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天庵 by 云月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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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天庵 by 云月幽思
纯爱古色古香悲剧文案:·无意间听到一首歌,突然有了些灵感,想写一个关于爱情的悲剧故事··名门望族陶公末世避祸,在山林中修建山庄庇护家族·山中猎户掉落山崖,留下独子。
陶家最小的郎君陶祝救了这个孩子,给他取名长生·两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于美好岁月中渐生情谊·陶祝长大,为恢复家族荣耀,去京城奔前程·两人分离前夕,道破朦胧的感情,却不得不面临分离。
长生不得已被留在山庄,孤寂十年·后山林起火,山庄被焚,长生毁容,离开山庄去了京城·两人再次见面,长生因孤寂痛苦心魔渐生,把陶祝强留在身边。
此时陶祝已经官位在身,后来事发,陶祝为护长生,放弃官位前途,被发配边州·长生终于得知所有隐情,痛悔无比,将陶祝长子带在身边悉心养大,期待与陶祝再次见面。
然而,苦等十年,却得到陶祝病死边州的噩耗·长生痛苦离世·第二年,新皇即位,大赦天下,陶祝从边州回到京城,众人才知之前的噩耗乃是误传·陶祝痛苦无比,将儿子扶上仕途,自己回到一切初始之地,重修山庄,完成长生遗愿,在怀念中度过余生。
内容标签: 古色古香,纯爱,悲剧·搜索关键字:主角:陶祝,长生 ┃ 配角:秦牧,梅香,芸娘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生离或死别,都无法阻止的真爱· ·☆、初遇·“爹,你看”·张猎户压低身形顺着儿子小虎手指的方向从树枝的缝隙里看过去,远处一棵松树下隐约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男子面色赤红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黑色窄袖常服,旁边围着的几个人手拿弓箭和绳索,都穿着相同样式的褐色短衣,原来是那大户人家的武师和家丁,张猎户放松了警惕,继续朝前走,可一直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却没有响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儿子依旧专注地盯着松树方向,压低声音喝道:“臭小子,快走”·小虎应了一声,眼神却没有移开。
此时那群人大约是商量好了什么,分别朝几个方向散开,露出原本被围在中间的一个半大少年·那少年个头不过六尺,眉目清朗,身材略瘦,穿着石青色窄袖布袍,脚边是被捆绑结实的山鸡和野兔,他背靠松树站着,虽则神色镇静,可紧握弓箭的防御姿态和对周围风吹草动的过分警觉还是将他的心虚和紧张暴露无遗。
小虎朝少年盯了一会儿,小跑着向父亲追过去··夕阳没入树梢,林间悄悄暗下来·少年紧张了许久见周围没有异象,也放松了警惕,他轻轻踢了踢脚边被绑住四蹄的野兔,就地拽了一把野草喂到野兔嘴边,那兔子翕动着鼻头,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他又只好把草丢在了路边,刚站起身,突然一个什么东西从树上掉落下来,他吓了一跳,慌忙仰头去看,树顶上似有一个黑影盘踞着。
薄汗迅速爬上脊背,他凝神盯着那缓缓移动的黑影,右手悄悄按住了腰间的箭袋·早些时候,他就听闻这山上有花豹,习惯把吃剩的猎物挂在树枝上,他盯着两三丈高的树杈上那一团模糊的黑影,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东西什么时候爬上树的他竟毫无察觉突然,又一根断枝从树上掉下来,险些砸到他,他慌忙避开,飞快地抽出一支箭对准了树杈上的黑影。
那黑影显然也看清了他的举动,定了片刻,接着就开始朝树下缓缓移动·少年瞬间把弓拉满,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黑影,可他那略嫌瘦弱的肩膀却有些不自觉地发抖起来。
黑影又定了片刻,下滑的速度更快,在距离地面一丈高的地方,少年方才看清那黑影不是花豹,竟是一个猴子一般攀在树上的小孩儿·他松了口气,缓缓放下弓箭,看那小孩儿一滑到底。
“呵,你是谁”少年放松下来,肩膀感到一阵发酸,想起刚才让自己紧张到几乎发抖的竟然是个勉强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孩儿,觉得有些好笑。
小孩儿没有说话,一双鬼灵精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乌亮的牛角弓,一副眼馋又跃跃欲试的样子··少年笑起来,举起手里的弓箭,“想试试吗”·小孩儿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试探地向他靠过去,伸出一只手想要接住那柄弓,可那弓箭显然比他预料的重得多,他那不足成人一半大的小手根本拿不动,弓箭重重地掉在了地上,他慌忙跪下去边捡边看少年的脸色,依旧温和,并没有生气或是嘲笑,如此才放心地抱着弓箭站起来。
他欢喜地用黑乎乎的小手在弓箭上摩挲着,嘿,这么好看的弓,他还是第一次见他试着想拉开弓弦,可是力气不够,试了几次都不成,就有点泄气··少年在一旁看着,嘴角露出喜欢的笑意,绕到小孩儿身后,握住他稚嫩的小手,用力拉开了弓弦。
“喏,搭上箭,像这样——”少年帮小孩儿稳住弓身,试着朝不远处的一颗白桦树- she -去,力气不够大,箭头飞出去落在了白桦树前面的空地上。
小孩儿惊喜地扭头看了身后的少年一眼,跑出去捡回箭,这次扭开少年,要自己- she -·少年退开,看他使出吃奶的劲,才刚刚把箭- she -出两三米远,不由得又微笑起来。
他刚想再教他一次,不远处突然起了一些喧闹,他朝那声音来处望去,见是家丁们扛着一头野猪回来了·等他再次扭头,那小孩儿却不见了,弓和箭都放在地上·少年有些失望,嘴里轻轻嘀咕道:“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小郎君方才可是有什么不妥”武师走到少年身边,看他眉心微皱,连忙关切地问道··少年笑着摇头,对武师道:“师父今日辛苦了。”
“小郎君说哪里话”武师见无异样,转身对众人喝道:“猎物都绑结实了,回府,今晚吃酒”·众人连声喝彩,略略休整片刻便朝山下走去。
少年跟在众人旁边,不时朝身后张望,可昏暗的暮色里什么也没有··☆、悬崖·这一年的雪来得比往年都早,山中猎物赶在下雪前就都不见了踪影,连张猎户这样的好手也没料到自家过冬的储备竟会不够。
他靠在炉边,透过木窗的缝隙看见窗外雪地反- she -的月光格外亮,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感觉·他扭头看看儿子,这小家伙在一张乌黑发亮的狼皮里正睡得熟,圆圆的脸蛋和两片小嘴唇都热得发红。
明天,还得出去看看,哪怕是碰运气,不然,怕是熬不到明年雪化了·他猛然想起六年前妻子走的那个冬天,仿佛也是这样毫无征兆地突降大雪,而他也仿佛之前就在某个明晃晃的雪夜也像这样坐在火炉边盘算过,今晚就像是从前某一夜的重复,这让他觉得奇妙,觉得惊讶。
纯爱古色古香悲剧·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张猎户带着儿子走出了木屋,在小家伙破烂的皮袄外面又裹了一件熊皮背心·他眯着眼睛看向深蓝色的天空,没有云,也几乎没有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凭着经验,张猎户在可能有猎物的山道上搜寻,小虎则好奇地跟在后面四处张望,看那些在松树上露头的松鼠,不时拿手里的弹弓做势瞄准,最终却都是空放,没有当真- she -出石子。
张猎户也不大在意,儿子从小就在山里长大,虽然才八岁,却也算是老手了,丢不了·他仔细地看着雪上的痕迹,突然在一片灌木丛前发现了一串蹄印,新鲜而清晰。
他立刻朝前追踪过去,看见一只半大的山羚在不远处用鼻子翻着雪盖,寻找下面的嫩叶·张猎户小心翼翼地在一棵树后做好隐蔽,搭上弓箭瞄准,那山羚仿佛是预感到什么,抬起头来,耳朵不停地转着,警惕地看着四周。
突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大鸟,聒噪着向山羚俯冲过去·山羚立刻跳开,张猎户抓住时机飞- she -一箭,可惜没有- she -中要害,让它朝山崖方向逃去··“小虎”张猎户朝儿子大叫一声,自己向山羚追过去。
小虎此刻刚爬上树,把两只叽哇乱叫的松鼠赶到树梢上,正用小手去掏松鼠藏在树洞里的松子,忽然听见父亲的呼喊,立刻从树上滑下来,向父亲追去··这一路跑了六七里,小虎直跑到头上冒烟,才在崖边看见正与山羚对峙的父亲。
这悬崖他们并不陌生,春日里他们来过这儿,对面的山梁离这边不足一丈,他曾看见健壮的雄鹿一跃跳到对面去,可眼前这只山羚体型比鹿要小得多,而且,它受伤的前胸还插着父亲的箭,想必是跳不过去的。
小虎高兴起来,把缠在自己肚子上的绳索解开,准备一会儿帮父亲捆住这个家伙··山羚在悬崖边上已经没有退路,它愤怒而绝望地喘着粗气,一瘸一拐地在崖边徘徊,不停地摆动着头,一上一下地摇晃着,没有受伤的那只前蹄一下一下地跺着那片冻得坚硬的雪壳,不时有雪块松动掉下它身后的悬崖。
张猎户搭上弓箭瞄准,没有过多耽搁,嗖的一声- she -出箭镞穿透了山羚的脖颈·山羚哀嚎着,沉重地摔倒在雪地上,它努力地蹬着蹄子想要站起来,却只是徒劳地踢碎了身下的雪壳。
血液顺着箭孔流出染红了那一片破碎的雪地,它终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躺着不动了,只剩鼻孔一张一翕地冒着热气··小虎笑起来,刚要上前,被父亲拦住··“我去。”
张猎户道·他接过儿子手里的绳索,慢慢朝崖边靠近·山羚鼻子里的热气几乎看不到了,舌头也耷拉出来,看样子已经不行了·张猎户用绳子绑住山羚的前蹄刚想拖过来,山羚突然回光返照地弹蹦起来,雪壳彻底碎了,山羚坠下山崖,张猎户来不及反应,被绳子拖住瞬间朝悬崖边滑去。
小虎惊得刚拽住地上的绳头,也被拖了过去··雪壳下露出几条黑色的树藤,张猎户反应极快地攀住其中一根,可绳索缠在他另一条胳膊上,下面坠着还在挣扎的山羚,立刻让他觉得抓住树藤的手骨都要断了。
小虎停在崖边,他趴在地上死死拽住绳子,看着悬挂在悬崖下面摇摇欲坠的父亲,惊恐得牙齿直打颤·张猎户坚持了几分钟,还是撑到了极限,看着从悬崖边探出的小小的圆脑袋,用尽最后的力气喝道:“走”·小虎本能地哭着摇头,“爹,你上来,你快上来……”·张猎户绝望而痛苦地看着儿子,“别看,回去”·“我不,我不——”·“回去,活下去——”·山崖下的雪盖被什么东西砸穿了,露出嶙峋的黑色岩石,鲜艳的血色在一片洁白中蔓延开来,像是缓缓绽放的一朵花。
☆、长生·正月里休假,要到十五上元灯节以后先生才来教授课业,不过陶祝依旧每天按时读书习字,不曾荒废·一来,他是三房唯一的嫡子,父亲对他寄予厚望,不允许他荒废时光,二来,让他无所事事地闲待着也实在难受。
以往先生授课,他还有一个表兄来和他一起读书,可今年秋天,这个表兄也随伯父迁回了长安,学堂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陶家举族搬迁到这里已经是三十年前是事了,当时正值乱世,烽火连天,陶公费劲心力把大部分家产和文史典籍历代书画带进深山,建了这片宅院,给族人避祸。
十年前,新朝渐渐稳定,族人便又渐次动了回京城的心思·陶公也不过多限制,来去自由·如今又过了十年,曾经喧哗鼎盛的宅院只剩下陶公和老妻,三个儿子都各自带着妻儿陆续回到长安,有的谋仕途有的恢复家族产业,孙辈里就只剩最小的一个还养在膝下。
保长又来了,陶祝在庭院里看见那个满脸苦相的保长提着衣襟小跑着进了正厅,有些好奇·前天刚来赊过粮食,怎的今天又来了他悄悄站在廊下听,却听不真切。
顷刻,那保长又从正厅跑出去,朝院门外的两个山民摆手,那两人便立刻抬起一个竹架进来,竹架上盖着一床乱糟糟的棉絮,看不清下面是什么··他们把竹架轻轻搁在地上,陶公和武师忙走上前,保长揭开棉被,露出一个小小的圆脑袋,面色惨白地躺着,没有活气。
陶祝走进正厅,也凑过去看,心下猛然一惊,是那个小孩儿他惊讶地看着保长问道:“他——这是死了吗”·“还有一口气。”
保长不无可怜地说道,“三天前,张猎户掉到悬崖下面去了,可怜这孩子吓傻了,摸回村子找人求救的时候,浑身抖个不停,我派人去找,不行了,早断气了。
回头想跟这孩子说,发现他就有些神志不清,哆嗦了两天,昨天突然就死过去了·我们也没法子,就想让陶老爷看看可还有救”·“为什么不找郎中”陶祝急道。
“郎中不在啊他娘子说亲戚生了急症,出门已四五天了”·“祖父”陶祝哀求地看着陶公。
陶公撇着干瘪的嘴唇,对一旁的侍女道:“去,把参片拿来·”·侍女连声应着小跑出去,片刻之后带回了一个小小的漆雕木盒··武师照着陶公的吩咐掰开小孩儿的嘴,把参片压在舌下,对保长道:“快去找郎中,这只能暂时吊住命。”
纯爱古色古香悲剧·保长连连点头,带着两个山民跑了出去··陶祝看着毫无动静的那张小小的圆脸,伸出手指在他鼻尖试探着,感觉到极其微弱的呼吸,提起的心才稍稍落下一寸。
“祖父,把他抬到我房间里吧·”·陶公和武师对望了一眼,问道:“祝儿,你为什么对他如此上心”·“孩儿之前曾见过他。”
陶祝恳切地望着祖父··“好吧·”陶公朝武师微微点头,立刻上来两名家丁抬起竹架朝别院去了··一周之后·“他这是醒了吗”陶祝坐在床边,看着缓缓睁开眼睛的小虎,向旁边的侍女惊问道。
小虎失焦的眼神终于聚在了离自己最近的这张脸上,他迷茫着,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看见小虎的眼神不再涣散,陶祝立刻对一旁还在皱眉观望的侍女道:“快去叫郎中”·小虎打量着陌生的环境,微微喘气,他脑袋里一片混乱,雪地,松鼠,耀眼的阳光,那个悬崖,爹,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敲碎了,附带着里面的影像也碎了,拼不起来。
郎中小跑进来,在他额头上摸了摸,又在他细瘦的手腕上搭了会儿脉,对陶祝道:“没事了,小郎君不必再担心了·”·陶祝激动得坐立不安,他勉强稳住自己不至于失了分寸,对郎中道:“多谢这些天辛苦你了”说着立刻让侍女去拿谢银。
郎中慌忙向陶祝施了一礼,“小郎君言重了,在下不过是开了几服药,若不是丹参救命和小郎君这些天的精心照拂,这小兄弟必不能度此一劫·在下这就去给这位小兄弟换药方,看这样子再修养几天便可下地了。”
陶祝连连点头,清瘦许多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小虎又睡了两天,期间每一次从迷糊中醒来,都感觉记忆像是被重新拼贴过,他渐渐记起了爹去世那天所有的事,那只濒死的山羚怎么把爹拖下山崖,他又是怎么眼睁睁地看着爹坠落下去……爹,他在心里默念着,眼里心里都觉得空得可怕,只好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让自己睡过去。
“醒了吗”陶祝坐在床边,看着小虎眼皮下不断转动的眼珠,嘴角露出笑意··小虎睁开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陶祝,他也记起了他,他们曾经见过的。
陶祝掀起被褥的一角,握了握小虎干巴巴的小手,试探地问:“郎中说你可以起来的,今天我陪你到院子里走一走好吗”·小虎眨了眨眼睛,撑着小小的身子坐起来,沙着声音道:“我是不是也要死了”·陶祝一惊,连忙安慰,“当然不会你已经好了”·小虎低下头,看着被褥上整齐的针脚,“我爹没了,我还没学会打猎,会饿死的。”
陶祝眼里闪过一丝疼惜,按住小虎细瘦的肩膀道:“不会,你以后就住在我家,和我一起·”·小虎慢慢抬起头,“可我没有皮货·”·“什么”陶祝微皱起眉,待明白过来以后笑道:“不要皮货,你就做我的弟弟,好不好”·小虎怔怔地看着陶祝,眨着圆圆的眼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听保长说你姓张,你叫什么”·“小虎,爹有时候也叫我虎子·”·陶祝抿嘴笑起来,“这名字,”他略略思索片刻,柔声说道:“我以后叫你长生好不好”·“长生”·“对,长命百岁。”
小虎抬头望着这个给自己取名的人,觉得空落落的心里又开始升起一些念想,于是把那张清俊又温和的笑脸深深地刻在了心里··☆、岁月·“长生,下来。”
长生骑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手里摸着刚从窝里掏出来的灰扑扑的小雏鸟,并不理会树下的陶祝··“下来,先生快要到了·”陶祝仰着头,样子有些着急。
长生撅起小嘴,留恋地把雏鸟放回巢中,抱住树身哧溜一声滑下树来,噗啦啦地带下来一连串树皮碎屑··陶祝连忙上前帮他把皱巴巴的外袍拍打干净,看见袖口又有一处挂破了,不由得有点生气,“瞧你,这袍子才穿了两天,又弄破了,容妈妈做这衣服可是熬了一个礼拜呢”·长生不服气地扬起小脸,“这衣裳一点都不结实动一动就烂了我要我原来的衣裳”·陶祝怔了怔,换了和悦的神色,“你不能总穿那些兽皮衣服,咱们是去学堂,要有规矩——”·“什么是规矩穿兽皮就不能去学堂了么”·陶祝被问得一愣,“规矩就是,为人处世的礼节和准则,人人都要遵守——”·“不遵守会怎么样”长生不等陶祝的话说完,又接着问。
