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灵+番外 by 楚山咕(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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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灵+番外 by 楚山咕(下)(3)
·而褚晚真也不愧她早年第一美人的名声,的确出落得明艳动人,即便只着一身轻袍,也别有一番英姿飒爽·沈重暄个人则坚定不移地认为这张脸和皇族的出身就是褚晚真的全部依仗,但凡缺了一样都得被他砍得遍地找头。
可恨他若干年前就被孟醒那张祸水也似的脸迷得不知死活,若干年后还是会因为褚晚真长得好看就不忍心动手··沈重暄认为自己应该反思,他对美人的判断是否过于肤浅。
褚晚真睡醒时天已大亮,沈重暄腰背挺直地坐在她身边瞑目静思,嘴里竟然没塞东西,褚晚真心里痛骂了一万遍也不解气,于是挣扎着探过身子撞他一下,沈重暄睬也不睬,褚晚真便冲他甩头,这次沈重暄终于没再忽视她,问:“你饿疯了”·褚晚真恨不得把嘴里的布和着她的口水一起糊在沈重暄的脸上。
好在沈重暄今早难得比较有良心,见好就收,倾身上前咬住她嘴里的布,再一后仰,利落地扯下布团,呸在地上··褚晚真被堵了一天一夜的嘴,只觉得下巴发酸,但这也不能阻止她骂人的激动:“饿疯了也得生吃了你”·沈重暄兴致缺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嗯”褚晚真看出他心情不佳,立刻记起自己知心师姐的身份,关怀道,“你看上去好像很累,怎么,偷偷梦了一宿的美人吗”·沈重暄感觉到她逐渐飘向自己□□的眼神,登时夹起双腿:“师妹殿下有心了。”
“这是师姐该做的·”褚晚真笑眯眯地看着他,“没关系,梦到美人说明你长大了,不再是师父的小跟屁虫了,这很好,以后千万别再缠着师父,天天趁师姐不留神就和师父孤男寡男的,这成何体统”·沈重暄也笑眯眯地回以一眼:“师妹殿下也是大姑娘了,非但和师父没大没小,还和师兄嬉戏打闹,这才有损姑娘家的清誉,不可不可。”
“真是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褚晚真额角青筋暴跳,脸上笑容更盛,“本殿现在就十分想和师弟你嬉戏打闹一下,不知师弟敢死不敢呢”·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沈重暄羞赧地收回目光,闭眼道:“师妹殿下不自觉,师兄总要自觉。
饿了就先喝点风,不客气,师兄请你·”·褚晚真喝够了风,也学他闭上眼,同样开始默演剑法,心中每一剑都捅在沈重暄的要害,唯恐没能杀得他下辈子都不配投胎为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最后一卷啦,离遥远的结局终于又近了一步,以及我好喜欢这俩的互动,谁能猜到这么幼稚的元元小朋友也配做1呢。
☆、99·褚晚真先前拦着清徵道君求情时,就是因为上元节将近,而她希望能够带着和她关系要好的辟尘门生一起下山去看花灯·然而清徵道君今年却一反往常,在得知孟醒短期内不会回来之后,不仅严令禁止门生下山,言语之中甚至有几分要把褚晚真一道关在山上的意思。
毕竟孟醒不在,身为江湖翘楚的她实在对褚晚真引以为傲的那点功夫无法放心··可褚晚真何许人也,身为当今圣上最最宠爱的顺宁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拿手的就是撒娇卖乖讨人欢心。
刚从柴房里放出来,就腆着脸皮缠上清徵道君,软硬兼施地求她点头··清徵道君连早课都不得清净,被她磨得心烦意乱,索- xing -道:“你去问问重暄的意见吧,他是你师兄,他说了算。”
褚晚真嚷嚷着反驳:“他是师弟”·“不管怎么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就去问重暄好了·”清徵道君想起沈重暄一向的态度,突然有些怜悯眼前的二殿下,于是好心建议,“你若是肯对重暄说几句软话,让他陪你下山,既有同龄人陪你,又能让贫道放心,不是更好吗”·褚晚真瞪大了一双杏眸,震惊地指着自己胸口,愤愤地质问:“您觉得我能对他说出软话”·清徵道君默然片刻,也有些后悔,遂言不由衷地挪开眼神:“二殿下潜力无穷。”
“等等,明日就是上元节了,师父还不回来吗”褚晚真忽然反应过来,若是孟醒会及时回来,哪里需要让她去向沈重暄服软,“沈重暄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居然不告诉我”·清徵道君更加后悔,也只能道:“只是贫道的猜测...即便你师父回来,也会要求你带上重暄的,你一个人确实不安全。”
“那就让辟尘门的师兄弟们陪我呀·”·“这是不可能的事...”·褚晚真凑上前去拉她衣袖,可怜兮兮地嘟起嘴:“可是沈重暄真的很讨厌我啊,他对我有偏见,一直怨我抢了师父...我还生气呢,师父跟我多说几句话他都不高兴,哪有男人这么小心眼的,害得师父都不敢和我多说话。”
清徵道君伸指按平她皱起来的眉头:“不准背后说同门坏话·”·褚晚真登时吐出舌头,故意作出恶心的模样,反复道:“沈重暄小心眼儿,沈重暄小心眼儿,沈重暄小心眼儿”·这回又没等她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巧巧地按上她肩膀,手的主人笑得好似春风拂面,温柔道:“师妹殿下,你大人有大量,剑练好了”·沈重暄受召而来,终于在褚晚真的鬼哭狼嚎之下解救了双耳备受荼毒的清徵道君,又在清徵道君满是感激的注视下领走了撒泼打滚的褚晚真,押着二殿下一道去校场练剑了。
褚晚真的武学天赋确然超出众人,只可惜恰好遇上的师长都是孟醒沈重暄之流的怪才,且孟醒护犊心切,恨不得把两个徒弟都捂死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从不允许他们私下和人较量,因此常年只能和沈重暄过招的褚晚真难免感到沮丧又挫败。
但沈重暄永远不能理解她的憋闷,甚至觉得师妹殿下的樱桃小嘴堪比□□,若不是他早年跟孟醒斗嘴斗出了些本事,恐怕多半压不住褚晚真这颗跳蚤··两人一起在校场练了两个时辰的剑,褚晚真最后看着渐渐沉下的夕阳,干脆利落地把剑一丢,一屁股坐地上,耍赖道:“不练了,累死了”·沈重暄逼迫自己忘掉褚晚真划了两个时辰的水的事实,耐着- xing -子问她:“那你想做什么看花灯”·“明天是上元节,我想看花灯很奇怪”·沈重暄慢条斯理地把剑擦得锃亮,再收回鞘中:“不奇怪,但你以前在宫里没有过过上元节吗”·“不一样啊。”
褚晚真玩了会儿手,突然说,“以前是和父皇他们一起看,看着看着,父皇就会和皇兄讨论政事...我插不进去话的,只是听着这边的水患那边的地动,这派主战那派主和,很久很久之前,皇爷爷还会和我一起聊天,可他后来老糊涂啦,就只会翻来覆去地和我讲当年的抱朴子是如何的风华绝代...我很仰慕抱朴子,大概也是因为,他的故事是宫里唯一与政事无关的谈资吧。”
沈重暄静默片刻,问:“你母后呢”·“母后”褚晚真笑了笑,冲他眨眨眼,“父皇很喜欢母后,因为母后她眼里只有青灯古佛,不会惹麻烦。
但我不喜欢·”·沈重暄垂下眼睫,低声说:“现在又有什么不一样”·褚晚真双眸晶亮,难得主动地看向他,兴奋道:“和师父一起会很开心...不对,不只是师父,和你们一起都很开心,虽然你很讨厌,但和你吵架我也开心”·沈重暄默默地看她一眼,心下微动,脸上却是冷冷一笑:“所以你想找我明晚陪你下山看花灯”·褚晚真被他说中心事,也不觉得羞愧,只是故作羞赧地朝他眨眨眼,扭捏道:“元元师兄,你最好了。”
沈重暄向来对民间的节庆不怎么感兴趣,但孟醒特意叮嘱他照顾好褚晚真,就算是赶鸭子上架,他也得上这个架··“只这一年不去也不行”·“今年不同。”
褚晚真低下头,犹豫了小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小声道,“我有喜欢的人了·”·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沈重暄握着剑鞘的手猛地一抖,原本漫无目的的目光忽然找到落脚点,死死地定在褚晚真脸上,沈重暄愣了好一阵子,才神情恍惚地反问:“喜欢的人”·褚晚真难得露出女儿家的情态,绞着手指含羞带怯地点点头:“但我父皇可能不会答应,所以我想先和他告白。”
沈重暄活了十七年,还是头一次遇上有人和他倾诉自己的情感心事,对方还是他名义上的同门师妹,沈重暄立时感到一阵责任重大的使命感,为人师兄,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他...是怎样的人”·毕竟褚晚真这三年间,他就没见过褚晚真和其他的同龄人接触过...总不能说她爱上了清徵那清徵也比她大了不知多少了啊。
褚晚真目露痴迷:“他是个剑客·”·剑客褚晚真身边不都是剑客·沈重暄吸了口冷气,讷讷问:“怎样的剑客”·“他温柔大度,总是忍让我的坏脾气,他少年成名,是我心里最好的剑客。”
褚晚真又朝他眨眨眼,看着他一身如雪的白衣,嬉笑着补充,“你知道是谁的,他好穿白衣·”·沈重暄被她说得更加心惊胆战,一阵心虚,下意识望向一边,难为情地暗示:“他...他也许已有心上人呢”·“怎么可能,他总是一个人,又不近女色,身边唯一的女孩子就是我了。”
沈重暄心如擂鼓,暗暗怀疑自己已经满脸通红,但他深知自己不能露出怯态:“你怎么知道”·“我和他朝夕相处呀”褚晚真笃定地说,又觑了一眼他的脸色,“你脸怎么这么红,不会也想起自己喜欢的人了吧”·沈重暄连忙摇头:“没有。”
“我不信你,你前天晚上还梦见美人了呢,诶,快说说,是怎样的美人啊”·她若不提还好,提起那晚,沈重暄脸色更是红得几欲滴血。
他那晚上确实做了梦,且还确实是褚晚真猜的那档子梦,说来都令人羞惭难堪,却已不是沈重暄头一次做这样的梦了··——梦里是千重万叠的皑皑白雪,他最最仰慕的师父就立在雪中,浴着静默的月光,那张堪称祸水的脸上犹然带笑,在如此庄重凝肃的雪色与月色之间,独独盛开出一种令人心旌摇曳的轻浮。
而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一步又一步,最后贴着孟醒的耳垂,一寸又一寸地尝尽他眉间眼底满盛的月色··沈重暄的脸红得彻彻底底··褚晚真本来只想和他分享自己的小心思,没想到自家看着活像萧同悲亲生儿子一般断情绝欲的师弟竟然真的会做那种梦,登时忘了自己前不久还挂在嘴边的心上人,只顾着伸手捅沈重暄的腰窝:“哇,还真有啊说说啊,到底有多好看,有师姐好看吗”·沈重暄躲开她手,没头没脑地说:“比你好看。”
“我靠,真的啊”褚晚真锲而不舍地挠他痒痒,“不赖嘛,居然能找到比我还好看的美人儿追啊,追她,哎,你们怎么认识的,你喜欢人家多久了”·沈重暄一愣:“喜欢”·这次轮到褚晚真震惊了:“你在梦里对人家做这种事了,难道还不是喜欢”·“这样就是喜欢”沈重暄彻底愣住,惊得口不择言,“这么草率...就是喜欢”·褚晚真瞠目结舌:“不然呢草率吗难道你每天都梦到不一样的人”·“...没有,”沈重暄羞愧地低下头,“每次都是他。”
褚晚真:“......”她想了想,决定帮自己的师弟拨开困惑的云雾,于是好心提议,“上元节是向心上人告白的好日子,你也去告白吧”·沈重暄摇头:“他不在这里。”
“那有什么关系,师姐在呢,其实我也想上元节告白...所以我们一起去看花灯呀,顺便挑点小东西,写封信,一起寄给各自的心上人·”·话题变了几百千次,最后还是绕了回来,沈重暄不免感到好笑,摇摇头说:“我不觉得我那是喜欢。”
“那你觉得怎样是喜欢”·沈重暄被她的反问噎住,一时间有些答不上来,可他常年跟着孟醒,孟醒活像个没有心的怪物,从来没听他说过情爱一事,沈重暄自然也无从得知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怎样一种心情,又该是怎样一种相处模式。
“你白天会想她吗”·沈重暄看了眼自己汗- shi -的手心,低声说:“会·”·“她对你如何”·沈重暄想了想,选择- xing -地替孟醒洗白了绝大多数的斑斑劣迹:“还算体贴。”
“你想过和她一起生活吗就是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练剑一起,不管走到哪里都一起·”·沈重暄心想他和孟醒一直这样,但脸上还是做出沉思的模样,良久才说:“还可以。”
褚晚真一锤定音:“——就是喜欢嘛”·☆、100·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重暄一连几个时辰都摆脱不了那一句“就是喜欢嘛”的论断,就连清徵道君来找他时都还心不在焉。
清徵道君一向对沈重暄格外关照,一方面是因孟醒的托付,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无欢的愧疚和怀念··如果不是三年前的沈重暄随身带着那把点酥剑,她几乎从未想过那样孑然一身的孟烟寒会有血脉留存于世——毕竟她所认识的无欢,是那样决绝又偏执的一个人,即便是名动天下的孟无悲也不过是她注定不同寻常的一生中的点缀之一,她难以想象无欢是以怎样的心情嫁人生子,甚至为了一个男人甘心沦为寂寂无名之辈。
沈重暄为人温柔细致,平心而论,师徒三人中应该数沈重暄最为稳重体贴,只不过孟醒总能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不可窥视的危机感,褚晚真又天生一派傲意凌人的贵气,于是沈重暄时常显得温柔过余,果断不足。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这简直和孟烟寒大相径庭··清徵道君时常试图透过他来揣测那个不曾露面的无欢所选择的男人应有的模样,最终也只能描摹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个和她、和清如、和孟无悲、和孟烟寒都截然不同的年轻公子。
或许天生一双欢喜目,因为沈重暄便是如此,眉眼总是弯弯的,谦逊端正之中淌着一段不自知的风流,可惜他的唇又像孟烟寒那样生得薄,若不是素来爱笑,必定会让人以为他和孟烟寒是一般无二的桀骜不驯。
清徵又不免叹了口气,于她而言,孟无悲和孟烟寒,都是辟尘山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不只是论武力,她最希望连山上的一草一木都能亘古不变,于是事事常新,新亦如旧。
可现如今,这偌大的天下,偌大的江湖,偌大的辟尘山,竟然选择了当年最不堪重用的她来留守,一次又一次地目送着故人或轰轰烈烈或平平淡淡地步向生者不可追寻之境。
单是活着,竟已如此辛苦··但她终究还得留下来,再如何可有可无,她也绝不会回避理应由她承担的重量——那是寥寥的怜爱与期待,是清如道君退而求其次的不得不,是孟无悲和孟烟寒的少年意气,但已是她决定用毕生去担负的重量。
沈重暄坐在窗前摹帖的身影随着烛火轻轻摇曳,清徵道君敲过门,端着袖子等在房外,不多时,沈重暄便拿着一件皮裘出来,细心地搭在她肩上,方问:“道君可是有什么急事”·“不算急事。”
清徵道君悄悄绞着手指,努力将酝酿了一整天的腹稿背出,“不过的确是想问你一些事·”·沈重暄眨了眨眼,道:“知无不言·”·“你答应二殿下了吗”清徵道君停顿片刻,“上元节的事。”
沈重暄摇摇头:“但如果她明晚执意要单独下山,我会尾随在后保护她·道君不必忧心·”·清徵道君忍俊不禁:“这是何必你卖她一份人情,将来她回去宫里,也会记得这份情的。”
“她还会回去宫里吗”沈重暄也跟着她笑,“我以为她恨不得一辈子缠着师父了·”·“她自己当然想跟着你们,但怎么可能呢”清徵道君轻叹口气,“她十八岁了,已经是大姑娘了,陛下定然是十分喜爱她,才会由得她现在还和你们一道历练,但也只是这两年的事罢了,待到朝堂稳定,必然还是要召她回宫,寻个文武双全出身不错的好郎君。”
“郎君”沈重暄愣了一下,风月之事总是离他格外遥远,至少他自己从来没有主动想过,但清徵道君此时所说的“好郎君”,必然不会是褚晚真想要的那个“剑客”。
他一时有些为难,因为从来不曾考虑这些,这竟然是他第一次感到茫然,是父母之命来得重要,还是自己喜欢来得重要·也不对,他没有父母,似乎不用担心这些。
——那孟醒又会怎样想呢孟醒会替他张罗亲事吗毕竟孟醒是他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师父,替他- cao -办这些事也是理所应当......但是孟醒天生反骨,恐怕他自己都不愿随便找个姑娘糊弄,否则凭他的相貌名望,怎么也不会独身至今。
