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回魂了 by 禾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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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回魂了 by 禾韵(2)
·楚岳不着痕迹的想将楚枭引导到另外一个方向,无奈楚枭就是认定了那儿,楚岳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在远处游移——·那是个乍看起来极为普通的庭院,并没有什么可以值得人去留意的地方。
楚岳压抑住心头那阵熟悉的古怪之意,却听楚枭寡淡着声调,问:“ 这儿,以前住着什么人”·回魂,第二十三炮·楚岳压抑住心头那阵熟悉的古怪之意,却听楚枭寡淡着声调,问:“ 这儿,以前住着什么人”·百转千回后,楚岳咬牙,以实话相告:“ 臣弟之前的…… ” 咬得死紧的牙关咯咯作响,硬憋出二字:“ 侍从。”
楚枭心知肚明,只笑应:“ 哦,金屋藏娇的地方,让朕大开眼界了·”·能让青年露出像现在这样失措的表情,是他目前唯一可以觉得有满足感的事。
楚枭告诫自己不可以忽视任何阶段性的小小胜利,因为你不知道在哪一天,千里之堤最终会垮在谁手上··“ 六弟念旧,人都走了,这地方还空着·” 楚枭仰高了头上下,以前院外密集的侍卫们全部撤走了,只剩下那几棵过于高大的古树伫立在院外,葱郁绿荫遮掩着矮墙小院,别有一番古朴趣致,“ 那六弟以后,就打算让这儿空着”·楚岳立刻眉目一厉,正色道:“ 臣弟一定会洁身自好,不再做这种有伤风化的事了,皇兄放心。”
“……”·“ 六弟你……也不必如此紧张,朕只是好奇能让六弟留在府上的人,是何等人物·”·青年继续挺直了背脊,异常正直,好似浩然正气就在胸腔间充沛流转一样: :“不敢让皇兄费心,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其实臣弟也许久没来过这儿了,对方什么样子臣弟也有点记不清了。”
明知对方在睁眼说大话,楚枭还是顺着对方的话,轻飘飘地问了句:“ 记不清了”·楚岳打了个冷战,不自觉的就提高了声量——在楚枭眼里看来这当然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是啊,臣弟实在是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印象里还是挺顺眼的。”
自己的样貌被归结到了顺眼的范畴,楚枭哭笑不得,青年这张装出来的薄情面实在有趣的让人忍俊不止,偏偏楚枭又要忍着,于是脸上就呈现出一种僵硬的,不协调线条。
“ 皇兄……您是不是身体不适”·楚枭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瞬间坍塌,脸上紧绷的冷硬线条骤然一松,嗤的一声就笑了起来,眉眼一弯,笑声就再也压抑不住的从口中溢出,楚枭已多年未像今天这样纵情大笑过,停都停不住了,他手上力气充沛,直直往青年肩膀上一拍。
楚岳全然不知自己是做了什么能让楚枭笑成这样子,但一个人能这样笑,总不是坏事——笑意是最能传染的,楚岳在短暂的痴很快也受感染,在被楚枭这样亲热的一拍肩头后,很快就不好意思的腆下脸,有些羞色,低头抿嘴笑了笑。
楚枭顿时觉得此刻自己要被春风贯穿了,温柔一刀,直指心口··“ 阿岳· ”·眼前的青年不会背叛他,就算在他只剩一个无能躯壳的时候,还肯跪在他的床前。
没有了权势,原本臣服在他脚下的千军万马会立即离开·但他现在有了十足的底气,就算自己一无所有,不还有人陪着他么··不管有什么原因,是什么理由,他只看结果就好了。
“ 朕会好好待你的·”·这话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第一次对青年说了,第一次不信他,那第二次,第三次——总会有一次,楚岳会把话听进心里的。
要知道他从不会对自己有所期待的人吝啬··楚枭回到宫里的时候,已是黄昏日落时分·天际边乌云压城,都被暮色染成了刺目的橘黄色··如果不是暴雨降至,楚枭还打算留在岳王府里头吃顿饭,与青年好好聊聊。
可惜他不能久留,宫中事务繁杂,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还等这他去批··批折子永远不是件轻松易事,这几年下来,他越发觉得自己的眼力不如过去··其实只需要坐在那动动笔而已,完全不需要过多的劳力,可楚枭却总是觉得自己成了一头老黄牛,慢慢的在难啃坚硬的土里头耕耘着,日复一日的,等到这块地开始冒芽,收割,再次荒废,直到自己老得走不动了,拖不动耙犁了,才可以罢休。
但有什么办法呢,这都是他的心血,是他过去的豪情壮志所凝成的果子,就算现在让他力不从心,也是不能抱怨的··如果楚岳这个时候能过来就好了··楚枭觉得自己这种具有悲情英雄色彩的忧郁是绝对没有人能够体会到的,这是如此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的高度无人能及,所以连忧郁都如此异于常人,以至于连自己都想不通了。
思及此,他就不由对着闪烁的烛火叹了口气,这细微的动作被总管阿乌看在眼里,立即心细的将案台上的烛光拨大了些,“ 圣上,奴才给您按按吧·”·这时宫中早已是华灯齐明,殿外倾盆大雨,雨声透过层层阻障飘渺的传进楚枭耳力,楚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揉揉握笔的手,“这什么时辰了。”
阿乌低声答道:“ 回圣上,这已经戌时了,圣上要歇息了么”·“ 不,再等会·”·阿乌又问:“ 那今晚圣上可要翻牌”·楚枭一怔,这才沉吟道:“ 不必了,清闲点好。”
楚枭爱清净,殿内只有阿乌一个伺候的人,阿乌退出殿外去吩咐宫女准备些提神的汤药,心里暗自琢磨着皇帝陛下那句,清闲点好到底是蕴含了什么深意,一时没留神,就与迎面而来的侍卫撞了个满怀,总管叱道:“ 做什么,慌慌张张的”·侍卫从殿外跑来,衣上沾着雨水,禀道:“ 公公,现在外头跪了个翰林院的编修,一直跪着说要拜见皇上,我们劝过也没用,只怕是有紧要事……”·一个翰林院的编修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总管浮躁的看着檐外不断坠着的水帘子,心头不安:“ 哎,我先去禀告圣上好了,这种天气……”·阿乌觉得要自己要在这种天气下一个人去面对脾气日益古怪的皇上,很是值得怜悯。
