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天庵 by 云月幽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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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天庵 by 云月幽思(2)
·长生默然地看着悄悄移动的月光缓慢地越过那幅画,轻哼一声,把手缩进陶祝的手心里·陶祝有所感应地把他的手握住,下意识地拥紧了他,在他脑后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长生没有吭声,几分钟后,他的怀抱松了些,呼吸又低沉而均匀地响起在长生耳边·他们能永远在一起吗长生每次想到这个问题,都觉得像是在忍受一场没有止境的酷刑,恨不得这一生就在这一夜里过去。
夏天到来,那两个小童似乎怠惰了许多··清晨起床,见门外并没有放洗漱的铜壶和木盆,长生便不得不自己到外院里打水,发现院门开着,他奇怪地走到院外查看,只见那两个小童神色慌张地从山道上回来。
长生哼笑一声,故意板着脸对两个小童道:“大清早的跑出去玩小心山上的豺狼虎豹把你们两个叼了去”两个小童慌忙点头摇头,仿佛吓怕了,躲着长生一前一后地跑进院子里去。
这一年端午节,圣上设宴,陶祝不得不去,虽然早已让人传话给长生,陶祝还是放心不下,离宴后直接策马去了山上的别院··月光格外明亮皎洁,长生兴致勃勃地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席,他把两个小童也叫到身边,饶有兴趣地看他们兴奋地把果饼糕点塞得满嘴都是,想着自己小时候吃东西时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起来,自斟自饮到脚下发飘。
陶祝赶到别院的时候,已是深夜,两个小童早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长生听见敲门声,摇摇晃晃地走去开门,见是陶祝颇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宫中有宴饮吗”·“明日有一天假,我想着还是先来看看你。”
长生望着陶祝一本正经的脸,故意装作后悔地叹了口气道:“早知你要来,我便不饮酒了,简直浪费这良辰美景·”·见陶祝不理自己,长生大笑着牵起陶祝的手便要朝卧室里去。
陶祝看见两个小童睡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对长生道:“这两个孩子睡在这儿后半夜怕是要着凉,待我把他们俩抱回自己房里睡·”·长生一愣,想起陶祝是做了爹的人,果然慈爱心细,苦笑一声只好也抱起一个,两人一块儿朝外院走去。
外院厢房的土炕上隔着老远铺着两个铺位,长生瞥了一眼哼道:“这兄弟俩平时手牵着手,睡觉倒是喜欢分开·”他喝了酒,脚下不稳,好不容易把小童搁在炕上,却把枕头碰掉在地上,顺带着便有两张裁的极小的纸片从枕头下面飘出来。
长生奇怪地捡起一片,对陶祝怪道:“这两个小东西,都不识字,却拿我的画纸来玩·”·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陶祝也捡起一片,见纸面上似乎沾着些黑色粉末,便将另一个小童的枕下和床铺全部摸了一遍,果然找出一只短短的炭笔。
陶祝心中立刻不安起来,立刻把醉意朦胧的长生带回了卧室··“兄长这次倒是比我还急呢”长生故意调笑··“长生,这小童是从哪里来的”·“呵,怎么了”长生不解地看着一脸紧张的陶祝。
“怕是有问题,这小童和这宅院,都不安全·”·“能有什么问题兄长怕是在朝堂久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有谁会对我这么个废人花这种心思”长生哼笑着,躺倒在床上,翻身睡了过去。
陶祝叹了口气,知道长生醉了问不出什么,只得耐心等他酒醒再说··第二天清早,长生将两个小童叫进房间,逼他们俩拿笔照着自己的字来写,可两个小童委实连握笔都不会,右手满把抓住笔杆,比划顺序无一正确,画出来的字几乎难以辨认。
长生望着陶祝道:“你瞧,他们两个当真都不会写字,是你多心了·”·陶祝微微皱眉,看着两个小童把墨汁弄得双手和袍袖都黑乎乎的笨拙模样,叹了口气道:“但愿是我想错了。”
长生笑着挥退两个小童,攀上陶祝的脖颈,亲昵地在他耳边撩拨道:“既然无事,那就该补上昨日的空缺·”·……·初夏的暑气还不算热辣,长生一脸春情地枕着陶祝的肩膀,手指仿佛作画一般在他光洁的胸口轻轻描绘着什么。
陶祝疲惫地闭着眼睛,伸手想要按住长生不安分的手指,却被长生毫不留情地在手上打了一巴掌,只得随他去了·长生带着胜利的微笑,把下巴枕在陶祝的胸口,信誓旦旦地道:“下次,我要在你身上画一幅春山图。”
陶祝睁开眼睛,看着一脸坏笑的长生,叹气道:“你真是越来越顽劣了怎么小时候从没看出来·”·长生大笑着在他胸膛亲了一口,“兄长这是希望我小时候就如此吗”·陶祝闭上眼睛把长生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无语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长生,无论什么样的长生,他都只有照单全收·可他也知道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很危险,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可即便错的离谱、无可救药,他还是心甘情愿。
他知道自己一生中其他的任何事都有严格的规矩和准则,可唯独这件事,他做不到,也不想做·如果不是长生主动,他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还会有这样柔情的一面,会动情如此,会留恋至深,会不顾一切后果地流连在他身边。
他所有的忧愁和喜悦都同那张喜怒不羁的脸有关,他的微笑,愤怒,失望,恼恨,伤感,狂喜,乃至任- xing -时的蛮不讲理,都是他目光追逐的风景……·温热的风从南面吹进来,两人有些昏昏欲睡,他们都未察觉,北窗之外,有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特别准时,仿佛就在立秋的当天,空气里就有了些许凉意·长生依旧每日读书作画,耐心地等着某个人,无知无觉地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继续下去,可变故终究还是来了。
那一天的事情发生地过于突然,以至于长生根本来不及穿好衣衫,就看见梅香突然从庭院中闯进卧室·陶祝本能地背过身,没有惊慌失措,只是从容地系着衣带,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梅香呆若木鸡地看着长生衣衫不整的浪荡模样,许久才哆嗦着说道:“公子,竟是为了这个男人才不肯娶我的吗”·长生把陶祝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梅香,“我从没说过要娶你。”
梅香泪水崩落下来,“公子当真是无情呢”·“我已经替你赎了身,也给了你傍身的钱财,你不要不知足·”长生厌烦地说道。
“可我的心早就给了公子了啊这一年多来我四处寻找公子,就是想告诉公子——”·“寻我做什么”长生不耐烦起来,“我与你早就没有关系了”·梅香掩面痛哭起来,她呜咽地说了什么,长生没有听清,也不想听。
长生草草地系好袍子,把陶祝送至外院,看见春桃正在院子里急得跳脚·长生冷冷地看了那小丫头一眼,牵出马来,一脸愧疚地对陶祝道:“放心,我会把这些事处理好。”
陶祝无比依恋地望着长生,不顾一旁小丫头惊恐的眼神,深深地吻住长生的嘴唇··长生看着陶祝不舍的目光,又远远地看他飞身上马,终于懵懂地感觉到什么,转身凶狠地向春桃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到底是谁带你们来的”·春桃吓得连连后退,带着哭腔说道:“我劝小姐不要来,可,可她不听。
就,就是有一个人,找到小姐,说他知道你在哪儿,让小姐给他二十两银子,还说要是找不到人,银子还退给我们,小姐就信了——”·见春桃说得啰里啰嗦毫无重点,长生急得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那个人是谁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不知哪里的一个伙计,说知道小姐一直在找你,就说知道你在哪儿——小姐就雇了辆车一路赶来了。”
春桃害怕地挣扎着重复道··长生愤怒地丢开春桃,转身看见梅香失魂落魄地从屋子里走出来··“到底是谁”·梅香伸手拉过春桃,满面恨意地瞪着长生道:“你如此对我,还指望我会告诉你吗”·长生难以理解地瞪着梅香,“我做了什么凭什么我一定要娶你”·“就凭我曾经怀了你的孩子”梅香心碎欲绝地哭道,说完就晕了过去。
长生惊得说不出话来,本能地上前扶住了倒在地上的梅香··梅香很快苏醒过来,郎中把脉看她已无大碍,向院子里的长生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长生默默看着梅香置买的这方宅院,不大,中规中矩,无甚特色,一如她这个人。
梅香昏迷的时候,他已经问了春桃,知道自己走后不久梅香便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于是忙着置买宅院从桂兰坊里搬出来·原本还好好的,到了五个多月,不知是累着还是苦寻长生不得心中难过,折腾了几回孩子就没保住。
长生默默想着那个未能见面的女儿,有种奇怪的感觉,既惋惜又庆幸··纯爱古色古香悲剧·梅香在屋子里唤着长生,长生无奈走进卧室去,安抚地握住梅香的手道:“你好生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梅香死死抓住长生道:“公子还不肯回头么”·长生皱眉,长叹一声,“错已至此,如何回头·”·梅香摇头哭道:“公子,你以为你和那位官人还能继续下去吗那人既然告诉了我,也会告诉别人”·长生猛醒,慌忙向梅香问道:“那人到底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梅香哭道:“我当时没有多想,只是想要寻到公子,可后来琢磨起来,才知道那个人分明是冲着那位官人去的啊”·长生六神无主地瘫坐在床边,想起陶祝原本就在朝中树敌颇多,若不是圣上一力宠信,怕是早就被政敌抄家灭族了。
如今这件事情传出,恐怕连皇上也再难袒护他,自己一介草民死不足惜,可陶祝十几年积累的官声和余生的仕途便都要葬送了·长生想到这里,真恨不得自己死上千百回。
“你可知道今日那人是谁”长生痛道··梅香眨了眨眼睛,低头道:“知道,他两年前曾到桂兰坊找过公子·”·长生痛心地闭上眼睛,“他是房州节度使,光禄大夫,是圣上新进加封的太子太傅。”
梅香惊得张口结舌不知所措··长生按住梅香的肩膀道:“你好生待着,若是有人来问你话,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承认·我与你早已没有瓜葛,所以任何事也不会牵连到你。”
“公子,你——”梅香慌得抓住长生,“你会怎样”·长生无比痛悔地叹了一声,“是我害了他,若他不能保全,我便只有跟他一起死。”
☆、尘下人·一场悄无声息的风暴很快席卷了长安,仿佛一夜之间,御史台弹劾陶祝的奏章如雪花般飞向皇帝的龙案,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说他为人虚伪无礼,荒- yín -无度,不忠不肖,不慈不睦,连合家团聚的佳节都不放过,置家中正妻不顾,在外狎妓,夜不归宿。
除此之外,从前被陶祝揭发或训斥过的旧吏们,也纷纷翻起旧账,上书说陶祝从前在任上时如何刻薄寡恩,日常苛待军卒,为收买人心,自作主张,无视朝廷政令·圣上震怒,将陶祝罢官收入监牢。