·...那么孟醒会成亲吗孟醒比他还要大七岁,早就是该成家的年纪了··清徵道君一连叫了他好几声,都不见沈重暄反应,后者一脸凝重的神情,仿佛是在思考什么武道上的艰深难题,清徵道君也不便打扰,故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他回神。
过了小半刻钟,沈重暄总算如她所愿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开口问她:“道君,每个人都会成亲吗”·清徵道君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怀疑他是在暗示单身至今的自己,但清徵道君脾气好,只当他童言无忌,好言好语地解释:“大多数人是这样的,不过江湖人讲究自在随心,相对晚真那样的出身而言,江湖人更容易和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那如果一辈子都没遇到心爱之人呢”·清徵道君面上带笑,心中却是泣涕涟涟,更加确信这崽子就是在揭自己伤疤,但依然轻声地教育迷茫的少年:“那就一直一个人。”
沈重暄松了口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大概是担心孟醒会迎娶和褚晚真一样咋咋乎乎的女子,从而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吧··清徵道君望他一眼,毕竟多活了十多二十年,这一眼就能看清他不少的心思,当即微微一笑,难得有些促狭地问:“你有喜欢的人了”·沈重暄连忙摇头:“没有。”
于是褚晚真那声“就是喜欢嘛”的宣判锲而不舍地浮出他的脑海,愤愤不平地狂叫数遍,吵得沈重暄一阵头疼··“喜欢也不用害羞,”清徵道君温柔地注视着他,轻柔道,“你母亲十二三岁就敢说自己钟情无悲,虽然现在看来只是稚子戏言,但她向来很大胆,贫道一直很羡慕她这一点。”
“娘做得不对,”沈重暄摇摇头,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但她和师祖至少看上去的确很般配·”·——而他和孟醒呢...简直荒谬·沈重暄恨不能使出一整套鉴灵,把那个揣着鬼鬼祟祟的念头的兴奋的自己立即斩杀。
“般配”清徵道君笑了笑,“也许是吧·只是贫道以为,你是她的孩子,她本来就是风华绝代的女子——这种风华应当超出- xing -别,她和守真君是同样惊世骇俗又惊才绝艳的人,而你比他们更加温柔细致,平心而论,你才十七岁,武功虽不比守真君酩酊剑这样的鬼才,却已是寻常人所不能及的境界,若是你的话,会比无欢更加招人喜欢罢。”
沈重暄的头摇得更快:“我没有那些心思·”·可惜他越反驳,清徵就越笃定··当年无欢多多少少有几分殉于情爱的意思,若不是对孟无悲的执念,如今的辟尘门掌门就该是无欢道君,清徵道君无论如何也不愿见到她的孩子重蹈覆辙。
少年人的喜欢可长可短,可深可浅,但正是当年的清如道君小觑了无欢对孟无悲的执念才会导致那些悲剧的发生,清徵宁可误伤,也不愿意把沈重暄置身于危险之中··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沈重暄正发着呆,就忽然听见清徵问:“那姑娘年纪多大了认识多久了家里是做什么的也是江湖人吗你有没有和你家中长辈商量过若是江湖人,就要由你师父去提亲,但你师父生- xing -乖张,要过他那一关恐怕不易...贫道还没问你,那姑娘- xing -情如何她也心悦你吗如果不是江湖人,就得央你叔叔伯伯帮忙,你家虽然颇有钱财,但你这几年钻研武道,恐怕也没怎么学习经商,将来怎么维持生计万不可坐吃山空。
这些你都考虑过吗”·沈重暄:“......”·但他对上清徵道君关切的双眼,便一时发不出声音,先前那些敷衍了事的反驳都在这样的关心下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清徵道君是他母亲的挚友,更是他实际的师长,这样身份的长辈,又会对他隐秘而肮脏的念头抱有怎样的看法呢·沈重暄忽然感到一阵心悸··那一点只是露了头就被他几番恐吓几欲掐灭的想法忽然见风就长,仿佛有人贴在他耳边得意洋洋地大叫,怂恿也好强迫也好,他心底那一点不可见光的脏东西突然也生出了想要得到认可的渴望。
——这太荒谬了··沈重暄咬紧牙关,顶着清徵道君关怀备至的视线,硬着头皮回绝了她的好意:“道君,真的没有·”·清徵大失所望。
这三年里,孟醒只偶尔带他们下山,似乎是为了褚晚真的安危,这三年大多时间都把他俩关在山上,而清徵道君就不得不替常常失踪的孟醒照料这两个孩子,然而她还是不得不清醒地认识到,在沈重暄越长越像无欢的这三年,他依然片刻都不曾全身心地信赖过她。
他有时候很像无欢,戒备而淡漠,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怀疑他人——只是无欢的信任曾给过她,沈重暄却不愿给她,如是而已··“重暄,”清徵深深地望着沈重暄,顺带将身上的皮裘脱还给他,“世上不是只有你师父在关心你。”
沈重暄微微一愣,忽然像是听见三年前的宋逐波也同样咬牙切齿地说着这句话,只是当时他太年幼,于是一笑了之,而今天的清徵却比当时的宋逐波柔和许多,也显得真诚许多。
只是发现自己不被信任之后,清徵向他表达了失望,而宋逐波表达的是恼怒··沈重暄垂下头,狠狠地掐着自己手心,过了许久,才压低声音道:“道君,我不会喜欢他了。”
“你怎么确定呢”·沈重暄闭上眼,轻轻说:“我不能毁了他·”·☆、101·清徵道君温柔的注视在这样的情境下却像是最严厉质问,但她终归只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选择尊重沈重暄的决定:“无论如何,莫失自我。”
“有这么可怖吗”沈重暄笑笑,试图以少年人惯有的敷衍带过这个话题,清徵道君却不吃这套,依然认真地看着他:“那是洪水猛兽也不能及的灾难。”
毕竟当初再如何惊艳众生的天之骄子,诸如孟烟寒萧漱华一类的人,最后都不可避免地殒于情爱··清徵宁可故步自封,也不敢招惹分毫··“灾难”沈重暄低下头,温和地笑笑,“我记住了。”
单是情爱就已是灾难,若是爱上自己的师父,岂不更是足以遗臭万年的祸患··而褚晚真终究会回宫,他还是可以和孟醒一道,因为他是他徒弟,而且他早就无家可归,只要他不犯大错,孟醒一定不会弃他而去。
·这样就很好了··等到没有褚晚真打扰的时候,他们还是一如往常,这样就足够了··翌日天光破云时,沈重暄推开门就看见褚晚真早已抱剑立在他房前,一身红衣像是被火点着了一般,张扬地燃烧在一片素净的雪地里。
沈重暄收回打量她的眼神,平静地和她擦肩而过,这次褚晚真却没有如往常那样立时发火,而是反手擒住他手腕,不情不愿地开口:“沈重暄,你陪我吧·”·“...松手。”
沈重暄垂眼,手腕上已经感觉到褚晚真恨不得掐死他的力道,“好好谈,否则挨打·”·褚晚真立刻换了张脸,笑意盈盈地拽着他走进房里,等沈重暄回过神来时,褚晚真已经把门关上了。
“我态度很诚恳的·”褚晚真解下火红的披风,顺手放在桌上,随后站起身,从袖子抖出一堆物件,零零碎碎地掉在地上,她再弯腰一一捡起,“首先,我先喊你一声师兄,还满意吗”·沈重暄屈指敲了敲桌面:“不错。”
褚晚真腆着笑脸,又从一堆物件里挑出一枚荷包,小心翼翼地按在心口祈祷了一会儿,才放上桌面··那荷包小巧精致,凭沈重暄持家多年的眼力,一眼便看出那荷包所用的锦缎都是上上品,比他精挑细选千金一匹给孟醒制衣裳的丝绸还要高上一等,绣制花纹的丝线更是贵重,他依稀记得这种丝线只贡给皇族,而那荷包还熏了香料,沈重暄耐下- xing -子品了会儿,猜想也是某种只贡给皇族的香料。
在商言商,这只荷包的价值,在沈重暄眼里已经超过褚晚真这个人了··再对上褚晚真一双满是得意的眼,沈重暄冲她一笑:“好丑·”·褚晚真:“......”·好在顺宁公主的修养素来为人称道,褚晚真一张娇俏的芙蓉面只是扭曲了一瞬,便从善如流地回以一笑:“你行你来呗。”
沈重暄没有多说,只是微微点头:“有机会的话·所以这是什么”·“绣的是鸳鸯,我学了很久·”褚晚真向他伸出手,露出指腹上的针眼,“现在明白了”·沈重暄悟了,也向她摊开手:“想找师兄帮你绣好说,同门价,纹银十两。”
“沈重暄,你就一定要和我吵架吗”褚晚真打开他手,气得发笑,“当年就该把你烧死在问停山上,真是祸害遗千年·”·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沈重暄大度地笑笑,不置可否,然而他面上游刃有余,心里早就惊涛骇浪。
他之前听褚晚真说有心上人时就已感到不妙,现在褚晚真又把荷包这种东西摆到他面前——难道真的是他以为的意思·沈重暄心如擂鼓,几乎不敢再看褚晚真的眼睛,只能硬撑着体面和她插科打诨,心里盘算着要怎样婉拒褚晚真的示爱。
而褚晚真喝了口茶,勉强压下脸上的红晕,抬起头来,双眼亮若星辰:“这只荷包里,有我的头发·”·沈重暄一口茶呛住,差点把心脏都给咳出来··“你也猜到了吧,我之前说有喜欢的人了...”褚晚真深吸一口气,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你...”·沈重暄打断她:“我有心上人了。”
褚晚真一愣,呆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反问:“恭喜啊·可是管我什么事”·沈重暄也动作一顿,怔怔地对上她的眼,难堪地问:“呃,那你喜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伸伸手臂便能碰到对方的手,呼吸声突然在这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靠”褚晚真双手护在胸前,震惊地望向他,“沈元元,你喜欢我”·沈重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可惜覆水难收,他后悔也来不及,只能掩面复问:“你喜欢谁”·褚晚真依然陷在天天和自己打架斗嘴的师弟居然喜欢我的绝望之中,闻言也许久没有反应,等沈重暄再问一遍,褚晚真才沉默地看他一眼,满是怜悯地回应:“对不起,师弟,我...我确实对你毫无非分之想。”
沈重暄叹了口气:“师妹殿下,我也一样·”·“...好吧,虽然对你而言可能有点太残忍了,但是,我今天来这里,是要向你展示我的诚恳。”
褚晚真觑了一眼他的脸色,“你不能喜欢我,因为我...我喜欢师父·”·沈重暄原本涨得通红的脸霎时一白,原本因为尴尬而烫热得几近燃烧的血液也骤然冷却下来,他交握的双手紧了几分,错愕地抬起眼来,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褚晚真被他看得发憷,连忙结结巴巴地解释:“我知道师徒之间...确实大逆不道·可是、可是师父他这么好,又不是老头子...你能理解我吧师兄,你别骂我,也不要觉得师父不对,我、我就是喜欢师父...”·“...你那叫喜欢吗”沈重暄忍了好半天,才从牙关里挤出几字,“你...你怎么知道你是喜欢他”·“喜欢还需要怎么知道吗”褚晚真低着头,“三年前,我一见到师父,就决定什么面子都不要了,只要能跟着他,怎样都可以。”
沈重暄说:“你那是见色起意”·褚晚真被他骂得莫名其妙:“见色起意怎么了那你赖着他是为什么萧同悲宋逐波冯恨晚清徵道君,哪个待你不好你要学武跟着哪个不行你非跟着师父,你...你能比我好到哪去”·“......”沈重暄还想狡辩,却回忆起自己和孟醒初见面时的光景,他的确就是被孟醒那张脸惊艳到极致,才会那么不辨是非地跟上去,“...你喜欢阿醒,那他喜欢你吗”·这话确实一针见血,褚晚真被他说得半天发不出响,良久才委委屈屈地说:“师父他会喜欢人吗”·沈重暄默然片刻,又听见褚晚真抱怨:“他只知道喝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喜欢他啊。
喜欢他真的好累,他比父皇还花心,对谁都好,可他真的会喜欢人吗沈元元,他会喜欢人吗”·孟醒摇摇头:“没听说过。”
也正是因为孟醒的洁身自好,他才会觉得能陪着孟醒一辈子就很好··“我昨晚又梦到他了,梦到你报了仇,就要出师,他知道你要走了,就喝酒喝到醉,我一直陪着他,安慰他...”褚晚真说着说着就开始叹气,“姓沈的你个白眼狼,他养你这么多年,你就只知道报仇吗”·沈重暄:“......”他迟疑了会儿,感觉有必要澄清自己:“报仇和他,都很重要。”
褚晚真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师娘不骂你了·”·“...你算什么师娘,少做梦了·”沈重暄起身,不愿再理她,抄起剑便要往外走,褚晚真却一把拉住他,低声问:“你觉得恶心吗”·“什么”·褚晚真认真地看着他,迫切地等待着答案:“徒弟喜欢师父这种事,你会厌恶吗”·沈重暄只感觉头痛,他想不明白孟醒那张脸到底是有多诡异的神力,竟然能让两个徒弟都喜欢上他,这算什么,诅咒吗·“可是,师兄,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
褚晚真也同样痛苦,当她意识到她对孟醒的感情时,曾经在太学所受的教育都在训斥着她的不敬,更不说孟醒那样难以捉摸的- xing -格,她鼓起勇气才敢和沈重暄坦白,只因为沈重暄是她潜意识中除孟醒外唯一信任的人。
沈重暄艰难地呼吸着,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吸进去的冷气搅碎成渣,剧烈的痛苦在他体内膨胀,褚晚真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冷眼嘲笑着昨晚信誓旦旦保证不会再喜欢孟醒的他。
褚晚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她喜欢孟醒,即便她受着道德的谴责,她依然敢说··因为她是个适龄女子··“...我明白了·”沈重暄抬起手,轻轻地抚上她的发顶,低声道,“你没有做错什么,殿下。”
褚晚真泪眼朦胧,怔怔地望着他,沈重暄按平她皱着的眉,叹了口气:“好了,师妹殿下,你做得对·”·你只是比我勇敢很多而已··你的喜欢,是货真价实的喜欢。
沈重暄递给她一条手帕:“今晚我会陪你下山,你想给他买什么,就尽情买吧·”·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102·孟醒蹲在百撷娇的第四天,新任的楼主绛止人如其名一身绛红衣衫,亲自侍候在他身边,正铁青着脸给他念读闻竹觅的来信。
读至“在下将择日与君会面”时,孟醒终于撑开眼睑,一甩拂尘,懒懒地换了个姿势:“打断一下,‘择日’是哪日呀”·绛止朝他一福身:“护法事务繁忙,至少近几天恐怕抽不出时间来见您。”
“噢,那请楼主研墨,替贫道代为书信·”孟醒不知好歹地含着笑,指尖点着案几,“就写...择日不如撞日,否则今晚等死·”·绛止紧绷的身子陡然一抖,压根不敢再看孟醒,孟醒却浑然不觉他的惊惧,依然温温柔柔地问:“楼主,不会写字”·“...会的。
绛止这就去写·”·这位爷从四天前造访百撷娇,就把百撷娇闹得人仰马翻,这四天根本没有客人敢来,百撷娇背靠欢喜宗,在云都多年根基,这样的阵仗却还是头一次遇见。
而孟醒的要求偏偏非财非色,而是指名道姓要见燕还生··燕还生艳名在外,坊间都传他最爱耽溺百撷娇,可凭斩春君的本事,酩酊剑敢招惹,百撷娇却断然不敢,况且欢喜宗又稳如泰山,列在前十的南柯公子久不露面,绛止根本不敢自作主张。
好在闻竹觅不曾真的放弃他们,在这紧要关头还记得写封信来安抚孟醒,可惜言辞暧昧,孟醒显然不吃这套··然而绛止的信还没送出去,已有欢喜宗的门生赶来禀报,说两位护法已经到了百撷娇,只等着和孟道长见面。
绛止欣喜若狂地回过头,可那张最最金贵的卧榻上哪里还有孟醒的踪迹,不过须臾,堂中已经传来闻竹觅噙着笑意的问候:“酩酊剑,久仰·”·孟醒怀抱拂尘,背负长剑,仿佛置身喧嚣红尘之中的一片白雪,这时冷冷地打量着闻竹觅和闻梅寻二人,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贫道亦然。”
闻梅寻早就拔剑出鞘,戒备地看着孟醒,她虽已名列前十,但从未和孟醒交过手,况且她还需要护着闻竹觅,此时临阵不能不慎重·闻竹觅看出姐姐的紧张,伸手压了压她拿剑的手:“孟道长不会这么莽撞的。”
孟醒展颜一笑,算作回应··“道长这一身,衣裳是云都千金一匹的削云绡,发簪和佩玉是翡都最贵重的羊脂白玉,都很适合道长,真是好品味,”闻竹觅轻轻一笑,“道长和二殿下,想必相处很好。”
孟醒也回以一笑,不掩得意地解释:“二徒弟很好,不过东西都是大徒弟买的·”·闻竹觅愣了一下,把他这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几遍,也没听出什么弦外之音,可孟醒笑得高深莫测,让他不得不严阵以待,仔细品读。
直到闻梅寻直接道:“你大徒弟有钱,与你何干·”·孟醒接着笑:“他不但有钱,他还孝顺·羡慕吗”·闻竹觅:“......”·“嗤,”闻梅寻柳眉微挑,不屑道,“竹觅也很好。”