“不遵守就要受罚——”·“挨板子吗”·陶祝有些语塞,昨天这小子偷溜到山上去,害得武师和家丁们打着火把找了大半夜,亏得自己求了母亲一起在祖父面前说情,才免了他这次责罚,看来,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种事情是下不为例的。
“小郎君,快,先生来了”一个侍女站在廊下朝陶祝摆手··陶祝点头,转脸却看见长生又调皮地跑开了··陶祝一面追赶正绕着老树转圈的长生一面劝道:“长生,不要闹了,等会儿先生又要罚你”·侍女在一旁看陶祝还在与长生磨蹭,忍不住催促道:“小郎君,别管他了,这孩子野得很,哪里是能坐得住的不过一个伴读罢了,他去不去有什么要紧快走吧等会儿连累得你也要受罚了”·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陶祝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侍女,猛跑几步捉住长生,不由分说地攥住他的手大步朝别院的学堂走去。
长生抬头看着陶祝严肃的表情,虽不情愿,也只好乖乖地跟着一路小跑,他不明白为什么陶祝一定要让他去学堂,先生不喜欢他,总是教他念一些莫名其妙的字,还总板着脸拿着戒尺在他周围转圈,他一走神就被拉着打手心。
一整个上午他都得端正地坐在那间屋子里,听先生讲些不懂的东西·可他又不敢不去,陶祝说若是不去学堂就不能在家里住,还说了许多他不明白的话,譬如什么:男子要恭谨勤勉,不可懒怠,幼时需读书识字明白事理,长大才能施展抱负,兼济天下。
可长生并不明白什么叫抱负,什么是天下,他还是想念跟爹住在山上木屋里的日子,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大口吃肉,可以在在山林里疯跑,可以跳进溪涧里摸鱼,还能爬上最高的杉树俯视群山的起伏走势,听山风掠过空寂山谷时的呼啸,还有那漫山遍野经久不息的阵阵松涛……·四年后·“长生,昨天布置的诗文可背下来了”·“背下来了。”
“好,你背给我听·”·“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至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至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嗯,背的不错,此诗之意,你可明白”先生捻着胡须问长生道。
长生心中暗喜,这首诗兄长昨晚就讲给他听了他胸有成竹地对先生道:“这一首是女子悼念亡夫的诗·”·“哦那你来细解一番。”
“诗人悲悼死去的爱人,想象他枕着兽角装饰的枕头,盖着锦被,在荒野蔓草之下独自长眠,他悲叹自己独在世间,未来的漫长岁月尽是可悲,惟有待百年之后和心爱之人同- xue -,才是归宿。”
“嗯,解得不错,近来的确大有长进”先生笑眯眯地看着长生,“明天放春假,就不留作业了·”·长生激动得差点一跃而起,见先生又瞪起了眼睛,连忙收敛起兴奋的表情朝先生恭敬地施了一礼道:“弟子多谢先生”他按捺着喜悦的心情,规规矩矩地站着,一直等到先生踱出学堂这才激动地奔向陶祝的桌案,“兄长”·陶祝还在凝神写着给父亲的回信,不必抬眼也能想见长生脸上灿烂的笑意,“我听到了。
先生也夸你呢”·“还有谁夸过我吗”长生高兴地凑到近旁,他好喜欢看兄长越发俊朗的侧脸··“自然是有许多人夸,都说你开窍了,如今再不用挨板子,不但功课很好,连字画也都已经很像样了。”
陶祝写完最后一行字,提起纸张轻轻吹着··长生看着兄长俊秀挺拔的字体,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自己这点小小的进步同兄长比起来实在是差得远呢··见长生不吭声,陶祝扭头看去,当真是长大了,个子比从前高了不少,眉眼间隐约透出少年的英气,行为举止也规矩多了,再不是三年前把先生气得敲断戒尺的那个野小子了。
他摸了摸长生的脑袋笑道:“下午咱们上山去如何”·“真的”长生惊喜地抱住陶祝,“咱们去捉鱼,搬虾子,再打两只山鸡挖些嫩笋,让容妈妈做汤”·“好。”
长生高兴地连蹦带跳,“兄长,我这就去准备弓箭和鱼篓”·“瞧这长生尾巴又翘到天上去了”·“那能怎么办小郎君宠他,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小郎君的亲弟弟呢”·“一个侍读罢了,整天趾高气扬的,把咱们都不放在眼里”·“他连小郎君的奶娘容妈妈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你”·“凭什么他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玩儿还随意使唤咱们好像他就是主子一样”·“他不是主子,也是半个主子,小郎君与他同吃同住,连老官人都不说什么,你在这里发什么牢骚”·“哼,就是看不过去明明只是个野小子……”·陶祝把寄给父亲的书信封好,听着走廊里两个侍女一来一回的对话,默然笑了。
长生就是长生,近两年虽然野- xing -略有驯服,在学业上也已开窍入门,可这不受拘束的- xing -子还是一点没改·他看着窗外长生一蹦一跳地朝自己跑过来,脸上又一次不自觉露出欣喜的笑意。
山林依旧是从前那般森然茂盛的样子,岁月之于自然似乎只是周而复始的轮回·可对于陶祝来说,四年日夜相伴的时光却沉淀出让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深厚感情··长生挽着裤脚站在山涧的浅滩处,他刚捉了一条大鱼,想要向陶祝炫耀,突然觉得脚边有些异样,低头看去,见是一条两尺多长的水蛇,他知道这种蛇无毒,可还是晃了神,一脚失去重心,跌进山涧深处。
长生没有胡乱挣扎,静静地让自己沉到水底,他自小水- xing -极好,便是像这样突然掉下去也没有慌张,反而在水里睁开眼睛,在涧底看光线依旧明亮,便知道这里深度不过几米。
他鼓着腮帮刚想吐出些泡泡,猛然看见从水面扎进一个人,将他迅速拉上去··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有些发蒙,陶祝惊慌失措地爬上浅滩把泡在水里的他捞出来紧紧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上了岸。
陶祝捧着他的脸,眼圈红红的,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不停地有水顺着他- shi -漉漉的脸颊淌下来,不知道是溪水还是泪水··长生还是第一次见到陶祝如此的惊恐的表情,记忆里,他向来都是温和从容的模样。
许久,陶祝才像是松了口气,自己抹了一把脸,微微摇头,然后抿紧了惨白的嘴唇再次把长生紧紧抱在怀里··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长生被勒得喘不过气,使劲从陶祝怀里挣脱出来,不满地道:“兄长,我会水”·陶祝看着他,表情有些抱歉,一面替他揉着被勒痛的胳膊,一面微微点头。
“这条溪水咱们去年也来过·”·“嗯·”·“不深·”·“是啊·”·长生看着陶祝奇怪的伤感表情,再说不出什么话了。
那天回去之后,两人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一架,长生赌气去了客房,他原以为兄长会像从前一样过来哄劝,可这一次,陶祝却没有,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分开了。
五年之后·山中岁月快如飞箭,长生这一年已满17岁,陶祝也过了22岁,两人俱是姿容俊美,秀雅无双·陶祝时常听侍女议论长生俊俏的容貌,自然,他心里是欢喜的,只是不再像从前一样有所表露。
长生则依旧是随心所欲的- xing -子,不拘什么话什么事都敢说敢做的模样,甚至堂而皇之地把兄长作为榜样,事事都要以他看齐,课业书画,无一不精,连字体都要练得和兄长一样。
陶祝也不气恼,依旧和颜悦色,凡事随长生高兴就好··“兄长,我现在的箭法可是和你一样好了”长生把山鸡丢向陶祝脚边,骄傲地拉开那把早已归属于他的牛角弓对准陶祝空放一弦。
陶祝笑了笑,习惯- xing -地走到长生背后,握住他的两只手,搭上羽箭瞄准了远处高耸笔直的红豆杉,羽箭急速飞出,越过树顶的枝叶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他拍着长生结实的臂膀,“你若是再长高些,我便要甘拜下风了”·长生得意地大笑起来。
两人一面游玩一面打猎,直到夕阳西下·归家途中,长生特意又去了小时候让他有噩梦般经历的那面悬崖·每次站在这里,他仍旧觉得害怕,脑海里仍然记得爹像一片枯叶坠落下去的样子。
他钻进陶祝的臂弯里,搂住他的腰,像小时候那样紧紧贴在他身上··“兄长,下次,我们还一起来打猎·”·“好·”陶祝搂着长生的肩膀,望着天边渐渐下沉的夕阳,被云霞染红的脸上是无尽的温和笑意。
☆、前程·这一年年景不好,春季少雨,夏日又格外干燥,山民们不少都得了热病,陶家的老太太也总不舒服,半年里接连请了几次郎中·好在立秋之后,天气凉爽起来,几场大雨润透了山林,老太太这才缓了过来。
陶家正厅里,陶祝正给祖父祖母读着父亲寄来的书信,大意是:长安已经极为安定,朝廷开科取士也已办了好几年,可前面几个子侄都科考失利,至今无一人上榜,而同回长安的几个世家中都已有争气的后生为朝廷选用,好不风光。
陶家子孙既已成人,便不该贪图享乐,应当去京师参加科考,待来日金榜高中,光耀门楣··长生在堂下听着,满心的不快··祖父微微颔首,“祝儿,你父亲的意思是要你走仕途,你自己呢”·陶祝凝神片刻,朗声答道:“祖父,我也有此意。
父亲之前已来信与我商量,希望把京郊的田庄交给庶兄打理,一来他在他身边服侍多年,不但熟悉田庄的运作,也为恢复其他祖业出了不少力,我此时若去强行收回,有些不妥;二来,几位堂兄跟从先生时日不久,学力有限,父亲的希望是我辈之中再出一个员外郎,我虽不敢夸口才学出众,可自问这十几年苦读之功还算扎实,自信有几分把握,我愿意参加科考,纵一时不中也要再接再厉考取功名,不枉我陶家几代书香之称。”
一旁的老夫人听了抚着胸口露出哀泣之色,“祝儿,你课业甚佳,来日高中绝不是难事·可我舍不得你呢”·陶祝想到祖母今夏几次临危,登时也有些难过起来。
“舍不得兄长,咱们就一起回长安·”长生忍不住在堂下插话道··祖父不悦地看了长生一眼,“又在胡言乱语了·”他转向孙子,叹口气道:“如今在我们身边的只有你一个了,并非是我拦你,只怕这次一别,以后再难相见了。”
陶祝看着祖父苍老的模样,眼里也泛起伤感,不忍多言,向祖父请辞之后便带着长生退出正厅··“做官有那么好么”·“如今朝廷求贤若渴,国家又是百废待兴之际。
你我潜心攻读这么多年,不就为了这一天施展抱负么”·“我可从没想过要参加科考·”·陶祝听了,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走了,祖父祖母怎么办”长生问道··陶祝心里一沉,“我想让你留下·”·“什么我不”·陶祝见长生果然情绪激动,心里暗暗叹息。
可如今家中无人,若是他们两个一起走了,这山庄上上下下几十口要交给谁呢·“再不成,把祖父祖母带到长安去要走,咱们一起走”长生看着陶祝急道。
“胡闹他们这把年纪,哪里经得起车马劳顿,如何能一起去长安”·“我不管我要跟你去”·“你莫要太任- xing -。”
“你刚才还说要我也参加科考”·“等我先去长安稳定下来,会让父亲派可靠的人过来接手山庄,到时候自然换你过去·”陶祝解释道,他也确实如此打算。
“哼”长生委屈地瞪了一眼陶祝,跑出门去··长生一口气跑上山,在父亲掉落的那面悬崖上坐了很久,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兄长分开,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山林之外是什么,他不想知道,也不在乎·他突然愤恨起来,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是被骗了,他根本不是兄长最在乎的人,而是可以随意丢弃的他想起兄长时常跟自己讨论诗文,说那些醉心功名之辈不过是朝廷的蠹虫,可他自己呢不也对这种虚名趋之若鹜长生觉得委屈,他把兄长当做最最重要的人,甚至可以把命都豁出去,可自己在他心里竟抵不过浮云一般的功名利禄·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长生对陶祝不理不睬大半个月,直到看陶祝又一次接到父亲来信,当众宣告了启程日期,才真正明白兄长的的确确是要离开他了。
他气急败坏地同忙着收拾行装的家丁侍女们吵架,想要拦住他们不许收拾,可众人却只觉得他讨厌,不明白他到底在生哪门子气,而私下议论的却是另一个方向:即便这样的无理取闹,小郎君竟还纵着他·陶祝放任他闹了几天,直到长生自己也放弃了的时候,才下定决心与他辞别。
其实早在半年前,父亲就来信向他提起过此事,是他自己一拖再拖,找遍了各种理由,甚至被父亲误会他贪图享乐而再三训斥·他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可他也知道自己的心早就被长生绊住了,因此每每想到分离二字,总觉得疼痛难当。
可无论拖多久,总还是要面对的··长生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钻在他怀里把他身上的青色布袍哭- shi -了大半,他心疼无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说些开解哄劝的话,直到傍晚侍女叫他们用饭方才帮长生止住眼泪。
夜晚,陶祝留宿在长生的房间里,这是两人分开五年后第一次同榻而卧,他们说了一夜的话,直到晨曦微露方才睡去·迷蒙之间,陶祝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牵着长生的手,快乐地在这宅子里生活,仿佛一生都没有离开过,直到两人白发苍苍走到生命的尽头。
陶祝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他俯身看着睡梦中的长生,心里突然有种无法抑制的伤感和怨愤,为什么自己非走不可父亲想要的功名利禄,为什么一定得在他身上实现可是很快,他恢复了理智,知道这些不过是借口,他想要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不只是世俗的高官利禄和光耀门楣而已。
可是长生啊他心痛地看着躺在身边的长生无知无觉的睡颜,手指在他光洁的脸颊上滑过之后,把一个极轻地吻印在了他两片柔软的嘴唇上··“长生,明天我这一走,山庄就要托付给你了。”
“不是说让我暂时看管么等你到了长安就换人过来”长生一面系着外袍的束带,一面不以为然地说道··陶祝若有所思地点头,“是暂时的,容我安顿下来,必定寻合适的人把你换过去。”
·长生见兄长说得如此肯定,才又放心地笑起来··然而陶祝却在他转身之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其实之前跟父亲提起过此事,可父亲却好像压根没放在心上,在他眼里,长生不过是个品级稍高的下人,能接管山庄那是抬举他了,哪里容得他挑三拣四。
陶祝看着长生睡起时乱糟糟的发髻,忍不住想替他拢一拢,于是把他按在铜镜前坐下,“古人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人,想你下个月才满十八,便要看顾整个山庄,真是难为你了。”
“这有什么,左不过就是处理些日常琐事,兄长平时怎么做的,我早看熟了·况且,我现在,拳头比你还要厉害些,就算有哪个不听话的小厮,我也能把他收拾服帖了。”
长生笑着捏起拳头在陶祝眼前晃了晃··“要你看顾山庄,就是要让家里太平,你怎么还想着打架我走了,你就是主人,哪有主人和下人打做一气的”·“知道知道”长生对陶祝的唠叨有些不耐烦,他盯着陶祝的发髻,突发奇想地说道:“兄长,不如今天我就把头发束起来,成了大人,那些家伙便不敢再小看我,以后我也有威严了”长生说着,把发髻松开,胡乱地用手把头发拢在一起,冲着镜子里的陶祝笑道:“就像这样”·陶祝看着长生更加凌乱的头发,笑着摇头,拿起一旁的木梳,尝试着替长生把头发束在一起,可等他再次抬头看向铜镜时,突然觉得一阵骇然,这不就是梦中长生的样子吗他呆滞地握着长生的发髻,连手里的梳子滑落都没有察觉。
侍女端着水盆走进房间,看见镜前的两个人,嘻嘻笑着打趣道:“小郎君,你怎么能给他梳头呢难不成是想娶亲了”·长生听了顾不得头发,立刻站起来大声道:“什么娶亲”·侍女不以为然地笑道:“凭咱们小郎君的才学,这次到长安应试必定高中,金榜题名之后当然就是迎娶相府千金啦戏文里可不都是这么写的”·长生气得握紧了拳头,骂那侍女脑中尽是些乌七八糟的事侍女不服气地嗤了一声,扭身出去了。
陶祝回过神,按着长生坐下,想帮他把散开的发髻重新梳好,可这一次手却莫名其妙有些发颤·长生看着镜子里面色凝重的陶祝,犹豫半晌忍不住问道:“兄长,你这次去,若是金榜题名,当真会考虑婚事吗”·陶祝盯着长生乌亮的头发,淡淡地道:“不会。”
“我说也是兄长此次是要去建功立业的,怎么会有闲心去想儿女私情”·“可我若是哪天真的看上了某一家的姑娘呢”·“那——”长生提了口气盯着镜子里的陶祝,他以前也想过兄长会娶亲,可都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如今细想起来,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千斤重量让他喘不过气。
陶祝取来帻巾把长生的发髻系紧,又拔下自己的碧玉簪给他插在头上,见收拾停当了这才拨转长生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以你如今的课业程度,再努力两年,日后参加科考谋个一官半职并非难事。