但所幸的是殿外还有一个冒雨还要跪见的编修大人,如此的傻气逼人,如何不叫人心生安慰,一比之下自己都全身都暖洋洋了··总管顿时抖起精神,慈眉善目的:“ 你先劝那位大人先起来,劝不起就送把伞过去,到时候要是病了圣上怪罪我们可不得了。”
当阿乌疾步回到殿内书房的时候,楚枭还在低头挥笔写着什么·阿乌禀告了刚才的事后,楚枭惊讶的一扬眉毛,手中之笔却一丝也没停顿,将批好的折子往台面上一抛:“那去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阿乌再次回书房的时候,脸色怪异,一副不敢言的样子,“ 圣上,段编修说……”·“嗯”·“ 段编修说他和岳王是真心相爱希望皇上成全,之前是他与岳王有些误会,请圣上别责怪岳王,他愿意为岳王承担一切责罚。”
快速的甚至连断句都没用,直接就仓促念出,总管心虚的偷偷抬眼,只见皇上神色平静,并无异常··“ 哦,那就让他继续跪着好了·”·半个时辰过去了,楚枭终于将案台上的折子全部批完,这是场艰巨的拉锯战,他困乏的揉揉额头,想着也是时候就寝了。
“ 皇上……那,那段编修还在外头跪着呢·”·雨也没有收小的意思,雷声阵阵,楚枭不由也有些开始佩服外头书生的毅力非凡和痴情执着。
但是转念一想,人非草木,痴情总要有些根源,如果青年真的与书生清清白白的,这书生又何苦执着至今··没诱的钩,能吊到鱼么中间必然还是有些说不清的缘由的。
“ 要跪就给朕跪个够,到时候晕了拖去太医院,死了就挖个坑埋了·”·楚枭冷哼一声,在被子里一个翻身,用被子将自己包住··“ 圣上……岳王刚刚也进宫了,正在外头劝段编修回去。”
楚枭睡意全无,从床上披衣起身后疾速走到殿门外,顿时夜风卷来,尤带湿气,外头竟还在下雨··他钉站在门槛外,收住正欲踏出门槛的脚,转头怒道:“ 叫他进来”·阿乌一时反映不过来:“ 是段编修么”·皇上一脚就将自己的总管踹了出去,“ 把岳王给朕弄进来。”
进宫是不能坐轿的,青年在这种天气里一路走来难免就湿了头发,脸露疲态,一进殿就跪下谢罪:“ 皇兄,臣弟已经将段编修送回去了·”·“ 朕这是不是该夸你有办法” 楚枭嘲笑一声,在楚岳身边来回踱步几次,锐利的眼一瞪:“ 阿岳,你老实跟朕说,你们什么关系。”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 臣弟与他之间毫无瓜葛·” 楚岳硬邦邦的坚持··楚枭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怪圈里,他干嘛非要质问出因果呢,对他来说有何益处他几乎可以猜想到自己得知真相后的表情了,无论真相是什么,肯定店都不会让自己愉悦。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追问·楚枭想不透,这明明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事,可最后还是没有忍住,“ 朕问你话,你敢不照实回答 ”·青年的视线慢慢垂下,像是在挣扎。
就在楚枭看到青年即将坦白的时候,忽而就从椅子里头站了起来,没头没脑的打断楚岳即将说出口的话,仓促的冲青年喊道:“ 先去把衣服换了,湿淋淋的成什么样子,阿乌——快带岳王过去。”
嫌弃的语气成功掩盖住心里头一闪而过的退缩,楚枭察觉到自己的异常,他刚刚是打定主意要知道的,可真正到临门一脚的时候,又莫名的抗拒起来··楚岳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衣物,并不觉得湿润,“ 皇兄,臣弟身上没湿,要不您先听臣弟说完…… ”·“ 阿乌,带岳王下去。”
楚岳显得很垂头丧气,唯有跟着总管去偏殿换上新衣物,顺便把头发也解了下来,楚岳并不让宫女近身,自己动手用帕子去吸干上头的湿润,散发落在额前遮住了视线,楚岳自己心里头有事,于是动作恍惚,心不在焉。
他完全没留意到有人轻脚无声的走了过来,直到手上的帕子被粗暴抢走,楚岳才慌神抬头,却又在下一刻被皇帝用手按了下去··楚枭在外头等得心急火燥,这里连换个衣服擦个头都慢吞吞,他看不过去了,抢过青年手里头的帕子,用力暴躁的在楚岳黑发上揉搓了一阵,力道大的可怕,直到将青年的黑发弄得乱糟糟的才罢休。
“ 皇兄……我自己来好了……”·楚岳是坐着的,还保持着背微弯的姿势,任由楚枭在他头上忽来··“ 动作慢的像黄花闺女,朕没时间等你。”
语毕,将帕子随手一扔,脚踏过去:“ 你今晚就留在朕这里睡,朕有事问你·”·“啊这,这不行的·” 青年想也没想就红着耳根回绝了。
皇帝斜睨过来:“ 你想让朕说第二次”·楚枭将青年威逼到了床边,指着边沿道:“ 你睡边上,晚上不准凑过来,朕不习惯·”·楚岳还在吞吞吐吐:“ 那……那怎么行呢。”
楚枭没有理会,径自往龙榻上大咧一躺,给青年留下一个背部··良久,有人悄无声息的爬了上来,规规矩矩的睡在边沿之上,甚至连翻个身都没有位置。
如果等会不满意,就可随时把人蹬下去,没错的,楚枭就是这样打算的··“ 刚刚你要说什么,继续·” 楚枭继续背着对方,看不到青年脸上的局促和愁绪。
“ 臣弟很喜欢段编修编撰的《赵史》 ·”·楚枭心里头咯噔一响,没作声,只听青年继续缓缓道:“ 段锦容本人很有才气,在京城也有诗名,当时丞相家宴的时候就认识了,我们很聊得来,算得上一见如故。”
楚枭冷哼一声··楚岳听到这冷哼,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讲下去,停顿许久后,继续道:“ 有一次,臣弟喝醉酒了……”·皇帝忽然又侧回身子,表情像是在狞笑:“ 你喝酒”·楚岳刹那间差点被吓跌下床,手指都曲起了,也不晓得自己哪里说错了,“嗯。”
三杯就醉的酒量,学什么借酒消愁,只会因酒误事——·根本就是个不长记性的蠢货·想起青年一醉酒就会认不清人的状态,楚枭就咬牙切齿起来,看着已经盖上被子的青年,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张脸还显得如此无辜。
该死的无辜··“ 喝醉酒,然后呢”·楚岳难堪的用手抠了一下额角,视线乱移,很拘泥:“ 臣弟当时的确是喝的有些多,就亲了他。”
楚枭沉默了一阵,“然后呢”·青年咳了声,“ 没了,臣弟醉得不行,就晕过去了……段编修一直不肯听臣弟的解释,臣弟的确是对他没意思啊,臣弟也不知道他的自信来自哪里。”
“ 如果知道他会闹到您这里·” 青年的表情也开始显得狰狞:“ 臣弟一定会…… ”·楚枭认真端详着这张脸,确定没有欺骗的痕迹,这才表现出宽容来:“ 既然没兴趣就没必要较劲,以后少喝酒懂不懂,喝酒误事。”