长生本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却发现城中疯传所谓的陶祝狎妓,竟是一群莫名其妙的娼女,那些妖娆的女子甚至都没有见过陶祝的面,却仍旧不顾死活地散布各种不堪谣言。
一时间,陶祝从一个人人敬仰的封疆大吏变成了万人唾弃的卑鄙小人·可正当各种污蔑铺天盖地如火如荼的时候,却发生了另一件奇事,陶祝的正妻曹氏带着两个儿子到宫门前击鼓鸣冤,说陶祝一生光明磊落从未有私心,此事是有人故意陷害,并呈上数本据说是陶祝自己记录的日志,她发誓陶祝为官期间从没有做过任何愧对天地良心的事,并当众明志,说皇帝若不能查明真相,还陶祝清白,她也不会苟活,情愿带着两个儿子给陶祝陪葬。
一时间,长安百姓都为这位- xing -情刚烈的节度使夫人所感动,请求重审案件的声音又渐渐响了起来,御史台便又有人建议重新审核对陶祝的各项指控,认为必须尊重民意查清事实。
于是,半个月后,皇帝派出了几名监察御史,公开到陶祝曾经任职的地方重新调查取证··长生见到秦牧的时候,正是监察御史们出城的那一天··秦牧似乎是刚刚回到长安,一副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模样。
“牧兄,求你,我想见一个人”·“梅郎想要见谁”秦牧眼皮低垂地问道··“陶祝,先前的房州节度使,如今被关在刑部大牢,牧兄可有办法”长生急切地问道。
秦牧冷冷地看了一会儿长生,突然默默笑道:“梅郎都没问我这一路风景如何,是否平安顺遂,怎么反倒对一个死囚如此上心”·“牧兄神通广大,怎会有什么不顺之事”长生陪笑着,继续求道:“我只想见他一面,牧兄——”·“梅郎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秦牧冷冷地问道。
长生突然愣住,看着秦牧眼中克制的怒意,隐约觉得此事似乎和他有关··秦牧见长生抵触地看着自己,愤然将胸口敞开,露出两道尚未痊愈的伤疤道:“我此次几乎是在鬼门关前打了几个转,梅郎竟连问都懒得问么”·长生看着秦牧的伤口,淡淡地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秦牧哼笑一声,“知道什么陶祝狎妓么”·“他没有”·秦牧气得牙齿咯吱打颤,一脸轻蔑地对长生道:“他有没有又有谁知道呢”·长生不愿再跟秦牧废话,转身要走。
秦牧愤恨地叫住长生道:“他如今在刑部大牢里,已形同废人,就算监察御史回来,日后也不会再有前途可言你不要执迷不悟”·长生不再理他,朝门外走去。
“长生”秦牧愤怒已极脱口叫道··长生浑身僵了一秒,没有回应,脚步飞快地离开了秦牧的私宅··兵部侍郎李愿斜躺在屋檐下的躺椅上,他中风恢复后的嘴依然有点歪斜,虽然说话不利索,却还是一脸恶痞的模样。
长生跪在庭院当中,已经超过两个时辰,火辣的太阳几乎要把他烤干了·周围家丁都站在屋檐的- yin -凉下看着这个执拗的人,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见那个在监牢里已经丢了半条命的陶祝。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李愿斜着眼睛再次问道··“小人曾是陶家的家丁,陶祝有恩于我,还请侍郎大人能够通融·”长生汗如雨下,勉强支撑着身体答道。
“还是个知恩图报的可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个方便”李愿哼笑着问道··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长生跪直了身体,虔诚地对李愿道:“只要让我见他一次,我情愿把命交给大人。”
“切,我要你那条烂命干嘛还不如我的一条狗”李愿笑道,朝身边的两个家丁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蔫头耷脑地走到火辣的阳光下把几乎虚脱的长生驾到李愿身旁。
李愿用扇子挑起长生的下巴,嫌弃地看着他脸上丑陋的疤痕道:“原来是这么个鬼样子,当初还想抬举你,幸亏没把你弄进来,恶心死了”·长生浑身颤抖着扶住李愿的腿道:“大人,求你让我见他一面吧”·李愿厌烦地朝长生踢了一脚道:“凭什么要给你见你有什么——”他猛然想起从前没弄到手的那幅画,歪着嘴笑道:“也不是不行,你给我把以前在桂兰坊画过的那张什么再给我画一遍,若是让我满意,也可以考虑让你见一面。”
长生惊喜地抬起头,颤抖着对李愿道:“大人说话可要算数”·李愿嘲笑地对周围家丁道:“还是那个死德- xing -我就是不算数你又能奈我何”·长生痛恨地皱起眉,难以理解地看着李愿。
李愿大笑,想了想对长生道:“你最好快点画,否则等你画完了,那陶祝说不定都烂在水牢里了这天气,水牢里光是蚊虫都能把人叮成一张皮”·长生痛苦地几乎要哭出来,连连对李愿点头道:“我画,我现在就画。”
李愿笑起来,让家丁搬了张桌子放在太阳下,又拿些笔墨纸张搁在桌子上,对长生道:“天黑之前画完·”·长生舔着干裂的嘴唇,勉强挪到桌子旁边,刚铺开纸张,立刻被反- she -的耀眼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他抬头看着在屋檐下喝茶纳凉的李愿丝毫没有要让他换个地方作画的意思,只好强忍着,背对阳光勉强做出一点- yin -影在纸上·春山图太大了,当初是特制了一面屏风,铺了四张三尺生宣,在他状态极佳的情况下耗时两个时辰才完成的一幅画,如今,这种状态和条件几乎不可能。
可他不能不画·长生将画纸在不大的桌案上勉强铺开,凭着记忆用笔杆在一张张画纸上勾出印记,确认无误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在画纸上落笔··一个时辰以后,长生觉得脑袋开始发晕,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已近极限了。
他抬头看了看似乎永不会落下的夕阳,觉得浑身的水分快要被蒸干了··李愿早被人抬回房间里休息去了,院子里留下看守他的家丁都躲到廊下喝水闲聊,他乞求地朝一名看守要一碗水,那家丁哼笑着走过去,却把水朝着他的脸泼过去,嘲笑道:“听说你以前就是画仙我看你叫画鬼还差不多”·长生珍惜地舔干了手上身上残留的水滴,没有再看那些家丁,又埋头画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刚刚泼出来的水竟然将前面两张纸濡- shi -,染花了画面的一角··夕阳终于落到了西面的树影之中,长生松了口气,终于将画面的最后一部分完成。
几个家丁把画拿走了,长生脱力地坐在了地上,他觉得右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几乎睁不开··不多时,李愿被人搀扶着从屋子里走出来,他朝坐在地上的长生摆手。
长生勉强支撑着爬起来,踉跄地走上台阶,可刚走到李愿身边,就被狠狠地甩了一个耳光··李愿恶狠狠地把画纸扔到长生脸上,指着两团有些模糊的墨印骂道:“这是什么鬼东西糊弄我呢”·长生皱着眉看了半天,才终于发现那两片被晕染开来的水渍,痛心无比地对李愿道:“我重新画给你,我现在就重新画”·李愿哼了一声,示意家丁把长生拖到门外去。
家丁们拳打脚踢地把长生痛揍一顿,扔在了门外,长生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再去敲门,终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长生睁开眼睛,只模糊地看见一个人影,可那人的五官却看不清楚。
“兄长——”他呼唤着,试着朝那个人影伸出手去··“你醒了”秦牧欣喜若狂地握住长生的手,从昨天早上知道长生进了李愿私宅的时候,他就后悔自己没有拦住他,他太清楚李愿的为人了,长生这样贸然地闯进去,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长生听出是秦牧的声音,失望地抽回手臂,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秦牧忙按住他道:“你不要动,郎中说你情况不好,你需要休息·”·长生一言不发地推开秦牧的手,踉跄地从床上下来,可是因为视物不清,被凳子绊了一跤,重重地跌在地上。
秦牧心痛地扶起长生,强制地把他抱回床上,压住他的胳膊道:“你给我好好躺着若是还想见到陶祝,就好好养着你这条命”·听见陶祝的名字,长生慌忙抓住秦牧的胳膊问道:“你有办法他现在怎么样”·秦牧又气又恨地看着长生为了陶祝不顾一切的样子,咬牙说道:“死不了。
我已疏通了关系,让人在狱中给他点照顾·”·长生稍稍松了口气,可突然又抓住秦牧问道:“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起码要等你好一点,你这样子,还没走到监牢,自己先死了”秦牧恨道。
长生叹息一声,瞪着空洞的眼睛颓然地倒下去,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都像被水气包围着,只有模糊的人影和光线在晃动··秦牧看着长生惨淡的面容,心痛又无奈地仰起头,“郎中说你的左眼根本看不见,你为何从来都没对我说过”·长生神色空洞地望着眼前虚空,声音单薄地像是从周围什么地方飘出来,“有什么好说的”·“若是早治,兴许还能——”秦牧懊悔地几乎想要捶胸顿足,他按住长生的肩膀道:“你什么时候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你这分明就是在求死”·长生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若是我死了,能换他一条命,那才值得。”
秦牧无法理解地瞪着长生,难以忍受地拂袖离去··纯爱古色古香悲剧·早在第一次见到长生的时候,他就派人去查了他所有的底细,他原以为长生留在山庄的十年是被迫的,以为他和陶祝之间虽有少年时的情分,更多的可能是憎恶与怨恨。
可自从一年前,偶然得知陶祝竟然多次留下来陪长生过夜开始,他才终于明白长生那看似无欲无求的外表下隐藏着什么·从关外回来的路上,他们遭遇一群亡命劫匪,幸亏两个多年在他身边的忠实保镖舍命相护,他才九死一生地回来。
可当他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想要去给长生一个惊喜的时候,却看见长生春情潋滟地趴在陶祝胸口,稚气十足地说要在他身上作画·他从未见过那样的长生,像孩子一般,甜蜜可爱,天真又霸道,无比舒展放松,又无比快乐满足。
他气疯了,甚至叫了杀手过来,想要把陶祝刺杀在回去的路上,可临到出发的时候,他又反悔了·那之后,他几次想要去找长生当面问清楚,可他也知道没什么好问的,长生爱的只是陶祝。
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可以报仇的方法,一个跟他无关,又可以彻底毁掉陶祝的方法·他原以为只要陶祝不在,长生早晚会回头,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长生的命早就和陶祝系在一起了。
☆、狱中·长生躺了三天,终于能将眼前的事物看个大概了·他央求秦牧带他去见陶祝,秦牧本想等他痊愈,奈何看他实在忧心如焚,寝食难安,只得陪他去了刑部监牢。
陶祝听见牢门打开的声音,默默抬头朝幽暗的通道里张望·他仔细辨认着进来的两个人,认出其中一个是长生,便忍着浑身剧痛爬过去攀住了牢房的木栅··“兄长——”长生从一间间牢房路过,几乎贴着牢门朝里面呼喊张望,可牢房里光线过于昏暗,他根本看不清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
“长——生”·长生听见陶祝嘶哑的呼唤,慌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可他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摔在地上,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陶祝的牢房外,隔着木栅抱住了他。