“不错,但还是贫道的徒弟更好·”·闻竹觅连忙打断两人幼稚的斗嘴,不着痕迹地带过话题:“是沈重暄沈公子吗三年前他在试剑会上的表现,确然是令人惊艳,恐怕那一年除却道长,他便是江湖上最大的惊喜了。”
孟醒眨眨眼,反问:“斩春君差了么”·闻竹觅不动如山:“在下和斩春君并非同道之人·”·孟醒仔细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变化,可惜闻竹觅面上功夫实在过人,孟醒半晌没捉到破绽,复道:“无妨,贫道只是问问而已,不是同床之人就好。”
“在下听说道长这几日都在云都寻找斩春君的踪迹,这也太为难我们了,”闻竹觅错身挡住闻梅寻几欲动作的手,温和地笑了笑,“斩春君以前的确常来云都与在下闲谈,但这三年间,已没有再见过他了。”
孟醒并不意外他这套说辞,只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片刻开口:“贫道找了他三年,十三州都找了个遍,公子以为呢”·闻竹觅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和闻梅寻对上一眼,试探着问:“...那道长和他...”·闻梅寻补上闻竹觅的未尽之意:“是相好吗”·孟醒:“”·闻竹觅的眸中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兴奋之意,孟醒唯恐再过几日千樽酒那边就要传来他和燕还生的苦恋情深,连忙抬手挥开那阵好奇的打量,从怀里摸出一纸书信:“这是燕还生写给贫道的信。”
·闻竹觅:“唔·”·他的反应十分平淡,孟醒微微蹙眉,这样的反应既可以解释为此事早在闻竹觅意料之中,也可以解释为闻竹觅并不关心他俩的事,但这二者千差万别,孟醒不敢妄自揣度闻竹觅这人,只能观察一番,继续问:“他邀贫道,来百撷娇与他见面。”
闻竹觅道:“但他这几日都没有来·”·“因为贫道提前来了·”·闻竹觅眼神微凉,主动问:“道长是希望我们为您做什么事呢”·孟醒也不委婉,直截了当地点点头:“确实有事相求。”
“...家姐身体抱恙,恐怕有心无力,道长还是...”·孟醒打断他的话,十分苦恼地冲他一甩拂尘:“公子,贫道的两个徒弟都还干净得很,连个相好都没有,一个是皇嗣,一个是贵公子,带来百撷娇,这名声传出去,今后可上哪讨媳妇所以贫道是来请公子代为转告,请斩春君将地方改为千樽酒。”
闻竹觅:“......”·这人过来吵着闹着要见他的目的会不会只是单纯地想炫耀一下自己有俩徒弟·“...好·”闻竹觅淡淡一笑,“等斩春君过来百撷娇,在下会代为转告。”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孟醒听他滴水不漏地强调了自己和燕还生并无来往,索- xing -也回以轻笑:“感激不尽·”·“道长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
闻竹觅看他几眼,又笑,“今日恰是上元节,道长若是不急着回去,不妨在云都看看花灯,也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好啊,正巧这几天都辛苦绛止姑娘了。”
在一旁一直不敢吭声的绛止浑身一抖,闻竹觅替他解释:“道长,绛止是男子·”·孟醒“哦”了一声,冲绛止一笑:“别在意,贫道眼神不好,说话也不好听,以前都是徒弟替贫道说话的。”
闻竹觅觑他一眼:“沈公子天赋异禀,二殿下地位尊崇,也只有道长这样神仙也似的人物才能教好他们罢·”·“谬赞,闻公子嘴可真是甜,都快赶上我徒弟了。”
闻竹觅比其他人稍微能忍,因此在其余人都忍不住情绪的时候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微一侧身:“道长,请吧·”·而翡都之中张灯结彩,万灯齐明,辉煌如昼,褚晚真引着沈重暄在水泄不通的人群中一路横冲直撞,沈重暄替她道了好几次歉,而矜贵的顺宁公主浑然不觉,依然兴奋地拽着他,目光追随着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花灯。
上元节的确是民间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各家摊贩都争先恐后地吆喝着自家的物件,悬挂的花灯上尽皆垂着纸条,褚晚真学富五车,过五关斩六将,猜起灯谜来可说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沈重暄被她兴奋的笑声吵得脑子发昏,只能浑浑噩噩跟着她走,尽可能体贴妥善地护她周全。
褚晚真猜中了一家商贩所有的灯谜,老板倒也没有生气,笑眯眯地让她自选一只花灯,褚晚真等的就是这一句,立时拉着沈重暄杀进重围,挑出两只花灯在他眼前一晃:“师弟,你觉得哪只更好看”·她一手一只,长身立在人群中央,一身焰火似的红装,噙笑的眼眸中跃动着万千浮光,尽管身处民间,依然不能稍减她超出众人的绝代风华。
沈重暄怔怔地看她一眼,莫名从她亲昵的问话中听出几分遥不可及的高高在上的从容··——与孟醒极为相似的从容··沈重暄的喉结轻轻一动,他垂下眼睫,指向左边更为素淡的一盏:“这只吧。”
褚晚真朱唇一撇,欢天喜地地拎起右手的那盏,转头对老板道:“那我就要这盏啦”·沈重暄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褚晚真向来喜欢和他作对,而且她本来也喜欢更加华美精致的东西。
老板应了一声,正想把素净的那只收起来,沈重暄伸出手去接,低声问:“多少钱”·“呃,那位姑娘答对了灯谜,那只灯不要钱。”
沈重暄摇摇头,眉眼沉静如常:“我买这只,多少钱”·褚晚真不知道又听见哪里的吆喝,转身撒腿就跑,两只花灯一起落进沈重暄的手里,沈重暄一手一只,气定神闲地观望着褚晚真所在的地方,旁观她和小贩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
说来也稀奇,褚晚真刚进师门时,可谓是财大气粗,凡事都要最好的,可经孟醒亲自教育三年,竟也养出了讨价还价的好习惯,偏偏两人都不爱带钱,也对钱没什么概念,只不过单纯享受还价的乐趣,砍下来一文两文都觉得身心舒畅。
沈重暄不自觉地想,大约褚晚真的确是和孟醒很登对的··无论是相貌,还是- xing -情,还是褚晚真对孟醒的认真··褚晚真总算砍下来一两银子,登时眉开眼笑:“沈重暄,快过来给钱”·沈重暄拎着两只灯,逆着人潮挤过去,替她给了钱,才看见她买的是一只簪子。
那小贩被褚晚真讲了半天价,心烦得不行,抬眼瞧见沈重暄鹤立鸡群的个子,这才把不满往喉咙里吞,腆着笑道:“原来姑娘是给这位公子买的簪子,哎呀,我这可是上好的琉璃,配您最好不过了”·沈重暄挑了挑眉梢,看她一眼:“买给师父的”·褚晚真点点头:“挺好看的呀。”
沈重暄不忍心告诉她孟醒那一身置办的价钱,接过那支簪子随手把玩了会儿:“凑合吧·”·“凑合”褚晚真一脚踩上他鞋面,眉眼弯弯地望着他,“你敢看不起师姐的眼光”·沈重暄道:“阿醒不喜欢琉璃簪,以前碰坏过一支,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后来的都不如那一支。”
褚晚真平时很少关心孟醒衣着,在她看来,孟醒总是好看的,无论穿什么,都让人第一眼就觉得好看——至于沈重暄那些打扮师父的恶俗癖好,她向来不愿与之同流合污。
“那不要了·”褚晚真皱皱眉头,又听沈重暄“诶” 了一声:“也许你送的他会喜欢呢·”·褚晚真冷笑,问:“你真这么想”·沈重暄不置可否。
先前碰坏的那支是他送给孟醒的生辰礼物,孟醒也在那之后都不用琉璃簪...方才说“后来的都不如那一支”也不过是他私心希望的事情,毕竟孟醒自己也很少留意这些。
·...也许后来的未必就不如之前的·沈重暄把那支琉璃簪递还给褚晚真,替她付过钱,两人一起走去护城河上游··翡都的护城河途径辟尘山,也正因为辟尘门的存在,这条河也叫辟尘河,比起其他河流,它更多几分神话色彩,人们都爱相信它是受到辟尘门各位仙道的赐福的河,每至上元节,也总是这里最热闹。
毕竟是上元节,城中许多怀揣春心的少男少女,此时都聚在辟尘河上游,千万盏花灯顺着河流徐徐漂下,你推我攘,比它们的主人还要热闹··沈重暄和褚晚真都长得漂亮,单是沈重暄一路就接了不少姑娘的香囊,更何况是素有第一美人之称的顺宁公主,只不过较之沈重暄的温和懂礼,褚晚真压根不乐意施舍给其余人一眼。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沈重暄在辟尘河边又婉拒了几位姑娘,回头时褚晚真已经立在河畔,放过花灯之后正在愤愤不乐地等他:“还不过来”·“来了。”
他俩聚在一起,其他人便都黯然失色,原本有些心思的路人这时都不敢有了,毕竟这两位生得般配,瞧着又不像兄妹,一番互动下来更是亲昵非常,一看就知道没有机会了。
褚晚真果然亲昵地踹了沈重暄一脚,冷笑道:“没见过姑娘啊,走不动路了都”·那一脚力度不重,沈重暄老神在在地受了,侧头问:“你写了什么”·褚晚真正色道:“国泰民安。
你呢”·沈重暄也一本正经:“五谷丰登·”·褚晚真眯着眼看他半晌,掀唇道:“还瞒师姐啊”·“师妹殿下多虑了,许愿嘛,”沈重暄从河面上收回眼神,他的河灯已经撞入其余人的河灯里,难分彼此了,“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褚晚真颔首:“倒也是,好吧,原谅你了·”·沈重暄同样颔首:“嗯,我写的是希望师妹殿下和阿醒可以两情相悦·”·褚晚真下意识俏脸一红,下一秒便想起他说的“说出来就不灵验了”,登时气得龇牙咧嘴,实打实的一脚飞踹过去:“你他妈找死——”·沈重暄拂衣避过,沉沉地笑了几声。
嘈杂的人声很快把他的笑声掩盖过去,沈重暄盛着满眼的笑意望向河面,这时已经看不见他的河灯了,但其他的河灯还纠缠在一起,织成一片璀璨无匹的烂漫星河··而那些星子的光,好像刚从月亮上偷偷窃取过来的一般,映进他眼里时格外的小心翼翼。
因此那些暗淡的光,丝毫没有点亮他眼底的晦暗··——那是一片荒寂··☆、103·闻竹觅的地主之谊尽得十分周到,不仅亲自陪他逛了灯市,还特意安排了歌舞酒宴,欢喜宗门生大都精通乐器歌舞,的确是一场难得的视听盛宴。
而孟醒位列上席,也不推拒前来投怀送抱的侍人,只含着笑意默默饮酒,和闻竹觅隔空对望一眼,皆是笑笑,并不多说··领舞的舞女四肢柔曼,跳完舞谢过奖赏后主动上前斟酒,孟醒撑着下颔和她对视,温柔的笑意盈满眉眼,不等舞女羞赧地避开眼神,孟醒开口道:“这姑娘长得真好看。”
闻竹觅原本看他一直坐怀不乱,已经歇了那份心思,突然听他一语,立即应道:“这是敝宗这一辈的佼佼者,叫任梦...”·孟醒打断他:“眼睛像贫道徒弟。”
闻竹觅:“......”·闻梅寻搁下酒杯,不悦地皱起眉,主动道:“道长,你醉了就休息吧,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嗯”孟醒酒量不错,连冯恨晚也常常拼不过他,这一点酒在他眼里不过儿戏,闻梅寻这话显然惹他不快,“南柯公子急什么,贫道敬你一杯。”
闻竹觅道:“家姐不胜酒量,在下代她·”·孟醒也不客气,一连灌了他四五杯,才笑着发问:“那贫道正好也有个疑问,二位愿不愿意为贫道解惑”·闻竹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尽力排开醉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是...那个,”孟醒敲了敲额角,努力组织语言,问,“燕还生是你们谁啊”·闻竹觅淡淡道:“一位恩客。”
“那他厉害吗”·“比起在下的武功,他自然厉害·”·“比起你姐呢”·对答如流的闻竹觅不自觉地一顿,和闻梅寻对上一眼,闻梅寻替他答道:“不分上下。”
孟醒抬起眼来,揶揄地勾起唇,轻飘飘地追问:“可封琅不是筋脉受阻,不得修行吗”·闻梅寻道:“萧漱华...”她话未说完,立刻停住,闻竹觅脸上的红云已经散了个干净,伸手拂开领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道:“封琅不得修行,和燕还生有什么关系”·“嗤,”孟醒摆摆手,看向闻梅寻的两眼熠熠生辉,“南柯公子方才是说...萧漱华,对吗萧漱华也是筋脉尽阻,却在离开欢喜宗后重新习武,而且事半功倍进步神速...所以封琅也是如此。”
闻梅寻垂下眼睫,沉默地喝了几口茶,却听孟醒不疾不徐地继续玩笑:“怕什么,贫道又不是傻子,封琅失踪三年,燕还生也跟着失踪三年——这天底下,只要有名有姓,怎么可能有朝廷鹰犬都找不到的人”·“原来道长早就有所预料。”
闻竹觅轻轻点首,孟醒也了悟于心,向他微笑:“对,是贫道自己猜出来的,欢喜宗一分一毫都不曾泄露·”·他这三年之中,一面和冯恨晚暗通书信,两人一南一北地走遍十三州,寻找下落不明的燕还生和封琅,同时利用褚晚真领率的部分浮屠门人,前去各州官府调查燕姓中有无和燕还生形貌类似的男子,有了朝廷插手,阳川官府果然加快了对沈家灭门一案的调查,很快给出确切的凶手侧写,通通指向一名武功高强、善使长刀的壮年男子。
孟醒向来不在沈重暄和褚晚真面前提起这些,但如今少了萧同悲这个隐患,他行事不可谓不张扬,虽然再不出面试剑会,但江湖上从来没有缺少和他相关的逸闻··而燕姓男子中毫无类近燕还生的记载,再联系燕还生和封琅同样失踪的事实,以及燕还生对封琳的暧昧态度,孟醒早就对燕还生有了揣测。
只是对封琅- xing -情大变和突然有了武功这两点尚存疑虑,这几天逗留云都,便是希望能从闻家姐弟口中得到些许线索··可怜闻竹觅虽然精明,闻梅寻却实在是单纯直率,稍稍几句便能从她嘴里套出话来,也难怪这两姐弟分工默契,在人前从来是闻竹觅替他姐姐说话——也不知道该说是闻竹觅狐假虎威利用了闻梅寻的武功,还是闻梅寻在依仗着闻竹觅那张唬人的嘴。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闻竹觅确实有些难堪,毕竟封琅和燕还生的身份连他也只是暗中揣测,若是让封琳得知是他外露,虽然不至于惧怕封琳,但也是个不小的麻烦·不过他本来也不敢小觑孟醒,和孟醒的口舌之争落了下风,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孟醒武功高过他们,否则他也不至于分神担心孟醒突然发难而忽略了言语陷阱。
孟醒得了想要的话,懒洋洋地抻了个懒腰,推开案几起身,喝光杯中最后一滴酒,笑着道:“多谢两位款待,贫道就不打扰了·”·闻竹觅注视着他,忽然问:“您和梨花砚,谁更胜一筹”·孟醒轻笑一声,回眸看他:“贫道在你眼前,封琳在千里之外。”
闻竹觅微微颔首:“不错·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来人,送孟道长出城·”·孟醒眉梢微抬,看了一眼窗外月上中天,倒也没和他置气,平静地点点头:“有劳啦。”
孟醒走出不久,闻梅寻蓦地捏碎了一只杯盏,自责地走去闻竹觅身边:“...抱歉,是我一时嘴快·”·“不,”闻竹觅别过脸,笑得温柔无比,他抬手拍了拍闻梅寻的肩膀,看着那张与自己几乎无二的脸,“姐姐不要多想,应该怪我武功不济,否则我们不至于那么忌惮孟醒...也不必受制燕还生。”
闻梅寻垂着头,愧疚的情绪不减分毫:“之后...梨花砚找上来,该怎么办听说封琳和孟醒私交甚笃,他明面上一定不会和孟醒生气,但找我们算账...”·闻竹觅平静地摇摇头:“孟醒会替我们摆平。”
“你相信他”·“我们必须相信他·”闻竹觅顿了顿,“我也会采取措施·”·闻梅寻一愣:“怎么做”·“太晚了,明日再议。”
闻竹觅冲她展颜轻笑,“好了姐姐,你送我回房间吧,我有点醉了·”·闻梅寻心里依然七上八下,但她已经习惯了对闻竹觅言听计从,看出闻竹觅有几分微醺的醉意,当下也不便再说,扶着他胳膊往堂外走。
闻竹觅临将出门之际,忽然停住步子,笑意妍妍地回过头,望向低头立在堂中的舞女任梦··闻梅寻已经出了大堂,听见闻竹觅声音又轻又柔,模模糊糊地叫了一声“任梦”,随后说了几句,便笑着走出大堂,由她送回房间去了。
闻梅寻忍了会儿,还是没能忍住,小声问他:“你和任梦说了什么”·闻竹觅眨眨眼,道:“说她今晚跳得很好,以后也要继续努力。”
闻梅寻了然··孟醒的确被欢喜宗门生忠职尽守地送出了云都,此处距离翡都不算远,他若施展轻功,天亮之前就能赶回··但他突然不想急着回去,孟醒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微微的光亮,他记得云都在翡都下游,辟尘河会流出翡都,继而进入云都——进入云都之后,它又被欢喜宗的门生称为欢喜河。
这大概也是两大门幼稚的较量吧··孟醒即兴踱去河边,看着那几只从官府专人打捞下幸存的河灯,料想它们出城前还是浩浩荡荡的一片,只可惜能闯过打捞的便只剩了这么三三两两的几只。