他松了口气,觉得这个真相还是在容许范围之内的,虽然他的东西还是被人碰了一下··既然是仰慕自己,就不应该这样子··楚枭觉得累了,知道完结果后就觉得困,旁边躺着人,虽然离他很远,但毕竟是有个人躺着的。
于是他把头支过去一点,粗声粗气的:“ 朕眼睛疼·”·楚岳耳根红透,一直延伸到下巴,“ 那臣弟给您按按”·温厚的手掌覆上来的时候,楚枭的眼睛似乎紧得跟厉害了点,异常感火苗一样流窜在体内。
青年动作轻柔,力道也够,耐心十足的样子··“ 不准停·”·“嗯,臣弟等皇兄睡了再睡·”·楚枭心满意足起来,觉得劳役对方果然舒心惬意,不枉自己刚刚的大度,于是哼唧了几声就犯困起来。
“ 阿岳,你说朕是不是老了”·临睡前,他忽然一问··“ 不,皇兄只是太累了·”·楚岳毫不迟疑的说完,柔声道:“ 皇兄其实要早些休息的。”
他懒懒掀起眼皮,鼻间喷出的热气有些打在对方的手掌上,“那你来帮朕批折子”·在太阳穴上打转的手指顿了一下,“ 臣弟不敢。”
楚枭很快就入睡了,在尚且还有感知的时候,他其实知道有人在被子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无论是被子还是对方的手,都是一样的柔软温热,像张网将人密密麻麻的覆盖住。
他睁不开眼了,如同误入了温柔乡,眼前全是潋滟的水色,成霜的白露,这一切都让他沉醉的不知归路在何处··“ 三哥……”·耳边有风,楚枭耳朵微痒,身子下陷,只觉在漩涡里沉溺得更加彻底。
“三哥·”·他抓不住这个声音的来源,只是感觉身子已经被那个自己勾勒出来的温柔美景全部吞噬下去了··恍恍惚惚间,耳边的风越发张狂起来,他却在呼啸的风声间听清了那个声音。
“三弟·”·顿时,鸥鹭惊起,身边景色如印入潭水的虚景,临水照花,只需一瞬就全被搅乱了,楚枭在这个声音中警觉的睁开了眼··这哪里还是什么温柔水乡,血红的晚霞,从山头上看去,漫天黄沙中倒着折断的军旗,旗上的‘楚’字还依稀可见,一片死寂肃杀,血气冲天。
楚枭漠然的把手放在了腰间,那里有他的佩刀··他站在高坡之上,再更上去点的地方,有人逆光而立,玄黑染血铁甲,手间刀光冷冽··楚枭此刻并不能看清对方的神色,但他知道这是张过于邪气美丽的脸,太过好看,却偏偏没长对地方。
像一朵从阴湿潮湿夹缝中长出来的花,美则美已,却依旧触目惊心··楚枭往前踏前一步,在黄土地上留下一个血印··对方毫无预警的就冲他微笑了··“ 三弟,许久不见了。”
回魂,第二十四炮·对方毫无预警的就冲他微笑了··“ 三弟,许久不见了·”·楚枭听见这句后,手腹缓缓拂过热着的剑柄,咧开嘴笑了——他当时还非常年轻,年轻的甚至热爱这种程度挑衅。
让他热血滚动,全身燥热··他逆着风又往高坡上走了几步,对方身处绝境,身后再退一步就会跌落,楚枭像沉着愉悦的猎人,他捕到了老虎——但不急,狩猎捕获的过程才是最为让人美妙心动的,老虎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有意思,所以他一点都不急。
他早已稳操胜券··于是迈着舒缓的步子,朝高头那人走了过去··“ 二哥,好久不见——有多少年了,一年,还有两年你怎么瘦了呢。”
楚枭语带怜悯,如同所有久隔不见的兄弟相逢一般,语气温柔,只是毒蛇一般的阴冷带笑的视线睇向了对方··楚家第二子乃离姬所出,单名一个潜字,继承了其母所剩不多,贫瘠到寒酸的优点—— 楚潜的皮相很好,好到让楚枭也觉得,对着这样的人,实在不应该太过狠手。
虽然是他的囊中之物,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猎物能保持着美貌完整的皮毛——这才是能拿得出手,让人赏心悦目的战利品··楚潜面色平静,并无忧色,嘴角甚至抹上了笑意:“ 三弟要逼,没办法。”
不,不——是楚潜自己要背叛他的,虽然他也的确在数着手指头,算着这一天的来临··他从一开始就不信楚潜会心甘情愿的呆在他麾下。
楚潜原本的身型就高瘦,如今就更是瘦的厉害,艳容虽盛,但掩藏在盔甲下的大概已经是一把骨头了,楚枭这样恶劣的想,笑道:“我怎么敢逼二哥,是二哥非·要跟我闹,这不,我今天就来接二哥回去了,二哥你赏个脸,别让自己和下头的人难做。”
今日一战,楚潜的叛军几乎已被他全数歼灭,只剩下一些窜逃的余孽,但这不误事··远处牛角号凄厉鸣起,划破长空··“ 二哥,你输了。”
在两人还间离半身距离的时候,楚枭停住了,颇为可惜的叹气:“ 你伏兵埋的不好,不,你下错注——你以为我一定会走那条路,二哥啊·” 楚枭就忍不住笑起来了,肩膀都在微颤:“ 你是哪里来的自信,你以为你把我吃准了,猜透了么”·楚潜也很遗憾的呵了口气,战败的事实还没让他失去风度,“ 三弟,你这样孤身来见我,就不怕我将你一刀杀了”·笑话,坡下全是他的大军,就算是单枪匹马闯直突敌阵他也从未惧过,眼前的青年即单薄又负了伤,就更加没有让他忧心的资本了。
他撇向对方被污血染湿的肩头,秋暮正浓,血色更艳,坡下累累尸体,断箭裂盾——楚枭不知这低下埋了他多少将士,但无论如何,他赢了··楚潜的军队占据着绝对的地理优势,驻军在宁水河上游,中间隔有大峡谷,而楚枭手下铁骑居多,就算楚枭治军有方旗下将士不怕死——但天险摆在那,非区区人力可以克服,加上又遇到雨季,大雨连绵下了半月,这样看去胜算更是少的可怜了。
“ 我知你不会退缩,却没想过你竟会直接打过来·”·雨天行军是大忌,更何况是要过这种程度的大峡谷,楚潜深知楚枭爱走险棋,但这次他把坚信楚枭是会从大峡谷的侧面进攻。
探子不断传来的消息也印证了这个事实,楚军在宁水下游扎营,动静不大,然后在某天深夜里,一队人马悄然驶进峡谷左侧的森林里··只有从这片森林里,才能让骑兵绕过天险。
“ 放弃骑兵,这招很妙·”·楚枭将这句话当作了赞扬,笑:“ 马过了峡谷,但人总过了的,虽然是稍微难了点……只要人过去了,其实很多时候人才是最有用的,你说是吧,二哥。”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在楚潜大军在森林处布阵迎敌的时候,三千人的步兵渡过了大峡谷,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这群将士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渡过这种连猴子都稀少的天险,还一扫楚潜军的粮仓和留守军队。
“ 我还以为,你可以多撑一年的·”·不可否认楚潜在招兵买马上很有一手,明明是叛军,所用武器比他正规军的还要好,楚潜很能干,这点他一直都知道,所以当初在父亲遗书出来的时候,他才会冒险保下这对兄弟。