等你将来有了官职,为兄必会为你做主,寻一户好人家的小娘子给你·”·“谁让你为我做主了”长生怒气冲冲地拔下簪子,“我才不要做官更不要你替我寻什么娘子”·“那你打算如何一辈子做我陶家的下人将来随便指配一个丫头给你吗”陶祝也生气起来,可是话一出口立刻后悔了,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在长生面前说过他是下人。
长生又惊又怒地瞪着陶祝,下人,自己这么多年在他眼里果然就是个下人他几乎是颤抖着把手里的簪子拍在桌案上,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陶祝远远地看着长生,颓然地坐在凳子上,看见书案上的玉簪已碎成了两段。
☆、离别·因为昨晚突然降临的暴雨,山路变得泥泞不堪,陶祝不得不将启程日期延后两天··纯爱古色古香悲剧·上午,天色依旧时不时飘些小雨·长生从外面回来,径直去了陶祝的房间,他犹豫不决地在门前徘徊许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走进去。
然而,陶祝却并不在里面·长生问了侍女,才知道他天不亮就出去了,至于去向何处,却没有交代·长生心中忐忑地等了半天,直到傍晚时分才看见陶祝拿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回来,他的半片衣裳和靴子上满是干涸的泥泞。
侍女紧跟在陶祝身后送来干净的袍子鞋袜,长生连忙上前接了,红着脸捧在兄长面前··陶祝看长生乖顺的模样,知道他来认错,心里立刻软了,挥退侍女,由着他帮自己换了衣裳。
两人坐在桌前,想起昨天激烈的争吵,都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打破眼前的沉默,终于还是陶祝先开了口··“昨晚,你去了何处我找了你大半夜。”
长生抬头看见陶祝关切的模样,紧张得心里怦怦直跳··他昨天一气之下拍断玉簪,冲出门去不久就开始后悔不迭,可又有什么办法那翠玉簪是老官人早年一位旧友来访时馈赠的礼物,后来老官人嫌颜色太艳又转送给了孙子,虽说不是特别稀罕名贵之物,可对于身无分文的长生来说,如何赔得起他吃住都是陶家的,陶祝又对他格外偏爱,从未短缺过什么,他因此对银钱几乎没有感觉。
虽然年节生辰也会照例得些赏银,却根本没想过怎么用,总是被缺钱的侍女小厮们编了各种借口哄骗了去·他回房翻箱倒柜找出仅有的几两碎银子,跑去山下市集逛了一天也没找到一样称心的,傍晚又下了暴雨,只得在绿天庵借宿一晚。
清早在庵里用了斋饭,他便打算趁着小雨回家,临走时看见一位老妈妈冒雨前来还愿,说庵里的平安符如何灵验,果然保佑他三年前远行的儿子平安归来·长生想起兄长明日也要远行,心里很是凄然,索- xing -把身上的银钱都捐了,求了一个平安符,这才奔回家中。
长生看着陶祝温和的目光,默默攥紧了衣带里装着平安符的香囊··陶祝看长生满脸悔意,淡淡笑了,不再追问·把自己带回来的木盒推到他面前道:“你下个月生辰,我不能陪你过了,这个提前送给你,做为礼物。”
长生打开盒子,看见里面放着一只极难得的紫霜毫,笔杆中间镶着一段翠玉,正是昨天被他拍碎的玉簪的一段,不由得心中五味杂陈,眼前立刻就蒙上了一层泪雾。
陶祝微叹口气,“我昨日说错了话,你莫要记在心上·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把你当做弟弟·”·“兄长——”长生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地抱住陶祝呜咽道:“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起急,你对我好,事事为我打算,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想你走,不想离开你”·陶祝身体微晃了一下,轻抚着长生的脑袋,安慰道:“又不是不能再见了,最多半年,我必定让人来接你”·长生抽噎着看着陶祝,“可我从没有离开过你,爹死了以后,一天都没有我只要一想到以后见不到你,就觉得难受,好像有人要把我的心摘走,我害怕。”
陶祝怔怔地看着长生,觉得某些刻意压制的感觉随着长生的一字一句渐渐灼热起来··“兄长,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真的很不懂事我明知道你苦读这么多年,是要去长安做一番伟岸事业的,绝不只是为了那些浮浪虚名,可我还是舍不得,我想陪着你,永远都在你身边……”·“长生,——”陶祝看着长生哭得惨白的脸和嘴唇上因为隐忍咬出的牙印,心痛得一阵眩晕,他鬼使神差地捧起长生的脸满含期待地问道:“长生,你喜欢我吗”·长生迷茫地看着兄长眼里燃烧的渴望,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然而,他迷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和兄长之间可以用这样的词吗喜欢或不喜欢·陶祝终于从幻境中恢复理智,他面红耳赤地放开长生的脸,心慌得想要夺门而去,却发现是在自己房里,转了一圈只得又回来。
兄弟二人俱是表情复杂地对坐着,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侍女走来传饭时,两人才终于像是得了解脱,争先恐后地逃了出去··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长生起床后对着铜镜郑重地把头发束起。
昨晚,他一夜未眠,把脑海中的记忆细数一遍,终于知道了这些年兄长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护着自己,宠着自己,也明白了自己这份难以克制的强烈依恋究竟源于何处·他依旧有太多问题觉得迷茫,可又莫名地感到心中安定。
既是兄长希望我做的,我便做好,照看山庄,努力学业,照顾好祖父祖母·他又一次想起陶祝捧起他的脸时动情的模样,突然心跳得难以承受,连忙拨乱思绪不敢再想。
庭院外,马队早已整装待发,陶祝拜别祖父祖母之后,依依不舍地转向长生·长生灿烂地对他笑着,向他保证自己一定会照料好山庄,绝不会让他失望·陶祝心潮澎湃地看着长生,几乎想要哭出来,没人知道他此刻心里有多么感激,这一夜他都害怕极了,怕长生被自己一时冲动吓着,怕长生厌弃,怕他此后都不愿再见到自己。
可长生依旧是长生,还是那个眼睛明亮地望着他的孩子··☆、相见·兄长不在的日子对长生来说简直空洞得让他害怕,他只得让自己忙碌起来,好冲淡这种无边无际的思念。
山庄事务,他从前只是看着陶祝料理,从没有真正在意,直到事事都需由他过问之时,才明白这些他平时看不上眼的琐事果然既多且烦·他耐着- xing -子,细细梳理,顶着众人挑剔的眼光,磕磕绊绊地解决每一件事,有时也会出错,免不了挨一顿训斥,被旁人嘲笑,可他还是撑过来了,腊月之前,他总算料理完所有的事,在准备了足够的年节用度之后,才喘了口气。
可闲下来的时光更加难熬,他熟悉山庄里的每一个角落,却无论走到哪里都再找不到那个熟悉的人·他有时午夜梦回,疑心是兄长回来了,半夜去推他的门,却只看到一床孤寂。
唯一的安慰,是每月收到陶祝寄来的书信,他总是把那些信反反复复地看,把每个字都背下来·可是这样的片刻安慰对于长生如火如荼的思念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他有时实在受不了,便咬牙拿出那只镶着翠玉的紫霜毫,幻想兄长就站在他身后,微笑着替他束发,然后温和安宁地抱住他……然而每次从迷醉中清醒过来,他都会感到心脏抽搐,那种无可缓解的疼痛几乎逼得他想要发狂,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饮鸩止渴的思恋,在一个明月高悬的深夜,找来木匣,把那支笔和没能送出的香囊永远地锁起来。
纯爱古色古香悲剧·新年以后,祖母便开始不舒服,起先只是胃口不好,吃得不多,渐渐地竟吃不下饭,勉强撑到夏季,已是骨瘦如柴·长生跑遍周围村镇,请了十几个郎中过来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祖母衰弱下去。
他几次写信给陶祝,得到的却总是模棱两可的答复,一说要回来看望,却总也没有具体时日·中秋之前,祖母终于把长生叫到身边,央他去长安找陶祝,她想再看看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子。
长生忍着泪,连夜动身,在官道上狂奔了半个月才终于进了长安城··长生在坊间打听了大半天终于在西市的兴庆坊里寻到陶家宅院,两个看门的家丁问明情况,却没有去寻主人,只给他一碗水让他在院子里等候。
长生饥肠辘辘地一直等到月上树梢,才见到赴宴回来的父子两人··陶祝看着满面尘霜的长生惊讶不已··陶老爷则对突然出现的长生极为不满,他吹毛求疵地叱责了家丁一番,才勉强让长生进了正厅。
长生把祖父的书信转交上去,陶祝打开,看见祖母生病的消息,心乱如麻,当即请求父亲准许他和长生回去探望··“胡闹下个月即是科举初试,你现在回去,如何赶得回来”陶老爷愤怒地对儿子道。
“父亲祖母身体想必出了大问题,不然也不会让长生辛苦跑这一趟·我此时若不回去,如何能安心参加科考”陶祝哀求着望着父亲。
“你祖母向来身体康健,老人年岁大了,想你也是正常·待你考完再回去看她,有何不可”陶老爷说着,眼睛却越发严厉地瞪着长生,防止他突然说出实情。
长生看陶祝茫然无知的模样,知道他被蒙在鼓里,只得默默咬紧牙关··“可是父亲——”·“祝儿,”陶老爷看儿子犹豫不决,立刻上前换了副慈爱的模样:“这半年,你的诗文才华在长安已经出了名,几位翰林先生都很看好你。
再说,你的三位老师都已替你做了推荐担保,你怎能随意辜负他们在此刻离开他们对你的期望可大得很呐”·陶祝怔了怔,默默避开了长生的眼神。
陶老爷见儿子不做声,扭头对长生道:“送这一趟信你辛苦了,去让他们给你弄点吃的,到客房休息一晚,明天就回去吧”·陶祝猛然看向父亲,拉起长生道:“父亲,让长生多待两天吧我还有好多话要同他说。”
陶老爷立刻板起了脸,目光寒冷地看着长生··长生暗暗咬牙,对陶祝道:“兄长,家中事务繁多,祖母又有病在身,我不能久留,明天就赶回去。”
他转身看着陶老爷,冷声说道:“老爷放心,我不会多嘴的·还请允许我和兄长多谈几句·”·陶老爷微微侧目,见长生果然机灵,也不再说什么,拂袖去了内院。
陶祝拉起长生回房,吩咐下人准备饭菜,可端来的只有几个冷硬的面饼和半碗剩菜·他气得浑身直抖想要出去教训那些人,却被长生拦住··“算了,有吃的总比没有强。”
陶祝愤恨不已,可母亲去世之后,父亲的院子都是姨娘在管着,他自己寄人篱下尚且受气,何况是长生··长生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饭,默默看了一遍陶祝的房间,果然宽敞华丽,全然不似山庄那般古朴庄重。
他看着陶祝身上绣工精致的丝袍,哼笑一声,“兄长在这里当真像个世家的郎君了”·陶祝面上一红,无奈道:“父亲功利心极重,结交的尽是些达官显贵,隔三差五便要我去陪他应酬,说是教我将来为官之道,可我又不能不去,哎你不知道,那些宴会上,尽是些虚伪奉承之徒,看了让人厌烦。”
长生默然,看见书案上整齐地摆着自己寄来的信,便装作随意地抽出一封来看,果然,不是自己写的那些·他愤恨地把信丢在桌子上,转身对陶祝道:“兄长这长安到底有什么好”·陶祝惊讶地看着长生突然变了的脸色,想了想道:“的确不够好,可也有好的。”
“哪里好”·“这里的百姓还是好的,”陶祝若有所思地停了片刻,“还是有一些真正做事的人,也有很多正直的先生。”
“是吗兄长在这里有结交正直之士吗”·“有,譬如我的老师,曹先生,他为官公正清廉,不惧权贵,且- xing -情洒脱,不在乎世俗眼光,乃是真名士,他的文章策论更是绝妙,让人拍案叫绝对了,我这里还抄了几份书稿,原想等科举结束回山庄的时候带给你看,正好——”他伸手去拉长生,却没拉动。
“兄长好生奔自己的前程吧·”长生偏过脸去,眼中是明显的怨艾··陶祝看得心里一阵发紧,这大半年来,他几乎每天都在思念长生,胸中实在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长生——今晚就在我房间歇息吧·”他乞求地望着长生,眼里是无比的期待··然而长生却没有看他,“我这一身破衣烂衫,不配。”
清早,东方刚刚泛白的时候,长生便起身向陶祝辞行,像是要逃离污浊之地一般,快马加鞭地奔向归途··☆、绿天庵·长生回到山庄的时候,祖母已近弥留之际,他握着老人枯瘦的手,骗她说兄长已经高中,正在回来的路上,老人欣慰极了,念叨着一定要再坚持几天,却还是在当夜不幸离世。
长生着人写了数封讣告叫人送去长安各家,没有过多等待,按照山里的习俗给老人举行了葬礼·果然,一个多月以后,陶家的众位孝子贤孙方才陆陆续续赶回山庄,陶公为老妻的离世悲不自胜,无力再谴责这些装模作样之辈,一律闭门不见。
众人受到冷遇,不敢发作,便都拿长生出气,骂他一介小小家仆,竟敢擅作主张,于是摆谱的摆谱,查账的查账,沸沸扬扬闹了十几天才陆续离开·长生气恨不已,却也只得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两个月后,陶祝三科考完才得知祖母去世的消息,他星夜兼程地跑回山庄,在祖母的墓碑前哭了整整一天,昏倒在墓旁·长生把他背回家中,细心照料了几天,才慢慢恢复过来。
纯爱古色古香悲剧·既已考完,便可在家中多逗留几日,陶祝终于如愿以偿,每天都陪在长生身边,就像当年长生黏着他一样·他喜欢看长生用自己的方式打理山庄,觉得新奇有趣,这小子还是那么地决断干脆,虽然欠缺些人情世故,可在这并不讲究繁文缛节的山野村落里,倒也深得人心。
每每看见长生自信洒脱的模样,陶祝都格外喜欢,很想像从前一样亲昵地摸他的头,拍他的肩膀,可长生却似乎有意同他保持距离,让他难以接近··中秋节前,陶祝接到父亲催促的信,长生知道兄长又要离开了。
这天夜晚,他终于没有再避开陶祝,兄弟俩在庭院里摆了一桌酒席·皓月当空,两人都满腹心事,却无从说起··陶祝见桌上摆着两壶酒,默然笑道:“你这小子,还未成年,竟也学着喝酒了。”
长生凝视着陶祝清瘦地容色,一脸正色道:“兄长,我已过了二十岁了·”·陶祝无言以对,将自己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兄长这次什么时候走”长生问道。
陶祝沉默着没有回答·父亲在信里已告知他考试结果,榜单第十七,虽无缘三甲,但凭着父亲给他铺好的路,走马上任只是迟早的事·他果真想回去那个乱花渐欲迷人眼的长安吗还是留在这个逍遥自在的山庄里他不知道,他觉得自己也看不清楚了。
长生默默地看着陶祝,没有再问·他仰头看着月亮,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转眼又是三年过去,陶公终于受不住年年岁岁的风刀霜剑,在一个露重花鲜的秋天的清晨离开了人世。
这一次孝子贤孙们没敢怠慢,都马不停蹄地从长安跑来奔丧·葬礼举行得奢侈而隆重,不少长安世家也赶来吊唁,山庄里乱哄哄了一个多月方才又安静下来··陶祝不是长子长孙,原本丧礼上的事轮不到他来管,可就因为有了官职,众人便将他充作门面推着他每日与长孙一起迎来送往,接待宾客。
陶祝无奈,只得礼貌周全地应承着,直到把最后一个亲戚送走,才松懈下来··山庄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一个月来,长生完全被当做下人,不但要辛苦伺候长安来的富贵主子们,而且连自己的房间都被临时征作了客房,他不得不跟家丁们挤了一个月的柴房。
陶祝心里愧疚,亲自帮长生把房间恢复原样,收拾衣箱的时候,发现长生三年来竟没有添一件新衣,骤然心疼起来··“容妈妈走了两年多了,我写信告诉过你的。”
长生看着陶祝伤感的模样,淡淡地说道··陶祝默然,这些年他在外任职,与长生的书信也总是时断时续,很多次内容都答非所问,想来中间必定遗失了太多,容妈妈什么时候走的,他当真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随手翻看书架上的一叠字画,见那画上的山水都极富气韵,旁边的行草题字也洒脱俊秀风骨昂然,由衷叹道:“我竟不知你如今的笔法练得这么好”·“雕虫小技而已,打发时间罢了。”
“哪里是雕虫小技这样的字画就是同翰林院的大学士们相比也难分伯仲·”·长生挑了挑眉,“兄长这是在官场待久了,习惯见人就奉承么”·陶祝闻言一怔,长生从前虽然直率,却极少用这种刁钻古怪的讽刺语气,他想起这些天长生对他一直敬而远之,不禁也有些气恼。
“长生,跟我回长安·祖父走了,这个山庄不必再守了·”·长生淡淡地看着陶祝,“兄长且去奔你的前程,祖父祖母的灵位尚且在此,我留下,替你守灵。”
“回长安一样可以守”·“果真吗”长生怀疑地盯着陶祝,“在,那种地方”·“长生——”·长生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兄长好意我心领了。
我一介山野村夫,不敢高攀替陶老爷办事·”·“不是替我父亲,是我,”陶祝顿了顿,“我要娶亲,会自立宅院·”·长生转过头,“娶亲”·“当然不是现在,起码要等服完丧之后。