陶祝的脸几乎没有人的颜色,粘着脏污和血水的头发贴在他的脸和脖子上,虽然脸上看不出多少伤痕,可长生却能摸到他单薄的衣衫下面到处是凸起的肿块··尽管陶祝没有表现出丝毫痛楚,可长生已经心疼地手抖起来,不敢再碰他的身体。
陶祝把手伸出木栅,握住长生的手道:“你怎么来的”·长生哆嗦着把陶祝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流满面说不成话··陶祝抬眼看了看几步之外的秦牧,已明白了七八分,坦然地对长生道:“能够再见到你,我已经没有遗憾了,原本还想给你留一封信。
我有几件事想要交代给你——”·长生摇头哭道:“你不要替我安排,我——”·“长生,”陶祝替长生抹了把泪水,竭力微笑道:“我很有可能会被赐死,圣上顾忌颜面应该不会牵连到芸娘他们,淳儿刚刚八岁,谦儿还不满四岁,你以后要替我照顾、教导他们,直至他们成年。”
长生悲愤地咬牙说道:“兄长这是要用他们拖住我我想陪着你死都不能如愿吗”·陶祝哽咽地咳了两声,引得身上的伤一阵钻心剧痛,他哀求地望着长生道:“稚子无辜,我无人可以托付,唯有把他们交给你。”
长生难以置信地瞪着陶祝,如此时刻,他竟然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只惦念着自己的儿子·“兄长当初就不该娶妻”长生终于愤恨地脱口说道:“更不该连生两子你可知被辜负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可怜你那妻子还一心替你上书喊冤,她还信你是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陶祝默默看着长生,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他嘴唇抖动着,许久才低头叹道:“是我辜负了你。”
长生看着陶祝此刻既懦弱又痛苦的模样,恨不得攥住他的领口,好好问问他,他是当真不懂自己对他的心么还是自己在他心里从来就算不得什么他这两年来所有的包容和依顺,是否就只是为了享受和他片刻的欢爱长生死死抠住木栅,他问不出口,他觉得自己宁愿死也不想得到那个答案。
狱卒在门口催促起来··秦牧远远地看着陶祝道:“大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快点说吧·”·陶祝目光冰冷地看向秦牧,“多谢你了,留我一口气见到长生。”
·秦牧心中一绞,慌得有些呼吸不稳,“大人糊涂了,这怎么谢起我来——”·“照顾好长生·”·秦牧紧张地瞪着陶祝不敢大口喘气,嚅喏着道:“放心,自当如此。”
陶祝深深地望着长生,伸手摸着他的脸道:“我知道你不情愿,可也知道你不会真的置他们于不顾,到底是我养的儿子,总会有几分像我的·”·长生愤恨已极地丢开陶祝的手,缓缓站起身,俯视着陶祝道:“你怎知我会管他们我早不是你的下人了不用你替我安排”·陶祝伸手想要抓住长生的衣角,可长生已经转身,决绝地朝门口走去。
陶祝的喉咙里再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长生的背影消失在监狱门外,在心里念道:“我何尝不想你陪我……”·长生一路奔回秦牧的私宅便一头栽倒在了院子里。
秦牧慌忙把长生抱回房间,着人去请郎中,各种参片汤药地喂了四五天,长生才逐渐清醒过来··郎中悄悄把秦牧叫到庭院里,告诉他长生这次是旧疾复发,能否回转就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秦牧无奈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仍是一片狠厉··半个月后,长生已经能够到院子里转一转,只是走不大稳,每日浑浑噩噩的昏睡时间依旧很长·秦牧除了一些不得不办的事情,基本不离开宅子,日夜守护在长生身边。
他有时看着长生毫无生气的眼睛,格外愤怒,他甚至想把事实告诉他,哪怕他暴跳如雷地同他大闹一场也好,可他终究是不敢;他想过最坏的结局,想过长生若是某天真的死掉他是否会很伤心,可他到底还是舍不得;他也时常劝长生忘了陶祝,说他在官场那么久,却根本不懂为官自保之道,虽然一时得到皇帝宠爱,也不过是充当别人斩除腐肉的利剑,他既然不给同僚颜面,敢得罪那么多的皇亲国戚,就应该料到自己会有这墙倒众人推的一天,这是他咎由自取,可无论他说什么,长生空寂的眼神里依旧没有一丝生机。
如果说两年前的长生身上是与世无争的仙气,那么此时便是暮霭沉沉的死气,那不知为何还吊着的一点精神似乎随时可以幻灭··纯爱古色古香悲剧·中秋节前,皇帝派出的监察御史终于回京复命了。
皇帝亲自提审了这位昔日倚重的封疆大吏,陶祝的自述果然与调查结果基本吻合,在任上的各种渎职谣言终被澄清;可是当皇帝问他是否有不检点的行为时,陶祝犹豫了,他承认自己除了妻子之外另有心爱之人。
皇帝大怒,将他重新扔回了监牢··☆、流放·一个月后,皇帝终于下定决心将陶祝这个“有才无德”“不惜名节”的悖逆之徒流放边州··被押解出京的那天,落下了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芸娘当掉家中最后几件值钱的物件,凑了十两银子塞给两位官差,才勉强让陶祝不必带着木枷与孩子们告别··芸娘泪眼婆娑地望着陶祝,把小儿子塞到他的怀里嘱咐道:“郎君一定要保重身体,平安回来,我和孩子们都会等你。”
陶祝含着眼泪在谦儿稚嫩的小脸上亲了亲,对妻子道:“以后你要受苦了·好好待两个孩子,记得要一视同仁,不可偏废·”·陶淳挣脱母亲的手,扑过去抱住陶祝的腿放声大哭,陶祝伤感地蹲下身子把大儿子也揽在怀里安慰许久,才把两个孩子交还给妻子,慢慢朝站在远处的长生走过去。
长生面色惨白地站在驿站旁的茅草亭里,望着他,眼神干冷··“长生,”陶祝回头看了看正望着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勉强稳定情绪对长生道:“我这一走,怕是有去无回。
家中除了那一方宅院,已经没什么东西了,芸娘吃过苦,会想办法和孩子一起活下去,可难保事事平顺,日后若他们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困难,还请你念在给我留后的份上,帮芸娘一把。”
长生面无表情地望着陶祝,“我到底算是你什么人”·陶祝心里一疼,眼泪滚落下来,他难堪地用衣袖擦着不停从下颌上滴落的泪水,强忍着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陶大人,该上路了·”一个官差走过来催促道,看见长生身后站着的秦牧,连忙躬身施了一礼,“秦先生放心,我们一路上会好好照料陶大人,保证将他安全送到边州。”
秦牧默默点头,示意让他们上路··驿站旁再次回荡起妇人和孩子凄凉无助的哭泣,陶祝依依不舍地望着长生,再也说不出话来··空旷的官路一直通向雾蒙蒙的天际,最初稀疏的雪花渐渐变得繁密起来,大地不多时就被笼罩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长生远远望着陶祝和两个官差逐渐变成了几个模糊的黑点,觉得心里再次变成了那个可怕的空洞,只是这一次仿佛连声音都被抽走了,他只看见芸娘和两个孩子在哭,却好像听不到声音,也再感觉不到任何伤感和痛苦……·日子就在长生的麻木不仁中慢慢度过,他仿佛没有了喜怒哀乐,整日无知无觉地在长安城中闲逛,喝酒,累了就回去秦牧的漫云斋休息,偶尔有些兴致想要提笔,却也都是些杂乱无章的败笔。
秦牧陪着长生胡天胡地地逛了月余,也厌烦了他这种整日无所事事的醉生梦死,索- xing -也不再陪他·他以为让长生这样放纵一段时间,他就会渐渐忘了陶祝,最终留在他身边,可事情却远不像他预料的那样。
初夏的某一天,长生像往日一样流连在酒楼里,他空着肚子喝了一壶酒,觉得脑袋有些发沉,于是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之时,忽听隔壁桌上两人闲聊起有关陶祝的事。
“你听说了么从门下传出的消息,说皇上昨天收回了一道旨·”·“什么”·“听说是想召回年初被他流放的那个二品的光禄大夫,后来被几位尚书联合劝阻,不得已又召回了命令,把皇上气得,听说把龙案上的奏章都扔出去了。”
“就是去年那桩大案吗几乎六部都有人上书弹劾的那个”·“就是他听说皇上昨天大怒啊说派出去的几个都不堪用,把个凉州的事情办得乌烟瘴气,国库耗了大半不说,仍旧搞得民声哀怨,这才又想起他来。”
“说来也怪啊,这人怎么能得罪那么多人啊就没一个人替他说话的么”·“嗨,他为官那真是油盐不进,想当年手握兵权又深得皇上宠信的时候,多少人想跟他结交,他都不理,凡事不肯给人方便,丁是丁卯是卯的,自己不拿好处,别人也休想占朝廷一分,这种人谁愿意跟着他混除了那些清流和无权无势的生员们,哪个不对他恨得咬牙切齿的”·“那这么个人怎么会被流放呢皇上就没查那些个弹劾是不是诬陷”·“这就要说这幕后之人的厉害了”那人压低声音接着道:“这些个所谓弹劾,那都是冲着皇上一向标榜的忠孝仁义去的,他任上的那些个事情不过是含沙- she -影,添油加醋的。”
“可我听说这人人品也没什么问题呀当初他那原配夫人不是还在宫门前替他鸣冤的么”·“说的是啊,他那夫人对他那是情真意切,可谁让他也是个普通男人呢这人也是轴,脑子转不过来,原本皇上派出几路监察御史去查他的事,回来都已经没什么问题了,皇上最后当面审问的时候,那是带着安抚的意思去的,只要他咬定自己没有狎妓,那就能官复原职啊”·“怎么”·“可他竟然在皇上面前承认了,说他除了自己妻子的确另有所爱,且毫无悔意,这才把咱们自己都不敢张扬三宫六院的皇上给激怒了哦,我都不敢明目张胆地纳妃,你倒是招摇着嫖妓啊”·“这,这,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真喜欢,就不能安生娶回家做妾么难不成是他那正妻不允”·“这个,具体就不得而知了。”
那人意味深长地拖着长音道:“不过是听说啊,就是听说,那人喜欢的不是女的,娶不回去啊要么咱们皇上那么气呢直接给发配了他可是咱们皇上的脸面啊”·“我的天,他可真是神人,这都敢认,就不怕皇上一怒之下削了他的脑袋”·“嗨,这谁知道,人心这东西,最是奇怪……”·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长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酒楼的,只知道跌跌撞撞地闯进陶祝在长安的宅院时,把那个瘸腿家丁吓得大叫,而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一个面黄肌瘦的侍女抱着孩子惊恐地看着他。
芸娘牵着大儿子从房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长生仿佛没有特别惊讶,她让侍女和家丁把两个孩子带到外院,自己把长生带进了内院的正厅里··厅里一样空荡荡的,除了几把桌椅,什么摆设都没有。
长生想起宴会后陶祝不顾一切把他带到后院的那一天,明明不是这么萧索,才明白这家里稍微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被卖掉了··芸娘恭敬朝长生行了个礼,请长生上座之后自己突然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长生惊得从椅子上起来··“我愧对公子·”芸娘哭泣着伏地不起··“你如何会对不起我”·“若不是因为我,郎君早就辞官去寻公子了,断不会落到如今这样的下场。”
芸娘哽咽道··“到底怎么回事”·芸娘擦了把眼泪,慢慢直起身道:“我父亲曹坤曾任大理寺卿,是郎君当年参加科考的三位保荐人之一,后来我父遭人陷害,被革职流放。
我当时年纪尚小,只记得与母亲在房州亲戚家中,过了许多年寄人篱下的苦日子·郎君被擢升为房州节度使的那一年,我母亲不幸去世,我原本打算为母亲办完丧事再去寻找父亲,可守丧期间,却被亲戚家的一个家丁侮辱。
事后,我不堪屈辱想要投湖自尽,幸被郎君手下一名士兵所救·郎君得知我的遭遇,感慨我父亲的冤屈,便寻了其他的错处,替我惩戒了那个暴徒,再三劝我不可有轻生的念头,并答应我一定送我找到父亲。