在当时那个环境下,楚潜不变成他的敌人,就是对他的最好帮助,待他羽翼渐丰后,有好几次都做好了楚潜要背叛的准备了· 那么好的时机都没有抓住,却在他势力最盛的时候离军出走,抢起了他的地盘。
“ 怎么,三弟很失望” 楚潜转了个身,看着远方,侧脸显得有些黯淡——这种姿势就是全部把背部留个了敌人,后头的人只甚至需要轻轻一推,就可以将人干掉。
以楚枭的自尊自然做不来这种事,他极有耐心的看着楚潜的一举一动,同时对自己的宽容大度感到钦佩·至于失望不失望——那不至于,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原以为是个很好的敌手··“ 二哥走的那天,就应该想好后果·”·闻言,对方转过了身子,再也没有半点的消沉之色,眼锐如常,气势忽起:“ 这不是三弟最心心念念的事么,我走,不正也是顺了三弟的心意么”·楚枭假意很为难:“ 三哥,你这样说不好,弟弟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的话呢”·楚枭有的是心思和对方拉家常,说虚话。
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是很喜欢这个二哥的,首先他喜欢有野心的聪明人,其次大家还是兄弟,年岁相差不大,难免就有种争锋相对,互相比较的心思··人生少了对手,就像长路缺了风景,非常的苦闷。
这其实是个很好的循环关系,他们从小就开始明争暗斗,除了逼着自己比对方更强大,再无他法··即希望对方能跟着自己的进度,但又暗中想将张牙舞爪的对方制得死死的。
楚枭很难说清自己心里头究竟想如何,但楚潜就这样败了,轻而易举的·这让他有些失望的,真的——他们应该有更激烈的对战,有更精彩的对决,这才不枉费他们斗了十几年这漫漫岁月。
这原本该是场他和他的飨宴··楚潜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顿闪,这是楚枭所熟悉的锐光,不由呼吸一屏··“ 来干一次,怎么样·” 楚潜侧着头,用手指抚去剑上犹沾着的血迹,动作缓慢优雅得像要邀人比武的贵族,连最血腥的事都可以说得风度翩翩,温情脉脉的。
可惜内容并不文雅,甚至显得神经质··“ 就在这儿,可以吧”·楚潜忽然就将擦拭好的宝剑插入脚前的地上,然后视线直逼楚枭,露出邀请似的微笑。
就像之前楚枭形容过的——楚潜像一朵从阴湿潮湿的夹缝中长出来的花·花嘛,·应该花团锦簇的长在沃土上,但要是从这么阴湿可怖的地方摇曳冒出一枝艳花,就显得哪里不对劲,让人费解。
因为不合时宜的东西,就算再美好,都会让人觉得疏离··楚潜脸上似乎有种天生的阴郁,安静的时候会显得很文雅忧郁,但楚枭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即使对方是在微笑。
楚枭一阵大笑,似乎觉得这是个可笑幼稚的提议,扬起长眉,傲据道,“ 二哥,你现在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你觉得我会费这个力气跟你打”·楚潜也笑,依旧是这幅忧郁斯文的样子,眼很勾人,笑的时候尤其如此,只是眉梢间显露出狂色,唇微启,“你会。”
他不知道对方哪来的自信,很多时候自信源于了解··楚枭眸色微沉,扬高了声调,依旧不以为意:“ 嗯”·“ 难道三弟就不想……替飞玄和青霜分出胜负雌雄”·楚枭五指猛一收,握紧剑柄——这是他的飞玄,那头地上竖立着的,剑光幽冷,正是楚潜的青霜。
·几年前他第一次带兵破城所缴珍宝无数,其中就有这两把名剑·传言飞玄和青霜是出自同一名匠之手,用同块玄铁所炼铸而成,是对雌雄剑··楚枭只觉这两把剑各有优处,就随手挑了一把——说是雌雄剑,但两剑皆大气古朴,气势雄浑,就算是当世名匠也难分出两者雌雄。
但他知道楚潜的意思并不在此··“ 三弟·”·楚枭并不应答,只是眼里显出狠色,两人对视着,没有任何预兆的齐齐拔剑,名剑出鞘,风云变色,两剑相抵时发出一阵阵清亮龙鸣震音。
“ 成全你·” 楚枭嘴角泛起厉笑,动作猛如虎狼,他天生就是该生在战场上的人,所有招式都利落干净的没有一点破绽,楚潜面色愉快,接下楚枭一轮轮的攻势,虽肩头有伤,但几十招下来却也没有落下风。
坡下军队惊闻上头的金戈交锋之声,迅速赶来,弓箭手迅速拉弓,正欲放箭,却被楚枭怒头也不回的吼住:“ 你们都退下——没有命令,不准动”·楚潜竟还腾出力气取笑:“ 三弟,不耐烦了吗”·楚枭冷笑一声,手持飞玄,当空就是一劈:“ 别跟老子磨蹭——”·无论是体力还有招式,楚枭都完全的掌握着上风,但却久久无法拿下对方,楚潜像个先知,他似乎总能够预测到楚枭下一步的动作。
“ 二哥对我,还真是费神啊·” 楚枭早起杀意,是的,一开始他并未打算将楚潜置于死地,但现在楚潜是非死不可的,被人预知的感觉并不好,就像不知何时被偷窥到私密似的——·楚枭深知这种时刻自己不能乱了心智,按捺下升腾起的烦躁,毕竟楚潜是受过伤的,力气渐失,强忍下肩头巨疼,回笑道:“ 自然,你是我第一个弟弟,多费神也是应该的。”
青年的语气温柔似慈兄,好像他们真的是互相交好的兄弟,只是之后的招式愈加狠辣起来,他们是年龄最相近的兄弟,在之前却无一次真正的交锋,他们得维持着兄友弟恭的假态,就算是楚父健在的时候要他们比武,他们也只是意思上过一过,结果自然是他们所追求的平手。
因为对他们来说,要打败对方,那就必是要生死相搏的事·——————————————————————————————————————————————————————————————————————————————————————————————————————————————————————————————————————————————————————————————————————————————————————————————·厮杀……的兄弟,嗯啊哪边是二哥·回魂,第二十五·在风中狂啸着的黄沙飞入眼睛,楚枭眼中不适,远方马蹄声响,有人策马上来,隐隐听见是少年的吼声。
两人都没分神,他既然刚刚承诺过,就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刻来借助他人之力来对付楚潜··楚枭有自己的原则,做猎人,就得守得住自己开始定下的规矩··“三哥” 下马的少年被将士拦住,但仍不死心的希望阻止住高处那两个斗得正酣的兄长:“ 三哥——二哥”·楚潜身姿敏捷,巧躲过一剑,低吼了声,连退几步。
此刻楚枭乘胜追击,不声不响专攻楚潜肩处受伤的地方,逼得楚潜只好用剑阻挡,几次下来手中握剑似乎就微颤起来,不似一开始的稳健沉着,楚枭看准了时机,这才隐隐露出慑人笑意。