而且,也还没有人选·”陶祝满怀期待地看着长生,“这件事父亲已经应允了,我回去即刻就能挑选宅院搬出来你和我回长安,宅子交给你一切都交给你”·长生睫毛微微抖动,脸上的惊诧一闪而过,他默默笑起来,像是听到什么滑稽的事,逐渐笑得难以自持,“兄长,你这是做什么让我给你当管家,明年好帮你迎娶娘子么然后,再看你们日夜恩爱,将来再伺候你们的孩子恭恭敬敬地叫他小郎君你替我安排的倒是圆满啊”·“长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要和你——”·“兄长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如今是房州观察使,官位正隆,可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人嫉妒你、盼你登高跌重”·“可是长生,我不愿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陶祝说着,眼圈已经红极··“我习惯了,兄长·”长生道,仿佛说着一件愉快的事,脸上的笑容格外粲然··三天之后,陶祝动身回长安了。
长生爬上山顶望着陶祝一行人渐行渐远,望了很久·第二天,他把锁着紫霜毫和香囊的木盒带去了绿天庵,埋在后院墙边的一颗古槐树下,连同自己五年来无尽的思念和等待一起埋葬。
☆、恨生·自从陶公去世,陶老爷就将山庄之人裁撤大半,只留下长生和几个平时看不上眼的老弱看管宅院·曾经盛极一时的陶氏山庄从此彻底寂静下来··寥落无人的庭院让长生莫名生出几分厌弃,他于是整日在山林里游荡,与山中猎户混在一起喝酒打猎,快活度日。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逍遥下去,直到几个月后的一天,在山口遇见了一瘸一拐来找他的家丁老余·老余一见到他就嚎啕大哭,说陶老爷留下的那几个不要脸的东西想打祠堂祭器的主意,他发现之后一顿怒斥,可那几个混蛋竟然把他捆起来痛打一顿,然后将山庄洗劫一空逃之夭夭。
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长生急忙奔回山庄,看见庭院里衰草连绵,仅剩的几个房间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心中无比悔恨·他沉思几天,待老陶养好伤,和他一起把山庄整理了一遍,除去荒草,修剪树木,洒扫厅堂,他不知疲倦地打理所有的园子,想要维持山庄从前的模样,可无人居住的庄园还是一天天显出颓败之像。
长生终于也厌倦了,他知道无论自己多么勤快,山庄还是会荒芜下去,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慢慢滑向生命的终点··可他到底是不肯轻易放弃·他让老陶也搬进别院,住在自己旁边的屋子里,而另一边则是陶祝的房间。
他每日起床都认真地洒扫庭院,把自己和陶祝的房间擦洗得一尘不染·山庄里没了供应,生活便全要靠他们自己·老陶在别院旁边的花园里开垦了一小块地,种些瓜果蔬菜,长生则去山上猎些野味拿到山下集市换成粮食和用品,倒也过得去。
然而山中岁月还是太过寂寥,长生无可发泄,只好把剩余的精力都用在了钻研书画上·毛笔用秃了几缸,没钱买纸,他便蘸着水在青砖上写,在墙壁上画,有时兴致起来,竟会两日两夜不眠不休。
老陶时常觉得他要疯魔了,可当他回过神来,又变成从前的那个长生··日子就在老陶算得上安闲的劳作中悄悄度过,直到三年后长生与陶祝再次相见··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长生正与老陶围着炉火聊天,山庄里突然来了两名军士,说是总督大人请长生到山下驿馆一叙。
长生鄙夷地看了看两名军士,对老陶笑道:“他如今好大的官威啊,连自家的山庄都看不上了既然要我下山拜见,我去便是·”·驿馆外集结着许多原地休息的士兵,长生看着他们疲惫不堪的模样,知道兄长这次只是路过。
两名军士把长生领进会客厅,恭恭敬敬地向陶祝复命后,迅速退了出去··长生一路上的心潮澎湃,被映入眼帘的陶祝冷清的背影凝固了··“你来了。”
陶祝说着,慢慢转过身来··长生看着陶祝清癯得近乎病态的脸,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突然钉了钉子,发不出一个音节··陶祝站在原地,微笑着望向长生。
他眼眶凹陷,苍白的脸上看不出血色,宽大的官服穿在他身上像是搭在一个棱角分明的架子上··长生突然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伤感和愤怒,他瞪着陶祝,用刻毒声调说道:“陶大人,你这官做得真是好啊任谁看都是鞠躬尽瘁的典范呢”·陶祝深深地望着长生,仿佛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依旧微笑着。
“我问你这官是怎么做的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长生无比憎恨地说着,可心里却早已为陶祝的病容心疼得发狂。
“长生,山庄怎么样了”·长生气得咬牙切齿,他冲过去刚刚揪住陶祝的胸口,立刻被从后堂冲出的一个女子死命推开·那女子紧紧护住陶祝,对长生叱责道:“你怎敢对大人无礼”·长生吃惊地看着陶祝,觉得心里猛然空了,就像当年看见爹掉下悬崖的那一刻。
他恍惚听见女子又说了一堆什么话,却已经听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他转身想要离开,又听见陶祝在重复刚才的问话:“长生——山庄可还好吗”·他回过头,朝陶祝和那女子深深施了一礼,“大人保重长生告退了。”
·第二天,山庄又来了两名军士,送来一封书信和两张银票·长生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吾弟亲启四个字,没有拆封,随手丢在了书架上··自那以后,老陶觉得长生的疯魔日趋严重,从前几个月才有一次的疯狂如今成了家常便饭,且除了没日没夜地写字作画以外,还时常莫名其妙地大怒。
长生整日地待在书房里,即便累到极致也不回卧室休息,而是蜷缩在墙角堆积如山的废纸里昏睡,稍微恢复体力就又开始不眠不休·因为长生不再上山打猎,两人的正常生活无法维系,而长生又总是不停地要笔墨纸张,老陶只好趁长生睡着时偷走银票支用日常开销。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维持了大半年,瘦骨嶙峋的长生终于承受不住,在某一天早晨,像一截朽木般栽倒在院子里··老陶把最后一点银钱拿去请来郎中,郎中把了脉,当时就摇头,说心血亏虚太厉害,怕是熬不过去了。
山中猎户得知消息,送来一只山参,老陶再三请求,郎中才说死马当活马医,只能试试看了··三天之后,靠着被强灌下去的一罐罐汤药,长生终于醒转过来,老陶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地用米汤给他将养了半个月,终于看他能自己下床活动。
长生慢慢移到院子里站定,看见墙角一人深的蒿草,他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觉得呼吸之间心脏都在剧烈地发颤·老陶怕他好了之后又去发疯,当天下午就用木板封了书房的门,长生怔怔地看着老陶一点点把房门钉死,对老陶说,不必这样,他累了,早就不想再碰那些东西了。
因为疾病一直未能痊愈,长生的身体孱弱不堪,打猎是不行了,为了维持生计,长生和老陶商量,在山下集市支了个摊子,帮人写信记账什么的,赚些吃食·因为写得一笔好字,渐渐竟有人找他抄书,写对联,条幅之类,长生一概来者不拒。
腊月里,天气冷得伸不出手,生意也日渐稀少起来·长生无奈,只得跟老陶收了摊子,背些粮食回山庄养病,好在平日里节省,积攒的一点银钱倒也可以供他们俩维持到来年开春。
落雪以后,山庄更加寂寥,长生无事可做,和老陶守着炭火闲聊,他有时会说起从前宅院里各种琐事,讲到得意之处会笑得前仰后合,可老陶却从未听出那些事里到底好笑在何处。
老陶有时也问他究竟有什么心结,之前要那么跟自己过不去,他却总是笑着说都过去了,以后再不会那么作践自己··在某个无风的冬夜,长生从睡梦中醒来,看见炉子里的木炭忽明忽暗地闪着红光。
他悄悄披上衣服到外面透气·山庄里寂静无声,月华银子一般倾泻在光秃秃的庭院里,他看着从小屋破旧的门板缝隙中透出的火光,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是个荒野游魂在偷看人世光景,他突然觉得若是在今夜了断也不是什么坏事。
老陶从小屋里钻出来,看见他呆愣地站在院子当中,立刻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回屋里·长生笑着向老陶道谢,弄得老陶直骂他又犯疯病·他缩在破烂的褥子里,听见老陶新加进炭火的炉子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不再多想,沉沉地睡了过去。
纯爱古色古香悲剧·☆、山火·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日日都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经过一冬的休养,长生恢复了不少,虽然仍是不能打猎,却已经能应付日常生活。
他依旧和老陶在山下集市支了摊子,挣钱糊口··集市不比山庄,就算长生再怎么不喜闻世事,还是听得不少传闻,什么屠户家的女儿嫁人如何跋扈,布庄的老板新娶的姨娘怎么命苦,村子的里正如何勾结狱卒公报私仇,当然也有陶家的消息,说陶家最小的郎君如何出息,如今做到总督巡抚比他先祖的员外郎还要风光百倍。
老陶每每听人夸赞陶家,都在一旁乐呵呵的笑,长生却总一副无所谓的淡然模样,好像对什么都无甚兴趣··两人每日上山下山,虽然劳累奔波倒也充实有趣·有时运气好,多得一些银钱,长生也会让老陶买些酒菜带回山庄打打牙祭。
日子就这么如流水一般匆匆过去,直到夏日来临,老陶和长生一起去潭里洗澡,才发现不对劲··潭里的水位比往年至少降了一半,许多山溪都干涸得露出滩底·长生和老陶上山去找猎户,才知道因为缺水,山中猎物也比往年少了许多。
老陶隐隐觉得不安,可眼看多雨的夏季就要到了,便也没说什么·然而,干旱一直在持续,集市关于旱灾的消息也越传越多·老陶不安的感觉一天比一天重,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入夏以后,日头越发毒辣,整个山林都燥得如同干柴,到处可见荒草枯枝,山峦也变成了黄绿交杂的颜色·老陶和长生走在山道上,听着林间呼啸的风声觉得心惊肉跳。
可长生自打出娘胎压根儿没见过山火,因此总觉得不至于·入伏以后,果然飘来几片乌云,可是打了几个响雷之后,竟只落下短短的一阵雨,连地皮都没- shi -透。
从那天起,老陶就开始神经质起来,跟长生说要起山火了·长生问他怎么办,他也说不清,只是害怕·接下来三天,风平浪静,长生便觉得老陶可能过于敏感,然而第四天的夜里,山火真的来了。
没人知道是怎么起火的,仿佛是突然之间,林子就烧起来了,夹杂着轰燃时剧烈的爆炸声响,迅速朝山下蔓延·长生被热浪惊醒的时候,屋顶已经烧着了,他慌忙跑到院子里,看见旁边老陶的屋子几乎被火焰吞没,他惊慌失措地对着老陶的房间大喊,可是没人出来。
眼看着房子要塌,长生一跺脚,顶着浓烟冲了进去·屋子里全是浓烟,老陶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长生一面叫着他一面把他翻过来看,见他两个鼻孔里全是黑的,已经不省人事。
房梁快要烧断了,椽子像燃烧的火把一段段从房顶掉下来,不过一分钟的时间,长生刚才进来门口已经烧成了一道火墙·长生把老陶护在怀里,想冲出去,可每一次都被灼热的火苗逼退回来。
这么下去,非死不可他四下张望,从还没烧起来的床上扯下被子蒙住老陶,然后使尽全力把他举在肩上,闭着眼睛往门外冲,可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一截烧得噼里啪啦的木梁砸了下来。
长生凭着本能刚把老陶抛出去,就被砸倒在地,瞬间,他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左眼感到一阵钻心剧痛,他哀嚎着捂住脑袋从火焰里冲出来昏倒在院子当中··两天之后,他醒过来,郎中吃惊地看着他,问了他几个问题,见他都能清醒回答,忍不住感叹他真是命大。
他想起来问老陶,郎中摇头说年纪太大,没挺过来··山火持续到第五天终于被一场倾盆暴雨浇灭了大半,因为山下的市集与山林隔了一条河,因此村里的大部分房屋也侥幸留存下来。
长生在医馆里躺了半个月,除去纱布的那天才知道自己的左眼再也看不见了·他在水盆里看着自己左脸上裂开的伤口里渗出的脓液,恶心地想要发笑·他问自己,这么多年的执拗到底在守着什么他早该知道,他根本不会再回来的。
·立秋以后,长生脸上的伤终于愈合,留下一片鼓起的扭曲的疤痕,像是从他脸上长出了剥皮的树根·保长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茫然无语··长生在离开前最后一次去了山庄,看见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
他在废墟上搜寻了很久,一无所获·什么也没有了,都烧光了·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从前和陶祝在一起朝夕相处的幸福时光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那些都只是他发疯时的一个个幻梦呢·踏上去往长安的官路,长生恍然看见十年前的自己在官道上骑着骏马飞奔,那时的他是多么激动迫切地奔向那个人。
他曾经以为,无论多久,只要他拼尽全力就能守住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可如今,他除了一副丑陋残缺的躯壳,一无所有··☆、梅香·桂兰坊新近出了一位红人,是刚挂牌三个月小娘子梅香。
这小丫头被鸨母□□了四五年,弹得一手好琵琶,长相虽算不上一等一的美人,却是- xing -格爽利,毫不做作,因此挂牌没多久就成了长安城纨绔子弟之间争相追捧的尤物。
桂兰坊的大门开在繁华的大街上,每到入夜,门前一排红灯笼前就停满了香车宝马·女子时断时续的甜腻歌喉和- yín -靡的丝竹之音不时从楼上的绣阁里飘出来,引得行人像被那飘飞的帷幔收了魂一般,心猿意马地仰头观看。
而妓院的后门则开在一个周围都是贫民小户的巷子里,巷子对面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门面,什么铁匠铺,浆洗房之类,也有许多没有铺面的面食摊子摆在小街上··长生走了三个多月才进了长安城。
冬日的长安滴水成冰,长生的衣裤已经破烂不堪,他把粗麻布片捆在身上御寒,却还是冻得手脚都烂了·夜晚,他饥寒交迫地摸进一条小巷子里,想要找个避风的地方落脚。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收拾干净的生意摊子丢在街边,长生路过一个卖面食的推车时,发现旁边的炉子还尚有余温,于是便抱住炉子取暖,因为太过疲累,渐渐睡了过去。
清晨,做生意的店铺陆续开门营业,众人发现倒在地上的长生,都以为是冻死的乞丐·那卖面食的摊主看见人是死在自家炉子旁边,直喊晦气,摇着头去找里正,要把人拉去乱葬岗埋了。
众人看长生衣着破烂,手脚全是冻疮,连脸上都是丑陋的疤痕,不免心生恻隐,唏嘘不已,正打算搭把手把长生抬起来时,长生终于醒了过来·众人唬了一跳,见长生竟然还活着,都说那摊主太粗心,连人鼻息都没摸一下,怎的就说人家死了·摊主气愤不已,本来因为长生就已经耽误了早上的生意,又看众人都来埋怨他,立时黑了脸,推了一把长生道:“哪里的乞丐,到一边去”·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长生被推得磕在地上,脑袋上登时又起了个包,众人一看这摊主如此蛮横,便更加指指点点。
里正过来,发现是误报,把摊主骂了一顿,却不管长生,傲慢离去·摊主大喊倒霉,所幸也不做生意了,收拾东西回家去··众人围着长生,议论纷纷,也有好心的丢下一两枚铜钱,可大部分只是摇头看热闹,并没有谁肯去管这闲事。
梅香清早推窗,看见后门外围了一圈人,心生好奇,便让身边的小丫头春桃去看看究竟什么事··春桃跑出去钻进人群里听了一阵,跑回来向梅香报告说一个要死没死的乞丐,倒在那家卖面食的摊子边了。
梅香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对春桃道:“去,拿些钱给那乞丐·”·春桃仰着天真的小脸问:“拿多少”·梅香思忖片刻道:“把昨天收的那一吊都给他吧。”
春桃懵懂地点点头,立刻从箱子里翻出一吊钱,还没走下楼,就被鸨母打了一耳光,连人带钱地提了回来··梅香看着春桃脸上的巴掌印子,气愤地问鸨母道:“妈妈这是干什么”·鸨母把春桃往梅香身边一推,挑着眉说:“我还想问你呢,你这又是要干什么呀真以为自己是活菩萨呢”·梅香气得杏眼圆睁,“这是我的钱每月该给妈妈的,我分文不少,妈妈怎么还要插手我的私事”·鸨母托着手里的一吊钱,哼了一声道:“你瞧你那穷酸样有钱也不知道给自己攒两件像样的首饰,倒想着去接济这个,搭救那个这长安城里乞丐那么多,你帮得过来么”·梅香轻咬朱唇,眼泪汪汪地道:“别的我管不了,凡是我遇见了,必定要施舍我是发过愿的妈妈要是不许,我便不能再接客了”·鸨母见梅香知道她- xing -格刚烈,也不敢过于逼迫,悻悻地晃了晃手里的钱道:“你急什么,你要施舍我也随你,可也用不着给这么多啊这一吊钱,是你昨天刚收的吧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为自己打算打算你现在是正年轻,可花无百日红,等过几年,你年老色衰养不活自己的时候,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梅香想到将来,不禁潸然泪下,知道自己刚才语气颇急,软下声音道:“妈妈,我也是想着,能给自己积点德,兴许,日后会有个指靠。”