可几个月后,我发现自己竟有了身孕,于是万念俱灰·郎君看我一心求死,为了救我也为了保住我的名节,这才娶了我·”·“你说什么淳儿不是兄长的儿子”长生震惊地看着芸娘。
“不是,淳儿不是·”芸娘继续哭道:“婚后,郎君对我秋毫无犯·后来,我足月生下长子淳儿,外人便生出许多闲话,说不到七个月生子是郎君行为不检,当初是为了遮丑才不得不与我成婚。
我心中知道实情,不忍郎君为我背此污名,几次恳求郎君休了我,可郎君不肯,说既娶了我,便此生都不会再弃了我·”·长生叹息一声,嘴唇抖动,“所以,后来兄长还是对你动情了”·“不,没有。”
芸娘连连摇头哭道:“是我鬼迷心窍·郎君当初娶我之时,就说只能给我名分,他心里早有别人,只是此生都不能迎娶,我那时并不明白,以为是郎君的托词。
后来,山庄起火,我亲眼看见郎君如何心急如焚,日夜难安,才明白他心中所爱之人竟是他一直日思夜想的弟弟·后来从任上回京之后,他几次请辞,不顾一切地想要去找你,我不甘心,便鬼迷心窍地用了迷药,让郎君与我有了孩子。”
“什么”长生呆坐下去,怔怔地看着在地上哭作一团的芸娘··“我原以为你死了,我和郎君也有了孩子,以后便可安稳度日。
可那一天,我看见他在宴会上看你的眼神,就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长生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连眼泪都凝固了··“公子,我发誓,我从没有想过要害郎君,我只是想留住他。”
芸娘伏在地上,泣不成声··长生慢慢站起身,觉得脑袋里心里都像有什么可怕的声音在叫喊,仿佛他正身处的不是人间而是令人恐惧的炼狱··“公子,”芸娘看长生要走,慌忙拉住长生的衣袍道:“公子等一等,郎君入狱前,整理了两箱书信,说自己此生可能再见不到公子了,如果将来公子有心来找,让我把那些转交给你。”
芸娘说着起身带长生走进陶祝的书房··书房里干净而冷清,桌案上除了一方石砚,一只笔架,一双墨玉镇纸以外什么都没有·墙边立着的书架上,摆着些成套的史书和论丛,墙角堆着两个半人高的大木箱。
长生走过去用手轻抚着有些落尘的箱盖,问芸娘道:“这些书信,没有被抄捡过吗”·芸娘点头道:“都被抄捡过,但因为全是些家信,据说没有牵涉到朝廷机密,就没有抄走。”
长生打开其中一个木箱,看见里面满是一叠叠装订好的书信·长生看了一眼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体,抗拒地把信放回去··“公子不要这些信吗”芸娘不解地看着长生。
“先放着,我日后来取·”长生说着,按住胸口,踉跄地奔向门外··长生失踪了一天一夜,秦牧在派人翻遍了整个长安的酒楼之后,终于在去别院的山路上发现了满口鲜血已经昏迷不醒的长生。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长生没有苏醒,其间郎中几次摇头,说这个人只剩一副空架子,内里五脏无一是好的,让秦牧不必再执着下去,白白耗费钱财·秦牧不肯,硬是逼着郎中使尽所有办法,终于,在又煎熬了一周之后,长生终于清醒过来。
秦牧喜极而泣,看着长生渐渐清明的目光,握住他的手道:“你醒了·”·长生看着秦牧的脸,恍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陶祝也曾有过一样的表情。
秦牧擦着眼角的泪,望着长生毫无血色的脸笑道:“有我在,你休想那么容易就死了·”·长生眨了眨眼睛,想要微笑,可是没有力气··秦牧不清楚长生为什么突然之间恢复了求生的意志,只知道他每天都努力地吃饭吃药,严格按照医嘱地活动和休息,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积极地想要好起来。
秦牧派人查了长生病倒的那天的行踪,却没什么收获,他于是只能猜测他也许就是看开了,不想再纠结陶祝的事··秦牧开始借着照顾长生时常流连在他房里,有时甚至整夜眠宿在他身边。
他从小经历坎坷,母亲早亡,父亲豪赌输光了家产后也自杀身亡,他是由外公抚养长大,年及弱冠就继承了外公名下所有的田产和钱庄·年轻时,颇有雄心壮志,几经磨难,跟着家中武师行走域外拓展生意,也曾遇到过一个心爱的女人,可最终只落得一段爱而不得的情伤,从那以后,他便无意于婚姻,只关注家族生意。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遍布全国,他才开始四处游历,遇到各种喜欢的东西就收入囊中,无心之间竟成了一个古玩字画的行家·遇到长生之前,他就已经走遍全国,收入的名家字画少说也有几百幅,却没有哪一张能像长生的画那样让他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他其实自己也分不清,让他惊心动魄的到底是长生的画还是他这个人,他只知道,自己从没有如此强烈的渴望,想要这个人的一切都完完全全、彻底地为他所有。
纯爱古色古香悲剧·秦牧放下生意、不辞辛苦地照顾长生,除了每日亲自尝试各种汤药饭食,还有各种体贴入微的心意,比如,怕长生吃了药嘴里太苦,让人做了十几种蜜饯果子给他换口味;怕他每日在宅子里养病太无聊,请了各种有趣的小戏班来给他解闷;甚至让人从库房里搜罗各种带机关的小玩意儿给他送到房间里消磨时间。
终于,两个月后,长生奇迹般地恢复到行动自如,虽然偶尔还是会有咳血,但郎中总算点头,说只要不动怒不伤心,就不会有- xing -命之忧·秦牧终于放下心来,给了郎中厚赏,让他不计代价地给长生开方进补,务必要让他恢复如初。
入冬之后,空气一天天寒冷起来,秦牧念着长生体弱,让人早早地在他屋里添了炭盆·几个月来,长生温和顺从地接受已经让他不再满足,他想要的不止是这种默契无言的陪伴,他想要更多。
于是,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冬夜,在他自信长生会感念他所有的倾心付出,不能再拒绝他的时候,秦牧无比认真地向身边的长生问道:“余生,就这样陪着我好吗”·长生低头看着炉火,嘴角弯出一丝笑意,“我这次欠你的,要多少字画可以还清”·“还清我为你付出的岂止是万千钱财”秦牧有些心痛地摇了摇头,“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对你的心吗”·长生叹息一声,低着头语速极慢地说道:“你给我银两,是看重我的画可以作为你结交权贵疏通官路的礼物;送我宅子,却让两个伪装成聋儿的小童时刻监视我;你知道我与陶祝的感情,可还是处心积虑地彻底毁了他。
这就是你对我的心么”·秦牧浑身一颤,原本温和的眼中透出几分恨意,“在你看来,我只是在利用你吗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画有什么样的价值我为什么要让你的画与那些市井低俗的东西并列你的作品比他们的好上千百倍你的画应该被世人所推崇,应该流传下去,而不是挂在那些普通人家简陋的厅堂之中,慢慢发黄,最终被其他庸俗的东西所代替你的画就应该被这些懂得什么是精品的高官和皇室视作珍宝,小心地收入私库,好好珍藏,这才是你的画所应有的待遇”·长生笑了一声,抬眼望着满面恨意的秦牧道:“如此说来,竟是我该对你感激涕零,任你- cao -纵了”·秦牧看着长生嘲笑的表情,不由得恼怒起来,“你何时对我有过感激我又何时- cao -纵过你我花费巨资,日夜监工,逼着那群工匠三个月还原你想要的宅子,可你呢竟然在那里和陶祝私会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做那种不知羞耻的事”·长生望着秦牧愤怒扭曲的脸,突然笑出了声,“不知羞耻你看到了什么”·秦牧愤怒已极地看着长生戏谑的笑脸,将他推倒按在地上怒道:“你为什么要做那样放荡的事你可知我当时有多想杀了他杀了你”·长生渐渐收敛笑意,“所以你才用那种卑鄙的手段毁了陶祝”·秦牧瞳孔有些收缩,松开长生恨道:“那是他咎由自取我不过是随便抛出一条引线,是他自己树敌太多难道还奢望别人会对他手下留情吗”·长生冷冷地看着秦牧,“你只是个商人,怎么可能懂他”·秦牧看着长生讽刺的目光,气得嘴唇发抖:“陶祝究竟有什么好他把你留在山庄十年孤苦无依,自己却高官厚禄娶妻生子,他何曾顾念过你”·长生猛咳一阵,对秦牧道:“在你眼里,就只有算计,你对我做的种种,是觉得我有价值,所以才会不择手段地想把我收为你的藏品,就像你库房中那些数以千计的东西一样越是好的,稀罕的东西,你越想要私藏可惜我不是物件,宁死也不会跟你这种蠢人在一起”·秦牧怒不可遏地揪住长生的领口,“我救了你那么多次,珍惜你的才华,把你当做稀世珍宝,你却如此对我”·长生吐出一口血,立时觉得脑袋有些晕眩,他抹了一把嘴唇,对秦牧轻蔑地笑道:“我从没让你救过我”·秦牧看着长生既虚弱又狂妄的模样,恨得咬牙切齿,可他终究还是有所顾忌,没敢再用力,只把他丢在地上,扬长而去。
长生喘着气慢慢挪到床边,许久才平静下来·他倚靠着床头,紧闭双眼,睫毛却颤抖不止,泪水顺着眼角一汩汩滑落下来·“你救了我,也害了我·我们之间的债,这辈子是说不清了。
若真是我欠了你的,下辈子还·”长生在心中默念着,强令自己振作起来,他如今不能死,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第二天一早,长生想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被秦牧下令软禁了。
他没有与那些护卫过多交涉,乖乖回去了房间··秦牧站在内院门外,一言不发地听着里面的动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肯放手,明明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却还是不能丢下长生任他自生自灭。
他长叹一声,吩咐手下和侍女好生看顾长生,自己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叔父·阳春三月,淡紫色的桐花落了满地,空气里丝丝缕缕都是甜腻的味道··秦牧回来,解了长生的软禁,让人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席,两人相对而坐,却又无话可说。
第二天,长生一早离开了漫云斋,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淡然面孔,连一句道别都没有··长生在城中转了几天,终于在西市的卧佛寺寻得一间客房暂住,他一安顿下来,立刻就去了陶祝从前的宅子。
这间宅子比之前看起来更加落魄·长生推门进去的时候,竟连个家丁都没见着·那面有菜色的侍女仿佛每次见到长生都会吓一跳,她慌忙去找芸娘的时候,差点把洗衣服的盆都踢翻了。
芸娘正端着饭碗给小儿子喂饭,看见长生进来,只默默行了个礼,让侍女上茶··长生看着已经四岁的谦儿翘着小腿坐在高凳上,只会张口要娘亲喂饭,不禁有些厌烦,芸娘却无知无觉,依旧宠溺地把蛋羹一勺勺送到小儿嘴里。
“怎么没有看到淳儿”长生见里里外外只有芸娘和侍女两个人,忍不住问道··“他和老许去郊外砍柴了·”芸娘心不在焉地答着,不停用手绢给谦儿擦着嘴角下巴上的汁水。
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长生听了不禁皱眉,“淳儿不读书么怎么和下人一起去砍柴”·芸娘手里动作一滞,淡淡说道:“如今,他哪里还是大人府中的公子哥啊家里就这么几个人,他不干活怎么行呢”·长生哼了一声,刚要反驳,听见院子里传来声响,转眼看见淳儿满脸是汗地跑进来。
“娘我回来了”他笑着跑到芸娘旁边,看见蛋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嗯,去厨房吃饭吧”芸娘应了一声,连看都没看淳儿一眼。
淳儿失望地低下头,慢慢走了出去··长生跟着淳儿走到院子里,看见那瘸腿家丁正把木柴往墙边堆,淳儿连忙上去帮忙,动作很是熟练,像是做习惯了的事··厨房的灶台上微微冒着些烟,淳儿小心揭开锅盖,看见里面温着一个瓦盆,搁着四五个黑乎乎的野菜饼。
他小小的人儿,叹了口气,也不怕烫的捡了两个出来,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狼吞虎咽地吃着·那饼想必是格外粗粝,长生看他吃得急每次咽下去的时候都很用力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疼,想起芸娘刚才给谦儿喂的蛋羹,不由一阵火起,转身回到客厅去。