楚潜的手白如冷玉,如今手腕却隐隐发抖,手背间青筋尽出,骇人可怖,衬着玄黑色的青霜,倒是别有一番味道··只需要再加大一点力气,楚潜手中的剑就会脱手而出。
楚潜俊美绝伦的脸上如今是全然苍白,手腕剧痛让他几乎承受不住青霜的重量,几经挣扎间,原本中箭受伤的肩部又开始有血沁出··只是青年阴郁的眸中似有光彩忽的掠过,楚枭来不及把握,就见青霜从楚潜手中滑落——楚枭脑中倏地闪过大局落定这四字。
火光电闪间,楚潜诡秘扯开了嘴角,几乎是立刻用左手捞起剑柄,动作似闪电,与刚才的迟缓全然不同,楚枭根本没料到楚潜来这招,他还来不及退后,就感觉到利刃刺入胸口的声音。
“ 三弟,我一直都惯用左手·”·青年森然可怖的脸上,竟然还残留着几分惯有的忧郁文雅,两人离得太近了,楚枭的血甚至溅到了楚潜的脸上··舌尖一添,青年毫不留情的拔出了剑。
“ 你怎么就不知道”·楚枭怀着莫名与不可置信,看着剑刃从胸前慢慢抽离出去,剧痛瞬间从胸口蔓延而出,几乎击倒他,楚枭用手中剑当作支撑,强稳住身子。
依旧屹立不倒··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得众人还以为可以全胜回营时,转眼间却见自家主子胸口前刀光一闪,血色蔓延,却是大局逆转了··他们甚至看不清这剑是怎么插进去的。
“ 你……” 楚枭用另外一只手捂这胸口,但止不住的血还是透过五指往外渗开,他倒吸一口凉气,五指聚拢:“ 你可以杀我的·”·这是并不至死的伤势,如果这是个失误,那这种失误是不该,也不会发生在眼前这位久经沙场杀人无数的青年身上的。
风声又起,楚潜步伐不稳的往楚枭强立着的地方走了过去,苍白的脸给人以虚弱不堪的假象——只有楚枭才体会到了刚刚青年身上无比坚韧的意志,以及刺入时迅猛的力道。
他耳中嗡嗡作响,却听楚潜在一头心平气和道:“ 杀你做什么,阿枭,你毕竟是我的—— ”·话音未完,楚枭就觉箭风从耳边擦过,他猛然睁眼,但此刻风速太大,黄沙遮掩,等他能看清前方的时候,就见楚潜胸口不知何时正中一箭,长箭甚至瞬间穿透了了青年削瘦高挑的身子。
“ 三哥—— ” 后头的少年几乎是半跪半爬的跌撞了过来,年轻俊俏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一把丢下自己手中弓箭,巍巍颤颤的要去扶楚枭,在看清楚枭伤势后,才勉强镇定住心虚,却在一瞬间又血色尽失,几乎连站起的力气都没了。
刚才的那一幕,让楚岳本能的拿起弓箭,甚至忘记了之前楚枭下过的命令··此时狂风大作,原处的两人的身影几近重叠··再优秀的弓箭手,其实也是会犯错的。
楚潜呛了几声,吐出几口血水,半跪在崖边,他自知无路可走,却不觉后悔··他们虽然都负了伤,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却还是还是不依不饶的对峙着,楚潜甚至不去看楚枭身边的少年,尽管他身上这只箭是出自楚岳之手。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楚潜对于少年有种与生俱来的轻蔑,就像对自己的母亲一样,无能软弱……且来历不明··不值一提又不堪一击,所以就算到了这种时刻,楚潜都不愿多给少年分去一点注视,他已知道了结局,就不在乎中途究竟是谁出了力立了功。
楚岳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犹带稚气 ,眼眶发红有泪,少年已有两年没见过亲哥,如今这个样子,他几乎不敢喊出口中那二字,手脚并用狼狈的爬了过去,还未开声,眼泪终于憋不住的流了出来。
“ 二哥,我带你去治疗——我,我不是有心的,二哥——我带你回营,我带你回营——”·楚潜重咳几声,血从嘴角一边流下,苍白若死, 断断续续的声音已有濒死的迹象,他依旧不理会身边跪着垂泪的少年,嘶哑的说了句毫无意义的话,青年笑道:“ 我要死了。”
他眼眸微动,睁开眼看着楚潜,青年盔甲上满是鲜血,地上浓郁的血色也来自于这将死的身体里,楚枭胸口巨痛,忽然有种其实自己也将就此死去的错觉··“ 后悔了么”·是质问青年是否后悔两年前离军当了叛徒,还是刚刚那没刺深的那一剑,当了傻子·楚枭自己也没有答案。
大概这两者间有什么因果联系,或许楚潜心里依旧残留着些许作为兄长的责任——他是楚潜的第一个弟弟,但青年却并不是他唯一的哥哥··尽管他们也曾经契合无间过。
“ 阿岳,你背……他下去,去找军医·”·楚枭用剑撑着身子,挺直了背脊,走近楚潜半跪着的地方,弯低了腰,低喃道:“ 你方才手下留情,如今我放你一马,如果你能活下去……大家互不相欠。”
“ 我知道你不爱欠这种事,可你这次欠定了啊·” 像用尽所有余力一般,青年忽然前倾去,五指想紧抓住楚枭的衣襟——但两人俱是全身铁甲,哪有可抓之处,大概是已经看不清眼前景物了,楚潜五指半拢,想从楚枭身上胡乱找到可以拉近两人距离的东西,最后唯有用指甲抠着盔甲表面,刮出的刺耳响声让楚枭微微一僵。
青年一向郁郁寡欢的眼此刻双目暴睁,一字一句,仿如恶鬼:“ 他日你荣登大宝君临天下时——总会记得是我替你打江山,跟你争天下——就算你坐在皇位上,你也得记着自己是欠着我的——这场仗,我没输。”
“ 没输……又如何·” 楚枭都快要怜悯起楚潜了,“ 二哥,你都要死了·”·就算他欠着青年什么东西,日子一长他自然就会忘记,与过往回忆重叠交织在一起,不过也只是一道雨中剪影而已。
青年眼睫颤动,手再也撑不住了,慢慢从楚枭的盔甲前滑落在地,尘浅浅飞起,但腾得不高··楚岳神色呆滞,轻轻的摇动了一下楚潜的手臂,小心翼翼的:“ 二哥”·楚枭闭目忍受着胸腔间的气血翻腾,一声不吭,他从地上捡起青霜,仔细端详了一阵,将剑放到了青年面前。
少年一身泥尘污垢,呜咽一声,埋在臂弯里哭了··“ 起来,二哥已经走了·”·少年越发埋低了脸,楚枭不知道这臂弯下的脸是憎恨还是痛苦,仰或其他表情——他心烦意乱,甚至不顾伤势,一手提起少年的后衣领,将楚岳半拉半扯的拖了几步。
那是张满是泪痕的脸··“ 跟我回去——不准哭,听到没有——不准哭 ”·他用左手牵起楚岳的手,两人手间都沾满了已经冷却的血,这并不是他们两人的。
楚枭手腕用力,要将少年扯得跟近一点,在悲痛中的楚岳显得很是倔强,像头小蛮牛,死硬着蹄子,守着那块有楚潜的土地不愿离去··他牵着的这人是楚潜的弟弟,或许十年之后,这就是另外一个隐患,另外一个楚潜——会将今天没有刺入的剑,再次插入到他身中,少年有足够复仇的理由。
他是不能养虎为患的……牵着少年的手猛的放了开··可他欠着楚潜,一条命,一份情,还是那句话,他不喜欢欠这些东西··疼痛削弱了自己的理智,他变得犹豫不决起来,在自己的迟疑间,原本松开的手一紧,是有人又反握住了他的手掌,甚至比之前他所用的力道更加坚固。