孟醒向来没什么良心,兴致一起便折了一枝枯树枝,随意挑过河面上的一只河灯,辨认着上边被河水浸染的几笔墨迹,最后依稀猜出是什么与风月相关的玩意儿,便又丢回河里,去捞另外一只。
他记得褚晚真一向很看重这些节庆,今年他不在,多半是求了沈重暄来陪她··不知道这些河灯里会不会也承载着沈重暄和褚晚真的心愿,若是能捞到才算有趣··想到这里,他打捞河灯的手忽然一顿。
若他真的找到了沈重暄和褚晚真的河灯,会不会反而阻碍了他们心愿的实现·沈重暄会许怎样的心愿呢——褚晚真倒是好猜,多半是武功进步,容貌美丽,郎君如意一类的想法,再大方些,也许顺宁公主会祈愿天下太平,番邦来朝,可他的元元会许什么心愿·孟醒有时候想起沈重暄那双噙笑的眼眸,总是温柔得像是雪水浸润的暖玉,该冷时仿如凛凛朔风,该暖时又似融融春阳。
他应该会记着报仇,尽管他素日表现得游刃有余,一点也看不出是怀着刻骨仇恨的样子,但孟醒永远不会忘记三四年前那个长久地拜在一干牌位之下的孩子,当年沈重暄的每一声痛哭,无论沈重暄还在不在意,还记不记得,孟醒猜想自己是永生不会忘记了。
那一日声声泣血的嚎哭,都在控诉着世事的残忍和凡人的无力·且在影影绰绰之间,和五岁的恭王世子暗暗相合,破败的府邸,满地的血污,他不知道沈重暄是否真的释怀,他只知道自己少年时在每一个梦见恭王府的夜晚,都不得不选择更痛苦的沉默,在血流成河的- yin -影下扬起笑容,回应翌日孟无悲温和的关心。
一旦想到沈重暄也可能在受着他曾经受过的煎熬,孟醒就更觉得心如刀割··封琳和冯恨晚都不能理解他对沈家一案的执着,但他自己清楚,他知道沈重暄的早慧和懂事,沈重暄越是不想麻烦他,他就越要尽快解决这一桩悬案,否则他无法有一刻能够相信,沈重暄的笑容是发自真心。
孟醒随手丢下树枝,敲了敲因为长久蹲着而发麻的腿,暗淡的星子藏在浅浅的河中,他对着河面挤出一个笑容,将星子纳进自己眼底,呈出一派熹微的光亮··“为师只是去云都玩了几天,没有和任何人做坏事,也没有喝酒,元元一定放心。”
他对着河面轻声说着,眼尾弯出澄澈的笑意,接着低下头,警惕地闻了闻自己衣服上的味道,可他毕竟喝多了酒,也闻不出到底有没有酒味儿,只好重新说,“嗯...闻竹觅逼为师喝了一点,就一点点。”
☆、104·沈重暄怀疑自己是被褚晚真折磨太过,才会做了个比平时更过分的梦,梦里的孟醒失真得过分,一颦一笑都带些刻意的妖娆,而他自己也远比平时莽撞一万倍,竟然见到这样假模假样的孟醒,还能从下腹涌出一段热烈的渴望,这样的认知让他头脑中清醒的部分十分不齿。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梦的后半段,孟醒压上他的身子,像条美艳又危险的毒蛇,沈重暄惊悸不已地试图睁开眼,身体却不自觉地沉醉其中,等他千辛万苦地奔回现实,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而梦里沉甸甸的重量并未消失,沈重暄低头往身上看,只看见一只雪白的胳臂,大喇喇地横在他胸前。
沈重暄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跳,身旁的人也被他惊得浑身一震,等他侧过眼,孟醒皱着眉头的脸便映入眼帘··沈重暄没想到他会回来这么早,一时喉咙发紧,好半天才开口:“阿醒”·孟醒合着双眼,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沈重暄没听明白,只能胆战心惊地躺平不动,唯恐打扰了孟醒。
孟醒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一直在他身边吗·沈重暄紧张地蜷起脚趾,突然发觉被窝里的- shi -润,瞬间连头皮都要炸开,立时抬起孟醒的胳膊,连胳膊带人一起抡在一边,扛起棉被跳下床,顶着孟醒莫名其妙的注视奔出房间。
等沈重暄晾好了被套,灰溜溜地回房换衣服,孟醒侧卧在榻上,曲肘支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元元,想为师了吗”·沈重暄把带来的盥洗用具放在梳洗架上,转身从柜子里扒出一件辟尘门的道袍,不敢回头看他:“嗯。”
“该在云都给你捎几件衣服回来,你这三年都不给自己添置些穿的·”孟醒像是看不出他的僵硬一般,依然兴致勃勃地和他闲话,“晚真还听话吗昨晚你陪她去了灯市”·沈重暄提着衣服,躲去屏风后边,闷闷地应:“我不关注吃穿。
殿下很好·昨晚去了·”·孟醒看着那扇屏风,复问:“又不是姑娘,不用这么避着为师吧·”·“...不早了,阿醒也准备起床吧,我给你梳头。”
孟醒趴回床上,懒懒地说:“为师回来得好晚,再睡会儿·”·沈重暄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边探出头来,果然看见孟醒伏在榻上,睡得格外酣甜。
沈重暄犹豫了片刻,再度从柜子里取出一床棉被,抱去孟醒身边,又探手拍拍孟醒的脸:“师父,被子盖好,衣服脱了再睡·”·“唔·”孟醒没睁眼,随手拉过被子横披在腹上,向他摆摆手,“你去吧。”
沈重暄应了一声,手却没离开他的脸,反而再拍了拍,才重重地吁出口气,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那你睡吧·”·而他走出房间,转身关上房门的霎时,只觉得心如擂鼓,短短的几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他不得不蹑手蹑脚,轻飘飘地走,唯恐昨晚的梦太沉重,被脚底密密麻麻的针抓住纰漏。
沈重暄抬起右手,默默地注视着方才拍孟醒脸时不慎碰到孟醒嘴唇的手心,刹那间连头发丝都叫嚣着兴奋和心虚,他拼命压下那剧烈的惊悸,故作平静地低下头,在手心悄悄落下一吻。
太逾越了··他想·这样清醒的认知仿佛冲破闸门的洪水,汹涌得不成样子,把他的理智冲刷得丁点不剩··沈重暄压抑着呼吸,悄悄退出几步,和房间里的孟醒相背而行。
——但是也已经足够了,我满足了··校场本是辟尘门弟子习武的地方,大多由首徒带领内门门生进行一些粗浅的剑法学习,但清徵道君不知为何,一直不曾决定首徒人选,因此内门门生都由清徵道君亲自教学。
沈重暄甫一走至校场,他向来起得早,今天和孟醒耽误一阵,这会儿也不算晚,辟尘门生只到了寥寥几个,褚晚真也还未到··清徵道君一眼看见他,冲他笑了笑,沈重暄也回以一笑,主动和她攀谈:“道君,我来晚了。”
“无事,你又不学辟尘剑·”清徵道君压低了嗓音,问,“昨晚你和殿下如何·”·“还好,她也没有和我起冲突·”·清徵道君这几天都在忧心他和褚晚真的相处问题,听说他和褚晚真没有起冲突,才算松了口气:“看来你们也不是那么水火不容。”
沈重暄低着头轻轻一笑:“她心思不坏,不是恶人·”·他不能不这样说服自己,毕竟凭褚晚真死缠烂打的魄力,他的确不敢肯定孟醒不会动心。
而且论- xing -格、论容貌,褚晚真和孟醒都是绝配·凭借孟醒的江湖地位,再看褚晚真在皇嗣中受宠的程度,兴许他俩真的会得到天下的认可··“你能这样想,贫道很高兴。”
沈重暄不置可否地向她笑笑,这时褚晚真恰好走进校场,手里还抓着一只没吃完的肉包子,一见着沈重暄,立刻把包子往身后一藏·沈重暄以为她已不再有求自己,多半又要像平时那样和他吵一顿才能好好练剑,不想褚晚真眉眼弯弯,笑得格外讨好地小步踱过来,贴在他身畔乖乖地朝清徵道君笑:“道君早上好”·清徵道君很少见她这么乖顺,一时挑了挑眉,道:“早上好,贫道就不打扰你们了。”
褚晚真如蒙大赦,揪起沈重暄就往无人的- yin -影处跑,沈重暄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狐疑地皱起眉头看她:“做什么”·褚晚真打量四下,确定没人关心他们这边,忙一口叼住包子,从怀里摸出先前展示给沈重暄的那只香囊。
沈重暄被她折腾得云里雾里,褚晚真这才神神秘秘地和他解释:“师父是不是快回来啦”·沈重暄一顿,小声说:“已经回来了·”·褚晚真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那半只包子,漂亮的杏眸立时氤氲起一阵雾气,更显得我见犹怜,不等沈重暄开口,褚晚真已经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师兄,帮帮忙。”
“......什么”沈重暄觑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香囊,“帮你剪一截阿醒的头发”·褚晚真被他吓了一跳,俏脸微红:“那怎么可以,那岂不是结发...师兄你一定要这么做的话,我也不会给师父告状的。”
沈重暄冷笑一声:“做梦·”·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褚晚真猜也知道他不会这么好心,生生忍住了自己的白眼,双手合十立在身前,虔诚无比地向他鞠躬:“师兄,帮帮忙啦——不要头发,你别多想。”
“...说来听听·”·褚晚真冲他眨眨眼:“我听道君说,师兄你心灵手巧,特别会缝衣服...师父不是把我贴身的侍女都赶回去了么,什么事都得自己做,自己做不好就只能仰仗师兄...本殿最最亲爱最最贤惠的师兄,好不好嘛”·沈重暄看了一眼香囊上四不像的鸳鸯,道:“你准备怎么送给他”·“悄悄放在师父的房间里。”
褚晚真垂着头,娇羞无比地说,“当面送多难为情呀·”·“他从来不打扫房间·”沈重暄面色沉静,“而且就这鸳鸯的尊容,他可能会以为是某人偷偷下的战帖。”
褚晚真:“......”她不自觉地挠挠头,委屈道,“至于这么不堪”·沈重暄沉吟片刻,复问:“你什么时候送给他”·“师兄什么时候绣好我就什么时候绣。”
沈重暄心想,这辈子别想了··但他也只是想想,面上依然平静如初,淡淡道:“爱莫能助·”·褚晚真一声惨叫,拼命抱住他的胳膊,佯哭道:“不要啊师兄,帮帮忙嘛——到时候师父不愿意接受,我就说是你绣的,是俩徒弟的一点心意,不然我失败的话多丢人啊”·沈重暄本想拂开她的手蓦然一顿,褚晚真胜过他的每一处都已逼杀他所有隐秘的希望,偏偏到了这一句时,他那些不像样的想法又像密密麻麻的野草,不等春风过境,就已偷偷摸摸地冒出头来。
如果孟醒拒绝了...那么一切都不会有变化··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孟醒连褚晚真这样地位尊崇容貌明艳的女子都不会喜欢,以后更不会喜欢其他人了·...他是不是可以继续这样的生活·甚至等他报了仇,他就效仿他娘那样出师,就不会再和孟醒有什么师徒名分...即便同为男子...·褚晚真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手,表情不可谓不可怜:“师兄”·沈重暄被她打断思路,回过神来的瞬间,立即为自己狭隘又自私的盘算感到愧疚。
就算出师了,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不能这么做,孟醒会难过,他也无法离开孟醒··“师兄,我都叫你师兄了·”褚晚真摇了摇他的袖子,十分诚恳,“求你了,真的。”
沈重暄咽了口唾沫,目光定在那只香囊上,踌躇了好半天,心中天人交战打得难分胜负,终于迎着褚晚真迫切的注视,咬牙点首:“明天晚上给你·”·褚晚真立即一声欢呼,连惊动了辟尘门那边的人也不自觉,只兴奋地拽着沈重暄衣袖:“谢谢师兄” ·沈重暄打开她手,冷冰冰地打断她的欢欣:“把鉴灵第三重演给我看。”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贪得无厌·分明从今早看见孟醒的睡颜起,他就不断在心里警告自己,只要这样就足够,他必须满足了··☆、105·那天褚晚真舞剑舞得很卖力,连孟醒露面都没有第一时间贴上去,沈重暄也依言而行,把那只香囊藏得紧,直等到孟醒被清徵叫去议事,才敢关门闭窗,坐在窗边一针一线地开始绣鸳鸯。
他还是头一次绣鸳鸯这种动物,以前他替孟醒定制衣服时大多会选些修竹轻云一类的纹饰,鸳鸯这样繁琐又不实用的的确是第一次··沈重暄一针一线都绣得很慢,他在最浅薄的意识里反复告诫自己,这是因为褚晚真给他的丝线十分珍贵,他的- xing -格容不得马虎了事,可更深处又隐隐地企盼着孟醒或许能从这细密的针脚里猜出这绝非褚晚真的手笔——甚至,能猜到他头上,那该多好。
但他也只能想想,孟醒向来不会这么心细,他也不敢让孟醒知道他这份龌龊的感情··清徵搁下手里的毫笔时,孟醒恰好踏进琼台观··“来了”·孟醒拽过椅子,一屁股落座,跷起二郎腿:“来了。”
“想说什么”清徵觑他一眼,孟醒漫不经心地掸去一路拂雪而来带上的尘:“来问问家里小孩子的事呀·”·清徵抬起手,等到道童都一一退下,才绞着衣袖轻叹口气,卸下周身紧张的防备,小声道:“打了几次,重暄让着殿下,没有大碍。”
“元元一直这么懂事·”孟醒也叹了口气,“...无欢师叔对自己也这样严苛吗”·清徵回忆片刻,记起孟烟寒在辟尘门练武时的光景,再记起后来血观音一身的杀名,怅然道:“她一直很倔,知错不改的那种倔,重暄比她要好。”
孟醒无意识地挲着指腹,忽然说:“道君,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急了”·“......”清徵别开眼神,“贫道可以理解。
你是担心那人还会对重暄下手才会把重暄留在辟尘门吧·”·“沈家世代为商,结仇不少,我确实不能判断凶手是谁·”孟醒道,“不过眼下已有眉目,至多半年,便能找到那家伙。”
“眉目”清徵不赞同地摇摇头,但她没有多说,“...贫道以为,封琳来者不善·”·“他不会害我·”·清徵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恩怨,但也明白孟醒的立场,因此只是随口一提,接着便带开话题:“不过重暄倒和贫道提了一些不寻常的事。”
“怎么”孟醒偏了偏头,清徵看他一眼,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他问过贫道...情爱之事·”·孟醒果然一惊:“......”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追问道,“道君是怎么回答的”·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贫道不知情爱...但贫道猜他,有了在意之人。”
清徵思虑片刻,坦诚道,“小孟,或许你应该和他好好说一下...那日他说他不会再喜欢那个人,贫道想,也许那个人和他有着天差地别的距离,或者那个人,暂时对他毫无想法...”·孟醒的眼神更加凌厉了:“什么天差地别,元元配谁配不上”·“...话虽如此,你以前考虑过这件事吗”·孟醒收回眼神,咽下满心的酸涩:“儿大不由娘,我以为元元会一辈子孝顺我的,但也随他去吧。”
清徵默然半晌,心道果然是师徒,两个姓孟的都是一般无二地轻视情爱··但她实在不能坐视不管,若沈重暄只是孟醒的徒弟,那她的确不便插言,可沈重暄还是孟烟寒唯一的孩子,她不能不提醒孟醒几句:“他这三年都在山上,辟尘门门生多为男子,他能对谁动心呢”·孟醒悚然一惊,望向清徵道君,怔怔道:“莫非元元...对道君行了不义之事...”·清徵:“......”·片刻之后,清徵端起茶杯,意为送客。
孟醒当然只是玩笑,他对沈重暄一百个放心,毕竟他家元元自幼早慧,无论是习武还是经商都颇有天赋,想必挑选伴侣的眼光也不会错··只是清徵道君突然把这件事往明面上一摆,的确不能不令他心惊。
原来时光白驹,岁月如梭,他奔波三年,还未觉出什么疲累的意思来,当年只因他美貌就敢拽着他的衣摆离家游历,咬文嚼字地装成熟的地主小孩儿已经长成这样心事累累、文武俱佳的翩翩少年了。
不过这也还在他意料之中,如果说他当时带走褚晚真,任由两个徒弟一路打闹是毫无私心,那也断无可能——他本就希望年纪相仿的两人能在这几年的朝夕相处中养出点什么感情,最好到最后能让顺宁公主带着个沈驸马回宫享福去。
沈重暄- xing -情温厚,出身富贵,生来就不该和这血雨腥风的江湖扯上关系·若不是沈家之事,他原本就只想骗这小地主一点钱,随后放小地主还家,继承家业,和他爹一样,继续做个富甲一方的大地主。
而褚晚真么...小公主虽然骄纵,但本- xing -不坏,他虽只是个没名没分的皇叔,却也真心希望她能余生顺遂,平安喜乐——- xing -格温和的沈重暄和她就十分般配。
沈重暄在此时对褚晚真动心,实在是暗合了他的心愿··孟醒走出琼台观,临出观门时脚步一顿,折下一节琼花枝,枯枝上浅薄覆着的白雪簌簌而落,孟醒打量着那枝白雪,忽然忍俊不禁,想起三年前身量未成的沈重暄立在台上,衣衫是雪一样的白,手里擎着的也是他随手攀下的树枝。
——竟然三年了··孟醒又去褚晚真的院落逛了一圈,不知是不是他心理作用,总觉得几日未见,二殿下又长得貌美许多,确然是女大十八变,出落得越发明艳动人。