芸娘刚把谦儿喂好,正拿手绢给他掸衣服上的灰,压根儿没看到长生的表情··“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对两个孩子差别如此之大”·“什么”芸娘抱起谦儿,转身莫名其妙地看着长生。
“我问你为什么只给谦儿吃蛋羹”·“谦儿小,自然要吃得好一些·”芸娘不以为然地说道··“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让他干那么重的活儿却让他吃那些东西”长生怒气冲冲地瞪着芸娘。
芸娘一脸委屈地看着长生,“我如今只是给人家做点针线,换的钱只够养活这几张嘴,可再辛苦,我也没有苛待郎君的骨血”·“你真是——愚不可及”长生恼怒地瞪着芸娘,“兄长何时讨厌过淳儿是你自己嫌弃他罢了”·“我,”芸娘气恨地看着长生,忍不住哭道:“我怎么不想他也吃得好一点,可只有这么点钱,我自己不也一样吃野菜”·长生看着芸娘,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陶祝怎么会娶如此愚蠢的女人。
他不想再跟她浪费口舌,想了想道:“淳儿是兄长长子,必须读书,不能让他每天跟着家丁做粗活·”·芸娘抹了把眼泪,抱紧了小儿子答道:“去学堂要好多钱,况且家里人手也不够,郎君从前已教他认了不少字了,不去也没什么,反正将来也不指望他去考什么状元,让谦儿去读就好了。”
长生无奈摇头,不想再跟这女人废话,直接说道:“兄长临走前,嘱咐我照顾他两个儿子,如今淳儿大了,不好再跟着你,我今天就带走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
芸娘盯着桌上的银子,低着头没有说话··淳儿仿佛是在门外听到了什么,战战兢兢地走进客厅里,神情胆怯地朝芸娘问道:“母亲,有什么事吗”·芸娘看了他一眼道:“你叔父,今天来接你。”
“叔父”淳儿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半张脸都是伤疤的男人,有些害怕地朝母亲身边退过去··芸娘舔了舔嘴唇,拍着淳儿的肩膀道:“快叫叔父”·淳儿小嘴抖动着,很小声地叫了一声。
长生抿着两片薄唇,看着淳儿与陶祝说不出哪里相似的眉眼,不习惯地在喉咙里应了一句··淳儿从那天起就和父亲书房里的两个木箱一起被长生带回了卧佛寺··叔父平时话少,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开始的时候,淳儿有些怕他,尤其是他脸上的骇人的伤疤,可时间久了,又觉得叔父是个心地柔软的人·比如,他每次不认真读书的时候,叔父都会拿竹竿打他的手心,可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舍不得真的打疼他;又比如,每次在外面遇到遭遇不幸的穷苦之人,叔父都会从不多的积蓄里拿出一些来给人救急;再比如,每个月他都会让淳儿回家探望母亲和弟弟,顺便把省下来的银子都带回去。
尽管叔父总是少言寡语,可淳儿还是慢慢开始依赖这个人·他习惯了每晚躺在床上看长生在灯下伏案,他知道他又在看父亲留下来的信,那两个木箱,是叔父最紧张的东西。
很多时候,他都乖乖地不去打扰他,但有时,他也会在长生心情好的时候,把心里藏着问题抖出来问个不停,每当这个时候,他都觉得有问必答的叔父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叔父,为什么我以前从没见过你呢”·“因为我和你父亲失散了很多年·”·“为什么会失散了很多年呢”·“因为误会,是我太笨了。”
“叔父学业很不好吗”·“是,跟你父亲相比,差得很远·”·“可他们都说你的字画天下第一”·“没有什么天下第一。”
“连学堂里的先生都这么说”·“那是因为先生孤陋寡闻·”·“先生也会孤陋寡闻吗”·“当然。
每个人都只了解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没有人能看到全貌·”·“这是很可怕的事吗”·“是很无奈的事·”·“叔父为什么每晚都要看父亲的信”·“因为我很想念他。”
“我也很想,我们还能再见到他吗”·“能·”·……·相处了一年多,长生依旧不是很习惯淳儿高兴劲儿上来的时候,跳起来抱住他,可这似乎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长生很能想象温柔的陶祝凡事都纵着他的样子,于是也乐于迁就。
淳儿比他想象中更温柔,善良,懂得自我约束,这一点很像陶祝,这也是让长生感觉最安慰的地方··纯爱古色古香悲剧·年末,长生在寺里遇见了秦牧·秦牧看到像尾巴一样跟着长生的淳儿有点惊讶,可转念也就释怀了。
他请长生和淳儿到酒楼吃了一顿,末了递给长生一封信··长生如获至宝地把信塞进胸口的衣襟里,表情复杂地看着秦牧,依旧什么也没说··时光飞逝,长生数着秦牧让商队每年带回来的平安信已经五年,他有时觉得这五年像是一闪而过,有时又觉得这五年太过漫长,就像他每夜看着陶祝从前的信难以入眠的时刻一样。
陶祝留给他的信从他们分别的那一年直到他们在宴会上相遇,十二年的时间,整整八百一十四封·长生时常记不清自己那些年究竟是怎么过的,却是几乎将陶祝的十二年一天天重新过了许多遍。
离别后的第一次相见,是陶祝科考结束知道祖母去世的消息回到山庄,长生只知道他在祖母的坟前哭了整整一天,却不知道他那时为了拒绝强制安排的亲事,已经与父亲和姨娘闹翻,他在祖母坟前的痛哭,有一半是为了他自己。
第二次相见,是三年后祖父去世,陶祝从任上回到山庄奔丧·明明是刚与家族里的诸多长辈闹翻,可在那种情况下,仍不得不维持家族颜面,各种曲意逢迎·长生看着陶祝信里的语气,有时真想大笑,他的兄长当真是不世之材呢那一年才不过二十五岁,就立志要做一个清廉之士,刚正不阿到竟然顶着巨大的家族压力,在长辈们面前说出宁可辞官也绝不做他们利益的保护伞、决不许任何人借他的官职权势巧取豪夺那种话。
可他每每读罢还是忍不住想哭,他那时明明那么孤单,那么想他呢,他说要独立出去,自立宅院,要让他陪在身边的,都不是空话,都是真心的··第三次见面,是五年以后,陶祝在转任途中,与他在驿馆见面的那一次。
长生每每想起当时看见陶祝清癯单薄得像个木架子戳在地上仿佛随时要倒的模样,就心痛得难以忍受·他只知道他病了,却不知道他那时竟是怀了见他最后一面的心思,也不知道正是因为觉得命不久矣,才闭着眼睛答应娶妻。
长生看着那些信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仿佛听到当时的陶祝在对他喃喃低语,他的刻骨相思,他的彷徨犹疑,他的伤病痛苦,他的无奈叹息……·再后来,便是在宴会上,在山庄别院里,他们极度快乐与痛苦的两年。
长生时常感到荒谬,为什么自己从没有问过他那么多次机会,都没有问过,哪怕一次也许正是因为那是陶祝,因为他太在乎,所以才不愿意给他任何压力,不愿意他的理想因为自己受到任何伤害,不愿意他左右为难,所以才会让自己在无望中等待十年之后依旧选择什么都不问。
淳儿十五岁,个头几乎和叔父一样高了·五年的相处,让他真正喜欢上了这个叔父,他总觉得他和父亲在某些时刻惊人地相似·比如,叔父可以摹写出和父亲一模一样的字迹。
淳儿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父亲的信,可那些纸明明是他前几天帮叔父裁的,他认得那其中几张不甚整齐的边缘·他曾问过叔父,为什么要和父亲写的一样,明明他的草书,连先生都赞为一绝。
长生却只是微笑,说不过是年少时的天真,以为字写得一样就可以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可淳儿从来不觉得那是什么天真,他知道叔父对父亲的感情,比母亲比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深。
叔父- she -箭的样子也像父亲,可他如今力气不够,- she -不远·叔父有次不知为何起了兴致,跟他讲起少年时候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说他们日间习书,夜间闲聊,春天到山里挖笋,夏日在溪涧里嬉戏,秋天就一起去林中打猎,他那时比父亲的箭- she -得还要准,还要远。
淳儿时常向往着那个存在于叔父心里的山林,他觉得那是人世间最美好的地方,甚至做梦都想去看一看··这一年,卧佛寺旁新开了一家书院,那书院里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不知怎的竟与叔父成了忘年交,他力邀叔父同他一起给小儿们启蒙授课,叔父推托不过,只好答应教一些书画基础,没想到,因为叔父的字画太出名,竟有许多人家专门送了自家子弟过来学,叔父便日渐忙碌起来。
许是白天在书院过于劳累,又或许是每夜都睡得太少的缘故,淳儿发现,叔父的精神似乎越来越差了·秦牧每隔几个月便会来看叔父,每次看到叔父衰弱的模样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叔父精神不济,不知从何时开始总向他要一种红色的药丸,说是提神用,秦牧开始也没说什么,后来看叔父简直靠那药丸吊住精神,恼怒起来跟叔父起了争执,虽然最后仍旧是他妥协,却成功逼着叔父按时服用他带来的其他药材。
淳儿时常觉得,叔父和秦牧之间的渊源也很深,虽然并不像是和父亲之间那么美好··秦牧把父亲的平安信准时送来的第十个年头,淳儿成年了·叔父那一晚很高兴,却第一次在淳儿面前落泪了。
也是在那一晚,淳儿发觉叔父老了,不单是早已花白的发髻,还有他那不再如从前一般明亮有神采的眼睛,他日夜忍受思念的疲惫模样,像是一棵老树在饱受岁月的折磨之后行将枯朽。
他不敢想象,若是叔父等不到父亲会怎样,于是第一次在心里祈祷上苍,让父亲快回来吧·☆、归宿·年末,天气干冷,积了一冬天的雪迟迟没有落下来,天上的云堆又厚又腻,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过。
长生把书院的事情结束之后,每日徘徊于寺中,等着陶祝的平安信,往年这个时候,秦牧的商队早回来了··淳儿在屋子里看着弟弟习字,不时朝门外张望,并非是他心不在焉,只是这些天来,他右眼皮总是莫名其妙地跳个不停。
昨夜,叔父又对着父亲从前写的一封信枯坐一夜,他虽不说什么,可淳儿知道,他其实早就急了·往年,就算秦牧有事耽搁不能亲自把信带过来,也会让人先传个口信来,可今年,入冬以后,就没有了任何消息。
淳儿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可他不敢问,也不敢想··腊月二十,长生备办年货时从西市听说边州发了瘟疫,慌忙跑去漫云斋,才知道秦牧早在一个月前就已得知消息,亲自带人去边州方向打探虚实了。
他魂不守舍地空手回到寺里,连备办好的年货都不知丢在了何处·淳儿连忙安慰,说父亲的关押之地远在海边,想是因为市面较乱,消息不好传递罢了·长生勉强点头,只得咬牙等待消息。
接下来的每一天对长生来说都度日如年,他几乎不眠不休地等着消息,淳儿看着他一日白似一日的脸,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终于五天以后,该来的还是来了··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长生见到秦牧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六的傍晚,没有风,太阳完全隐没在云层之后,天光看起来很是晦暗。
秦牧穿着件黑色布袍,凝重的神色混在逐渐昏暗的暮色之中,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明显·淳儿在门口远远地看着站在院子里的两个人,他们似乎只说了简短的几句话,长生就转身朝屋子走过来。
“叔父”淳儿慌忙迎上去,“父亲他——”·长生眼神有些发怔,像是没有听见淳儿的声音,一个劲地朝屋子里走,可是进门时却忘了跨过门槛,狼狈地跌了一跤。