鸨母看梅香这副伤心模样,立刻装作同情的样子,“我怎么会不知你心善可你以为,给他这一吊钱,就能救他的命了他一个乞丐,又病得要死,拿了这些钱能做什么万一再遇到歹人——要是光抢钱也就好了,说不定更快送他归西呢”·梅香听了立时有些动摇起来,“可——那要怎么办呢”·鸨母看梅香到底年轻,耳根子软,于是装模作样地叹口气道:“哎,谁让你是我女儿呢我怎么也得成全你这善心不是这样吧,我让人把他抬进来,找个郎中看看,他要是命大能活过来呢,以后就在这里当个应门,要是不行,死了,咱们也好置口薄棺,把他发送了。”
梅香心生疑惑,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好,正犹豫着,又听鸨母道:“行啦,你也快把眼泪擦了,我去了·”·梅香还想说什么,却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
春桃拉住梅香的胳膊,看鸨母下了楼才敢出声道:“她哪有那么好心,姑娘的钱又被她眛了”·梅香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这事别再提了。
你去看看,那人到底怎么样了·”·春桃撇嘴道:“我刚才看过了,脏的不行,手脚都烂了,头上也是·”·梅香听了心里凉下去,没再说什么。
此时,门外看热闹的众人差不多已经散去·鸨母叫人把长生扶进来,见他年纪尚轻,身上都只是些皮外伤,脸上的疤也是愈合了的,知道死不了,于是让人把他丢进马棚里,吩咐给他些吃的,拿两件旧衣裤给他。
·长生躺在干草垛上休息了两天,恢复力气,自己弄水洗干净脸,才总算像个人样··春桃每日都去看他一回,见他已经能自己起来洗脸,立刻跑回去跟梅香报告。
梅香原以为他活不长,听春桃说他好了,心里既高兴又惊奇,便跟着春桃到马棚里去看,果然看见长生虽虚弱些,却已和常人一样,便忍不住问他叫什么··长生倚在干草垛边,看梅香穿着艳丽,扭过头去没有做声。
“喂你是聋子吗我家姑娘问你叫什么”春桃不高兴地对长生道··长生转头看了她们一眼,依旧冷着脸不吭声。
“你这个人,真是没良心”春桃看长生对梅香一脸看不起的模样,生气道:“要不是我家小姐救你,你早就冻死在外面了,现在缓过来了,摆这臭脸”·长生听了,方才扶着草垛站起来,朝梅香随便拱手道:“如此,在下谢过姑娘。”
梅香还了一礼,淡淡道:“小事而已,不必言谢·”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春桃朝长生厌恶地吐了吐舌头,也跑了出去··三天之后,鸨母看长生已无大碍,便叫人吩咐他做些杂物,喂马,打扫,跑腿之类,长生不拘什么闷头照做,每日混得两顿饱餐,依旧睡在马棚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妓院生意不错,长生几乎每晚都能听见绣楼上传出的歌声,琵琶声,听见男子们吵闹嘈杂的笑声与喝彩,有时也会听到些女子的哭泣·他什么也不想,除了应付眼前要做的杂务之外,简直就像一截会移动的木头,连表情都不常有。
春桃因为长生对梅香的冷淡与长生结了仇,每次看到长生,都拿眼睛瞪他,骂他白眼狼·长生被她骂了几次,也有些来气,忍不住对她道:“你何苦这样对我,是她自己要救的,我可没求着她”·春桃气得直瞪眼,“你狼心狗肺我家小姐挣的是受苦受罪的钱,自己舍不得吃用,竟拿来救你这种人”·“谁逼她受苦受罪了她自己要不愿意,谁还能逼良为娼不成”·纯爱古色古香悲剧·“我呸我家姑娘那是从小被亲爹卖到这儿的,不然外面几个弟妹都得饿死真是,我家小姐再心善,也不该救你这种人”春桃恨恨地朝长生吐了口口水。
长生愣住,不知道梅香也是苦命之人,抬头看时,见梅香正扶着栏杆看着自己,一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郑重地朝梅香施了一礼··春桃这才发现,顾不得再跟长生斗嘴,连忙跑上楼去。
梅香回到绣房,看见春桃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叹口气道:“你何苦每次都骂他”·“我看不惯瞧他那样子,好像谁都看不起”春桃说着,学起长生摆着臭脸的模样。
梅香忍不住笑道:“你也看出来了,他这样的- xing -情,可不像是寻常小厮,说不定从前正是哪家公子呢”·春桃撇了撇嘴,一副根本不相信的模样,“他是公子他哪里像啦”·梅香抿嘴笑着,默然不语。
春桃怀疑地看着梅香,心里暗道:“连名字都没有的家伙,怎么可能是公子”·☆、情生·自打从小丫头春桃的嘴里得知梅香身世,长生每次见到梅香都不再无礼,两人虽然交谈不多,却也渐渐熟悉起来。
梅香再有些跑腿之事,也就不用春桃通传,有时自己去马棚,有时也把长生叫到房间里来··长生也不避讳,每日在楼下听得多了,心里早开了窍,虽然偶尔看着梅香也会情动,想知道是何滋味,却终究觉得只是妄想。
梅香试了几次,见长生对自己秋毫无犯,愈加觉得长生比身边那些只会花言巧语的公子哥更加靠得住,可是一想到自己赎身的数目,便知道这种希冀几乎不可能实现,只好暗自伤心,如此一来,每夜的强颜欢笑就变得更加难熬了。
春桃见梅香与长生之间似乎解了误会,便不再跟长生怄气,闲来无事也会去找长生聊几句,好奇他的过去是不是真的像梅香猜的那样·长生虽不讨厌春桃,可是对春桃的好奇从不回答,甚至连名字也不肯说,随便别人叫。
入夏以后,天气渐渐炎热起来,长生身上依旧只有那件冬天的旧棉衣,劳作起来,时常热得满头大汗·梅香见了,□□桃买来布料,熬了四五天,赶制出一套单衣,又一次把长生叫到楼上来。
长生走进房里,见梅香当着自己的面竟没有穿外衫,露出两个雪白的臂膀,面上有些羞赧,眼光立刻自觉避开那让他心跳的光景··梅香看长生见到自己这副模样仍旧是无思无欲一般,叹了口气,把单衣递给他道:“我倒不知你是真不懂我的心意,还是故意装的”·长生捧着衣服,低头看着梅香精致的绣鞋,声音有些嘶哑,“你若是真想从良,就该好好攒钱,以后不必再为我花费。”
梅香哼了一声,挺身到长生面前道:“攒钱你知道我的赎身钱要多少吗我就算不吃不喝地做一百年,也攒不够”·长生依旧低着头,可眼里看到的不再是绣鞋,而是梅香隆起的雪白的□□,他慢慢抬起头,正对上梅香含泪的双眼。
梅香看长生又是不说话,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转过身子道:“罢了罢了,你回去吧,我以后不会再给你做衣裳了·”·长生捧着衣服,朝梅香的背影施了一礼,脚步极轻地下楼去了。
一整个夏天,梅香都被一个客居长安的公子哥缠住了,那男人流连于梅香的身体和才情,赌咒发誓地要把她带回老家做二房,可到了秋天,玩腻了的时候,却再不提为梅香赎身之事,最后身上银钱花光,怕被父亲责罚,竟然留下一张画充作嫖资,灰溜溜地跑了。
梅香为此气得几天不吃不喝,鸨母怕她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念着自己几年辛苦还没挣够本,便假意关心,让人日夜看管··梅香在床上躺了几天,彻底死了心,□□桃给她端饭,鸨母过去看她当真回心转意,这才放下心来撤了看守。
长生知道此事,也没怎么多想,妓院女子多是如此,自己身如浮萍,命运全在男人手上,于是趁着递送东西,上楼去看梅香,也安慰几句··梅香坐在床边,提起被那负心的男人玩弄,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长生见状,也不好再待,起身要走,却被梅香叫住,递给他一张画··长生展开那幅画,看见画得是秋菊,可作画的人水平太差,笔法粗疏,晕染失当,几乎难以入眼。
·梅香叹口气道:“妈妈看过了,让我留着,说虽然不是什么好画,到底也值几两银子·你拿去书画行换了吧,我才不要留这伤心的劳什子·”·长生怀疑地看着梅香问:“这张值几两银子”·梅香拿手绢擦了眼泪,想了想道:“兴许,三五两”·长生哼笑一声,丢了画,自己取了笔墨纸张,铺在案上。
他想了想,又把纸裁小一半,提笔蘸墨,在纸上以白描的方式勾勒起来,片刻之后,一幅秋霜小品就已画成了··梅香惊得目瞪口呆,她虽不懂画,可也看出,长生随笔勾勒的小图比那幅装模作样的画好了太多太多。
长生等画纸干透,把两幅画卷在一起,随口问梅香道:“你陪人一晚要多少钱”·见梅香望着自己张口结舌,长生也没再问,下楼去了。
一个时辰以后,长生回来,把那幅不堪入目的画和五两银子放在桌上,对梅香道:“这一幅,一文不值·”·梅香看着桌子上货真价实的银两,心中一阵感慨,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谁”·长生默然,想起刚才书画行老板也一直追问,厌烦道:“问那么多做什么”·梅香见长生言语冷淡,也不再吭声。
长生把银子丢下就下楼去了··梅香拿着银子想了半晌,以为长生必定有什么苦衷,不得已才隐姓埋名,便思忖着如何替他隐瞒,如何送他离开之类,可还没想出个头绪,就听见鸨母一面上楼一面咒骂。
梅香抬头,看见长生被两个家丁反剪着手臂吃了一惊,忙问鸨母道:“妈妈,出了什么事”·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鸨母瞟了一眼梅香,冷笑道:“哼,你是有多贱呀连这样猪狗不如的男人也勾引”·梅香闻言,气得两腮通红道:“妈妈说的是什么话我勾引他作甚”·鸨母揪着长生的领口道:“不是你平日里对他眉来眼去,还给他做衣裳,他会这么发疯去找我说,要跟你睡一晚”·长生见鸨母说得露骨,更正道:“我只问你她陪人一晚要多少钱”·鸨母反手给了长生一巴掌,骂道:“你给我闭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小子色胆包天,敢打我这儿姑娘的主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梅香又惊又气地看了看长生,转而对鸨母求道:“妈妈,他脑袋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计较”·鸨母瞪了一眼梅香,“你还替他瞒着哼,他刚才信誓旦旦说给了你五两银子,我倒要看看,他的银子到底是从哪儿偷的”·果然是冲着银子来的,梅香这才明白过来,伸手亮出银子,对鸨母解释道:“这银子是他画了幅小图,拿去书画行卖得的钱。”
鸨母看见银子眼前一亮,一把夺了过去,验了验,果然是足银,怀疑地看着长生道:“他会画画”·梅香慌忙取来纸笔在桌上摊开,对长生道:“你画给妈妈看。”
鸨母让人松开长生,长生却一脸愤然,执拗着不肯上前··梅香急得走过去拉住长生道:“快画呀”·鸨母狞笑一声,以为两人演戏,立刻让家丁把长生重新抓牢,得意地扬言道:“把他带走,送到官府去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偷的是哪一家”·梅香听了,情急地跪下来抱住鸨母的腿道:“妈妈,别,我从今晚就接客。”
长生眉心微皱了一下,挣开两名家丁,扶起梅香对鸨母道:“你给我看好了·”说着走到桌案旁,定定地看了看梅香,在纸上画起来··鸨母和两个家丁半信半疑地围过来,初时还嘲笑声不断,不一会儿便都没了声响。
梅香等了片刻也凑过去看,被长生的画惊得目瞪口呆··那是一个已经画出大概的少女的全身像,这女孩儿梳着惯常的涡云髻,满头乌发只簪了一朵新鲜的海棠花,显得格外清纯。
她眉目低垂,神态安详,留白的手中应该托着什么,身上衣裙微卷,环佩飘飘,霎是逼真··长生停住笔,望向鸨母··鸨母见长生不画了,慌忙急道:“哎哟祖宗啊你好歹画完啊这要是画完,真不知道得值多少银两啊”·长生却是冷着脸不肯再画。
鸨母见状,连忙拉住梅香道:“你快劝劝公子啊”·梅香看着鸨母急不可耐的丑态,抬起头,对鸨母冷笑道:“妈妈刚才可还要把他送去官府呢”·鸨母听了,立刻装模作样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扶住梅香的胳膊道:“哎哟,我的好姑娘,我是有眼不识泰山我胡扯八道行不行快让这位公子画完吧”·梅香叹了口气,对鸨母道:“这画要是画完了,妈妈打算怎么办”·鸨母满脑子只想着钱,听梅香这么一问,才迷瞪过来,慌忙舔着脸对长生道:“当然是公子要什么就给什么”她突然一拍脑袋,把梅香推给长生道:“公子要梅香,今夜就让梅香陪公子”·梅香脸上一热,难为情地低下头去。
长生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梅香娇羞的模样,重新提起笔··鸨母和家丁立刻又屏住呼吸,只见长生重新润了笔,蘸了浓墨,拿旁边的那张废纸试出恰当的浓淡,横着笔锋在纸上轻轻推了十几笔,又将笔中水分挤掉,用笔尖沾上墨汁,待纸张半干,在刚才推出的叶面上极轻巧地勾出叶筋。
一个家丁惊讶地叫起来,“是芭蕉”·鸨母没好气地打了他一巴掌,生怕影响了长生··长生思索片刻,在芭蕉树底部的留白部分画了几块嶙峋的怪石,又在石上添了几笔兰草,整幅画便立刻有了实感。
鸨母小心地呼着气,看着画面中心少女手中的留白,小声提醒长生道:“公子,还差一点呢”·长生看了一眼鸨母,捏了捏手中的笔,凝神在少女手中添了一本翻开的书,一幅画顷刻有了灵魂,正是一张完整的芭蕉仕女图。
鸨母终于长出一口气,惊喜地快要哭出来,“公子真是神仙降世”她刚想把画拿走,长生一把按住纸张,对鸨母道:“梅香从此不再接客。”
鸨母怔了怔,立刻转起了眼珠,笑眯眯地问长生道:“公子可是想给她赎身”·梅香望着长生,欣喜得胸口怦怦直跳··长生想了想问道:“给她赎身要多少银两”·鸨母喜笑颜开地伸出三个手指。
梅香刚要露出的微笑立刻被眼泪淹没,忍不住对鸨母哭道:“妈妈,说好的一千两,怎么又变成三千两了”·鸨母也不管梅香哭诉,依旧伸着那三根手指。
长生思索片刻对鸨母道:“给我两年时间,两年之内,我的画若能赚到三千两,就给她赎身,若赚不够,日后就只看她自己的命了·”·鸨母大喜,立刻让长生立下字据,然后像捧着命根子一样把那副未署名的芭蕉仕女图捧了下去。
☆、画仙·当晚,长生便住在梅香房里了·鸨母特地让人送来好酒好菜,吩咐梅香好生伺候着··梅香陪长生用完晚饭,想起他同鸨母签下的契约,不禁又是愁容满面,两年时间,三千两,怎么可能·春桃下午替梅香出去买衣料,回来发现桂兰坊里突然像炸了锅一般都在说长生,连鸨母也头一次和颜悦色地赏了她一个翠镯,让她跟着梅香好好听长生的吩咐。
长生果然成了梅香猜想的公子了她实在觉得好奇,憋了一晚上,终于还是忍不住凑到长生边上问东问西·长生嫌她烦,把桌上剩的半只烧鸡塞给她,让她到外间吃去。
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长生把春桃撵出去,回头看梅香时,脸上便有了□□·梅香含羞带去地低下头,娇声问道:“你究竟是何时对我起了心思的”·长生两颊染着酒后的红晕,也不答话,打横把梅香抱起放在床上,吹熄了蜡烛……·月光透过西面的木窗洒落在床前,照着梅香那双精致的绣鞋。
长生仰面躺着,茫然地望着红色的帐顶,他以为放纵的□□过后总该留下些什么,没想到感觉却是心死·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胳膊蒙住了眼睛··一个月后,桂兰坊在长安城的纨绔子弟里出了名。
不单是因为梅香三千两的天价赎身契,还因为这契约履行方式的新鲜出奇:现场作画,公开竞卖长安城里几百年都未出过此等新鲜事,果然吊足了那些世家子弟的胃口,都坐等着开卖之日到桂兰坊一睹究竟。
长生在梅香房里丰衣足食地养了月余,气色渐渐恢复至从前模样·他原本就姿容俊美,此刻调理过来,自然与落魄之时判若两人·梅香时常对着长生没有疤痕的侧脸发痴,心里不知暗叹过多少回,猜想若是没有伤,他的容貌会是如何惊人。
春桃也被长生右半边脸的俊朗惊到,再不敢在长生面前放肆··明日即是公开作画之日·长生坐在镜前,第一次仔细打量自己的脸,自从经历山火毁容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
疤痕虽比从前收敛了一些,可依旧颜色黯淡狰狞可怖,他对着镜子,用手指沿着疤痕的纹理从下往上一路摸过去,越过失明的左眼,直到额头··梅香捧着给长生新做的锦袍走进房间,看见长生在摸脸上的疤痕,以为他伤心,慌忙过去把长生拉开道:“公子何苦看呢明日不是说好带面具的么”·长生闻言挑了挑眉,“我这张脸不就是面具么”·梅香不解。
长生取了些朱砂放在画碟里,点了几滴水化开,用笔尖沾上颜料,对着镜子在左脸的疤痕之间灵巧地描画起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原本丑陋的疤痕竟成了一株怒放的红梅树。
梅香惊异地看着长生美丽妖冶的脸,心里莫名生出些恐惧来··“明日,我便这样,可好”长生转过脸,望着梅香第一次露出笑颜。
第二天清早,鸨母就指挥家丁在一楼中庭里搭起五尺高台,又将周围环绕的柱子都系上红绸,到处张灯结彩,插花挂幔,比之官宦人家结婚嫁娶还要热闹··春桃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热火朝天的架势,不禁咂嘴,回去跟梅香道:“小姐,妈妈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啦,可要是今晚公子没画好,或者画儿卖不出去,那咱们可就倒霉啦”·梅香见春桃口没遮拦,立刻呸呸地吐了一口,轻轻拧着她的耳朵道:“你个不说好话的小东西当心被妈妈听见,撕了你的嘴”·春桃听了忙缩起脖子小声道:“可我这些天就没见过公子画画呀他都不练一下的吗”·梅香皱了皱眉,心里也是没底。
竞价卖画的事儿,谁也没听说过,谁也没见过,虽说看长生画过两次,可今晚过来的那些个世家公子,可都是见过世面的,哪个家中没有几幅书画珍品长生的画到底能值多少钱,还是他们说了算。