孟醒尝试着从她眉眼里窥出几分昔日故人的影子,可惜他当年也太小,对那记忆中伟岸得好似高山一般的兄长的记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逆着光的轮廓了··褚晚真和他说的不多,像是有意遮掩什么,提起沈重暄时也不如以前那么暴躁,孟醒心里更加肯定几分,意味暧昧地朝她笑笑:“你是公主,喜欢谁,就只管喜欢,陛下这么宠你,一定也希望你欢喜幸福。”
“...啊,”褚晚真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他脸色,不似作伪,一时紧张不已,生怕是沈重暄东窗事发,把她那点小心思直接告发了,“沈重暄和您说什么了您怎么...突然这么说”·“元元”孟醒笑得更加暧昧了,“果然是元元吗”·褚晚真:“”·孟醒浅浅地叹了一声:“其实为师以前,从未想过元元会离开为师。”
褚晚真依然愣愣地:“他为什么要离开您”·“但如果对方是晚真你,倒也不是不可原谅·”孟醒噙着笑意端详她的容貌,“毕竟顺宁公主可是天下第一美人,谁喜欢你都不奇怪。”
褚晚真被他满眼温柔的笑惊得满心小鹿乱撞,霎时间涨红了脸:“是、是吗谢谢师父...”·褚晚真长得的确好看,皇族少有人长得过分歪瓜裂枣,当年的恭王便被传为貌比潘安,尽管孟醒惊为天人的长相更随他母亲傅锁秋,眉眼间却也有几分恭王的影子,而褚晚真生为女子,便把那份在孟醒身上体现不多的柔美精致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多看几眼,甚至会发现他俩五官颇有几分相似。
“后天为师会带元元去云都一趟,原本想让你留守辟尘门,但现在看来,还是应该问问你的意见,”孟醒已经把她当成了儿媳妇一般的存在,笑得眉眼弯弯,分外温柔,“你想和我们一起吗”·褚晚真喜不自禁:“想啊师父,带我一起吧”·孟醒微微一笑,点点头:“好,为师不许。”
褚晚真:“”·孟醒耐心地和她解释:“这一次或许会有危险,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元元和为师都会很难过·”·褚晚真这会儿总算发现了点怪异:“为什么要强调沈重暄”·“噢,”孟醒回过神来,笑着点点头,“不该提他。”
褚晚真一笑,接着听见孟醒说:“让他知道了他会害羞·”·褚晚真:“”·孟醒那一日宛如一片轻飘飘的云,就这样飘遍了整座山,最后飘回沈重暄的院落时,直接推门而入,把那枝多半再也不会开花的琼花枝插进沈重暄的梅花瓶里,兴致盎然地回过身来,撞见沈重暄慌忙收拾桌面的动作。
孟醒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提,笑着问:“想为师没呀”·沈重暄被他吓得够呛,以往孟醒虽也莽撞,却少有连门都不敲直接进来的前科,这会儿沈重暄只敢把针线拂在一边,香囊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唯恐被孟醒看出端倪。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阿醒你...”沈重暄被他那句“想为师没”逼得一阵脸红,气急败坏的埋怨也仿如蚊讷,轻得倒像是撒娇,“你...你下次记得敲门。”
孟醒余光瞥见他手里抓着的一点艳色,沈重暄察觉到他的眼神,忙把香囊往身后遮了遮,欲盖弥彰地解释:“随便做了点手工·”·孟醒冲他眨眨眼:“你喜欢就好。”
“...嗯”沈重暄愣了一瞬,以为他是在说自己喜欢手工,便也坦然应下,“还算喜欢·”·孟醒拍拍他的肩,道:“很辛苦吧”·毕竟喜欢褚晚真这么坏脾气的女子,人家还是尊贵无匹的公主,日后要辛苦的地方多了去了。
沈重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寻思他替孟醒缝过的衣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也没见孟醒关心他辛不辛苦,但这时候也只能点头称是:“偶尔有点,但其实还好·”·孟醒笑眯眯地:“别怕,有为师给你撑腰。”
沈重暄:“......”·做点手工,需要请堂堂酩酊剑来撑腰·☆、106·万物复苏,乍暖还寒之际,其他城州依然沉寂,云都热闹如常,百撷娇、千樽酒、万斛珠依旧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闻竹觅挂着惯常的微笑,穿过人海,在几名门生的引导下走至千樽酒的顶层,到这里时已经少有人至,但他只是屏退门生,平静如常地敲响长廊末尾的一扇房门,房间里的人很快给他开了门。
·燕还生扫他一眼,问:“找我何事”·他两人一紫一红,都是艳到极致的颜色,且在外人眼中都是一般无二的温和识礼,然而此刻的燕还生脸上却几无笑意,冷得好似凛冬的朔风。
闻竹觅进了房间,脸上的笑容一点不少:“事情很多,坐下谈吧·”·燕还生虽然不悦,但还是依言坐下,闻竹觅坐在他对面,忽然问:“一直没有问你,封琳关了你三年,怎么突然放你出来”·燕还生拂开一边鬓发别在耳后,淡淡道:“他没放我出来,现在还在抓我。”
“...不愧是你俩·”闻竹觅嗤之以鼻,眼神望向他依然被鬓发遮掩的一边,“小聋子,你知道你这次提出的计划有多荒谬吗”·“荒谬我不觉得。”
燕还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孟醒一日不除,我心中难安·”·闻竹觅眯起眼,仔细地看着他,却没能如愿从他脸色看出什么端倪:“你可知道,你是在与虎谋皮。
这件事一旦做了,封琳弄死你的心都会有·”·燕还生扯着嘴角,牵出一抹笑,像是自嘲:“他早就想弄死我了,在很多年以前·”·闻竹觅心知他说的是太多年以前的往事,他也不想追究燕还生和封琳的过去,只是敷衍了事地应了一声:“好吧,我会转告姐姐。”
燕还生复问:“我听说百撷娇的任梦投河自尽了,她不是你姐姐最中意的少主人选么”·“那又如何,她做错事了·”闻竹觅兴致缺缺地给他满上一杯茶,“不过有关她,倒是有件事要告诉你,酩酊剑可能猜到你身份了。”
燕还生神情淡漠:“是你暗示他的吧”·“是任梦说的·”闻竹觅冲他一笑,转而道,“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反正在你的计划里,酩酊剑离死不远了。”
燕还生眯着眼睛,同他对视半晌,两人都是假模假样的人,这时候相视一笑,燕还生笑吟吟地提醒道:“你最好不要忘了你姐姐的心愿·”·“是。”
闻竹觅微微颔首,同样笑容满面,“这还要多多仰仗小聋子你呢·”·燕还生没有再回应,而是冷冷地瞪他一眼,起身拂袖离开,独留闻竹觅一人坐在房中,喝干茶杯里最后一滴茶水,静默地望向窗外。
而那窗边,悬挂着一轮将落未落的骄阳,窗边的雪水悄悄坠落时,闻竹觅透过那一滴,仿佛窥见了万事因果的结局··他站起身,轻轻一叹,随后也沉默地离开了房间。
孟醒为了两个徒弟的好事高兴了一整天,但好歹没有声张,只是以暧昧的眼神注视了沈重暄又一整天,看得沈重暄好不自在,才终于在临睡前等到孟醒起身,满目慈爱地看着他,叮嘱道:“明日早些起床,我们去云都一趟。”
沈重暄一直对他临时下达安排的习惯很不满意,但这时候只觉得谢天谢地,至少孟醒的眼神终于回归正常了··“去云都作何”·孟醒含笑道:“带你见见世面。”
沈重暄看着他暧昧的笑,只觉得一阵恶寒,小声道:“不去·”·“怎么,你在为谁守身如玉”孟醒撞了撞他肩膀,笑容更加露骨,“是不是很想找个人聊会儿心事和为师害羞什么”·沈重暄瞪他一眼,闷闷地说:“不,没有,您多虑了。”
孟醒没趣地啧了一声,出门时不忘回头叮嘱:“记得了哦,不要赖床·”·沈重暄一头钻进被窝,佯装没有听见··不能怪他矫情,他实在不能理解孟醒为什么从云都回来后就一直这么兴奋——兴奋得几近怪异,三句话不离风月之事,实在是把刚刚意识到自己感情的沈重暄吓得心惊胆战,唯恐被孟醒看出端倪。
可孟醒本人毫无被人暗恋的自觉,还总厚颜无耻地凑上来冲他傻乐,沈重暄脑子不清醒时就忍不住瞎想,会不会孟醒对他其实也有点不一般·随后他就唾弃自己,还真会瞎想。
在这一夜不休的瞎想中,沈重暄痛苦得辗转反侧,愣是等到一声鸡鸣,他满眼血丝,脑子里还是那句“还真会瞎想”··翌日早晨,孟醒当真起了个大早,亲自来敲沈重暄的门。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沈重暄彻夜未睡,当然也不会耽搁,孟醒来敲门时沈重暄已经换好了衣服,整装待发··孟醒看了眼他手里的剑,笑着问:“是不是觉得很趁手”·沈重暄和孟醒的剑都是当年傅锁秋留下的欺霜剑,只是孟醒送去铁铺做了点改造,把赠给沈重暄的左手剑硬生生地改成了右手剑。
沈重暄低眼看着两人形貌类似的剑,忍不住耳尖一红,晕乎乎地点头:“趁手·”·孟醒一乐:“赶明儿为师自去锻一把新的,酌霜就让给晚真用。”
沈重暄:“”·沈重暄这倒是真的愣了··剑之于剑客,恨不得一生就这一把才好,孟醒虽然- xing -格洒脱不羁,但也从来没有随意换剑的道理——现在竟然愿意把自己的成名之剑送给褚晚真这是为什么就因为褚晚真是他徒弟么·沈重暄心尖尖又开始层层叠叠地泛酸,开口道:“...倒也不必做到这一步吧”·“嗯”孟醒无法理解他纠结的原因,还以为他是不满自己越俎代庖,替沈重暄献了宝,立刻改口,“你说得对,还是要你送比较好。”
沈重暄:“”·师徒两人便都沉浸在自己的瞎想里,各自负剑,孟醒端着拂尘,一道走下山去。
临至山脚时,身后一声怒气冲冲的叫唤,沈重暄猜都懒得猜,回头果然正看见褚晚真飞奔的身影,活像乳燕投林一般撞进孟醒怀里·孟醒生怕沈重暄吃味,笑吟吟地一甩拂尘,不着痕迹地一推,褚晚真便撞在沈重暄肩上,沈重暄翻着白眼一挡,堪堪护住了险些摔倒的褚晚真。
褚晚真一开口便是一串骂:“沈重暄,你去云都敢不带我”·她实则想骂孟醒,但她开不了这口,一是辈分不对,二是舍不得骂,她这会儿见到孟醒那张摄魂夺魄的脸就被迷得晕头转向,生怕说出的话都会情不自禁地撒娇邀宠。
沈重暄懒懒地掀开眼睑:“阿醒说是正事·”·孟醒叹了口气,他虽然猜到褚晚真可能会跟上来,但他的确也不希望褚晚真跟过去··褚晚真扭头看向孟醒:“师父,真的不能带我吗你们...你们不会是去百撷娇吧”·孟醒:“...不,为人师表,这种事还是不方便的。”
褚晚真更加铁了心,立刻抱住孟醒胳膊,眼巴巴地求他:“那捎我一个呀,我比沈重暄还有钱呢·”·孟醒心里叫苦不迭,但面上沉静如水:“这次的确是正事,我和元元要去见燕还生。”
原本打定主意看戏的沈重暄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他:“燕还生”·孟醒摸摸鼻尖,惭愧道:“其实是他约了为师...为师已经猜到一些事了,这次去,是为了抓住封琅。”
沈重暄万万没想到他的进展这么快,只能愣愣地重复:“封琅”·“不错·这回封琳再也无法推脱了·”·沈重暄沉默好半天,才问:“你...你一直在找”·褚晚真对他们的恩怨一无所知,但看两人一本正经的神色就知道不是善茬,一时颇有些尴尬,小心翼翼地问:“封琅很重要吗”·“他本人并不重要。”
孟醒也怕沈重暄生气自己瞒他这么久,语气比褚晚真还要小心翼翼,“元元你...你想带晚真吗”·沈重暄一时只觉得好笑··他的师父和师妹都这样眼巴巴地看着他,一个是叱咤江湖逍遥恣意的酩酊剑,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顺宁公主,这会儿看他的眼神竟然都是一般无二的小心翼翼。
他其实早就知道,孟醒不许他下山,多半是因为程子见··尽管褚晚真信誓旦旦地担保程子见不可能逃出浮屠,但孟醒似乎对皇族毫无信任,总觉得程子见每时每刻都在觊觎着他家元元的项上人头。
沈重暄的确迫切地渴望着报仇,但他从知道这桩血仇开始,就没有一刻是寄希望于孟醒替他报仇雪恨的··孟醒是这样仙风道骨的人,手上就不该沾染半点鲜血,只要把剑法教给他,余下的放他自己去做,这就是他心中孟醒应该有的最大的善心了。
但是孟醒比他本人还要急切··沈重暄扫了两人一眼,无可奈何地一笑:“那就,一起去吧·”·褚晚真一声欢呼,险些蹦上三尺高,欢天喜地地搂住孟醒的胳膊,嬉笑道:“好耶,本殿也要去看看那封琅是个什么人物啦”·☆、107·闻竹觅早就为他三人预留了位置,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人们只看见一个貌美十分的男子领着两个身量初成的年轻人直接走去顶层,三人俱是气势非常,一看就是不好招惹的主儿。
而闻竹觅并未露面,闻梅寻同样不曾露面,倒是绛止从百撷娇辛辛苦苦赶来,亲自为孟醒斟酒··孟醒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侧眼看着绛止倒酒,突然问:“那个舞女怎么样了”·绛止声色不动,斟满一杯,停也不停地去倒另一杯:“任梦姑娘过得很好。”
沈重暄伸手接过酒杯,朝他温然一笑:“多谢,有劳了·”·绛止受宠若惊,向他眨了眨眼:“小公子好生客气,这是奴家该做的·”·“那只小燕子什么时候才来”·绛止轻轻摇头,莞尔道:“这种事,奴家怎会知道”·可他话音未落,门已应声而开,燕还生抱着那把名为九弦的七弦桐木琴,笑容自若地立在门边,孟醒立时绽开一抹明艳至极的笑容,向他颔首:“斩春君。”
燕还生假装没有听见他方才那句“小燕子”,回以颔首:“路上耽搁了些许,道长莫怪·”·孟醒不着痕迹地转了转身子,挡住身畔的两个徒弟:“这一路斩春君才是辛苦了,快些坐下罢。”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燕还生开门见山,半点没和孟醒绕弯,直截了当地饮尽杯中清酒,坦诚道:“听说道长找了在下整整三年·”·孟醒含羞带怯地垂下头:“惭愧,斩春君继续躲下去,贫道还能找上十年百年。”
“燕某何德何能,劳您挂记至此·”燕还生向他递出一杯,孟醒和他碰了一下,双双饮净,“您想知道的事,燕某今日都会告诉您——作为交换,您也应当告诉燕某一些事。”
孟醒问:“与琳儿相关的么贫道三年前便已说尽了·”·燕还生摇摇头,眸光澄澈清明,一如少年:“燕某想要知道琳儿和道长在山上的每个日夜。”
孟醒蹙着眉头看他,似乎在辨别这句话的真假,而沈重暄却在一旁暗暗心惊,他和孟醒早就知道燕还生和封琳的关系不同寻常,但燕还生此时的口吻显然已是不愿再作掩饰的架势,仿佛恨不能开诚布公地告诉孟醒,封琳和他的每个日夜,他燕还生都恨不能以身代之。
“这未免太严苛·”孟醒好脾气地笑笑,“这么多年,贫道忘了不少·”·燕还生拨了一下琴弦,一声沉闷的琴响撩动几人的心,他道:“燕某可以告诉道长的事,远不止封琅的下落。
甚至沈家一事,燕某也略知一二·”·孟醒的眼睑猛地一跳,当即抬眼看他,仔细斟酌之后,按住沈重暄蠢蠢欲动的手,低声道:“那么贫道只好动动脑筋,好好回忆一下了。”
燕还生笑着望他:“感激不尽·”·虽说是每个日夜,孟醒却还当真记得大半,大概是因为在山上的岁月都太无聊,只有封琳在他身边时才会让那片山头稍显可爱。
无论当时的封琳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是孟醒在最茫然的时光中唯一的一抹光亮··“他来的时候,师父曾以为他是封琅——因为封家报上来的名字,就是封琅。”
孟醒垂着头,第一次尝试着理清他和封琳的那些峥嵘岁月,“他很爱笑,所有人都在讨好师父,可他讨好了贫道·”·燕还生问:“因为他会笑”·“...不,他会的很多。”
孟醒道,他原本按着沈重暄的手已经被沈重暄反客为主地握住,温热的掌心握着他的手,和那孩子一样,沉默而坚定,“他会唱歌,会讲故事,还会下厨,会钓鱼,会酿酒...贫道很喜欢他。”
“是吗·”燕还生不置可否地笑笑,低声说,“燕某也是·”·孟醒定了定神,继续说:“他说他对封家有着刻骨的仇恨,他一定要学成归家,让封家人都后悔对他做过的事——但这条路必定艰难无比,他也许会满手鲜血,背负人命。
所以,贫道答应他,孟醒此生,永不会干涉他任何·”·“他也不会干涉您吗”·孟醒闭了会儿眼,半晌后,沉默地摇摇头:“他没有承诺过,贫道亦不需要。”
燕还生意有所指地看着他,笑着:“他不会对您出手·他重情又薄情,道长实在是得天独厚·”·孟醒没有应声,只是沉着脸色看他,低声道:“该你了。”
燕还生挑了挑眉,但没有反驳,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孟醒也不催他,和他对坐共饮,两人都沉默着··“该燕某了·”·燕还生徐徐一叹,横琴在前,眼神眺向窗外。
“二十多年前,封无晦唯一的嫡子出生了,所有人都为他的出生雀跃,而在这嫡子出生前几个时辰,还有一名庶子出世·”·“封无晦很善良,他自认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庶子哥哥叫封琳,嫡子弟弟叫封琅。”
“封琳的娘亲程氏,也是封琅的乳娘,兄弟两人一起长大,因此封琅自懂事起,便是真心实意地把封琳当作亲生哥哥·”·燕还生睫羽低垂,似乎有些羞赧,语气却冰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冰棱,言至于此,忽然一顿。