淳儿和秦牧都慌得上前去扶,才发现他的手冷得像冰··长生爬了几次,竟都没有爬起来,双手撑地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缓过一口气,慢慢转向淳儿道:“去告诉你母亲,发丧。”
淳儿不敢相信地瞪着长生,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滚落下来··长生静静地坐在案前,像从前一样,神色安详地看着陶祝留下来的信·他慢慢地一本本地翻阅着,把自己这些年来所闻所感一页页夹在那些信里,那让人无从分辨的字体,像是出于一人之手。
他无言地将所有的信重又看了一遍,像第一次翻开这些信纸那样虔诚庄重地把它们重新理好,整齐地放回木箱里,他的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长久以来,他都在等着一个结束,或好或坏,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时间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把钝刀,在无穷无尽的期待中缓缓切割着他的生命·得知陶祝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时,他觉得脑袋像是被一道巨大的白光晃过,然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他知道他终于不必再煎熬等待下去了。
淳儿回家办丧事,秦牧不放心长生一个人待着,只好默默地守在他旁边·他从没有像这几天一样忐忑不安,如果长生把痛苦发泄出来,哪怕哭到昏厥,他都觉得无比正常,可长生的表现太安静了,就像这消息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初从商队得知陶祝病死在边州的消息时,他就觉得头皮发麻,他不敢想如果消息属实,长生会怎样·他于是不得不冒着巨大的风险亲自去了边州,然而当地的混乱是他始料未及的,人人谈疫色变,他探访了半个多月,花了重金总算拿到一本记录病死犯人的上报名册,看见陶祝的名字赫然在列。
从边州回来之后,他甚至找人伪造了一封陶祝的平安信,可最终还是没有自信能骗过长生,便又把那封假信烧了··淳儿回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孝衣,长生第一眼看过去时,觉得很是晃眼,便无声无息地倒下去了。
秦牧几乎是发了疯地逼郎中想办法,可这一次,再没有什么灵丹妙药能留住他了··除夕夜,长生回光返照地自己坐了起来,把淳儿叫到身旁··淳儿不敢痛哭,强忍着跪在床边拉住长生的手。
长生温和地看着他道:“你长大了,以后你母亲和弟弟都要靠你照拂·”他让淳儿从柜子里找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打开来,对他道:“我这些年的积蓄都在这里,原本是想等你父亲回来,给他重新置买宅院的,如今,都交给你了。”
淳儿泪如雨下地点头··长生替他擦着脸上的泪水,渐渐觉得疲惫起来·秦牧绷着几乎快要崩溃的面孔把长生小心地扶在怀里,让他能稍微舒服一点。
长生喘了口气,继续对淳儿道:“我此生一事无成,却- xing -格乖戾,自以为受尽苦楚是成全了你父亲,却最终害了他,实在罪孽深重·我死以后,务必火葬,骨灰全部撒入江中荡涤干净。”
“叔父”淳儿终于忍不住摇头痛哭起来··“我只有一件事,”长生觉得胸中渐渐绞痛,淳儿的模样也逐渐变得模糊,他喘了口气,努力指着墙角放着的两个木箱道:“把这两箱东西送回山庄,去绿天庵找一个盒子,一起葬在山上。”
“绿天庵”淳儿哭着问道:“找什么样的盒子在什么地方”·长生痛苦地按住胸口,“绿天庵,后院,有一棵古槐,盒子就埋在树下。”
淳儿连连点头,握住长生的手哭道:“淳儿记下了·”·长生歪在秦牧的怀里,闭上眼睛,眼角落下一行泪,他慢慢伸出手去摸秦牧紧紧箍住自己的手臂,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不知是忘了我吧还是放了我吧的话,手就缓缓地垂落下来。
秦牧佝偻着身体把长生死死抱在怀里,发出一阵让人不忍闻的低吼……·窗外莹莹地飘洒着鹅毛般的雪片,在新旧之交的这个夜晚显得格外安详静谧··☆、噩耗·正月里,皇上驾崩,举国哀悼。
一个月后,新帝继位,大赦天下··长生死后,陶淳没有回家,一个人住在卧佛寺里,一来,他已经在寺里住了十年,早已习惯和长生在一起的规律生活,二来,他知道母亲并不喜欢他为长生日日上香,只得把长生的牌位放回寺里去。
旁边书院里的老先生,过年回来惊闻长生去世的消息,很是哀痛,哭了几次,勉力陶淳努力学业,将来定要金榜题名不辜负长生这些年来的苦心··秋日的一个下午,陶淳正在书院里温习课业,弟弟突然无比欢喜地从家里跑来找他。
“爹回来了”陶谦摇晃着一脸呆滞的哥哥在他耳边高声叫道··“你胡说什么”·“是真的,就在刚才,爹回来了”陶谦说着,一把夺过哥哥手里的书,拉着他一路跑回家里。
陶淳上气不接下气地跨进院子,看见母亲正欢天喜地指派几个侍女收拾书房·芸娘扭头看见陶淳,立刻让他去内院正厅里拜见父亲··陶淳觉得一阵腿软,哆嗦着朝内院走去。
厅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依稀是陶淳记忆中父亲的模样,只是沧桑了太多太多·陶淳几乎僵硬着身体慢慢挪进去,嚅喏着叫了一声“父亲”就跪下来泪如雨下。
陶祝哽咽地抱住陶淳,只一味点头,几乎说不出话来··芸娘兴高采烈地除去家里的孝布,让家丁把厅里供着的牌位赶快拿出去劈了,亲自下厨准备了诸多好菜··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陶淳泪眼婆娑地望着父亲,“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消息说你去世了”·陶祝感慨地叹了口气道:“去年,我在采石场被滚落的石头砸伤,被人送到医馆里,因为跟着郎中,所以幸而在得病之初就对症下药,算是捡回一条命。
后来边州乱了,我只好跟着郎中和幸存的流民上山避疫,直到疫情过去才又回到拘所,官差知道出错,怕被追查,也没有再更正名单,说新皇既已大赦天下,让我自行回乡。”
陶淳听了连连感叹,他望着父亲,经历这么多年的苦难,他仍旧是记忆中慈爱温和的模样··芸娘在客厅里摆了整整一桌子菜,让两个儿子和几个家丁侍女一起陪着吃了期盼十几年的一顿团圆饭。
陶祝慢慢咽着口里的饭食,几次想要问长生的事,却都被芸娘岔开话题,只好默默忍到吃完这一餐·陶淳在一旁看着,对着眼前的饭食几乎难以下咽,他草草地吃了几口,悄悄退到庭院里去。
陶祝走到院子里,十几年不见,他对这个家已经觉得无比陌生,却只对淳儿莫名地感到亲切·他犹豫着,胆怯地拉住徘徊不定的陶淳,满怀期望地轻声问他:“淳儿,你可知道你叔父如今在什么地方”·陶淳听见问话,浑身像是被定住,低着头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
“我刚回来时不见你,你母亲说你如今住在你叔父那里”陶祝几乎是用了讨好的语气,“他可知道我回来了愿不愿意见我”·陶淳心里像是被油煎一般,却不敢哭出声,任凭眼泪一颗颗滴落下来。
陶祝见儿子不肯抬头,心里着慌起来,像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扭捏地拉住儿子的手问道:“他不愿见我是不是”他终于发现儿子正隐忍地哭泣,急得扶住陶淳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来,“怎么了到底怎么了”·陶淳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叔父,已经去世了。”
陶祝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满脸泪痕的模样,觉得后脑像是被人狠狠一击,仰面倒了下去··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生骑在树上给他捉松鼠,掏鸟蛋,后来他下来,在山林里快乐地奔跑,而他则笑着在后面追赶,阳光正好,他追上长生,把他高高地抱起来,长生的欢快的笑声回荡在他耳边,忽而,他们又在山溪里摸鱼,长生掉落深潭,他着慌地跳进去把他救出来,这一次长生没有不高兴地推开他,而是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然后不知何时,火燃起来了,到处都是烈焰,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无论怎么跑都无法靠近燃烧的山庄,他歇斯底里地呼喊着长生,却没有人应,直到眼睁睁地看着山庄化为一片灰烬……·陶祝再次睁开眼睛时,看见芸娘正伤心地擦着眼泪,淳儿满面愧疚地跪在床前,谦儿则惊恐地攀着帷帐躲在一旁。
“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芸娘看陶祝清醒过来,连忙擦了泪,让侍女把汤药端过来··陶祝挣扎着坐起来,推开汤药,伸手去拉陶淳,“起来,谁让你跪的。”
芸娘瞥了一眼陶淳,忙道:“快起来吧,别让你父亲不高兴”·陶淳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早已哭得红肿的眼睛,扶着床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
“先把药喝了吧,刚才郎中来看过了,让你醒了就吃药·”芸娘把汤药又伸到陶祝面前··陶祝摇头,推开芸娘道:“我没事·”见他掀开被子要下床,陶淳连忙上前搀扶。
陶祝看着儿子,缓缓起身,朝门外慢慢走去··“官人刚回来,这是要去哪儿啊”芸娘为难地拉住陶祝··陶祝没有回头,叹了口气道:“我去淳儿的住处看一看,今晚就不回来住了。”
芸娘有气又恨地看着陶祝的背影,忍不住哭道:“你就不能在家里住一晚再去吗我也苦等了你十几年,把你儿子辛辛苦苦拉扯大,你就不能怜惜我一点吗”·陶祝脚步一滞,紧紧攥着陶淳的手,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
黄昏时分,陶淳带着父亲走进卧佛寺的那间小屋里·陶祝一眼看见供在壁龛里的牌位,心里就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般·他慢慢移过去,小心地抚摸着牌位上的字,许久没有说话。
夜晚,陶祝就睡在长生睡过的床上,他闭上眼睛,觉得身边尽是长生的气息·他强忍着攥住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音·他的长生,他日思夜想,满心愧疚,无论沦落到多么悲惨可怖的境地都不愿放弃,拼命想要活着只为再见一面的长生,永远见不到了。
黑暗中,陶祝听见淳儿低声抽泣着,他抹了把泪,慢慢爬起来,摸索着坐到儿子床边,他知道这么多年,一直是长生陪着他,他想要安慰他,可是说不出口··陶淳从床上爬起来搂住父亲的腰,想起叔父每每对着父亲的信,枯坐到天明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放肆地大哭起来,“父亲,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陶祝抱住儿子,终于不再压抑地失声痛哭起来。
许久之后,回荡在房间里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才慢慢低了下去,父子俩倚着床在黑暗里说了一夜的话··“父亲,叔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在他身边十几年,可我还是看不懂。
他说自己罪孽深重,可我觉得他很好,书院的先生也说他是难得的人品贵重·”·“他没有什么罪孽,他只是太想爱了·”·“他爱你么”·“是,他爱我,也爱你。”