梅香想到这里,叹了口气道:“要不是妈妈贪财,因为那幅仕女图跟书画局闹了僵,也不至于要弄得这样招摇,虽然卖给他们价格是被压得低了些,可到底拿的都是现钱呀无非就是劳烦公子花些时间力气,多画几张罢了——”·“画多了,还值钱么”长生从门外进来,把一枚手掌大小玉质印章搁在桌子上。
梅香慌忙起身上前,拉住长生陪笑道:“公子莫生气,我哪有什么见识,刚才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春桃见长生神色不悦,立刻识趣地退到外间去了。
长生接过梅香递来的茶,神色冷淡地问道:“你不信我”·梅香心中紧张起来,支吾着解释道:“我怎会不信公子只是那些世家子弟都不是好伺候的,我只是怕他们为难公子。”
长生冷哼一声,“你怕我赚不够银两替你赎身”·梅香见长生看透,也没有再掩饰,低头道:“公子肯为我签那样的契约,梅香已是感激不尽。”
长生看着梅香,叹了口气,没再做声··黄昏时分,桂兰坊外就开始热闹起来,到处车马嘶鸣人声鼎沸··梅香隐在帷幔后面观望,心中大惊,她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画局,竟引来了半个长安城的世家子弟。
此时,中庭高台附近围满了人,除了好奇前来一探究竟的世家子弟,还有不少是时常混迹于书画局的画商和巨贾,这些人个个财力雄厚,与朝中高官多有交情·鸨母见来了这许多贵客,乐得合不拢嘴,一面招呼客人,一面吩咐家丁把二楼的绣阁临时清空都做了雅间。
戌时,桂兰坊升起十几顶灯笼,把中庭照得恍如白昼·鸨母见客人已经差不多就坐,当众宣布画局开始·众人息声,翘首以待,只见梅香钗环珠翠打扮一新,抱着琵琶从帘幕之后走上高台,向台下诸位见礼。
世家子弟中颇有些年轻没出息的,见着梅香袅袅婷婷的姿态,几乎合不拢嘴·梅香敛目凝神,拨弦调音之后,又向众人施了一礼,方才奏起乐曲·趁着梅香奏乐之时,鸨母亲自把装裱一新的芭蕉仕女图展开,众人立刻伸头去看,议论纷纷。
·“如此程度也敢擅做画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嘲讽起来··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书画局的一等画师刘昶,便都心说这下有好戏看了,自觉让出一条道,让刘昶走上前来。
鸨母看了一眼,认出正是那个之前与自己在书画局对骂过的画师,笑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刘昶脸一横,骂道:“你个老鸨真不知羞耻不好好做你的生意,竟敢找来一个没名没姓的乡野村夫,勉强做这种品评书画、定级论品的风雅之事你当我们书画局都是死人么”·鸨母朝刘昶呸了一声,怒道:“就凭你还给别人定级论品我看你才是不知羞耻”··纯爱古色古香悲剧刘昶大怒,刚要开骂,忽听身后有人道:“桂兰坊要抢我书画局的生意,还不许我们出声么”·刘昶慌忙让开,朝身后之人施了一礼,接着便挺胸抬头站在那人身边,仿佛多了一百二十分的底气。
鸨母眯了眯眼睛,见是书画行的行首孙墨常,恨得暗暗咬牙·要不是这老女干巨猾的家伙,故意压低画价收购,她也不会和长生合计,冒险做这样一个画局··“那孙行首,想怎么样呢”·“不想怎样,无非就是定级论品,给个指导价,免得众位公子花冤枉钱。”
孙墨常笑道··鸨母哼笑一声,“那不知如何定级论品呢”·孙墨常笑了笑,朝身后几个画师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几人穿过人群把三幅巨大的卷轴拿到台前,向众人一一展示。
众人看了画,立刻哄然议论开来·那三幅均是大图,全是前代著名画家的名作临摹,都是耗时巨大的精工细作,不止墨色,线条,还施有淡彩,单是那些稀罕的颜料,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找得到的。
孙墨常得意地看着鸨母,“如何你的画工有能耐画出这种大图吗”·鸨母看着那些比自己手中芭蕉仕女图大了两倍的画作,心中很是憋气,正不知该如何反驳。
忽听长生清冷的声音从帘幕之后响起:“比大小吗”·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缁衣,脸上绘着红梅的男子缓缓登上高台,他那张集清俊古雅和柔媚妖冶于一体的脸,看得众人张口结舌,不敢做声。
长生看了一眼台上呆愣地盯着自己的几个画师,伸手挑起一幅卷轴,看了看点头评道:“这张画临摹得尚可,只是,这幅画至少有三人笔触,我要跟哪位比呢还是三个一起”·众人窃窃私语起来,有人笑道:“果然如此,书画局可就是欺负新人了”·孙墨常脸色立时难看起来,可又不得不维持风度,勉强对长生笑道:“少说大话这一幅已经是有主的,出价两百两不知公子今晚的仕女图打算画多少张来抵这一幅呢”·众人听罢开始交头接耳起来,那芭蕉仕女图因篇幅限制,最高也不过三四十两,若是这么比,倒真是不公。
长生看了一眼孙墨常,把另外两张也挑起来看了看摇头道:“这两个比之前面那一幅还要差些,一共算你五百两,公平吧”·孙墨常哼笑一声,“什么意思”·“我只画一幅,若是无人出价五百两以上,从今以后便再不作画。”
长生道··众人顿时一片哗然,连梅香都坐不住了,神色慌张地望着长生··长生让家丁搬上一面钉好棉毡的木质屏风,将四幅三尺生宣从左到右依次排好,便开始调墨。
众人见长生准备作画,便都离了座位,伸长脑袋挤向前去,没人再理孙墨常和他那几个手下··长生手拿画笔背对众人,将画纸审视一遍,闭上眼睛··山林的风又在他耳边呼啸起来,瀑布,溪流,悬崖,深潭,伐木的樵夫,晚归的猎人,山间茂林之中隐蔽的庄园一角,一幕幕小景犹如萤火之光在黑暗中亮起,渐渐串联起来……·长生睁开眼睛,转身端起装满墨汁的色盘,饱蘸浓墨在纸上画起来,完全没有犹豫,仿佛胸中有无尽的情感正要喷薄而出。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画纸上不断出现的巨大远景,看见一座座充满生机的春山仿佛拔地而起,都惊得不知所措·群山之中最突出的当属画面左边两座相对而立的巍峨山峰,它们几如连体一般紧紧挨着,一条飞瀑仿佛银龙飞降,从两座山峰的罅隙里奔流直下,珠花碎玉飞溅,直插入半山腰的深潭之中,周围云雾缭绕恍若仙境;细长的山路在升腾的雾气之间若隐若现,缓缓带出中景的俗世之风:古朴雅致的林中山庄,葱郁茂盛的树木,袅袅升腾的炊烟,还有相互招呼的猎户与樵夫,无不透出平静祥和的人世之美;而近景则是一方刀劈斧砍的陡峭悬崖,其上山石耸峙,松柏参天,各种奇花绚烂夺目,崖底一条宛如白练的蜿蜒江水,承接着远山飞瀑从群山之间缓缓流出,澄净无比……·整个作画时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到亥时末才终于完成,众人早已为画纸上高潮迭起的一个个场景惊骇不已,被长生恢弘庞大的构思和无与伦比的技艺所折服。
最后不知是谁想起了书画局,人群中便有人笑问孙行首还在不在,众人这才发现那些人已早不知去向··“画仙还未题词落款呢”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叫道。
长生极度疲惫地倚在桌案边,右臂酸疼得几乎抬不起来·他抬头朝人群望了望,勉力提笔在纸张右侧写了春山图三个大字,想了想又在下面题了两句:来时春山无语,去时碎玉无痕,接着从身上取出那枚印章在诗句下盖了一方红印,画面终于完整起来。
众人至此方才如梦初醒,此起彼伏地附和道:“画仙真是画仙啊”·倚在高台边打盹的鸨母被众人的欢呼惊醒,慌忙爬上高台才发现长生终于画完了,无比得意地对台下众人道:“各位咱们今天可都是开眼啦翻遍整个长安恐怕也再找不出比这更好的画了”·她原以为众人会继续附和,没想到人群里反倒安静下来。
“这画——我出五百两”人群之中一个身着黄色锦袍的男人率先说道··鸨母眼前一亮,赞道:“原来是刘尚书的公子果然好眼力”·“五百五十两”另一个穿着白袍的中年男子紧接着叫道。
鸨母还未说话,就听另有旁人叫道:“五百八十两”·“六百两”·“六百四十两”·“六百八十两”·……·“这画,我出一千两”楼上正对高台的雅间里,突然传来一人傲慢的声音。
楼下众人抬头看去,不禁都觉得扫兴,竞价之声就此止住·鸨母看了一眼,见是主管刑部的侍郎李愿,知道此人一向仗着自己的皇亲身份各种横行霸道,连忙陪着笑脸道:“既然李侍郎看上这幅画,我们自然求之不得”说着便要让人将画取下。
纯爱古色古香悲剧·李愿朝鸨母摆了摆手,对着台上的长生道:“喂,画仙,你给我拿上来把你脸上的妆洗了,来我府上,给我做画师你不是想赎那小娘子吗以后你就替我画,三千两,我帮你给了”·长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李愿见长生不动,哼笑一声重复道:“我让你把脸洗干净,给我把画拿上来”·长生仿佛没听见一般,打了个哈欠,对众人道:“刚才七百五十两,还有加价的么”·李愿见长生竟敢无视自己,脸上横肉立时抖了几抖,恶狠狠地骂道:“一个臭画画的,给脸不要脸来人,把他给我押上来”·鸨母见李愿着了怒,不敢得罪,慌忙替长生辩解道:“侍郎息怒侍郎莫怪我这就让公子去后面卸了妆——”·“就在这儿卸,那不是有水么”李愿指着旁边笔洗中乌漆嘛黑的水冷哼一声道:“洗他那张鬼脸,绰绰有余”·鸨母听了不禁脸色发白,拉住长生小声道:“公子,好汉不吃眼前亏,快说两句软话吧”·长生甩开鸨母,继续朝众人问道:“可有人出价”·众人面面相觑,因为忌惮李愿都不敢做声。
长生叹息一声,朝众人施了一礼道:“既然这幅画无人出价,我也履行我的诺言·”说完转身将其中一幅撕做两半··众人一片惊呼,见长生还要再撕,终于有人忍不住叫道:“李侍郎为何如此咄咄逼人”·“是啊此等名作,若是毁了,真是暴殄天物”·“画师有何罪过又不是你牢中囚犯,怎能如此对待”·李愿怒不可遏,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拂逆他的意思,何况是一个不名一文的乡野画师·“大家稍安勿躁”另一个雅间里,一个身穿青布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对楼下众人道:“李侍郎向来恩怨分明,今日不过多饮了几杯,跟画仙开个玩笑,各位何必如此紧张”·长生默默抬眼看去,见是一个脸面方正的中年男子,微髯飘飘,温文尔雅的气度竟与陶祝有几分相似。
李侍郎看见那人,哼笑一声道:“我当是哪位原来是秦先生”他敷衍地朝那男子拱了拱手道:“既然先生在此,这幅画我就不要了。”
说着带着几名随从大摇大摆地下了楼,对着高台上的长生道:“画仙咱们后会有期”·鸨母吓得冷汗出了好几层,哆哆嗦嗦地从长生手里拿过那半幅画,惋惜得几乎要掉眼泪。
众人见李愿离开桂兰坊,也都松了口气,转而对长生唏嘘不已·然而,人群之中却再无人再敢出价··长生朝一旁的梅香淡然道:“对不起,我终是没能履行承诺。”
梅香泪流满面,连连摇头,“公子不必说了·”·正当众人踌躇无措之际,楼上那位秦先生突然高声对长生道:“画仙可愿将此画赠与我”·长生抬头望去,微微皱眉。
“我秦牧愿拜师,向先生求教·”秦牧躬身,向长生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长生还了一礼,对阮牧道:“多谢,不过我刚才已经说了,以后不再作画。”
“画仙先前的承诺,是不再当众作画”秦牧一脸谦和笑意地高声更正道,“此后,自然也不会再有画作流入市场·”·长生看了一眼梅香,扭头向秦牧问道:“不知先生家境如何”·秦牧哈哈一笑,对长生道:“不才家中正好有些财力,就是送予画仙千两黄金也使得。”
说着让一名侍从走下楼去,恭恭敬敬地献上一只精致无比的锦盒··长生打开,见是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美玉通体透雕的绞丝玉环··“先生若允,就请收下这枚玉环,就当是秦谋送给先生的见面礼。”
众人无不惊骇,单是这枚玉环价值就不止三千两白银,初时看这人衣着普通,怎么也想不到此人竟富可敌国··长生微叹一声,朝楼上的秦牧施了一礼道:“先生果真有此美意,晚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梅郎·春桃端着糕点盒子走进绣房,看见梅香正对着铜镜发呆,便偷偷地想要伸手挑开妆台边上放着的锦盒盒盖,不料正被梅香一巴掌打在手背上··“我就是想看看么”春桃不服气地噘嘴嘟囔。
“看什么打坏了可如何是好”梅香没好气地说道··“不会打坏的·姑娘真小气公子把玉环送给姑娘,可姑娘连看都不给人看一眼。”
“他可没说送给我,只是给我暂时保管罢了·”·春桃惊讶地看着梅香,“什么难不成他以后还要送给别人”·梅香叹了口气,又撑着脸发起呆来。
一个多月前的那场画局,让画仙成了长安城的一个传奇故事,没人见过这画仙的真实面目,也没人知道画仙的真实身份,那幅在众人面前绘制而成春山图,在当夜之后也再没人见过,只知道连同鸨母手上的那幅芭蕉仕女图,一并被富商阮牧收了。
此后,长安城再没人见过画仙·不过,一年之后坊间却渐渐有了另一种流传,有人在富商高官们不公开的私人聚会里,看见技艺高超的绘画作品,或花鸟,或人物,或山水,传说是出于一个叫梅郎的画师之手,可这梅郎也一样身份隐秘。
长安近郊的一幢看似普通的宅院里,由三重侍卫严密看守着··秦牧与长生相对而坐··“梅郎之才果如仙人,上次在尚书令的家宴上信笔挥就的草书中堂令在下震惊不已。”
长生尝了一口茶,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对秦牧的恭维早已司空见惯··秦牧见长生不语,笑了笑对长生道:“请恕在下好奇,我实在想知道先生究竟是在何处习得如此超凡技艺且究竟师从何人”·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长生眉心微动,想起在山庄里孤寂到几近疯狂的十年,淡淡说道:“我若说无师自通,先生信么”·秦牧微微颔首,“愿闻其详。”
长生摇了摇头,叹道:“我幼时机缘巧合,曾在一座深山宅院寄居多年,无所事事,只好将那一户人家中所藏的几千册书画拿来临摹,消遣时日,后心有所感,日日观山,苦练十年才得此技。”
秦牧眨了眨眼睛,这回答与一年前两人初次见面时长生的自述几乎无异·秦牧从怀里掏出一对金龟,轻轻推给长生道:“此乃前日谢礼·”·长生看了一眼并列的两只金龟,将其中一只收入怀中,继续喝茶。
“梅郎似乎对钱财也无特别爱好,每次仍只收一只金龟·”秦牧目光深邃地望着长生·他喜欢长生,无论是他那张世间独有的集丑陋- yin -暗与俊朗明媚于一体的脸,还是他世所罕见的才华,都让他深深着迷。
他想要拥有他,想把他变成专属于自己的一件藏品,就像那些被他搜罗来的精美器物一样·一年来,他几乎将自己多年来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得意藏品都试着送给长生,可这个人却好似与尘世无缘,无论多么名贵不可得的东西他都视若敝履,除了那只作为见面礼的玉镯,其余礼物长生竟都不肯接受,这让拥有庞大商业帝国,习惯于掌控别人的阮牧第一次品尝到挫败感,可也激发了他前所未有的兴趣。
“下月初三,陶大人奉命要在新宅里举行一场答谢宴,倒时还请梅郎随我前去助兴·”秦牧笑道··“哪个陶大人”·“新近回京的房州节度使,昨日刚被圣上擢升为光禄大夫的陶祝。”
长生闻言,恬淡无欲的神色陡然凝滞起来··秦牧敏感地察觉到长生的异样,没有做声,依旧满含笑意地给长生添了半杯茶··“我不是说了,要青莲色的”长生愤怒地将春桃捧着的五件深浅不一的蓝色布袍扔在地上,吓得小丫头慌忙朝后退。
梅香站在一旁看长生又发脾气,心中憋闷,却不敢放开了与长生大吵,只硬着声音对长生道:“公子之前只说要青色布袍,却也没说清楚要哪一种青色,布庄里统共只有这五种,我便每样都让人给公子做了一件,竟还不能让公子满意,既如此,奴家也是没有办法了。”
长生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梅香,从衣柜中取了一件黑色布袍穿上,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看长生又一次扬长而去,梅香忍不住跌坐在床边抽泣起来··春桃慌忙把地上几件布袍捡起来放在桌上,上前安慰梅香道:“姑娘别伤心了,公子就是这样的脾气。”
“我素日里对他全心全意,百依百顺,就算是石头也该焐热了,可他怎么就不肯对我有一丝怜惜呢”·春桃皱着脸不知怎么接话。
长生的脾气向来不怎么好,可最近一个月却突然坏得离谱,隔三差五地跟梅香吵嘴,且都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记得原先的长生并不像现在这么难伺候··梅香哽咽着擦了把眼泪,她心里的憋气,并不全因为长生- yin -晴不定的脾气,还因为无法对春桃说出口的令她深感不快的床笫之事。
自从她和长生在一起,她就隐约觉得长生的心并不在她身上,虽然两人也时有同房,但每一次长生都必会喝酒,动作粗鲁且几乎不说调情的话,说不好听的,他还不如那些花言巧语的嫖客,起码他们还肯给她一刻的幻想和欢愉,而他倒是真把她当做发泄对象。
可他又的确是在尽力帮她赎身的,每次赴宴带回来的金龟,他都尽数交给她,至于她如何支用,也从不过问·反差如此,梅香也只好劝自己,他只是- xing -格刻板孤僻,时间长了自然会疼人,可最近,她却却发现他是故意刁难,且根本不愿再碰她了。
“姑娘,别哭了,”春桃见梅香哭个不停,想了想劝道:“公子这段时间许是在外面受了气,没处发泄吧,你就看在他拿回来的那些金龟的面上,不要同他计较了。”
梅香哼了一声,想着长生晚上还要赴宴,勉强收了眼泪,让春桃出去寻他,自己又起身帮长生收拾画箱去了··长生出了桂兰坊,径直奔向常去的酒楼·店小二见是熟客,立刻帮他安置惯常的座位,上了两壶长生平时喜欢的桃花酿。
春桃寻到酒楼的时候,长生已将酒喝了大半,殷红的颜色直从脸上延伸到脖子里去了·春桃慌忙按住酒壶提醒长生晚上还要赴宴,长生这才踉跄地站起来随春桃回去。