“封琅武学天赋不错,出身也好,虽然有人戏称‘琳琅双子’,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哥哥封琳·因为程氏的懦弱,封无晦的偏宠,元夫人的打压,封琳和母亲程氏一直挨饿挨打,母子二人的吃喝全靠封琅接济,而封琳,自然连接受正统武学的资格都没有。”
他闭上眼,嗓音微颤:“元夫人做的很多事,都让封琳对封琅,恨之入骨·”·所有人都在此时沉默,绛止倒酒时汩汩的水声如奏,仿如一声又一声的悲咽。
他们都无法想象封琳幼时的处境,孟醒幼时是恭王世子,后来是抱朴子唯一的徒弟,沈重暄是家中唯一的嫡子,褚晚真更是嫡长公主,无不是被人捧在手心的珍宝,除了在孟烟寒过世后受过一些委屈的沈重暄,他们几乎连冷落都不曾受过半点。
但在封家那样虎狼环伺的环境下,一个软弱的母亲,一个无助的孩子,全靠另一个孩子才能活下来的屈辱,只是说起来,就让孟醒感到胆寒··“封琅一概不知。”
燕还生说到这里,又改口,“不,他什么都知道,但他听之任之,不敢反抗·”·“他是封家的骄傲,是封家的希望,幼年便佩镶银朱印,跟随封无晦出入各处名利场,见过天下前十,也进过四大门——他甚至觐见过崇德帝,他一出生,便立在许多人毕生不能企及的终点。”
燕还生顿了顿,苦笑道:“这是封琳说的·”·“封琅和程氏一起劝说封琳,要忍让,要克服,要大度,但程氏陪着封琳受的苦,封琅一次也没受过。”
“九岁那年,封琅跌进严冬的池塘,武道尽废·”·“程氏认了罪,被元夫人亲手鞭笞数十,没几天便去了·”·孟醒打断他,眸光明亮:“是封琳推了你吗”·燕还生没有回避这个“你”,他安静地喝着酒,轻声说:“他们都这么以为,程夫人也这么以为。”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都错了·”·燕还生合上双眸,不无痛苦地回忆着道:“这是封琅的主意,他自作聪明地跳下去,希望封琳去救他,这样就能让封无晦注意到封琳。”
“......”孟醒问,“封琳没救他,是吗”·燕还生点了点头:“...毕竟他的所有自卑,都是因为封琅·”·他们是同一天的生辰,但所有人都只觥筹交错地祝福封琅公子平安喜乐。
他们有着同一个父亲,但所有人都只记得封无晦引以为傲的嫡子封琅··他们出身同一个家族,但所有人都暗地里明白,这样的鼎盛,和庶子封琳半毛钱关系都不会有。
孟醒觉得讽刺,他忽然意识到封琳现今的荣光,都是窃取了封琅的人生··因为封琳现在所过的生活,竟然和封琅的幼年一般无二··燕还生果然接着说:“程氏过世后,封琳由元夫人抚养——他说他很开心,因为封琅可以更亲近地陪着他了。”
孟醒不语··燕还生道:“封琅信了·”·他相信了失去生母的哥哥所说的,所谓的会因为接近他而感到更加开心··而他分明知道,哥哥对他的痛恨,鲜明得好像雪地里一簇凶狠的烈焰。
封琅决定自欺欺人,相信哥哥对他的喜爱,不逊于他对哥哥的热情··“抱朴子开山收徒那日,封无晦依然派了嫡子封琅过去,他寄希望于抱朴子可以帮助封琅重新习武。”
“但封琳说,他想去·”·燕还生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恶鬼的诅咒,但孟醒听得很清晰··“——封琅答应了·”·孟醒道:“你后悔吗”·燕还生笑着指了指自己,问:“道长会喜欢封琅这样的朋友吗”·“......”孟醒想了想,“变数太多。”
燕还生喝了太多酒,脸上已经染上绯色,他醉眼惺忪,笑眯眯地望着孟醒,声音轻快得像个孩子:“酩酊剑,如果封琅可以以你的身份认识封琳,那么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孟醒不置可否:“也许是的·”·燕还生闻言,忽然不可自抑地掩面大笑,声声如泣:·“可他无时无刻不希望封琅消失·”·“他给封琅下蛊,外传封琅失踪,抹掉封琅少时的记忆。”
燕还生说:·“他舍不得我死,可他想让封琅消失·”·“——而燕某,谨遵主上令·”·☆、108·孟醒张了张口,似乎想要替封琳解释几句,但下一刻,燕还生拂开了左边的鬓发,孟醒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丢进冰窖,和沈重暄、褚晚真一起陷入无法开口的沉默。
燕还生指了指自己的脸:“承蒙主上垂怜,燕某缺了一只耳朵·”·所有人都不免呼吸一窒,连早就知道此事的绛止也情不自禁地颤了颤手,褚晚真更是下意识地缩去孟醒身后,吓得不敢出声。
“...他...”孟醒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他犹豫着想要说一句“抱歉”,但他又不可自抑地心疼封琳,最后只能仰脖饮尽一杯酒,道,“他知道吗”·燕还生微笑着摇头:“他不知道,他只当我全都忘了。”
孟醒默然··“如果让他知道燕某还记得前尘,他必然不会留我- xing -命·”燕还生垂眼,微颤的睫羽在他眼底投下一大片- yin -翳。
——但他宁愿相信燕还生这条没有过去没有思想的走狗,也不愿相信封琅是真的愿意为他不惜- xing -命··褚晚真从不知道封琳会有这样一段过去,自她懂事起,就只知道封家的封琳格外风光,至于封琅——她几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褚晚真下意识想要质疑这些话的真假,但她开口时的语气已经自带三分犹疑:“那你...那你岂不是很恨他”·“——晚真。”
孟醒不赞同地看她一眼,但覆水难收,燕还生已经听见这一句,含笑望向褚晚真:“二殿下是这么想的吗”·孟醒道:“也许封琳是这样想的。”
燕还生怀抱桐琴,闻言一怔,随后低眉垂眼,轻声笑着,温柔得像是山中与世无争的琴师,片刻之后,燕还生无可奈何地一声轻叹:“道长高见,他就是这样想的。”
孟醒对这两兄弟的恩怨不忍置评,一个引狼入室,一个养虎为患,他说不明白谁比谁高明,只能说兴许封琳较为好命,至少封琅对他暂时没有杀心··燕还生讲完故事,满室便是一阵瘆人的沉默。
燕还生原以为孟醒会评论些什么东西,但孟醒只顾喝酒,他一时有些怅然若失,眼神从孟醒掠向沈重暄,再转去褚晚真身上,孟醒和他对上眼时,心下猛地泛起一阵微妙的寒意,一旁的沈重暄已然撂下酒杯,肃着眉眼开口:“那么,斩春君,您准备何时动手呢”·他话音未落,燕还生扬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容,但他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惊慌,而是胸有成竹地和沈重暄深深地对望。
沈重暄静默地凝望着他,燕还生付以一笑:“沈公子对吗...什么时候发现的”·“没有发现·”沈重暄看着他,这一次,孟醒反而被他拦在身后,由他独自面朝着燕还生,“只是一直在想,您是怎样逃脱梨花砚的管控,来到云都见我们。”
燕还生意味莫名地嗯了一声,眼神却已多了几分肃杀之意,下一瞬,桐琴忽然一声铮响··沈重暄和孟醒同时一跃而起,两人的剑都直直诣向燕还生,然而只是一张案几的距离,一时竟然恍如天堑,近在眼前的燕还生身形缥缈,霎时化如烟尘,遍寻不见。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与他同时消失的还有绛止,然而宛转的琴声依然绕梁不绝··师徒三人对视一眼,沈重暄仗剑上前,侧身一剑挑开窗户,三支冷箭倏然来袭,堪堪从他眼前三寸带风掠过。
孟醒立时挥动拂尘,斩断了其中两支,褚晚真在他身后下意识一避,险险躲过余下一支,最后的箭矢刺进墙壁,力道之大,连箭头都狠狠没入··此时琴声陡转,惊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急似行军夜奔、骤雨狂风,其间雄浑壮怀之感倾然而至,磅礴大气、铮鸣不止。
重重杀机掩在这七弦叠叠之下,而琴与琴主尽皆不见踪影,只能听见这琴声之孤勇决绝,仿佛孤注一掷的孑然剑客,终于等到这图穷匕见的死生时刻,于是杀意再不作假,尽皆争相涌入,奏出一重更胜一重的激烈。
忽然门窗尽开,箭雨皆至,沈重暄登时拉过褚晚真,和孟醒一左一右地将她护在中间,两人双双曳腕横剑,一时铿锵不休,星火连溅··孟醒在那喧嚣之中,沉声开口:“你带晚真先走。”
“走不了,人太多·”沈重暄一语回绝,劈下最后一支箭矢,双眸明亮如星,“阿醒,有人来了·”·他们都喝过绛止的酒,那酒本身并无问题,毕竟燕还生自己也喝过,但燕还生的琴声却能化内力于弦响,催发酒意,扰乱人心,因此他才早早离场,以求不落把柄。
孟醒冷笑道:“难怪他这么老实,原来是憋坏了,来找死人说说话·”·沈重暄没再接话,他握紧了手里的剑,面朝着大开的房门,炽热的呼吸桎梏在他的胸腔中,因为燕还生的琴声,那一股子毫无来由的闷气就此郁结在心,逼得他险些无法冷静。
门外走进一人,一身僧袍,头上九枚香疤,面相却远远不似三年前的释莲那样平和沉静··相反,他手里提着一把寒光湛湛的剑,一路曳地而来,刻下深深的剑痕。
孟醒眸色渐深,果断地把沈重暄护去身后:“...白剑主,别来无恙·”·——来者正是曾被褚晚真强行送入释莲禅门的白剑主程子见··褚晚真忽然听见他的名号,只觉心肺俱寒,立时怒斥:“程子见你敢私自外出,忤逆本殿的命令”·程子见却似看不见她一般,怪笑数声,眼神跃过孟醒,直直地剜向沉默的沈重暄。
他的笑声怪异得好像将要腐朽,面容也苍老不已,不过三年,岁月便在他的脸上刻下深刻的沟壑,纵横之间盛着的都是他难以隐藏的怨毒与痛恨·如果不是他手里那把颇有威名的剑,孟醒险些无法确认这人是三年前还算得上衣冠楚楚、斯文儒雅的程子见。
程子见望着沈重暄,把他的五官都烙进眼底,怪笑着呢喃:“孟烟寒...孟烟寒......”·孟醒丢开拂尘,酌霜剑彻底出鞘··“孟烟寒...你不得好死,你这毒妇,你这——”·程子见双目血红,仿佛压根没有看见孟醒,眼中只有沈重暄肖似孟烟寒的一双唇。
那双唇曾经吐出这世间最最恶毒的诅咒,那双唇的主人曾经杀了他至亲的家人·孟烟寒之流的祸孽,根本不配为人母亲——她怎么可以在害得他家破人亡之后,平平安安地嫁人生子·程子见夺步冲上,不遗余力地横披斜掠,孟醒被他一剑震得手臂发麻,立即咬紧牙关,横剑格住他的汹汹来势。
然而程子见已是不管不顾,他把自己平生遭遇的一切不幸通通归结在孟烟寒身上,可他无法找死人的麻烦,于是所有愤恨的宣泄口都成了孟醒身后那个流着孟烟寒的血的少年。
·他出身官宦,少年得意,却因为赶上了孟烟寒下山之际,于是乱世之中,血观音一剑荡平十三州的威名之下,外人只知她心狠手辣,他却因那一把点酥剑,真真切切地失去了少年荣华,失去了血脉至亲。
他踽踽独行十余年,付出了远胜传统武学世家的门生数十倍的辛苦,日日夜夜都流着鲜血和汗水,无数次九死一生的绝命时刻,才锻造出一个横空出世的白剑主··可沈重暄只需要轻轻松松地挂靠在孟醒门下,就有二殿下替他出头,就有封琳替他摆平一切艰险。
他家人的鲜血,成就了血观音的辉煌··而他沦为和尚,三年的痛苦,只换来了沈重暄的少年成名··这不公平··这天道凭什么总是对他不公平·燕还生的琴声未绝,此时愈演愈烈,孟醒强行挡下一击,又被燕还生的琴声激得体内内力紊乱,五脏六腑都被搅得乱七八糟,筋脉几乎将要寸寸崩裂一般,痛不欲生的疼痛充斥他全身,但他丝毫不敢懈怠,只能强撑着头脑中的清明,严阵以待地等着程子见的下一剑。
沈重暄看得胆颤,在那一阵不休的激鸣之中,孟醒一身白衣,每一处伤都会格外显眼,他离孟醒不过三步之遥,足以看见程子见剑尖欲飞的血珠,一一溅在孟醒一身雪白的衣衫之上,一时浓烈如雪地红梅,一树一树的开出锥心刺骨的美艳。
可他不能不护着褚晚真,他不能不顾及燕还生的不知疲惫的琴声,这世间刀剑易躲,唯有不可知的琴声、舞姿,这些文雅无害的玩意儿,往往最令人心惊··“程前辈,和燕还生这等妖人合作,对一个小孩儿动手,您也不怕丢人么”孟醒最烦和不要命的死士缠斗,偏偏程子见悍不畏死,被他刺中也不避不让,反而来势更加凶猛,孟醒躲无可躲,被他接连刺中几剑,差点腿脚一软,只能竭力憋出一句,以图错开程子见的注意。
程子见寒声应道:“丢人——老夫剃度之后,已经没有什么不能丢的了”·孟醒心下暗骂,手里的剑丝毫不敢懈怠,宁可自己中剑,也竭尽全力地护着身后的两名徒弟。
褚晚真在一片混乱中,好歹被两人护得全须全尾,也比沈重暄要来得冷静,已经看出孟醒前后受击,后力不继,连忙拉着沈重暄的袖子,低声道:“我们先走,不要给师父添乱。”
沈重暄当然不肯,咬牙道:“你走,我留下来·”·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褚晚真还欲再说,却见程子见一剑刺向孟醒心口,孟醒已是避无可避,沈重暄连忙立剑飞身跃去,剑尖直剜程子见的一双眼,程子见立即连退数步,眼神从孟醒挪向沈重暄,冷笑骂道:“竖子尔敢”·孟醒一声清喝,几乎是在生死之际旋身护住了沈重暄,程子见的剑正中他腰腹,霜白的衣衫陡然见血,再不似先前星星点点含苞待放的红梅,而是燃成一片烈烈的焰火,晕染出一大片刺眼的殷红。
沈重暄收臂抱住孟醒陡然软下的身子,霎时目眦欲裂,长剑不由分说地直往程子见逼去——恰在此时,燕还生的琴声激越,震得沈重暄眼前一黑,连身后试图接住孟醒的褚晚真都没忍住身形一软。
——程子见的白剑毫不受阻地逼至眼前·沈重暄几乎恨不欲生··他猜到了燕还生来者不善,也猜到了燕还生必定找了外援,但他和孟醒都万万没有想到来者会是程子见这样的人物——更没有想到燕还生的琴会厉害至此。
如果不是为了他,孟醒怎么可能来赴这场鸿门宴·程子见的剑停在沈重暄的喉前半寸··沈重暄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却只看见程子见血肉模糊的心口,耳边竟然没有了燕还生的琴声,取而代之的是程子见濒死的痛叫。
燕还生的琴声停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在程子见倒下的那一刻寒声开口:·“...闻竹觅,你好大的胆子·”·☆、109·那正中命门的一剑,正是出自闻梅寻之手。
程子见喷出一口热血,扑面淋在沈重暄的脸上··而闻梅寻冷眉冷眼地立在程子见之后,甚至没有多看沈重暄一眼,而是回头望向倚在门边的闻竹觅,问:“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姐姐辛苦了,暂时没有。”
闻竹觅飘忽不定的眼神最终落在孟醒身上,像是惊叹,“酩酊剑也会输吗”·沈重暄听不惯他这腔调,忍着肺腑里翻涌的剧痛,挣扎着道:“是我拖累了阿醒。”
闻竹觅望向他,含笑颔首:“沈公子也辛苦了·”随后他仰起头,似乎知道燕还生藏身何处一般,“小聋子,这样的结果你不满意吗”·燕还生忍了许久,他弹了这么久的琴,这时也是内力亏空,但他的确没想到机关算尽,会被闻竹觅临阵背叛,气得火冒三丈:“你究竟什么意思”·“不是你要我们解决白剑主么”闻竹觅故作糊涂,“怎么,倒地的这个不是白剑主”·燕还生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我说的是等他解决掉孟醒再动手。”
闻竹觅恍然大悟地应了一声,笑着反问:“那我们重来一次”·这次没有回音,燕还生已然远去了··闻竹觅等了半晌,确认燕还生不会再回来,终于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带你们师父回去吧。”
“......”沈重暄狐疑地皱紧了眉头,但他没有多问,毕竟此时的他断不可能是闻梅寻的一合之敌··褚晚真也反应过来,立刻伸手去接,但沈重暄反而把孟醒搂得更紧,伸手按住孟醒的伤处,向闻梅寻低了低头:“...多谢相助,沈某感激不尽。”
闻梅寻扬着下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淡淡道:“不谢·这是竹觅的意思·”·闻竹觅也笑着接话:“竹觅也是报恩而已,今日为你们得罪了小聋子,万望今后三位也不要对欢喜宗赶尽杀绝。”
他这句话来得蹊跷,沈重暄一向对闻竹觅的城府敬畏不已,当即不便深思,只是点头谢过,孟醒伏在沈重暄的背上,却不忘回眸望向闻竹觅滴水不漏的笑容,忽然道:“...你们...要什么”·孟醒对几方势力的盘算多少有些分寸,即使闻竹觅不肯明说,他也隐约能猜到,燕还生请他们出手,必然是和他们达成了什么约定。
闻竹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止不住地发笑:“我一直以为酩酊剑如抱朴子那般不问世事,没想到酩酊剑对这些的牵挂,比命还看得重·”·孟醒不语,只是定定地望着他,闻竹觅也不纠结,直白道:“小聋子这三年都被梨花砚关押在某处,白剑主却从三年前就开始盘算要找你们算账了——您也可以想想,白剑主这样手眼通天的人要找到被藏起来的小聋子也花了三年,这还是因为他们同一边阵营,道长找不到人,其实不丢脸。”
“他们的约定是什么”沈重暄问··闻竹觅好心替孟醒捡起拂尘,递给唯一空着手的褚晚真:“小聋子要道长的命,白剑主要你的命。”