“父亲,你知道秦牧吗”·“知道·”·“他和叔父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叔父对他像是仇人,可叔父走时,他恸哭极了,像一头受伤发狂的野兽,让人害怕。”
陶祝在黑暗中叹息一声没有回答··“父亲,我没有给叔父立碑,你会不会怪我”·“是他自己的意思吗”·“是,叔父说要火葬,把骨灰撒入江中。”
·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陶祝哽咽一声,“既是他的意思,我又怎么会怪你·”·“叔父说让我把墙角的那两箱书信送回山庄,可我不知道山庄在什么地方。”
“我知道·”·“他让我去绿天庵找一个盒子,说是埋在后院的一颗槐树下面·”·“里面装着什么”·“他没说,但是让我把那个盒子和这些书信都埋在山庄后面的山上。”
“好,以后我去找·”·“他给你写了很多回信,都夹在你的那些信里了·”·“是吗”·“他的字和你的一模一样。”
“是的·”·“叔父真的很想念你,非常非常地想念,每晚都想·”·“我知道,我也一样地思念他·”·“父亲,我真想再看看他,哪怕是个模糊的背影。”
“我也是·”·☆、锦瑟·看见几个穿着红衣的礼部官员终于从贡院里出来,翘首等待的人群立刻让出一条道,待官员们通过,众人马上合拢,乱哄哄地又围上去。
陶淳和父亲站在人群之外,他看着密集的包围圈神色有那么点着急··“父亲——”·“你去看吧·”陶祝自信地负手而立,朝儿子点了点头。
陶淳忐忑地望了父亲一眼,朝人群中挤过去··皇榜已经贴出,最前面有人在唱名,可惜人群哄闹不休,根本听不清楚·陶淳挤到靠前的几排,终于能看清榜文上的字。
他踮起脚刚朝前三甲扫了一眼,嘴角便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他默不作声地从人群里退出来,朝父亲稳稳地走过去··陶祝看着儿子喜不自胜的模样,问道:“如何”·陶淳有些羞赧地笑起来,伸出三根手指。
陶祝眼前一亮,笑道:“我陶家出了个探花郎”·陶淳挺胸抬头地朝四周望了望,抿嘴高兴地笑起来··陶祝点了点头,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道:“这边既已放榜,想必宫中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是,父亲·”陶淳笑着点头,压抑着想要欢呼雀跃的激动,跟着父亲朝自家宅子方向走去··芸娘等在院子里,看见只有父子两人面色平静地走进院子,脸色立刻垮了,白了陶淳一眼道:“平时还夸说自己课业如何好,竟连榜单都上不了”·陶淳皱了皱眉,啼笑皆非地看着母亲道:“母亲怎知道我没上榜”·“哼刚才刘员外家二儿子榜单第三十三,一对官差敲锣打鼓地往他家里送捷报呢你要是中了,怎么连个送喜信的人都没有”芸娘说着,白了儿子一眼转身回了房里。
陶淳哑口无言,叹了口气对陶祝道:“父亲,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何母亲从来都不信我”·陶祝望了儿子一眼,微笑着安慰道:“你不要往心里去,妇人偏心幼子,乃是常事。”
陶淳微微摇头,想了想笑道:“也是,我十岁起就跟着叔父,自然不像弟弟跟母亲感情深·”·听见提起长生,陶祝眼里闪过一片哀戚,他望着儿子欣慰地道:“不愧是你叔父教出来的孩子,我当年不知费了多少心力,也不过才考了第十七名。”
“叔父当年课业难道比父亲还好吗”陶淳不以为然地看着父亲··陶祝低头温存地笑了笑,叹道:“他是无意于仕途,若他肯低头俯就用心科考,怕是考得中状元。”
陶淳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惊得说不出话来··院外突然想起几声叩门的声音,父子俩转身看去,见是一个穿着暗橘色官服的年轻太监,那人手里拿着个浮沉,尖着嗓子高声问道:“这里可是此次新科探花郎陶淳的家吗”·陶淳连忙上前一步应道:“正是。”
那年轻太监听了立刻闪身腿到一旁,另有一个穿着正红色官服的中年宦官手持捷报,神色庄重地迈进院子里来··“探花郎咱们正厅里说话吧”中年宦官笑眯眯地打量一眼玉树临风的陶淳后,顺便扫了一眼旁边两鬓斑白却依旧伟岸俊朗的陶祝,忽然觉得眼熟,眉心一皱问道:“敢问这位是”·陶淳猛然警醒,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忘了,年前为父亲发丧前,已经去官府那边核实过,说陶祝确实已死于流放地·后来,父亲回来只是跟自己住在庙里,所以周围邻居也不清楚,如今若是被宫人发现,岂不是欺君之罪·“小人是探花郎的叔父。”
陶祝恭敬地对着中年宦官施了一礼,眼光低垂,并不与他对视··“叔父——”那宦官嘟囔着,又看了一眼陶祝,面色沉下来没有做声。
芸娘听见院子里的声响,从房里出来查看,见宫里竟来了宦官,慌得上前拉住陶淳道:“淳儿,这,这是哪里的公公”·中年宦官打量芸娘一番,笑着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探花郎的母亲啦”·芸娘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陶淳,“探花郎淳儿”·陶淳淡淡地对母亲点了点头。
芸娘喜极而泣地拉住儿子,哽咽道:“你,你怎么不早说”她慌忙朝那宦官行了礼,带着人走进正厅里去··中年宦官在厅里站定,恭敬地朝陶祝施了一礼,把捷报高声念了一遍之后,小心递给陶淳道:“探花郎,恭喜啊明日一早还请到宫门外等候,到时会有人带你上殿,圣上还有恩赏”·陶淳认真地接过捷报,恭敬道谢。
芸娘忍不住哭道:“我总算是熬出头了官人也——”·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陶淳慌忙拉住母亲道:“父亲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芸娘被儿子一拉,也才猛醒,哭声顿时止住,怯怯擦泪。
中年宦官狡黠地看了一眼芸娘,没有做声,朝门外的小太监招了招手,把一套崭新的公服双手递给陶淳道:“明日必须穿公服面圣,卯时就要在宫门前等候,切记不可误了时辰。”
陶淳忙点头称是··中年宦官传达完毕,这才转身对着陶祝,笑道:“这位,嗯,叔父,咱们借一步说话·”说着不顾众人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愕,朝院子里去。
·陶祝皱眉,安抚地朝陶淳点了点他,缓步跟了出去··“敢问叔父姓名·”中年宦官着意盯着陶祝问道··“长生。”
陶祝一脸坦然··“是吗可我看你似乎面熟啊”·陶祝微微一笑,没有做声··中年宦官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一步观看陶祝的面容,惊道:“你是,是”·他到底没敢说出来,确认了小太监没在身边,左右无人,慌忙朝陶祝施了一礼,压低声音道:“大人不记得我了奴婢是王渺啊”·陶祝皱眉,谨慎地看着宦官道:“公公想是认错人了”·“哎,奴婢怎么会认错恩人呢”王渺见陶祝没有认出自己,低声解释道:“大人当年以节度使回宫,被先皇升任光禄大夫,曾主管谏院。
辛未年有一桩关于修改流人律的上书,是大人在堂上秉公直言,力排众议,向先皇分析恢复旧律的诸多弊病,才终于没有修改律法·当时这一条牵连我宫外族人几十条- xing -命,大人自己不知,我却铭记在心,不敢忘了恩公啊”·陶祝轻叹口气,这样的小事在他为官期间太多,他早已记不清了。
他见王渺并无恶意,向他拱手道:“王公公不必挂怀,我当年既在其位当谋其政,乃是分内之事·”·王渺感叹一声,“像大人这样的清廉正直之士,一朝也不过那么两三个,还都难得善终。
老奴在宫中近三十七年,自大人去后,便再没见过像你一样的有勇有谋的君子了·”·陶祝看了看王渺,默然不语,他知道朝堂之上风云诡谲,瞬息万变,想要保持初心自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王渺看着陶祝,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道:“大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回京的”·陶祝略一思忖,照实说道:“去年秋天·”·王渺恍然点头道:“是大赦之后可为何名单上报却说大人已经死了”·陶祝叹息一声,将事情始末简单说了一遍。
王渺听后愤然骂道:“这些人怎可这样办事害怕追查看管不力的责任,竟敢如此欺下瞒上”·陶祝皱了皱眉,觉得王渺此时的凛然正义像是做戏,摇头叹道:“公公不必愤慨,我本是被贬逐之人,如今不过是被削了户籍,生死于我已无大区别。”
王渺睁大眼睛,连连摇头道:“大人心- xing -真是太耿直了·你可知你被流放之后,朝堂风气就衰弱下去了,多少原先以大人马首是瞻的忠直之士后来都被迫噤声,即便如此还是被各种摆布先皇几次想要召回你,都被那群小人以各种理由阻止,他们一个比一个会表忠心,却没有哪个是像大人一样真心为了朝政去年新皇继位,感慨朝堂不正之风,说起前朝堪用的老臣时,还跟奴婢说若是大人还在,必定要重新启用大人呢”·陶祝抬眼默默盯着王渺,淡淡一笑,没有做声。
“大人难道自己就不想报仇吗当年六部之中几乎所有人都上书弹劾,大人就不想查出幕后主使吗”王渺追问道··陶祝眉心微皱,摇头道:“当年之事也不必再提。”
王渺不死心地继续怂恿道:“大人若还有意,老奴如今在宫里也有些可用之人,必然可以让大人身份重归于世,且新皇对大人感怀钦佩,将来复出之时指日可待啊”·“多谢公公挂怀,我已无意于朝堂之事,只想安静度日以尽残年。”
王渺失望地叹息一声,他忽而又想起什么,试探地对陶祝道:“不知当年大人不惜仕途- xing -命也要守护的那位,如今可还安好”·陶祝神情一冷,叹口气道:“他已不在了。”
王渺眨了眨眼睛,尴尬地笑了笑,对陶祝道:“老奴唐突了,大人莫怪·”·陶祝看着王渺,宽仁地点了点头道:“多谢公公关心,今日回去,还请体恤我如今的处境,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王渺连连允诺道:“大人放心,如今在宫中,如老奴资历的宫人已没几个了,今日若不是来给探花郎报喜,咱们兴许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见面·大人只要自己不说,往后便可安心养老。
日后探花郎在宫中若有用得着老奴的地方,尽管开口,老奴自当尽力·”·陶祝朝王渺施了一礼,“多谢公公·”·王渺话已说完,也不再逗留,叫了等在门外的小太监回宫复命去了。
陶淳见父亲与那宦官相谈甚久,心里早就七上八下的,芸娘也慌得不知所措,生怕出了什么纰漏,影响了儿子的仕途··陶祝回到正厅,看他们母子二人俱是一副担忧的模样,点头安慰道:“不必担心,淳儿只管准备明日面圣之事。”
“他没认出你吧你之前日日在宫里,他们这些宦官自然熟悉你们的样貌·”芸娘心神不安地说道:“这可怎么是好呢要不,咱们到官府把事情说清楚吧好歹不是咱们的错,让他们去查那拘所的官吏就是了,跟咱们有什么相干”·“母亲真是糊涂”陶淳叹道:“父亲从流放地私自返京是大罪,若是真的查问起来,那边的官吏自然免不了追责,难道要将父亲重新遣送回去吗”·“那,既然那公公能认出来,别人早晚也会知道啊”芸娘害怕地说道。
纯爱古色古香悲剧·“父亲住在寺里,本就与外人接触不多,且邻居亲友与我们家也没什么交往,怎会知道”陶淳愤然对母亲道··“那倒是的,你父亲被罢职之后,那些个亲戚对我们更是唯恐避之不及,就算是碰见了也装作没看见,这倒也是好处。”
芸娘皱着眉唠叨着,丝毫不顾及陶祝的心情,“可,毕竟是你父亲,总还是会有像今天这样的时候,万一哪次说漏了嘴,岂不是连累咱们一家人说不定全要流放”·“母亲”陶淳气得咬住嘴唇说不出话来。
“这有何难,你让人再写个牌位,供在家里就是了·我以后也不再来家里,淳儿和谦儿若有事,可到寺里找我·外人面前,就叫我叔父好了·”陶祝淡然说道。
“父亲”陶淳惊讶又委屈地看着陶祝,眼泪一圈圈地打起转来··芸娘低头咬住嘴唇,半晌才道:“这,岂不是太委屈你了。”
陶祝叹了口气,“有何委屈,你带着孩子撑到如今不易,我能做的,只有保住你们的荣华富贵而已·”·芸娘低头,揩了下- shi -润的眼角,走出去了。