酉时刚过,马车就已在桂兰坊外等候,长生揭开车帘,秦牧便立刻闻到了酒味··“怎么喝酒了”·长生看了一眼秦牧,脸上显出愧色。
马车颠簸,长生头晕目眩便有些坐不稳,秦牧连忙扶住长生,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犀角瓶对长生道:“这里的药丸可以提神,只是不可常服,怕会伤身·”·长生接过瓶子,从里面倒出两粒红色药丸,吞了下去,闭目养神。
秦牧让车夫绕到郊外僻静处停下,给长生稍作休息··秦牧小心翼翼地抱着长生,放缓了呼吸望着长生的恬静的睡颜,仿佛欣赏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般倾慕地看着他几近完美的右半张脸,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颌,目光扫过之处极尽温柔。
他看见长生细长的眼角之下有颗小小的泪痣,不觉心动,很想摸一摸,却终于还是怕惊醒了他,仍旧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姿势··天色渐渐暗下去,马夫在外面提醒说若是再不走怕耽误时辰,秦牧只得让他继续赶路。
长生小憩之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秦牧怀里,慌忙起身道歉,秦牧却大度地笑说无妨·他问长生感觉如何,长生这才发觉果然神清气爽,与刚才脑袋混沌之时完全不同。
光禄大夫的府第并没有长生想象得那般巍峨有气势,地点也较其他高官宅院偏僻·户部侍郎赵恒在院外的巷子里踱步,看见阮牧带着长生下车,没好气地迎上去道:“怎么才来”·秦牧刚要解释,赵恒突然闻到长生身上的酒气,立刻怒气冲冲地对秦牧道:“你这画师还喝了酒不知道今天什么场合吗陶大人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他说一句就能把我们几个的奏疏都压下去,今天这礼要是送砸了,你们俩就给我等着吧”·纯爱古色古香悲剧·秦牧看了一眼长生,淡淡对赵恒道:“大人放心就是了。”
赵恒见秦牧胸有成竹的模样,这才哼了一声带着两人走进府中··宴会厅里早已摆好了酒宴,各部长官都已就坐,正依次让仆从给主位上的陶祝敬献贺礼。
长生低头与阮牧一起坐在赵恒身后的桌案边,慢慢铺开了画纸·从进门开始,他就留意听着各家公开报知的贺礼,发现都是一些普通的市井玩意儿,不值什么钱,而陶祝预备好的给各家的谢礼也价值相当,整个过程基本上就是走个过场。
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堂堂二品高官,连一个真心送礼的人都没有,真是寒酸长生想到阮牧曾经想要送给自己的礼物,任意一件都比他收到这些礼物加起来还要值钱得多,不禁觉得好笑。
他默默听着陶祝的声音,那是令他一度相思成疾的声音,可奇怪的是,他此刻的心中却没有什么波澜··轮到赵恒献贺礼,赵恒故作幽默地说自己刚刚升任官职,家底太薄,拿不出像样的礼物,听闻陶大人对书画有些爱好,便想请自己认识的画师为陶大人现场作画一幅,聊做贺礼,还请陶大人笑纳。
陶祝微微皱眉,只好礼貌地请画师上前··秦牧便和长生一起走至众人面前朝陶祝行礼··长生慢慢抬起头来,众人立刻对他脸上的伤疤感到不舒服,纷纷议论不该让如此丑陋之人前来这种场合。
陶祝原本对赵恒印象极差,此人能力不行却行事十分油滑,惯会讨好卖乖,听见众人议论,本想借此挥退画师,可当他抬头看清了这个画师的脸时,立刻惊得说不出话来。
长生这个半面都是烧伤疤痕的画师竟是长生是他苦苦寻找了两年的长生·接下来的种种过程陶祝都记不大清了,无论是众人的恭维,还是宴会上的高谈阔论,又或是准备好助兴的歌舞演艺,他都毫不在意,他脑中只有长生那个隐在宾客身后,不时望着他默默作画的长生那个与他目光交汇却毫无感情的长生他从没觉得一场普通的宴饮竟让他如此难熬,若不是残存的理智,想到这是圣上的旨意,他几乎想要把那些不相干的人全部赶走·终于,在宴饮即将结束之时,长生再次走到了方厅中央,把自己一晚上的心血之作献给了他。
陶祝低头看去,画纸上,自己身着官服,容色温和地与众位宾客谈笑风生,大厅中央的舞姬正表演着精彩的舞姿,所有宾客的衣饰、神态和容貌都被描画得细致入微·整幅画题字贺光禄大夫房州节度使陶祝乔迁新居,题字下落了一枚小小的红色印章,是梅郎两字。
众人围着画作观看,无不惊叹长生果然技艺超群··“梅郎”陶祝望着长生,胸中有千言万语不能述说·他等不到人群散去,当众对刘恒求道:“此画深得我心,不知侍郎可否缓些带这位画师离开,我想带他到内庭一叙,好当面酬谢。”
刘恒与身旁的另一位同仁对了个眼色,陶祝今晚的行为实在傲慢得让人匪夷所思,全程心不在焉不说,连对几位尚书大人都敷衍得极不像样·若不是这场宴会是圣上下旨,要各位卿家尽显君子之风,做出朝堂和睦的样子来,谁也不想堆着满面假笑相互敷衍。
而此刻,陶祝竟对一个小小画师做出如此礼贤下士的谦逊模样,当真是打他们的脸呢·“大人尽管留下他这画能入大人法眼,那是他的福气小人对书画之事研究不深,就不打扰大人雅兴了。”
刘恒说着忙不迭地朝陶祝拜别,一溜烟地朝门口走去··陶祝见其余众人也都有意回避,便不再客气,亲自将宾客送至门口并吩咐随从好生将各位大人平安送回各家。
待客人尽数离开,陶祝又回到方厅之中,此时才注意到长生身旁还有一人,不过,他丝毫记不起秦牧的名字,只得又问了一遍··“小人秦牧·”秦牧不卑不亢地朝陶祝施了一礼。
陶祝点头,接着问道:“不知这位阮先生同画师是什么关系”·见陶祝如此发问,秦牧浅笑着低下头,“不才家中略有薄产,因爱惜梅郎才华,故对外称拜梅郎为书画先生。”
陶祝看着长生面对秦牧信任而坦然的模样,虽然不解其中曲折,却明白这个人必定曾在长生危急之时伸出过援手,便恭敬地朝秦牧施了一礼道:“多谢秦先生。”
秦牧一惊,慌忙还礼,“大人言重了,小人实不敢当·”·陶祝见长生目光低垂,脸上无甚表情,心中的激动再难忍受,对秦牧道:“先生在此略坐片刻,我带这位画师到内庭详谈几句。”
秦牧正要阻拦,忽然看见一个女子从偏厅里出来,拦住陶祝道:“官人,夜已深了,有什么话明日再招两位画师也不迟·”·“夫人莫要拦我,我只说几句。”
陶祝说着胡乱推开妻子,大步将长生拉进后院里去了··秦牧震惊地看着陶祝带走长生时急不可待的模样,想起世人关于这位特立独行的封疆大吏的种种毁誉参半的传言,不由觉得身上一阵恶寒。
陶祝,二甲第七名进士出身,先是以房州推官上任,后被擢升为房州观察使·因秉公直谏受到圣上嘉许,后因房州瘟疫之灾临危受命,因安民赈灾有功,又多次条陈边关屯田练兵改进策略,升为房州节度使,后统管房州并州两大边防重镇军务,成为朝中唯一一个文官出身的边防大将。
然此人生- xing -峻刻,不讲私恩,所到之处兴利除弊,雷厉风行,治军尤为严苛,且坚决不与朝中势力相交·其所娶妻子乃是参加科举之前的恩师,后遭贬黜的曹公之女,原本众人还褒扬他不忘师恩,后来却又爆出夫人成亲七月即生子的丑闻。
可这位大将却依旧我行我素,对世人言论毫不在意·回京之后,更是出尽风头,在朝堂上针砭时弊,将满城权贵得罪个遍·可饶是如此,圣上却对他偏爱有加,趁着他入住新宅,逼着满朝勋贵来给他贺喜。
秦牧皱了皱眉,偷偷看向传说中的节度使夫人,这女人容貌普通,虽然画着淡妆,却掩盖不住岁月的风霜,年纪不大,却已显得老态,像是吃过许多苦的人··奶娘抱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夫人终于从死寂一般的呆愣中回过神来,招呼下人给秦牧上了杯茶,自己抱着孩子去了偏厅。
陶祝一口气带着长生走进后院的卧房,一路上吩咐众人不许靠近··纯爱古色古香悲剧·他几乎是颤抖着走向长生,伸手捧住他的脸时,眼泪便止不住地淌下来··“长生,你,这么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长生顺从地抬起下巴看着陶祝,他有些衰老了,脸上不再像记忆中那般光滑饱满,额头上也开始有些浅浅的皱纹,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和从前一样清澈,其中饱含的深情依旧炽烈。
“长生,对不起”陶祝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长生脸上纠结的疤痕,泪如泉涌,忍不住哽咽地对长生道:“两年前,我奉旨接任青州关防,当时边关不稳,有将士反叛。
我后来听闻山庄起火,虽是心急如焚,却什么也做不了·直到平叛结束,才回京复命·待我告假之后回到山庄,已是三个月之后了我四处打听,保长说你伤了脸,后来不知所踪。
我派人找了你两年,没想到你竟然就在长安”·长生望着陶祝,露出极淡的一丝笑意,“我还以为大人早忘了我呢·”·陶祝浑身哆嗦了一下,对长生道:“什么大人,长生不要这么跟我说话”·长生挣开陶祝的双手,笑道:“小人虽然幼时曾与大人情同手足,可如今也知道分寸,不敢对大人不敬。”
·“长生”陶祝看着长生的笑颜,觉得像是有把尖刀在朝心脏上猛戳,他把长生紧紧抱在怀里哭道:“我知道你恨我,可如今我已回京,再不会让你离开了。”
长生垂着双手被陶祝抱着,终于被这句再不会让你离开挑动了情绪,他冷哼一声推开陶祝,“大人这是要再让我给你做家仆么哦,不是家仆,是画师我如今也不似从前,没有体力,只能靠这点技艺糊口了。”
陶祝慌忙摇头,“不,长生,你是我弟弟,我再不会让你独自一人”·长生愤恨地瞪着陶祝,“弟弟”他忽然觉得死寂已久的内心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正疯狂地生长起来,那些曾经让他脸红心跳的记忆,让他拼命想要遗忘的画面都随着那逐渐生长的东西越来越清晰。
“我这种烂命,怎敢劳烦大人费心”长生压抑着满腔痛苦,转身要走··陶祝慌得上前拉住他,哀求道:“长生,你去哪儿我如何才能再找到你”·“大人若真惦记我,就到桂兰坊来找我吧”长生清冷地看了一眼陶祝,沿原路走了出去。
☆、心魔·秦牧怎么也没想到,长生会主动来找他·因此在听到仆从向他告知梅郎求见的时候,有那么一刻令他惊讶得不知所措,不过,他立刻回过神,吩咐仆从带长生到正厅里奉茶,又立刻让侍女帮他穿衣、整理发髻。
长生拿着一卷画纸,满心踌躇,他没心思喝茶,只不停地踱来踱去··秦牧走进正厅,为长生明显消瘦而凌乱的模样吓了一跳,他发髻毛糙,墨玉簪子斜插在头上,几乎快要掉了,身上的青色布袍上沾着些乱七八糟的墨迹,显得很脏很乱。
他平时虽不是特别讲究之人,可衣袍却也不曾穿成这副模样·他的脸白里泛青,眼圈下是明显的乌黑,像是熬了好几天的样子·可他的精神却出奇地亢奋,一看见秦牧立刻主动迎了上来。
秦牧微笑着看着他,一面让他坐下来慢慢说,一面吩咐手下准备参汤和酒菜··他从没见过长生如此奇特的表情,饱含期待与激动,还有些许类似女子才有的羞涩和不安。
“牧兄,我想请你帮我建一个宅子·”·“梅郎想要什么样的建在何处”秦牧为长生这一句“牧兄”,撩得心里有些痒。
长生立刻把手里的画纸递过去,秦牧展开来看,是一座体积庞大结构复杂的大山庄,看形制,可容纳约两百人··“这山庄——”·“不是全部,我只要一部分,就是这个别院,还有藏书阁,这个花园。”
长生说着用手指在图上圈出来··他立刻又展开另外几张图,对秦牧道:“我考虑了好几种方案,也有些拿不定主意,牧兄一向见多识广,我想请你看看,哪个更合适些。”
秦牧仔细看了看图,发现所有的方案都仍是以别院为中心,不过是调换了其余几个附属房间的位置·他又展开另外一叠图纸,发现竟是宅子所有细节的大样图,包括屋顶瓦片的样式,花窗的图案,每一个房间的布局等等。
“你这是要复原曾经住过的山庄么”·“牧兄果然聪敏”长生笑道:“如今那三千两已经攒够了,我也不想再在那桂兰坊里住了。”
秦牧闻言,脸色悄悄黯淡下来,“梅郎这是打算自立家宅了·”·长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脸上尽是数不尽的春意··秦牧默默看着,轻哼一声道:“就算只建这个别院,起码要四五个月的时间。”
“那么久么”长生直起身子问道,仿佛等不及吃糖的小孩一般,着急又无可奈何··“又不是建几间草房好歹也是你的宅子呢”秦牧没好气地说道:“就算造的起来,里面的雕花门窗,各种内饰,还有迎娶新人的各项置办,丫头婆子,家丁侍卫,你总得容我给你都办齐了,才好办喜事吧”·“什么喜事”长生皱眉问道。
“这不是你要迎娶梅香姑娘的新宅么”·长生听完笑道:“谁说我要娶她”·“不是吗”秦牧怪道。
“不是·我只替她赎身,从未想过要娶她·”长生道,眼中闪过一片旖旎,“这宅子是我自己想要待的地方,不为娶妻·”·秦牧叹了口气,心中突然松懈下来,忍不住露出笑颜。
他想了想,对长生道:“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便把这宅子送给你”·长生惊讶地看着秦牧,还想再问,却被秦牧拉住手道:“先吃饭,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咱们还有很多要谈……”·纯爱古色古香悲剧·“姑娘,姑娘听说公子昨日去找妈妈了,你这苦日子就要到头了以后你也是正经人家的大娘子啦”春桃蹦蹦跳跳地跑去梅香面前伸手讨赏,“大娘子,快给点赏钱吧”·梅香笑着打了一巴掌春桃的小手,“行吧,借你吉言要是哪天我真离了这桂兰坊,便好好赏你一个银锭子公子这几天正忙得很,好像已经在外面置办宅院了。”
“真的吗你可知道宅子在什么地方”·梅香摇头,“左不过是西市那几条街上的·”·“哈,还说你不知道前几天你还跟我说看中了一个不错的宅院呢”春桃笑着打趣道。
梅香也笑起来,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苦尽甘来了··三个月后,长生把梅香的卖身契和一百两银子交给了她,并让她今后自己置买宅院田庄,等日子过稳当了,再寻一个可靠的夫君。
梅香登时傻了,拉住长生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长生望着梅香,“怎么银两不够么这一百两,足够你置上十几亩良田,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公子到底还是嫌弃我吗”·“我从没说过要娶你·”长生冷淡地说道··“那公子建宅子,是要娶那家姑娘”梅香说着,再忍不住泪流满面。
“与你无关·”·“那公子当初为何要为我签那契约我不信公子对我没有心意”梅香哭得伤心,“我知道公子终究是嫌弃我,可我早就认定了公子了,我也没敢奢望做公子正妻,做妾也行,再不然,公子让我做个使唤丫头,我也认。
可公子如今让我自谋生路,你让我怎么活啊”·“你还有家人在长安,如何不能过活”·“家人我十岁被卖到这桂兰坊的时候,他们便只当我是个值钱的东西了,我若是现在回去,还不得被他们再卖一次公子若是弃了我,就是置我于死地啊”·长生厌烦看梅香每次都哭哭啼啼的样子,也不劝她,抬腿便走。
梅香慌忙上前抱住长生道:“公子别走,你若走了,我就只有继续待在这桂兰坊里了·”·“你若真想在这儿,便好生待着吧·”长生冷哼一声,终究是推开梅香走了。
月末休沐,陶祝愁眉不展地在家中庭院里踱步许久·他手里捏着长生昨日递给家丁的字条,上面的内容仍旧同前面两张一样,让他不必寻找,耐心等候·他知道长生在寻觅合适之处,以便他们可以再见,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陶祝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天宴会之后,他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早不顾夫人阻拦,便换了常服去了桂兰坊,虽然此事侥幸没有被别有用心之人发现,可是以他的身份,终究是不能再随意出入那种地方。
夫人芸娘抱着小儿子陶谦站在廊下,脸上显出哀戚之色,她已叫了他许多遍了,可陶祝丝毫没有察觉··秦牧背着手,远远地看长生在新建的宅子里如孩子般欣喜的模样。
三个月,他果真把这一方小小的宅院造好交给他了,尽管花费巨大,可他仍旧觉得十分值得··手下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恭敬地递上去,秦牧看着信上的封印,原本淡然的脸上多了几分愁容。
“牧兄这宅子真是太好了”长生满面笑意地朝秦牧走过来,见他眉心紧皱,不由得收敛了笑意问道:“出什么事了”·秦牧把信收进袖筒里,对长生道:“没什么,关外的一笔生意出了点问题。”
“严重么”·秦牧笑了笑,不置可否··宅院里到处是正在搬运家具什物的家丁仆从,秦牧象征- xing -地清了清嗓子,拉起长生的手,慢慢踱进宅子后面的花园里,低声对长生道:“有点麻烦,我得亲自去一趟。”
“要去多久”·“少则半年,多则一年·”秦牧道··长生吸了口气,微微皱眉··秦牧望着长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道:“放心,不会有什么危险。”
“何时动身”·“明日·”·“明日这么急”长生惊讶道。
秦牧点头,深深地望着长生,许久才道:“我倒是不放心你·”·“不放心我什么”长生笑道··“前日给你送过来的家丁、侍卫你一概给我遣送回去,难不成打算以后自己一个人住在这荒宅里吗”·长生看了看庭院,笑道:“有何不可从前的山庄比这里荒芜百倍。
况且,这里离长安不过几十里路,最多算是清静罢了·”·秦牧略略皱眉,想了想再次试探道:“要不把梅香姑娘接来也好有人照顾你日常起居”·长生哼笑一声,奇怪地看着秦牧道:“我说了这宅子清修用的,我既不打算娶她,又怎么会和她牵扯不清”·秦牧悄悄叹了口气,故意打趣道:“想这梅香姑娘也陪了你一年多,你这样说走就走,还真是薄情呢。”
长生听了,默默收敛笑意,“我替她赎身,也给了她傍身的钱财,不算亏欠她·”·秦牧见长生说话时恹恹的样子,连忙换了话题道:“我此次远行关外,你可有想要的东西”·长生微笑摇头,“牧兄平安归来即可。”