“ 三哥……”·楚枭头也不回,他就算受了伤,也是全然的胜利者的姿态,昂首气派,举止大气——只是脑子里一阵一阵发起黑来,天旋地转的,这不是他能控制住的反映。
再有几步就是他的大军了,他不能在这种时刻显出软弱的低姿态,只觉前方白茫茫一片,奇了,楚军向来崇尚黑,这战场上是哪来的白色··楚枭来不及思考,就觉额前微凉,像是有什么人用水在擦拭,热度贴在脸上,让他晕晕呼呼的就舒了口气,往热源处靠了一下。
热度给了他力气,但楚枭还是觉得视线迷茫,在并不清晰的视线下,他瞧见有人俯身与他对视,这样灼热温柔的视线让他脱口就道:“ 二哥”·对方一震,手中捏着的手帕掉到了地上。
楚枭听不到回答,反而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也认清了自己身旁的人,他大喘了几声,还沉浸在那个惊心动魄的梦魇里,满是虚汗,一时间动弹不得··“ 你……怎么在这儿。”
嘶哑到干裂的声音,几乎让他有种梦境成真的幻觉··楚岳一身白锦寝衣,黑发垂下,发尾散乱,睁得大大的眼还满是震惊,在平复下脸上剧烈波动后,才温声回道:“ 是皇兄昨晚叫臣弟留在这儿的。”
“……” 楚枭裹在被子中,没有回答,他觉得全身发冷,牙齿都有要打颤的冲 动··“ 您好像受凉了,还有些发热·” 楚岳凑前去将楚枭裹着的被子再掖紧点,那么体贴的姿态营造了一个几乎是拥抱的姿势。
“ 皇兄,是做噩梦了么” 楚岳是跪在床上的,将楚枭的手心贴紧自己的额头,那手热得吓人,异于平常的温度让青年蹙起了眉头:“ 真的是着凉了。”
是的,昨夜他只是被冷风吹了一下,真正淋雨的是面前的青年··而他如今却病了··不是楚岳如何身强力壮,而是他自己真的老了··这个认知让楚枭再次紧绷起神经,梦境中那个满脸泪痕固执如蛮牛的少年和如今这个英俊温柔的青年重叠在了一起,毫无间隙。
“ 阿岳,朕冷·”·青年立刻环住了他,依偎在一起的触感让他觉得心悸,心突突作响,是被什么东西重锤着··就算坐在皇位上,也要得记着自己是欠着他的——楚潜死前的话,大概是在诅咒他。
要欠什么呢天下间什么都是他的,又谈何亏欠··可只要自己稍微移后点,身边的温度就会不再属于他,连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原来楚岳,才是二哥遗留下来的,让他夜不思寐,终日不安的最大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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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没用了--·以上三步大概是……恋爱三部曲·回魂,第二十六炮·近日,流言肆虐,就连身在深宫的楚枭也不幸中招,八卦之风势如猛虎,往他的耳朵里扑完一轮又一轮,耳根子每日就跟着了火似的,火才刚灭,又被春风一吹,生生不息起来了。
楚枭脸崩的死紧,慢条斯理的用小金匕首割下血淋淋的生肉,然后一点点的喂肩上的苍鹰··耳边的杂音絮絮叨叨,永无止尽般,楚枭与苍鹰一起齐齐冷目扫向左相,希望这人能适时的闭嘴,无奈爱八卦乃人之天性,就算平日看起来多么谦谦君子的人一旦爱打听起来,威力比街头三姑六婆还尤胜一筹。
郑伊修端起茶猛喝一口,一抹嘴,继续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 哎,陛下您可是不知哦,现在是京城纸贵,那翰林院的段小子还文才果真是很不错,连微臣看了都心有感伤呢,更别说我家娘子了,直嚷嚷着要那篇《锦缠绊》的原笔手抄——”·皇上背对着丞相,看不清此刻表情,倒是蹲在皇帝肩头上的苍鹰顿时转身凶鸣一声,眼露狠色,双翅顿展,尖锐洪亮的声音立刻让郑相闭嘴倒退三步。
“ 啊,陛下,微臣只是一介书生,您这猛将微臣实在消受不了啊……”·楚枭也旋了个身,鹰立刻收起巨翅,温顺俯低身子将脑袋凑到楚枭胸口,忠憨老实的摇动了几下。
世人皆道,翰林院才子段锦容与当今皇上六弟岳王乃相亲相爱的一对,无奈当今皇帝古板霸道,硬是做王母娘娘拆散了这对痴心人,才子虽无搏鸡之力,但毅力可嘉,据宫中百名侍卫们亲眼所见,才子冒着狂风暴雨跪在宫前恳求皇帝成全,岳王也赶来冒死觐见,不求生时为偶,但求死时同眠·而才子自知结合无望在家卧床病重三日后,呕心沥血做出传世悲情之作《锦缠绊》,传言这词字字感人,句句悱恻,段段缠绵,一经出世,就瞬间捕获了京城百姓们空虚却爱心泛滥的心。
皇帝微微歪斜着身子,站姿潇洒,继续用刀一点一点的割着生肉,用指尖挑起鲜血淋漓的肉块,送到苍鹰嘴边··郑相闻血 欲晕,又不好用袖捂嘴,只觉这陛下的刀其实是招呼在他自己身上的。
郑相埋头苦思,依旧想不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手稿呢,给朕·” 楚枭终于动了动嘴··郑相急忙拿出那张出自才子的亲笔纸稿,恭敬递上,郑相见皇上手上犹有鲜血,正等宫女上来给皇上净手,却见楚枭随意一伸手,就将郑相手中捧着的薄纸抓到了手上。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顿时纸上多出了五个鲜红招摇的指印,郑相嘴角一抽,好生心疼,他花了大价钱,大心血搞来的手稿,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皇帝糟蹋了··楚枭粗扫了一遍纸上墨迹,他平日最厌看的就是这些无病呻吟,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无论是横着看竖着看,都瞧不出一丁点值得传唱的地方。
于是不气不恼抖动了一下手中薄纸,道:“ 这就是最近吹得天花乱坠的惊世之作”·郑相点头:“ 没错——”·还没来得及夸几句,只见皇帝似是伤感的叹了口气,“ 伊修,京城的办学是不能有含糊的,朕对现在这种治学水平甚感失望啊,这种玩意都成了惊世之作,简直是有辱国风。”
肩上苍鹰似是懂主人心思,嗷嗷叫了几声后,用鹰嘴巴往下一戳,立刻将纸撕裂了··皇上慢吞吞将变成一堆废纸的手稿亲手又递回给了丞相,口有不屑,“ 不过既然丞相如此推崇,就回府好好收着,这畜生不懂事,丞相不会放在心上吧”·丞相咳了声:“ 不会不会,小动物嘛,是……淘气了一些些的。”
皇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才将手放入宫女端来的铜盆中,洗净双手,再舒舒服服用帕子拭干水珠,“ 既然你们都说那翰林院的编修是个少见的人才,那朕也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郑相不解:“ 皇上的意思是……”·楚枭神采奕奕的拨弄了几下苍鹰脑袋上的毛,扬眉笑道:“ 儿女情长有损男儿志气,这样吧,让段编修也随军走一趟,别将才气浪费在这些风花雪月里,等感受了军中生涯后,自然就写得出值得传唱的豪情诗篇了。
