刻,这样抱怨了句·“你身上有伤,我给你渡气,怕会疼痛难忍·”·刘蒨不说话,但眼中神色,明显是主意已定··陆骄之没了办法。
他对刘蒨一向没有办法··他伸出手来,敷在刘蒨的额上,慢慢运气·刘蒨皱眉忍着,他脸上九息法华反噬的黑纹逐渐变淡,又退回衣领中去了。
陆骄之用衣袖擦了擦他染血的脸,说了句“好了·”·刘蒨慢慢闭上眼睛,隔了一会儿又睁开,目光已经有些涣散··“记得给我换件干净衣服。”
陆骄之默了一下,有些粗鲁地伸出手盖上他的眼睛·“你事儿真多·”语气中已经带了浓浓的鼻音··在他手掌覆盖下,刘蒨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陆骄之的手缓缓下滑,落在地上之人的鼻尖上··已经没有气息了··陆骄之站起来,往殿门方向去·他走下几节台阶,感觉脸上低了些- shi -润的东西,抬头一看,原来是下雪了。
他没有意识的又往下走了几节台阶,脚下踩着了什么东西·后知后觉往下看时,才发现是身体已经僵冷的墨染的手··墨染的眼睛依旧圆睁着,依旧是那副稚气未脱、却依然要装作小大人一般的表情。
陆骄之凝视他的已经没有了生气的眼睛半响,蹲下来慢慢把他眼睛合上·压抑许久的泪终于淌出来,滴在石阶上··老子迟早要娶一堆小妾、生一堆孩子,羡慕死你。
羡慕死你这个混蛋··刘颐再一次踏上京都的土地时,积雪已经很厚了·然而还是没有停雪的征兆,依然飘飘洒洒地飞舞在天地之间··他跟着赵常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上,慢慢靠近那块隆起的坟包。
他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也是一片血红,久病初愈的单薄身体在风雪中微微打颤··“挖开·”他不信这里会埋葬着那个一向生龙活虎的刘蒨··“成怀王吩咐过,要是想掘开他的坟墓,再见他最后一面,就得……”赵常侍小心翼翼的说。
我知道,不就是舍弃王位么我不要了我只想,只想再见你一面,否则,我这一生恐怕都不会相信你已经死了。
“挖开·”语气不容置疑·“我不要帝位·挖开·”·说着抢过旁边一名将士手中的锹,狠狠的在地上拗出一个坑洼。
手中的锹立刻被人抢了过去·赵常侍一边劝他,一边嘱咐他要注意病体··对啊,我这身体多重要·刘颐苦笑几声,眼睛盯着那小小的、雪地上不算明显的隆起。
为了保住我这条命,用了能救刘蒨命的半颗定魂丹、让子鸢受传染而死,耗费了多少人的- xing -命··我这条命多值钱啊·刘颐笑出声来,在雪地中显得无比凄厉。
盖在其上的那层积雪和浮土很快被挖了出来,露出形状狰狞、颜色深暗的棺木·棺木上的棺盖轻轻一撬便打开了,倒好像是等着人来挖似得··刘蒨的面容出现在棺盖后。
因为下雪天气寒冷的缘故,面容还维持着生前模样,只是已经显得灰败·他脸上的血迹已经被陆骄之擦净,身上换了件干净衣裳,把身上伤痕遮的严实··刘颐愣愣的看着棺材中的刘蒨,一步一步地靠过去。
是真的,真的死了么……·他扶着棺木沿,下到刘蒨身边··刘蒨双手交叉着放在小腹上,手下握着一只苍白色的什么东西·刘颐小心地,仿佛怕惊醒他似得,握紧他的手,露出那物件。
是一块玉玦·玦者,决也··这玉玦居然是用那块摔裂了的“恪”字玉佩,重新打磨而成的··终究是和他诀别了··刘颐握着他冰冷的手,膝行而前,缓缓将他的头揽入怀中,轻轻揩净落在他面颊上的雪,将自己的脸贴上去。
是否任何事情,都要等到已经失去,才晓得自己原来是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为换他留在身边的呢·☆、后续·布满青苔的石阶上,一个孩童快速蹦跳着往上攀爬。
“陛下陛下您慢点儿小心摔着自己”·这孩子依然置若未闻,卯足了劲儿往上蹿着。
他便是当今程太后的亲子、朝国的皇帝,取名为璞··刘璞一路跑跳着到了台阶之上的佛堂门前,知道里边是庄严之所,赶紧屏气息声、规规矩矩地走进去··佛堂中一个身着青灰色布衣的和尚在打坐。
他口中念着佛经,面容清癯的脸上一丝不苟,手下的木鱼声声不歇··一段经文念完,他才缓缓睁眼,看着面前盯着他许久的小皇帝,轻声唤道:“玉人儿·”·玉人儿是刘璞的小名,是刘颐亲自为他取的,取粉雕玉琢之意。
小皇帝立即奔上前扑到他怀中,让刘颐抱着站起来··“在宫中可曾听话有没有惹祸”·“哪有,”小皇帝的声音奶声奶气,带着明显的撒娇气息。
“不信大哥问宁丞相·”·刘颐看向佛堂门口好不容易才赶上来的宁瑜,微微了然一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我房中去吧·”他边抱着赖在他怀中的孩子,边带着宁瑜往佛堂外走去。
佛堂边有一条小路,往前几步,便是一所以竹为篱的小木屋··小院中栽着一株亭亭如盖的枇杷树,随着清风摇摆着··怀中的孩子突然挣扎着要下来·刘颐把他放下,看着他跑至那枇杷树旁,一把环住那树的枝干,用独属于孩童的糯糯的声音喊道:“三哥我又来看你啦”·清风拂过,那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刘颐的眼睛突然有些- shi -润··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阴差阳错·当年在你去后栽下的这棵树,而今已亭亭如盖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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