秦牧深深地望着长生,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朝身后一个侍从招手,那人会意,带了两个小童过来送到长生面前··长生不解地看着秦牧:“这是做什么”·“你这里总要有个应门的小童。”
秦牧笑道··长生刚要推托,秦牧忙按住他的手道:“这两个孩子是亲兄弟,我已□□了他们几年,让他们就住在你外院,给你看门·”·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长生皱了皱眉,仔细看去,发现两个小童容貌清丽不说,眼睛也格外灵巧,然而他们总是盯着别人的口型看,却不出声,长生忍不住诧异道:“是聋儿”·秦牧微微点头,悲悯的神色之下有些许狡狯一闪而过。
“那便留下吧·”长生对秦牧道,他朝着两个小童笑了笑,看他们亲密地牵着手到外院去了··☆、□□·夕阳西下,长生又一次到庭院里徘徊观望,他清冷的面容里浸染着无比的伤怀和失望。
院中静悄悄的,除了那棵新植的枇杷树以外,并无其他动静··古朴的石桌石凳安静地沐浴在夕阳最后一缕温暖之中,长生看得累了摇晃着回去,忽听内院的木门吱呀一声,他猛然转身,却见是那两个小童,大的端着食盘,小的正捧着酒壶替兄长开门。
两人看见长生都仿佛吓了一跳,各自小心翼翼地扶稳了手里的东西后,才沿着回廊向长生走过去··长生拿了酒壶,摆手让两个小童回去,小童看见桌子上东倒西歪的两个空酒壶和完全没有动过的早餐,天真地抬头望向长生,不停比划着进食的动作。
长生没心思敷衍他们,挥了挥手,小童便无声无息地退下了··长生瞥了一眼桌上算得上丰盛的饭菜,仍旧没有胃口,抱着酒壶歪在了床上··自从他搬进山里,每隔三五日便会有人送来酒肉吃食,有时甚至不劳烦他知道,只交给在外院守门的小童。
两个小童也比他想象中更加安静聪明,从不会让他觉得麻烦·长生摇了摇酒壶,把剩下的酒全倒进喉咙里·这桃花酿真好,正是他常喝的那家酒楼的招牌酒,秦牧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无论多么小的细节,都不会忽略。
长生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字条是昨天早上就找人递进去了的,可直到今晚,陶祝仍然没有露面,甚至连一个口信一张字条都没有·他不会来了,每月休沐假期只有这么两天,他怎么舍得浪费在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呢长生哼笑一声,自语道:“什么放不下都是假的”他翻身抱住被子,用胳膊蒙住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长生隐约听见屋里像是响起了脚步声,他以为又是小童来收拾碗筷,懒得搭理,可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长生迷糊地睁开眼睛,看见陶祝正站在床前,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笑嘻嘻地坐起来把陶祝拉到自己旁边道:“你终于肯来了,我等了你两天了。”
·陶祝满面歉意,刚要解释,长生却突然捧起了他的脸,“你怎么了脸色这样不好你病了吗”·陶祝闻到长生身上的酒气,知道他醉了,可还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惹红了脸,他扶着长生的手道:“我没有生病,是淳儿病了,烧了好几天。
我看他无碍了,这才过来见你·”·“淳儿”长生撅起嘴,不高兴地看着陶祝:“又是谁”·“淳儿是我的长子。”
陶祝道··“哼”长生不高兴地撤回双手,又闭上了眼睛··陶祝看长生似乎又睡过去,只得轻手轻脚地拿了被子给他盖上。
他坐在床边,痴痴地看着长生的睡颜·他仍旧是小时候的习惯,把脑袋缩在被子里,弓着身子抱住被子的一角,那样子总让他担心他会把自己憋得喘不过气·陶祝微笑着摇了摇头,他站起身,却又恋恋不舍地坐下,明日他一早便要轮他当值,可他刚才花了两个多时辰才找到这里,还没跟长生正经说上几句话,此刻回去,他实在是舍不得。
这几个月,长生为了这宅子忙个不停,他们也因此几乎没见过面·刚才,虽是在夜色之中,可他自从进了内院,就感觉出这宅子是按照别院的样子复原的,以至于他走上台阶的那一刻,心里就有种特别的感动,他知道,无论多少年过去,长生都不会改变。
陶祝犹豫许久,还是打算明晨再走,起码要跟长生清醒地说上几句话、道个别,因为下次见面又要等一个月了·想到这里,陶祝终于叹了口气,他斜靠在对面的床头上,强打精神望着熟睡中的长生,舍不得闭上眼睛休息。
清晨,长生从醉梦中醒来,翻身时感觉压到了什么人,他猛然警觉地坐起身,发现睡着的陶祝蜷在床尾的一角·他的心立刻砰砰狂跳起来,他来了什么时候来的他们说过什么长生急切想要记起什么,却只有十分模糊的印象。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蜷缩着身体的陶祝,他看起来比从前瘦了太多,尤其是这样抱着双臂的样子,简直可以算得上瘦骨嶙峋·长生拿起被子想要给陶祝盖上,可陶祝却在此时醒了过来。
长生怔怔地望着陶祝,不知道该说什么·陶祝却笑了起来,起身对长生道:“你醒了·我昨日来得太晚,见你已经睡了,就没再叫你·”·陶祝说着从床上翻身下来,看着从窗纸透- she -进来的熹微晨光,一面整理衣袍,一面对长生道:我今日辰时要去值守,不能陪你,下次若无事,我会早来陪你两天。
我已知道这里——”他话没说完,突然被从床上跳下来的长生从背后抱住··长生紧紧地箍住他的腰,侧脸紧贴在他的耳边,声音有些不自觉地颤抖:“兄长——”·这一声让陶祝从头到脚都几乎打了个寒颤,长生温热的脸庞也让他觉得像是烙铁一般,他难忍地喘着气,握住长生的手。
“兄长——”长生声音嘶哑地在陶祝耳边轻唤,他呼出的气息在陶祝的脖颈里氤氲成令人意乱情迷的气氛,让陶祝几乎难以自持··庭院里响起极轻微的脚步声,陶祝猛然从迷醉中清醒,警觉地从长生怀里挣脱出来。
长生笑道:“兄长不必紧张,是我那两个小童·”他说着推开屋门,果然看见哥哥提着一个大铜壶,弟弟抱着一个木盆正朝他们走过来··长生示意他们把东西放在门外即可,两个小童便乖乖照做,然后又拉起手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陶祝看出小童的异常,忍不住问道,“这两个孩子——”·“是聋儿,所以兄长不必担心他们——会泄露秘密”,长生说着,故意加重了泄露秘密四个字,仿佛陶祝过来此处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陶祝垂下目光默不作声,他不能否认自己对长生的感情,可他并不想过分·他身上有太多的责任和考量,他也因此习惯于忍耐和克制,他珍惜长生,或者说他以为他能给他的爱,是陪伴和守护,他知道有些事注定不会为世人所接受,因此,他不能放纵,不能不顾后果。
长生看着陶祝回避的目光,眼里闪过一片恨意,他合上房门,再一次从背后抱住陶祝,仿佛撒娇一般把脸贴在陶祝嶙峋的脊背上,“兄长——何时再来”·陶祝克制地掰开长生紧扣的双手,转身望着长生道:“下个月,若是无事,我必会来看你。”
长生盯着陶祝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兄长什么时候能放弃那些权势浮名,专心陪在我身边呢”·陶祝看着长生左脸上的疤痕,想到他在山庄孤苦无依的十年,声音不由地有些哽咽起来,“长生,朝廷若无大事,我便可常留在京城,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
长生眉心略微挑动,笑道:“兄长总是这样,从不会把我放在第一位·”·陶祝心头一酸,想要说什么,却被长生捂住了嘴·“兄长不要忘了我就是了。”
长生道,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一个月后,陶祝在家休沐,他在自家庭院里给大儿子陶淳做了一把小号的竹弓,削了三只木箭,又细心地用绸布垫着棉絮包裹住箭头,这才开始教孩子- she -箭。
陶淳刚满六岁,还不太能握得稳,陶祝便单膝跪在儿子身后,握住他的两只小手,帮他试着- she -出去··夫人抱着小儿子一直在廊下看着,脸上是欣慰的笑容··陶淳接连成功- she -出几次,高兴起来,跑到母亲身旁撒娇,陶祝远远看着妻子,没有走过去。
午后,陶祝在庭院里徘徊,他知道长生在等他,他也几乎是日夜期盼着能再次见到长生,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却莫名地胆怯了,他害怕见到长生,害怕面对那种不再遮掩的感情。
“官人是想要出去吗”芸娘看陶祝心神不宁了大半天,实在不忍他继续徘徊下去,上前劝道:“若是想去,官人就去吧,只是不要像上次那般几乎误了上朝的时间。
明晚,一定要回来·”·陶祝怔怔地看着芸娘,支吾道:“我,我,不去也可——”·芸娘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道:“去吧,你担心他,这半个月都没能睡好,若再不去看看,岂非要憋出病来。
况且,他必然也念着你呢·”·陶祝猛然想起上次分别,长生那句“兄长不要忘了我”,心里猛然翻腾起来,他安慰地拍了拍芸娘的单薄的肩膀,感激地微笑道:“我去去就回。”
说着大步朝外院走去··芸娘抬起头,望着陶祝的离开的背影,满眼是疼惜和伤感,她叹了口气,擦干了早已- shi -润的眼角,朝不远处正被奶妈牵着蹒跚学步的小儿子逗引着张开怀抱。
长生耐心地在书房里作画,他今日心情格外好,画了许多花卉,梅花、兰花、菊花、荷花、海棠、杜鹃、牡丹、芍药,一时间,画纸上群芳争妒,鲜妍明媚,仿佛从他笔下开出了整个四季。
他以前并不喜欢画这些娇艳脆弱的东西,可到了长安之后,尤其是看到了真实的牡丹和芍药,他竟突然开始对这些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在花期之中肆意绽放的仙子们着迷·这些真实的花比画册上的美上千百倍,那些在细弱的花- jing -上怒放的硕大花朵,仿佛因为明白自己时间有限,所以才着意展示着最放肆的姿态,恨不得把一生所有的美好都释放出来。
他时常为这种不顾一切的绽放感动,为那些注定会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花瓣,为那些消逝在孤寂枝头的曾经美不胜收的花魂·他一直画着,直到陶祝站在他面前,才暂时停笔,朝陶祝灿烂地笑起来。
陶祝没有打断长生的快乐,而是在一旁细细地看着他兴之所至的每一幅画,他不太理解他笔下的花为何都有种放肆而疯狂的感觉,完全不是历来文人画的那种含蓄之美··长生终于画累了,丢了笔,踉跄地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喘气。
陶祝连忙关切地跟过去,看着他有些深陷的眼窝,心疼道:“既明白自己身体不比从前,为何还不知休息画这么多”·长生调皮地看着陶祝道:“那你可知我究竟是为何身体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陶祝皱眉,看着长生的左半边脸,不忍多说。
长生却笑起来,伸手揽住陶祝的脖子道:“因为想你啊”·陶祝忙将双手撑在长生枕边,瞬间红了脸··长生看着陶祝被自己戏弄的窘迫模样,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得几乎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真是,明明瞎了,却还是会流眼泪·”长生说着,松开陶祝的脖子,用手擦着左眼- shi -润了的眼角··陶祝震惊地看着长生,“你的左眼”·“瞎的。
山火以后就看不见了,不过,我没跟任何人说,连郎中都不知道·”长生说着,仿佛小孩子自以为是地藏起了一颗糖般,骄傲地笑起来··陶祝心头一阵紧缩的疼痛,他勉强克制着,不想也跟着掉眼泪。
“我还以为兄长再见到我,会认不出我呢”长生用手摸着左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疤,“像个丑八怪一样,我自己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觉得恶心。”
“长生——”陶祝心疼地抓住长生的手,不忍他再说下去··“兄长——”长生反握住陶祝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处,微笑道:“我知道你不会嫌弃我,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嫌弃我的,因为我是你的长生啊”·陶祝强忍了半天的泪水还是滚落下来,滴在了长生的脸上。
长生微笑着撑起身子,闭上眼睛吻上了陶祝- shi -润的嘴唇··陶祝记不起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好像很不对,又好像很自然,他弄不清到底那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长生似乎很快乐,很享受那种并不舒服的过程,而他依旧和从前一样,舍不得他有一丝不快,尽力配合着。
他低头去看长生,他正沉沉地睡着,缩在自己怀里,婴儿一般恬静舒适·陶祝极轻地叹了口气,把下巴贴在长生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纯爱古色古香悲剧·第二天,长生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他起身发现房间里无人,慌忙抓起袍子胡乱套在身上朝院子跑去··陶祝正站在琵琶树前,看见长生着急得连衣服都没穿好就跑出来寻自己,不由得怔住了··“兄长”长生冲过去抱住他,像是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不见。
“怎么了”陶祝被长生撞得一个趔趄··“我以为你要走了·”长生喘着气,紧紧箍住陶祝的腰··“怎么会呢瞧你,头发这么乱呢。”
陶祝微笑着分开长生的手,把他带进卧室里··像许多年前一样,陶祝帮长生把袍子穿好,再耐心地帮他系好每一条衣带,又把他按在凳子上,帮他把头发整齐地束起来。
长生极为享受地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某一刻··“长生——”陶祝从背后拥住他,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脸上,“跟我回家吧这里终究不是庄园。”
长生猛地睁开双眼,笑容从他脸上渐渐消失,“回家”·“跟我回家吧,我已有妻子,还有两个儿子,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你不会再是孤单一人。”
长生狞笑着站起身,“兄长这是在向我炫耀、告诉我你如今家大业大,不屑于和我在一起了是么”·“长生——”陶祝按住长生的肩膀,“我怎么会不愿和你在一起我只是担心你。”
长生哼笑一声,挣脱陶祝的手,“担心我我看你是讨厌我吧你觉得我们根本不该像昨晚那样在一起你觉得恶心了,是吗”·陶祝紧紧抿住嘴唇,望着长生近似狰狞的凶狠表情。
他不明白,他觉得陌生,眼前的这个人依旧是长生,却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单纯干净得让他不敢有任何妄想的少年了··“长生——”陶祝嚅动着嘴唇,“你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了”长生表情古怪地笑了起来,“我好得很。”
他说着上前攀住陶祝的脖子,在陶祝耳边叹道:“兄长,我真想回到过去,那些在山庄无忧无虑的日子·”·陶祝紧紧地抱住长生,却猛然觉得肩膀上一阵刺痛,他强忍着,直到长生松口。
长生拽开他的领口,看着那个泛紫的牙印,心疼地把嘴唇附上去吻了片刻,帮陶祝把衣领整好,“兄长,下次,记得早点来·”他微笑着说,脸上泛着羞涩的笑意。
☆、偷窥·长生睁开眼睛,看见从窗外斜- she -进来的白月光已经从床前移到了东边的墙上,知道大约是寅时·他枕着陶祝的一只胳膊,背对着躺在他的怀里,陶祝的另一只手从他的腋下穿过,抚在他的小腹上。
这一年多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紧贴对方身体的温度和曲度,像是两根相互纠缠的藤蔓,生长得毫无缝隙·长生望着那片被月光照得雪亮的墙壁上的画,是冬天里被大雪覆盖的光秃秃的悬崖,万籁俱寂,毫无生气。
陶祝总想劝他换掉,可他总说这幅画很好,执拗地不肯换··这座山太静了,跟从前的山庄不同,那里常年都有呼啸不止的山风,可这里的风却小得多,也许是选址的问题,这里更安全隐蔽,也更无趣。
长生细听着窗外的寂静,知道再过一个时辰,就会有不知名的鸟站在院外的树上清亮地转着嗓子,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这一年多来,长生如愿把陶祝留在身边,肆意索取。
陶祝依旧像从前一样宠着他,依着他,竭尽所能地陪伴他,可他心里的空洞依旧填不起来·他知道自己很过分,可每次面对陶祝的劝勉和解释,他都十分抵触,他知道他一定有很多的苦衷,可他拒绝知道,仿佛这样,他才能继续理直气壮地任- xing -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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