沈重暄心想,果然如此··闻竹觅自顾自地笑道:“白剑主确实命苦,天下前十,他能撬动的只有一个小聋子,可惜他对送他剃度的梨花砚也是恨得不行,所以小聋子打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他- xing -命。”
沈重暄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闻竹觅颔首:“是也·竹觅喜欢这个评价,我与姐姐,正是这只在后的黄雀——但竹觅曾欠下抱朴子一些恩情,所以今天提前吃了这只螳螂,今后我们便两不亏欠。”
孟醒撑着最后的清醒,坚持不懈地追问:“你们...要什么”·两姐弟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孟醒却一直看着他们,似乎不等出结果便不准备离开。
最后闻竹觅默然一叹,主动上前,附在孟醒鬓边耳语一句,随后沉默地退开··孟醒怔愣许久,终于伏在沈重暄的背上,低声道:“走吧·”·无论过程如何,他们已经得到想要的结果了。
沈重暄没吭声,背着孟醒一步一停地往外走,褚晚真抱着孟醒的拂尘,不知所措地缀在他俩身后··直到三人走出千樽酒,孟醒满身的血色惹得路人频频侧目,但沈重暄已经无心顾及,他这会儿也浑身使不出力气,走路都止不住趔趄,更别提施展轻功,能背着孟醒走出千樽酒,都是他险些咬碎一口牙才能勉强撑住。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孟醒周身一阵一阵的发冷,浑浑噩噩地被沈重暄背着走,除却当年孟醒和萧同悲的那一战,褚晚真是头一次看见孟醒受伤,也是难得见到沈重暄这样- yin -沉的模样,一时间也颇有些难过,小心翼翼地问:“回辟尘门还是就近找家医馆”·沈重暄压下喉腔里的腥意,眼神瞥向最近的一家客栈,道:“我带他去那家客栈,你去找大夫。”
褚晚真看着他满脸被程子见溅上的血,没敢和他顶嘴,乖乖照办··沈重暄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时候的脸色有多难看··孟醒的呼吸很浅,其实他身体本就很好,从三年前被沈重暄喂过那枚灵妙度厄丹之后,更是远超常人,程子见那一剑看似骇人,却也只是看着流的血多了些,他受的最重的内伤,还是被他小觑了的燕还生的手笔。
但沈重暄只觉得自己快疯了··三年前的无助再次重演,孟醒再一次在他眼前身受重伤,萎靡不振··他这三年夙兴夜寐的努力和辛苦,依然无法追上孟醒,遑论在危急之际护住孟醒·只因为他晚生了几年,只因为他天赋不如人,老天既不让他做纯粹的废物,令他在安平的日子里自诩非凡、心比天高,却在九死一生千钧一发之际把他从岌岌的云端狠狠地摔下,可却不让他受这天谴,而是让孟醒替他摔得粉身碎骨,次次如此,从无例外。
还不如做个废物,干脆死了这颗好高骛远的心··孟醒昏昏沉沉中听着自家元元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却没力气安慰他什么,只能寻摸着握他的手·沈重暄一愣,连忙更用力地握住他,血迹斑驳的脸上现出一道水痕,一滴泪所向披靡地杀出重围,悬在他下巴上,摇摇欲坠。
孟醒被他抓得有些疼,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总算捱到褚晚真一脚踹开门,着急忙慌地推搡身边的大夫:“快快快,就是这里”·几个大夫把孟醒的床围了一圈,纷纷开始忙活,沈重暄擦掉下巴上的泪,松开手,道:“阿醒,我出去等你。”
孟醒求之不得,竭力点头··褚晚真眼见着沈重暄关上门,忙凑上去,关切地问他:“我另外开了两间房,打了热水...你也休息一下吧,受伤严重吗”·“无碍。”
沈重暄摇摇头,脸色- yin -沉地接过褚晚真递来的手帕,草草擦了把脸,“今日拖累殿下了·”·褚晚真一怔,正想骂他太见外,却见沈重暄转身回走,大步流星,吓得褚晚真连忙跟上:“沈重暄,你去哪”·“去千樽酒。”
“你不和师父说一声”·沈重暄的步子顿了顿:“你照顾好阿醒,我去去就回·”·褚晚真不明所以,还想劝他:“你做什么去啊去找闻竹觅不如等师父一起。
以前你不是怪我和师父男女授受不亲吗,我怎么方便照顾”·这次沈重暄没再理她,独自抄着自己的剑,渐而走远了··闻竹觅并不意外沈重暄的去而复返。
千樽酒的顶层少有人至,无人引路时寻常人根本不能上去·而沈重暄抱剑立在大堂中央,任何侍人来劝都绝不回应,只是执拗地望着顶层最深处的房间,直到闻竹觅散漫地步出房间,倚在栏边和他对望,沈重暄才开口问道:“你们想要的东西,是那位的命吗”·闻竹觅笑意微微:“孟道长这便告诉你了”·沈重暄道:“我猜的。”
“真不愧是血观音的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闻竹觅低首轻笑,向沈重暄身边的侍人点了点头,“放他上来罢,这是贵客·”·侍人伸手过去,预备卸下他的剑,沈重暄不胜其烦,横眉睨他一眼,闻竹觅道:“准他佩剑。”
侍人连忙垂手一侧,放任沈重暄拾阶而上,不多时便走至顶层··“沈少侠,”闻竹觅冲他轻轻一笑,侧身让开道路,“请·”·沈重暄走进房间,一眼瞥见地上横躺的程子见的尸身,闻梅寻已经不知去向。
沈重暄忽地拔出剑来,泄恨似的捅进程子见胸腔,搅得一片血肉模糊,闻竹觅面不改色地笑着看他:“沈少侠是来确定白剑主有没有死透的吗”·“...晚辈信得过南柯公子的剑法。”
沈重暄很快收剑,脸上怒意渐消,别开眼神,不再多看不成样子的程子见一眼,转而望向闻竹觅,“此次前来,是想请问闻护法,有关沈家命案一事·”·闻竹觅眉梢微抬,果然看见沈重暄闭合两眼,踌躇颇久,才咬牙开口问道:“那人是与我娘有故吗”·闻竹觅摇开折扇,遮住半张脸:“沈少侠,此事牵连甚广,即便您拿住我们的把柄,竹觅也不能多说。
这样的答复实则不出沈重暄的意料,他抿了抿唇,转身将走,闻竹觅却忽然道:“但竹觅还想劝您一句·”·“何事”·“——切莫深思,不可执着。”
沈重暄淡淡地扫他一眼,握着剑的手上却是青筋毕露:“不可执着是指我家人的命吗”·闻竹觅气定神闲地摇了摇折扇,笑得眉眼弯弯:“不,白剑主的先例摆在这里,竹觅以为您不会如他这般冥顽不灵。”
“那是什么”·闻竹觅意有所指地望向窗外,那扇窗已经溅上几点血渍,整个房间也再不复先前的文雅闲静:“像今日这样,不顾伤势也要回来捅仇人几剑替师父泄愤的行为,希望您是出于孝心,而非别的心思。”
沈重暄浑身一震:“我不明白·”·“沈少侠已经明白了,”闻竹觅含笑看他,“因为少侠和那位交情甚好,所以在少侠的这份心思不能为人所知之前,竹觅也不希望那位得知竹觅的事,沈少侠意下如何”·“......”沈重暄拉开房门,冷冷道,“不如何,沈某没有背后语人长短的习惯,但您的算计,恐怕是要落空。”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闻竹觅轻轻摇头,似乎因为闻梅寻不在,他比平日要消极许多··“不破不立,死而后生·”·☆、110·孟醒睁开眼时,沈重暄正拧着毛巾,刚替他擦拭完腰上的伤。
孟醒乐得享受,半闭着眼等他伺候,等了半晌却没能如预料一般感受到沈重暄的孝顺,反而被沈重暄淡淡地扫了一眼,问:“醒了”·孟醒含糊地应:“醒了。
你受伤了吗”·沈重暄没有应声,而是拽过他的里衣,给孟醒套好,再扯着棉被把他塞进被窝:“天刚黑下来,继续睡吧·”·“睡不着了,”孟醒讨好似的拉住他手,笑着道,“怎么心情不好”·沈重暄面带郁色,沉默了好半天,闷闷地接话:“我去给你煎药。”
孟醒猜也知道这孩子又在为自己武功不济而自卑了,怎么可能放他独处··但沈重暄年岁渐长,偶尔还挺有几分说一不二的气势,没等孟醒说话,直接转身就走,孟醒被他这番动作吓得一愣,眼睁睁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之前有没有什么出格举动——然而没等他反思结束,褚晚真已从门外小心翼翼地钻了个脑袋进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孟醒顿觉好笑,向她招了招手,褚晚真连忙蹑手蹑脚地溜进来了··“我听见沈重暄出去了,赶紧就过来找您,”褚晚真满眼心疼,关切地看着他,“师父,您好些没有”·孟醒其实不算严重,但他一向喜欢捉弄人,立刻皱紧眉头,作西子捧心状:“无碍,只是有点痛,浑身无力,不必担忧。”
褚晚真被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吓了一跳,忙手忙脚地去摸他额头:“浑身无力不会是发热了吧”·“不,没事...”孟醒反被她吓了一跳,登时动作灵活地躲开,笑道,“你这次倒是敢来了,不怕元元训你”·褚晚真闻言一愣,她本来也是关心则乱,即使明知道沈重暄会给孟醒最妥帖的照顾,也还是无法放心——又或者是不希望孟醒每次醒来,总是只看见沈重暄一人,显得她格外薄情寡义似的。
“今天吓到你了”孟醒见她不言,连忙给她递了台阶过去,“早就说你不该来,知道教训了元元护你还算细心,没受伤吧”·褚晚真摇摇头,又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不舒服:“师父,您少提点沈重暄吧。”
“怎么,吵架了”孟醒瞥她一眼,想起两人刚在一起磨合,又都年轻,正需要他这个师父来劝导,“两个小年轻...有矛盾很正常,他是男子汉,当然要让着你,但你呢,公主殿下,你也要体谅他呀,他也是个小少爷出身的呢”·褚晚真听着有些莫名其妙,但一时找不出错处,只能敷衍了事地点头:“我们没有吵架呀。”
“那是为什么”·褚晚真张了张口,险些说出自己的心思,总算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忍住,低头绞着手指,扭扭捏捏地说:“...他看我不爽嘛,一直都这样。”
孟醒立刻替心爱的徒弟圆场:“怎么会呢,他将来要做你的驸马,喜欢你都来不及·”·原本低头娇羞的褚晚真猝不及防,活生生地被他吓定在原地,愣了好半天,煞白的脸上才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啊”·孟醒笑眯眯地看她,安慰道:“不用害羞,为师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褚晚真吓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皱着鼻子解释:“没,我和他没什么关系啊·”·“为师明白,毕竟你出身不一般·”孟醒故作深沉地点头,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他还偷偷给你绣香囊呢,别的都是姑娘来绣,你俩掉了个头,不过元元的确手巧...”·褚晚真唯恐他越想越多,赶紧打断孟醒,结结巴巴地解释:“您误会了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沈重暄有喜欢的人了,可那不是我啊。”
孟醒原本还当她是害羞,这会儿看她这么正经,才略略一愣:“...不是你”·在他眼里,自家两个徒弟都是一等一的相貌,一等一的武功,无论是顺宁公主还是沈家公子,都是一般人高攀不了的家世,商贾低贱又如何,他娘傅锁秋还是艺伎出身,照样嫁入恭王府,可见两个徒弟分明就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才合适。
但褚晚真这会儿的模样,已经远远超出害羞该有的界限了,倒像是真心实意的澄清,生怕和沈重暄沾上丁点儿关系··孟醒有些糊涂,心下犯疑,怎么,莫非是元元自作多情单相思·褚晚真看了孟醒好半天,心里一阵又一阵地委屈,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孟醒张开嘴,褚晚真连忙正襟危坐,等着他的后话。
·孟醒道:“...那他喜欢谁啊”·褚晚真:“......”·她的担心果然是正当的,沈重暄总在师父受伤时贴身伺候,已经狠狠地抢走了她应得的宠爱。
堂堂正正的男人,竟然城府这么深·“...我不知道·他只说那人比我还好看·”褚晚真赌气地低下头,咬着唇道,“我也有喜欢的人呀。”
顺宁公主号称天下第一美人,无论是不是真的第一,至少这么多年没被人公开质疑,可以确证褚晚真的容貌的确是超出众人许多的无可指摘的漂亮··孟醒确实不曾想到沈重暄有脸说出这样的话,一时瞠目结舌:“比你还好看这天底下有几个人能比你好看情人眼里出西施也不该这么夸张,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问他。”
褚晚真虽然挺高兴他夸自己漂亮,但又忍不住埋怨孟醒不曾留心她的后半句,干脆一鼓作气,咬牙道:“师父,我也有喜欢的人,您不问一下吗”·“谁啊你该不会喜欢辟尘门那几个货色吧...可千万别,辟尘门的人最不值得喜欢。”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褚晚真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只沈重暄绣好的香囊,闭紧了眼,献宝也似地递到孟醒跟前··沈重暄端着药碗,恰好推开房门走进来,正吹着药汤氤氲而起的雾气。
褚晚真弯腰低头,态度恭敬得百年难遇:“我的确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开门的刹那,孟醒愣在榻上,眼神不自觉地跳过她瘦削的肩膀,望向门口站立着的沈重暄。
比起那一瞬间的惊愕,孟醒更感觉到一阵惶恐的心虚··沈重暄却不想知道两人的心思,他只知道那一霎时,他迎来了早有预知的死刑,延期的痛苦与嫉妒都争先恐后地漫上心尖,张牙舞爪地嘲讽他的懦弱。
沈重暄张开嘴,不由分说地打断了褚晚真的告白:“殿下,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褚晚真话没说完,被他吼得一怔,下意识和他顶嘴:“凶什么,关你什么事呀”·“阿醒在养伤,你却拉着他说这些,这合适吗”沈重暄语气冷得要命,他心知自己是在借题发挥,孟醒的身体他了解,这次只是看着吓人,程子见那一剑根本没有刺中要害,但他偏偏受不了褚晚真这样浓情蜜意的模样,更不敢猜想孟醒听完告白可能会有的反应。
那简直要把他逼疯··他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要自私多了··褚晚真没想到他会这样反应,委屈得眼圈发红,但她脾气矜傲,愣是没掉下眼泪:“沈重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答应要帮我的”·“帮什么”沈重暄忍着怒火,瞪她一眼,“出去,阿醒要喝药了。”
“阿醒阿醒阿醒,你就知道阿醒,你以为你有多特别就你能喊阿醒,你特别得意是吧”褚晚真的确被他气昏了头,心里压抑日久的怒火喷薄而出,一时间什么难听话都抢着往外迸,“你是巴心巴肠地跟着师父,你就自我感动吧,早晚有一天你也得收拾行李滚蛋”·沈重暄怒极反笑,反问她:“我凭什么滚”·褚晚真也学他冷笑:“师父又不是和尚,甚至都不算道士,早晚要成亲生子,你还想上赶着给他当儿子不成,到时候你也一样多余”·孟醒还是头一次见这场面,他背着俩徒弟流连秦楼楚馆的时候倒也见过那些莺莺燕燕争风吃醋的模样,但怎么也没想到那些虚情假意的戏码轮到他的两个徒弟来演就能这么真情实感。
孟醒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光风霁月仙风道骨的他实在是耽误了徒弟们创作话本的大好前途··沈重暄被她这一句实打实地伤了个彻底,果然陷入一阵瘆人的沉默,孟醒这才找到插话的时机,假笑道:“为师怎么没弄明白...你们吵什么呢”·褚晚真立刻补完前话,不顾一切地攥着他,汗水濡- shi -了孟醒的衣袖也不自知:“我说我喜欢您,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想和您成亲的那种喜欢”·孟醒沉默了。
毕竟他收褚晚真为徒的时候,并没有考虑过这个情况··在他眼里,他顶多算是帮他阔别多年的堂兄带一下宠坏了的宝贝女儿,顺便给小侄女找个可靠的如意郎君,像沈重暄这样的。
可他现在该怎么做·是不是该扯着褚晚真的衣领告诉她:·小乖,你眼光很好,为师值得你爱不假,但为师这么难得的好男人偏偏就是你亲叔叔,和你共用一个祖宗,差点和你父皇一起继承大皖江山的亲叔叔。
孟醒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助地看向咬牙切齿的沈重暄,顶着被这崽子欺师灭祖的风险,开口道:“这些事情容后再议,先让为师喝口药续个命·”·☆、111·沈重暄和褚晚真对视了好一会儿,两人的眼神仿佛交错的刀戟,战得昏天黑地,偏偏沈重暄气- xing -上来远非常人能匹,任凭褚晚真怒发冲冠,他自巍然不动,只是固执地端着药碗,寸土必争地望着褚晚真。