”·“ 呃……那不知道应该安插到哪里呢”·“ 押运死囚那儿,似乎还差了个文职,依朕看,就让段编修去历练一下,丞相觉得如何”·郑相呆楞当场,许久后才应道:“ 皇上……果然圣明。”
楚枭颇享受的收下这句话,一君一臣站在御花园里相视笑了笑,楚枭知郑相怕鹰,这才叫人来把肩上的鹰关回笼子里,假意听不到旁边人暗中吁了口气··“ 伊修,你还记得楚潜么”·郑相明显一怔,视线落在半空,神色迷惑,嘴里平静道:“ 臣自然记得潜王。”
楚潜,谥号潜王,如今安葬在东边郊外的陵墓里··郑相暗自观察皇帝此刻的脸部神色,不由暗暗猜测此刻提及潜王是为何缘故,潜王已经死去多年,毫无价值,大概唯一与现在有关的,就是如今依旧好好活着的岳王。
郑相心中一凛,不敢再做猜测,只是用视线无声的期待皇上能继续说下去,否则光凭刚刚那句话,他还是摸不到皇上的意图··说起潜王……那张在记忆中封尘多年的脸在他脑间逐渐清晰起来。
楚家的男人天生都是有一副天赐的好皮相,郑相不禁抬头看前边的男人,皇帝此刻紧抿着薄唇,剑眉微蹙,光是一个侧脸就足够英俊了· 眼前的人有着即便是在沉默中也依旧气势凌厉的五官,犀利非凡,就算在起初最艰难的境况中,在这双眼里也一直都是坚毅明朗和一往无前。
从不会有……像现在这样,近乎迷茫的神色··郑相不知究竟是什么事才能让自己追随了十几年的人露出这种困扰的表情,于是轻轻道了声:“ 陛下”·楚枭回神,其实刚刚他那一句话,纯粹是无心之言,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要与好友说些什么。
只是忽然就生出,想倾诉的念头··“ 你说当年他……” 楚枭嘴角又抿下,酝酿了许久,还是组织不出言语,唯有挥挥手,示意作罢了:“ 算了,是朕想多了,不提这事了。
”·“ 皇上……可是因岳王心烦”·楚枭面色不变,笑而不语,郑相明白这种缄默,其实就是不否认··陛下在过去,从未真心信任过岳王,可如今竟然让岳王领军五万,而且这五万又不是残兵败将,那可以正正规规的御林军,郑相想不透这种忽然的改变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福是祸,不好说……当然,皇家兄弟间的事,就更不好说了··“ 岳王虽无独自领军的经验,可岳王跟随陛下多年,总归是学到不少东西的,如今去历练一番,对朝廷是有利无害。”
他担心的并不是这个,这区区五万兵马还不足以让他感到忧虑,他也从未后悔过给予楚岳这份权利··楚岳是不会背叛他的,以前不会,现在就更加不会。
可心头那隐隐不散的阴郁,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郑相离去后,楚枭与太子一起用了午膳,两父子玩玩闹闹了一阵后才开始午眠·楚枭心里头有事,可自己又不说出是什么事,辗转反侧了好一阵,终究是输给了自己的烦躁,翻身而起,将阿乌唤到床前。
“ 你立刻去查查,潜王的祭日·”·阿乌脑子不光灵光,而且记忆力非凡,身为一个能干的大内总管,他总是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回答皇帝忽如其来的问题,“ 回陛下,潜王的祭日就在二月初八。”
这个回答让楚枭微地一怔:“ 那岂不是……”·“ 就是在后天·”·室内明明暖如春,楚枭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蝉,要是换作未离魂前,他一定不会将这些日子放在心里头,可自从回魂后,他就再也不能将这些离奇古怪的事当作笑话来对待了。
楚枭立刻吩咐:“ 好,那天朕要去潜王陵墓,你去准备一下·”·“ 陛下可要喧礼部尚书”·阿乌为难的想,只有这短短的时间,礼部的大人得多仓促啊。
幸好楚枭不想劳师动众,“ 不,就带几个侍卫就好,不要让其他人发现·”·两日后,京城边郊··在人迹稀少的石路上,一主一仆的身影被阳光拖拉得长长的,楚枭此刻做寻常男子打扮,黑袍广袖,斜襟腰紧,此刻正步速缓慢的扫视着沿途风景。
路宽而洁净,仰头看去,那隐隐可见的陵墓也造的大气威严,楚枭便道:“ 这儿弄得很不错,看得出是下了心思的,要赏·”·阿乌记下,“ 奴才回去就办。”
楚枭是第一次来这儿,他从不会像以前的皇帝,一旦坐稳位置就将对手贬低的一无是处··他尊重曾经的敌人,就是尊重过去的自己,能配做他楚枭的敌手的人,那也必是难得一见的人物。
所以当年楚枭就下了命令,楚潜的陵墓是要按照最高规格来建造的,陪葬的东西一样不能少,他楚家的人,就算是输,也是输得光彩··阿乌拿出伞遮在楚枭头顶,看看这天色,提醒道:“ 陛下啊,奴才看这估计是要小雨了,您看怎么办呢要不明日再来”·楚枭往台阶上走,“ 你当朕没淋过雨么,来都来了难不成白跑一趟,对了,你就在这儿等朕,朕自己上去。”
走到阶梯尽头,还有一段平直的大道,楚枭不觉得累,山腰的空气比宫中清新许多,一路走来让人神清气爽,胸腔间废气一扫而光··步入陵园里,楚枭还没走几步,就轻讶一声,停住了脚步。
在不远处的墓碑前正跪着一人,素衣袍子,背影挺拔,除了是楚岳不再做他想··心头那股阴郁如同山峰边的浓雾,经年不散,在见到青年的一刻,瞬间就淹过自己理智的封顶。
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青年来祭拜自己的亲哥,多么的合情合理——·是的,自己根本没必要心慌··楚枭整顿了自己的心绪,大步走过去,跪在那里的青年警觉转身,在看清是楚枭后眸里闪过讶异,立刻起身,不晓得是不是跪久了的缘故,腿都在微微发颤。
“ 皇兄,您今天……怎么也来这儿了·”·以前跟在他后头的少年,个头比他还高了,楚枭还来不及追溯过去,视线就被青年后头,那几个醒目的大字给怔住了。
潜王楚潜之墓··这几个大字犹如用鲜血刻成一样,让楚枭瞬间红了眼··楚岳大胆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相隔一个手臂的距离,关心则乱,青年这个时候的脸色也很不好,温声道:“ 皇兄,您是不是哪里不适没有其他人陪您一起来么”·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楚岳,他怎么现在才发现,这两兄弟其实是多么的相似呢,同样的英俊逼人,同样的风度翩翩,那眉梢间偶尔露出的神色也是如此相似。