陶淳气愤不已地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对陶祝道:“父亲,你明明还在,怎么能在家里供奉你的牌位呢”·陶祝微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这哪里是什么大事,我能回来,看你科考高中,已经很满足了。
你母亲这辈子吃苦吃怕了,她已算是不错了,你不要太苛责她·”·“可是父亲,你以后难道就一直住在寺里了吗”·“我——”陶祝深深地望着儿子,终于把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从你明日上朝觐见圣上开始,就算踏入仕途了。
你母亲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以后的迎来送往会很常见,我终究不适合留在你们身边·你以后会有俸禄,应该足够你自立家宅,我想和你商量,用你叔父的积蓄,回去重修山庄。”
陶淳望着父亲,沉默片刻道:“父亲做主便是,原本那些积蓄也是叔父要留给你的·”·陶祝感慨地看着儿子,红着眼睛连连点头··“父亲,那位老宦官真的认出你了吗”·“是。”
“你曾和他有什么交情吗”·“没有·”·“那他为何对你印象如此深刻”·“因为我曾经无意之中救了他家人- xing -命。”
“你曾有恩于他”·“不,我只是做了我分内之事·你日后为官,要记得,立身一定要正,不可与人结党营私,不可滥用职权,不可慑于- yín -威包庇女干邪,不可贪恋权势,在其位必要谋其政,权力越大责任也越重,务必步步小心谨慎,行到无路之处,可以放弃官位,但不能违逆本心和良知……”·朴素的厅堂之中,父子俩温柔地交谈着,陶淳认真地听着父亲的教导,把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印在心里。
☆、尾声·陶祝花了两年时间,在原址上复原了山庄·山下镇上的人们觉得新奇,时常有人去看,年龄大的老人都还记得几十年前在那场山火中被焚毁的山庄,都说这家人真不得了,上一代出了个进士,做到封疆大吏,这一代竟更胜一筹,出了个探花郎,看这样子,这官是要世世代代都做下去的。
山庄落成之后,陶祝最后一次返回长安,他准备了一辆马车,打算把长生留给他的两箱书信和一些自用之物带回山庄·离开长安城的那天,在郊外驿站,他意外地遇见在那里等着他的秦牧。
十多年不见,两人都已是鬓发斑白,秦牧没有过多客套,只说带他去看一些东西··陶祝第一次来到漫云斋,他以前曾听长生说过,秦牧是个野心家,几乎搜罗了全国的宝物,他记得长生那时偶尔提起他,会饶有兴味地用嘲笑的口吻说他像个饕餮兽,不停地想要世上所有珍奇之物,却不知他空的是内心,哪里是用宝物可以填满的。
秦牧带陶祝穿过他巨大的如迷宫一般的地下藏宝室,终于在最后一间密室前,停了下来·沉重的青铜门在机关作用下被打开,秦牧点燃了墙壁上所有照明用的蜡烛。
陶祝一眼望去,偌大的密室里,并列着四排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挂满了装裱精致的书画作品,他一张纸看过去,觉得熟悉无比,所有的书画落款都是同一枚印章··“是长生。”
陶祝喃喃说着,眼睛- shi -润地看着字画,感慨地用手指轻轻在那些线条上抚摸着··“是梅郎”秦牧冷冷地更正道··陶祝将几百幅题材各异的书画作品一一看过去,发现长生曾在宴会上送给自己的那一幅竟也挂在墙上,不由感慨地摇头。
“梅郎所有的作品都在这里·”秦牧深情地望着满屋子的书画,叹道:“我用了十几年时间,耗费了我一半的家产,把这些曾经送出去的作品全部买回来了。”
陶祝默默看着秦牧,叹了口气道:“你尽心了,长生会高兴的·”·秦牧悲痛地瞪着所有作品中最大的那幅《春山图》,恨道:“他当然高兴看我散了一半家财只为寻得他所有的笔迹他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陶祝克制地偏过脸,在这个满眼皆可看到长生笔迹、可以感受到他曾经满溢的才华和蓬勃的欲望的地方,他不想因为伤怀而表现得情绪失控。
秦牧长长地缓了一口气,狠狠地瞪着陶祝道:“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不去陪他你早该死了”·陶祝冷冷地抬眼看着秦牧道:“我何时去陪他,与你有什么相干”·秦牧愤恨地攥起拳头,“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傻被你害了一辈子,却到死都执迷不悟”·陶祝眼圈有些发红,想起秦牧曾经陪长生度过最后的弥留之际,默默问道:“长生走时安详吗”·纯爱古色古香悲剧·秦牧强忍着想要痛哭的冲动,大骂道:“怎么可能安详你这个伪君子你到底对他使了什么诡计,让他竟然心甘情愿地抚养你和别人生的儿子让他为了再见你一面忍受十余年的残酷等待你让他一辈子都在等却至死都等不到你他是这世上最有才华的书画大师,明明应该享受最好的荣华富贵,应该活得潇洒畅快,可是因为你,是你残酷地囚禁了他一辈子”·陶祝心中不断抽搐,他忍不住痛苦地回击道:“我也一样被他囚禁一生”·“你就是个贪恋权势富贵的伪君子你为什么不选择保住你的官位,为什么要在皇帝面前承认任何正常人都不会选择为别人牺牲自己未来的前途你到底是有什么疯病”秦牧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朝陶祝叫喊。
“因为我爱他,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不能和他相提并论,官位前途,权势富贵都不行·我已经辜负了他一次,岂会再伤他第二次”陶祝说着,突然有所领悟,怒不可遏地恨道:“是你我原以为你是单纯地嫉妒陷害,原来是你在赌你赌我会为了官位前途放弃长生你真是十恶不赦,为了一己私欲,竟敢伸手玩弄朝堂之士,你可知你害的不只是我和他,有多少正直之士被这件事牵连,朝廷损失了多少可用之才”·“你少在我面前装什么正义之士,该为这件事负责的人是你你拿着朝廷的俸禄,就该好好做你的官履行你的职责为什么还要去贪恋不该属于你的东西”秦牧怒吼着。
“什么叫贪恋长生本来就是我的”陶祝含泪怒道:“我为官十多年从没有尸位素餐过一天没有为了一己私欲懈怠过一天我曾经发誓,只要找到他,除非我死,绝不再离开他所以,我宁愿放弃官位前途,甘愿受尽惩罚,只求换得和他余生相伴的一次机会我有什么错真正不该有所贪恋的人是你你为了得到他不择手段,对待他就像对待你的那些藏品一样你从来没有尊重过他的意愿”·秦牧怪叫着扑上去揪住陶祝的衣领,愤怒地嚎叫起来:“我就是太在乎他的意愿,才不忍心强制地把他留在身边我就该永远地把他软禁起来让他一辈子都见不到你”·陶祝用力挣脱,觉得这个人真是无可救药,他闭上眼睛,泪水滚落而下道:“你救了长生多少次,就害了他多少次。
一切都是错的·”·秦牧终于痛苦地跪在了地上,自言自语地哽咽起来,“是我害了他·如果我那天没有看到长生和你在一起沉醉的样子,我就不会嫉妒发狂到失去理智;如果我没有搅起那一场风波,也许现在他还愿意和我一起在漫云斋里喝茶,笑着叫我一声‘牧兄’;如果我没有心软放他离开漫云斋,也许能让他活得更久一些,哪怕他永远恨我,只要他活着……”·陶祝长长地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些镌刻着长生曾经鲜活生命印记的字画,寻着原路,离开了秦牧的地下密室,离开了漫云斋。
又是一年春天,山林里贯穿着清凉的风·陶祝用了一整年的时间终于一字一句地看完了书房里那两箱信纸,他觉得是自己老了,有时竟分辨不出哪些是自己写的,哪些是长生后来添进去的,可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和他早就是一个人了。
趁着天气不错好赶路,他没让家丁跟着,拄了一根竹杖去了绿天庵·他印象中自己年轻时似乎是路过那里许多次,却没有一回是进去了的·长生到底在把什么东西埋在那里了他回想了一路,依旧没有头绪。
中午时分,他终于走到了绿天庵·庵里香火依旧鼎盛,他向庵里的主持说明来意,捐了几吊香火钱,才拿着准备好的铁锹去了后院·后院里明显疏于打理,树木都长得野- xing -十足,枝杈茂盛得让人近不得树下。
可他还是一眼看到了那颗早已被低矮灌木包围着的古槐树,那么苍老巨大的,他笑着,想象长生是不是曾经爬上去过,他小时候那么喜欢爬树呢·他完全没有去想长生会埋在何处,只是跟着感觉一点点除去杂乱的灌木,然后一铲一铲地在一个地方挖下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在那个地方挖,只觉得无形中好像看见长生就把东西埋在了那里。
果然,挖到半米深的地方,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盒··陶祝像个孩子般笑起来,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挖出来,用手把土拨掉,又用衣服把盒子擦干净·他看见盒子上锈迹斑斑的锁片,笑着摇了摇头,忍着强烈的好奇心,把盒子抱在怀里。
天黑时,他总算摸回了家,顾不上吃饭,便把盒子抱回书房,小心地撬开了锁·他心里一阵没来由地发慌,摸着那盒子许久才慢慢揭开盒盖,那忐忑不安的动作简直像是要揭开新娘的红头盖一样。
盒子底部垫着一块早已失去颜色的绸布,上面静静地躺着那只笔杆上镶着翠玉的紫霜毫,旁边是一个同样失去了颜色的香囊·陶祝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香囊。
尽管他已经很小心,可那个香囊还是因为时间过久不断地掉下布料碎屑·陶祝轻轻把手指探进去,捏出一张发黄的符篆,上面印着上上签,诸事大吉,他翻到背面,见到长生的字:愿兄长一生平安,万事顺遂。
弟,长生··年末的时候,淳儿趁着新婚假期,带着新妇来山庄拜见父亲·陶祝极欣慰地看着他和新妇甜蜜美满的样子,高兴得几乎要落泪了·他让淳儿和新妇给长生的牌位磕了三个头,自己站在一旁心里默默念道:看到了吗你用心教出来的孩子,如今过得很好呢·大年初一,天气极好,陶祝指使淳儿把长生那两大箱书信搬到院子里。
淳儿不解地问父亲要做什么·陶祝笑了笑,让家丁拿了一只火盆来··陶淳不理解地看着陶祝把书信一封封丢到燃着的火盆里,“父亲,为什么要烧掉这些信”·陶祝微笑着看着淳儿答道:“你叔父当初说要你把信埋掉,是遗憾我看不到了,可老天偏让我活着,我现在烧给他,是给他提前捎个信呢”·“呵,”陶淳忍不住笑起来,父亲真是越老越可爱了,竟也开始迷信起来,他顺着父亲的意思问道:“你要给他捎什么信呢”·陶祝像个孩子般得意地看着儿子笑而不答。
陶淳笑起来,也不再问,帮着父亲把信纸一页页投进火盆里去··纯爱古色古香悲剧·陶祝仰头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在心里念道:我如今捎信给你了,你可要等着我,我事情都办完啦咱们以后不用再写这些信了,你的心意我都知道,那支紫霜毫带给你,那张平安符我带着,你自己的笔迹,肯定认得出来吧……·“淳儿,我走了以后,就把我埋在后山上。”
“父亲,今天初一呢干嘛说这些·”·“我要你记着,一定要把那支紫霜毫和那张平安符给我放在身上·”·“知道,你都说了一千遍了。”
“臭小子,哪有那么多遍”·“呵,父亲,你竟然——”·“竟然什么我还要打你呢臭小子明年赶快给我生个孙子出来”·“父亲”·“我都等不及了”·……·山风呼啸着,轻灵地越过这座充满温馨和幸福的山庄。
陶祝又等了五年,终于在一个静谧的春日的早晨安详地离开了人世·众人看到他微笑的模样,都说他一定是做梦时离开的·的确,他做了一个再好不过的梦:最美的那个长生坐在床边,他俊俏无比的脸上没有一星伤痕,满头青丝束着整齐的发髻,穿着那最趁他肤色的青莲色的长袍,一脸调皮地笑着看着他,·“快起来吧,我来接你了我看了你给我捎的信,来接你了你既拿了我的平安符,从此以后,可再不能丢下我了……”·陶淳按照父亲的意思把他葬在了后山一处风水很好的地方,他想了很久,让匠人在墓碑上刻了长相守三个字。
许多年过去,关于这个墓碑流传起许多传说,就连陶家的后人也说不清这墓里到底埋着哪位先祖,然而很多人还是相信他们最终一定是幸福地相守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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