褚晚真瞪不过他,败下阵来:“...师父要喝药,你跟我出来·”·“我看着阿醒喝完再来·”·“怎么,他是没长嘴还是没长手”褚晚真一时口不择言,话已出口才发觉不妙,当即恨恨地剜他一眼,愤愤地转身摔门而去,“本殿在隔壁等你”·孟醒看得一阵心惊肉跳,眼睁睁地目送着二徒弟出门,再接过大徒弟递来的药碗,他原意是想让这俩都出去,没想到沈重暄坚定至此,可孟醒一时半会儿不能赶他离开,只能在心中叫苦不迭,脸上还得故作轻松:“这药苦不苦”·沈重暄垂着密长的眼睫,孟醒看不清他的眼色,心里更是惴惴不安,而沈重暄接着从怀里摸出一袋蜜饯,随手搁在床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不能贪多。”
“你这话说得,显得为师像个贪吃的老小孩儿·”孟醒见他还肯接住台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乖乖端起药碗,力争早死早超生,一口气喝光。
沈重暄看着他,摇头道:“你不老·”·孟醒一口药汤刚进喉咙,苦得眉毛眼睛都皱作一团,又听见沈重暄说:“你正是好年纪,殿下才会中意你。”
孟醒:“......”·天要赐我好皮囊,贫道还能揪着天爷的衣领骂他崽种吗·孟醒一时有些尴尬,往嘴里塞了颗蜜饯,回击道:“为师听晚真说,你也有喜欢的人了”·沈重暄拿过药碗,扶着碗底的手不自觉地一紧,但他惯于在孟醒面前故作深沉,因此片刻的沉默也不显突兀。
“嗯·”沈重暄故作平静地俯身替孟醒掖好被角,又拿了手帕给孟醒擦干净嘴,“这药喝了会有点犯困,你先休息吧,晚些时候我再送宵夜过来。”
若是平时,这样的举止孟醒只会觉得乖徒贴心,毕竟他和沈重暄相携六年,除了刚开始时小公子难免会有的笨手笨脚,后来的沈重暄的照顾一直无微不至,但刚受了褚晚真一顿狂风暴雨也似的袭击,孟醒颇有些胆战心惊,压抑着巨大的不适等着沈重暄替他擦完嘴,才下定决心,问他:“你喜欢谁”·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沈重暄这次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心平气和地看他一眼,唇边还含了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映着月出东山的第一缕月光,他看上去温柔如昔。
“一个很好的人·”沈重暄道,“但那个人和我差距太大·”·孟醒被他这样平静的神情迷惑了一瞬,一拍手掌,笑道:“差距太大又如何,为师不是那等囿于门户之见的人,喜欢便去追,追不上还有为师帮你...”·沈重暄摇摇头,借着月光细细地打量孟醒。
孟醒年岁不大,只比他年长六七岁,如今风华正茂,仿佛坠落在山河之间的一粒瑰丽无匹的星子,是这寒冬腊月的叠叠深雪、凛凛朔风都无法掩埋的绮丽··褚晚真喜欢上他,不足为奇。
孟醒这样的人,醒时是妖魔的克星,醉去便是神佛的恩赐··四极八荒,也只此一人··而他沈重暄三生有幸,得遇良师··赴火蹈海、摘月系日,他宁可粉身碎骨,也绝不能松手。
孟醒见他神色晦暗,一时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忍不住问:“...差距很大吗”·假如对方是七八十岁的老妪,他好像也不会很愿意帮··沈重暄回过神来,冲他一笑:“目前很大,但将来会好的。”
“...难道是你不如她”·沈重暄轻轻点首:“嗯...他比我年长,武功也比我好·”·孟醒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昭然若揭的答案在他面前,但他宁愿自断双臂也不想揭开,索- xing -见好就收:“那你继续努力。”
沈重暄看出孟醒的眼神已经有些躲闪,这时候正停留在褚晚真方才留下的香囊上边,他也知道自己已经说了太多,以孟醒的本事,恐怕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他本不该这么草率地袒露心怀,偏偏情之所至,无法自已,如果要他眼睁睁地看着褚晚真嫁给孟醒,他恐怕余生都会后悔没有把那只香囊上的鸳鸯直接绣成自己的名字。
即便他明知孟醒不会因为一只香囊就喜欢上谁,但那份迁怒、那份委屈,已然扎根在他心中,经久不去··“师父,”沈重暄道,他很少再叫孟醒师父,但这时莫名其妙地出了口,也有几分警告自己的意思,“您喜欢师妹殿下吗”·孟醒就是为这事头疼,但他不能给褚晚真说的理由,也无法对沈重暄提起,当即只能摆摆手:“不喜欢。”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沈重暄追问,“害怕伤她的心吗”·孟醒忍了片刻,想起自己方才那个可怕的设想,决定试探一下,抬起眼道:“因为只是现在不喜欢,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沈重暄早就想到孟醒多半不会喜欢褚晚真,但的确没有猜到这个理由,一时间确实有些愣神:“那您会...试着喜欢她”·孟醒仔细地捕捉他的表情,滴水不漏地说:“...也许吧。
怎么,你喜欢她”·“...不·但是,她是您徒弟...师徒之间...”·孟醒已经从他挣扎的神情里看出几分真相了,心中不免一阵悲叹,摇头道:“为师不是那样囿于成见的人,若是真心喜欢,师徒算不得什么。”
沈重暄紧了紧拳,还想争辩:“可是其他人...”·孟醒打断他:“一直说这些没意思,你还有其他事吗,晚真还在等你·”·沈重暄松开拳头,低下头,月光从他发顶跃过,他背着光,脸色一片暗沉:“还有一件事。”
孟醒颔首:“说·”·“...师父,闻竹觅他们想要的东西,是萧前辈的命吧·”·孟醒被他一个回马枪杀得始料未及,他还是头一次知道自家徒弟从风月切换至正事能这样无缝衔接,连孟醒也没能立刻收敛起脸色,第一反应的错愕被沈重暄尽数纳入眼底。
“所以,师父会帮他们”·孟醒连忙摆手:“不,为师对萧同悲避犹不及·”·沈重暄道:“但是欢喜宗并不知情,他们认为您和萧前辈是生死仇敌。”
“...话虽如此·”·“今日南柯公子为您出剑,得罪了斩春君,虽然他们说是报恩,但其实师父您和师祖划分清楚,应该算您欠了他们人情吧。”
孟醒更头疼了,却挑不出错处,只能小声说:“也许是吧·”·沈重暄默然片刻,道:“那么,时至今日,封琳自己藏起了封琅,却要您去找封琅——您还认为他会告诉您我家命案的真相吗。”
孟醒皱起眉:“你究竟想说什么·”·“......”沈重暄垂下头,低声道,“您和封琳的交情,是生死之交,而我终生不能望其项背。
事已至此,请您不必再为我涉身更多危险,也不必再为我欠下更多人情了...白剑主原本不想对您动剑,只是因为我娘,可我的仇人依然没有眉目,您再追查下去,又会遇到新的危险。”
孟醒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冷,他想骂一声住口,可偏偏浑身都僵硬不已,竟然找不到缺口来反驳沈重暄这套歪理··沈重暄停顿片刻,继续道:“您收手吧,师父。”
“...什么”·沈重暄后退半步,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和地面碰撞的一声闷响,两人都疑心是自己的心脏在悄然起裂··沈重暄伏身,向他磕了三次头,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可他终究没说。
站起身时,孟醒看见沈重暄拿起桌上的药碗,腰间的佩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孟醒问:“你去哪”·沈重暄闭了会儿眼,竭力忍住哽咽的冲动,拉开门的刹那,他头也不回:“阿醒,我该出师了。”
孟醒不知言语,愣愣地看着他,问话脱口而出:“你去找萧同悲吗”·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沈重暄没有应他··他一如平时的细心妥帖,房门被他关得又轻又稳,孟醒感觉到空虚的安静将他整个包裹其中,听不见一丁一点的外边的声音,但他喉咙发紧,连叫沈重暄回来的声音都发不出。
他原本是想说,你去哪,什么时候回来·找萧同悲吗我陪你吧··褚晚真在客栈门口拦住沈重暄时,险些被他通红的眼睛吓一跳,她这会儿怒气已经消了大半,只是习惯- xing -地端着架子,居高临下地问:“你去哪啊师父睡啦”·沈重暄抄着剑,沉默地侧眼看她,嗓音沙哑得像得了重病:“出去一趟。”
“哦...”褚晚真狐疑地看他,“你和师父吵架了”·“...没有·你还有事吗”·褚晚真走上前,清了清嗓:“本殿在隔壁等你好久,你还敢这么不耐烦”·沈重暄叹了口气,道:“殿下,您稍微看点脸色吧。”
“...啊,真吵架了”褚晚真并不是真的坏心眼,看他这样有气无力,一时也有些担心,“还是身体不好我去帮你找点药...”·“我出门有急事,殿下等我回来再说吧。”
褚晚真愣愣地看着他,头一次看见沈重暄这么疲倦的模样,有些不知所措:“那你快去快回,我先点上宵夜,我们一起去师父房间吃·”·沈重暄颔首:“卤鸭脖吧,他喜欢。”
随后他便走了,步子轻悄,一如往常··☆、112·“叩叩”两声响,孟醒一颗心都飞到嗓子眼,下意识地侧头望向门边··推门进来的却是褚晚真。
褚晚真端着一盘卤鸭脖,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一见孟醒便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您睡醒啦”·孟醒忽略心头些微的失落,冲她颔首:“什么事”·“您没吃晚饭,我带了点宵夜过来...沈重暄不知道跑哪去了,晚饭不吃,再不回来,连宵夜也赶不上。”
褚晚真一边递上筷子,一边小声地嘀嘀咕咕,把沈重暄的筷子特意留在一旁,笑道,“我们不管他,先吃吧·”·孟醒接过筷子,看着自己平日最喜欢的卤鸭脖,却只觉得毫无食欲:“有酒吗”·“啊”褚晚真一愣,忙道,“您受了伤,不能喝酒,让沈重暄看见又得拿我撒气...”·孟醒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心烦意乱地夹起一块鸭脖:“不用担心,他不会回来了。”
“...什么啊”褚晚真彻底愣住,原本叼着鸭脖的嘴一松,整块鸭脖掉在桌上,向来体面风光的顺宁公主却来不及擦干净嘴,愣愣地问,“师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孟醒恨恨地撕下一片肉,咀嚼时格外用力,仿佛是在生啖沈重暄那小白眼狼的血肉。
“就是他不回来了的意思,少一张嘴跟你抢饭吃,岂不美哉”·褚晚真却无法相信他这故作轻松的语气,一时间还觉得难以置信,她总觉得沈重暄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舍得离开孟醒,甚至春日梦深时,她还考虑过如果沈重暄表现得好,她不介意特许沈重暄今后也继续跟着她和她的孟驸马。
——但是沈重暄竟然走了·那个仿佛天生心眼就小得只够装一个孟醒,离开师父就要做噩梦的混蛋竟然主动离开了·“他...他惹您生气啦”·孟醒狠狠地一放筷子,木头做的筷子砸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接着他低下头,顺手拿起原本留给沈重暄的干净筷子,再度夹起一块鸭脖,道:“你不是一直想做为师唯一的徒弟么,怎么不开心”·褚晚真嚼着嘴里的鸭脖,只觉得味同嚼蜡,闷闷道:“...就是习惯了。
过几天就好·”·孟醒没再说话,也没有拆穿她“过几天就好”的谎言,两人相对而坐,却都不发一言,褚晚真感觉胸腔压抑得紧,随时都要喘不上气,房间里沉默得近乎诡异,但孟醒浑然不觉,他只是用力地啃着鸭脖,把所有的郁闷和恼意都发泄在鸭脖上。
褚晚真犹豫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昏暗的房间却忽地一亮——原是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了大半个云都··紧接着轰然而至的雷声,错开重重云层,自那一道刀剑劈裂也似的天际中咆哮而来。
不多时,急雨来至,风声烈烈,风雨如磐的夜里,万物都安静得吵闹··褚晚真道:“师父,下雨了·”·孟醒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褚晚真悄悄叹息,继续道:“您可别踢被子...我看着您睡吧。”
“做什么,为师又不是残废,小姑娘才该金贵些,你睡觉去·”·褚晚真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孟醒打断她道:“叹什么气,哪来这么多烦心事。”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他带伞了吗”·褚晚真道:“没有,他只带了剑·”·孟醒不再说话了。
他不认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也不认为沈重暄欠了自己什么,但沈重暄的选择他也挑不出错,无论沈重暄是负气出走,还是真的不愿再连累他,他们今日的结局,都显得情有可原。
然而越是情有可原,越让孟醒觉得这深夜的风雨都像不知疲倦地落在他心上的鞭笞··原本感觉疼也不是很疼,可偏偏又密又久,刮过心尖尖的一点痒处时,若有所失的酸涩就悄悄然地流泻而出。
随后他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越是不知所措,越是心痛不已··褚晚真最终还是等着孟醒睡熟才敢离开,临走前替他掖好被角,她自己已经困得头脑发胀,心里忍不住为沈重暄三年如一日的伺候暗暗咋舌。
只这一晚她便觉得整个人都要废掉,沈重暄却能把这习惯延续六年之久,可见这厮虽然混蛋,但孝心的确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可他究竟为什么要走呢·褚晚真困得迷迷瞪瞪,回到房间也不想洗漱,一倒头便睡熟过去。
·朦朦胧胧间,她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是师父不允许他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阳川春深处,重重花影,纷繁锦簇··而在天地之下,山是一线黛色,河成一掬碧青。
只身孤行的冯恨晚饮马河畔,玄色的布依然掩着他的眼,一旁被他随手拦下的小孩儿认认真真地举着几张纸,一字一句地把纸上的内容读给他听··“......一流剑客,和尘敬上。”
小孩儿读完全信,又乖乖把信递还给他:“冯爷爷,这个和尘是谁呀很厉害吗为什么自称是一流剑客”·冯恨晚接过信,草草一折,塞回袖中,嗤笑道:“他不要脸,咱们不和他玩。”
“哦哦,那冯爷爷,你今天要教我什么剑法”·冯恨晚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笑说:“今天教你最后一招,叫‘一杯酒灌倒孟和尘’。”
小孩儿傻乎乎地愣了好半天,问:“孟和尘就是这个和尘吗他到底是谁啊”·“他他谁也不是,是个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
冯恨晚抄起从流剑,连剑带鞘地乱舞一通,便道,“好啦,本座也看不见你做成了什么样子,你就记住这些日子教你的,将来一定有用·”·小孩儿猝不及防,连忙拿着木棍跟了几下,显然没跟对,沮丧道:“那您不教新的了吗”·“不教了,本座要走了。”
冯恨晚屈指掸去小黑背上的一片叶,说走就走,立时翻身上马,向小孩儿摆了摆手,“江湖没什么好的,不要只想着练武,好好读书·”·冯恨晚已经在阳川逗留大半载了,从沈家的近亲查起,几乎每个有嫌疑的亲戚都被他查得毫无隐私可言。
然而三年功夫下来,几乎一无所获,只算排除了沈家所有的亲戚,确定不可能是这些商人中的哪位□□··——可这反而是他和孟醒都不希望见到的结局,这意味着沈家的命案果然和这血雨腥风的江湖脱不了干系。
方才孟醒那封信是从云都寄过来,遥隔千里,小半个月才勉强送到阳川,冯恨晚又耽搁半月才去拿,然而这信难得通篇咬文嚼字,像个热情奔放的美人突然要和他玩素的,冯恨晚感觉很不习惯。
但听完全信,他也算理出脉络了,孟醒其实心思单纯,想的东西总逃不开那几样,冯恨晚轻而易举地就听出他文绉绉的屁话的弦外之音:·姓沈的小白眼狼他居然跑了,爷气死了,再管沈家的事爷就是猪。
爷去海州找封琳养老,您自便吧··自便就自便,反正沈重暄又不是他徒弟··只希望孟醒是真的去找封琳养老,而不是直接找封琳讨要答案··冯恨晚信手牵着马缰,却由着小黑乱走,一路春柳拂面,他顺手摇落一树梨雪,只觉得自己又没忍住醉了个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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