这种相似让楚枭立刻觉得没法接受了,他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如果他是楚岳,如果是他背负了弑兄的恶名,会怎么样··会不会怨恨他……这个始作俑者。
他艰难开口,却发现自己嗓子都干哑了,“ 你是不是恨朕你——怨不怨朕”·楚岳一时间没明白过来,他察觉到楚枭的异常,心慌意乱的: “ 您说什么我……恨您做什么”·这是一个死结,里头的千头万绪是楚枭无法理清的,他眼中异采更炽,怒声呵道:“ 朕害死了你哥你别说你心里头一点都不怨恨朕”·楚岳脸色一瞬间全部血色尽褪。
楚枭深吸一口气,越过青年走到墓碑前,暴躁得满脸通红,那个梦的每一幕他都还记得,犹如昨日发生过一般,他无处发泄,一掌拍在了碑上:“ 朕没办法——如果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你懂不懂你想让躺在这儿的人是我吗是他先要背叛我的,我——朕,朕也没有办法。”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心忧的是何事了··楚岳对他是忠心的,可忠心不代表不怨他,相比之下,青年之前的总总温柔体贴,就更让楚枭觉得心中有愧··他没必要愧疚,事实上就是这样,如果不是楚潜死,那就是他死,既然楚岳站在他这边,就应该预料到楚潜失败的结果。
“ 是你哥——自己要背叛朕的·”·楚枭态度强硬,内里又虚又无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明白自己现在只不过是在找借口,为心头那股莫名的歉意找理由。
天边有闷雷声滚起,山间湿气寒气一并朝两人涌了过来,楚枭袖角飞扬,他与青年对视,楚岳的黑发在风间微动,此时眼神回复往日清明··“ 阿岳,你说话。”
楚岳脸色微白,笑容也僵,眼里有哀色:“ 那皇兄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 二哥已经走了,走了很多年了……我也记不清他的样子了,皇兄想必也不记得了。”
“……” 楚枭紧握拳头,眉目森冷··“ 无论是忏悔,还是难过……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没有用的·”·“ 你在怪朕。”
楚岳摇头,随即否决:“ 不,我没怪皇兄·”·青年还是叫他皇兄,无论他怎么要求,楚岳都坚持的不肯不叫他三哥··楚枭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件事,是的,青年不愿叫他三哥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三’这个字眼,会变成一把揭开过往伤疤的刺刀。
“ 那一箭,是我射的·” 楚岳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坚毅,没有逃避的意思:“ 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这样做·”·视线在青年脸上打转良久,楚枭沙哑又问道:“就算……二哥还是会死”·这个问题,太难答了。
在秤的两边每人都有这样那样的砝码,楚枭一旦将自己先摆了上去,就变成了被动的一方,随着别人盘中砝码的增多减少而上下起伏,犹如他现在胸腔间狂乱跳动的心··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楚枭在等青年回答他,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他要确定自己在楚岳心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就算是楚潜在,也没有办法跟他抗衡——·他几乎忘了,人一旦开始等待着什么,那这场仗就注定失败。
因为把希望寄托在了别人身上的事,大概就可以称作听天由命··等待的过程漫长煎熬,雷声似乎越逼越近了,闷热感随之而来,山色空蒙,雨点也悄无声息的落在了楚岳的脸颊上。
他被焦躁折磨的来回走动,最后牵住青年的手,死死抓住,好像少一份力青年就会背弃他一样,“ 阿岳,你说话——朕不回怪你的,你有话就说,朕绝对不会怪你。
”·楚岳的回视让他觉得心里头发胀,这样深黑幽邃的眼睛,除了以往的温柔外,似乎还有许多他看不透的东西··青年没挣脱开他的手,而是朝他跪了下来,楚枭反而愣住,满心恼意的要去拉起楚岳。
青年纹丝不动,缓慢说道:“ 我不知道·”·雨点毫不留情的拍打到了楚枭脸上,他用手一抹,脸颊湿润,冰凉透顶了:“ 什么叫不知道你难道……想让朕躺进这个地方”·抓着对方手腕的手指也在晃动,楚枭用另外一只手指狠狠指向墓碑的方向,眼有戾气,“说话啊”·“ 我对不起二哥,皇兄……我已经对不起二哥了,这个问题,我……”·楚岳的头几乎是触地的,这么谦卑的姿势让楚枭头脑一懵,冲口就出:“ 你不是喜欢朕么”·青年抬头,脸上有雨水划过,遮不住的慌乱。
既然说出口了,楚枭也就不打算再吞回去,他眼厉似鹰,很有破釜沉舟的意味,逼问道:“ 你——喜不喜欢朕”·回得到什么答案,得到答案之后又该怎么办这些后续问题楚枭完全没有想过。
楚岳脸色微青,雨水滴进了眼里,眼眶边上都泛起了红,他咬牙道:“ 臣弟……不知道皇兄什么意思·”·同样的问题,楚枭今天竟然重复了三遍,他是这样迫切的想知道答案,急得都不顾帝王的风度了,恨不得提起青年狠抽一顿,用严刑拷打将答案从这张口里套出来。
随着天边一声惊雷,雨点由小转大,断了线一般往下坠,楚枭早已全身湿透,黑袍长袖上的水滴答滴答往地上落去··“ 臣弟,敬仰着皇兄·”·“ ……”·伴随着雨声,他听到青年断断续续说:“ 臣弟愿为皇兄死而后已。”
“ 除此之外……臣弟别无他想·”·楚枭脸色遽冷,喃喃低语了一声:“ 我要你死而后已,做什么”·神色复杂的摸上青年的脸,却未见对方因此而动摇,他收回了手,艰难的稳了稳心神。
原来自作多情,是这般滋味··他受教了··“ 那朕……就期待六弟这次战场上的表现了·”·楚枭甩下这句话,不等楚岳开口,就一甩袖子大步离开了,他步伐紊乱,近似在逃,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雨水浸在袍子里,似乎比记忆里的盔甲还沉重。
重得让他举步维艰··楚岳还跪在那端,失控的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声皇兄,楚枭不再心软,踏着地上雨水,眸底聚煞,森冷得慑人,阿乌举着伞跟在楚枭旁边,担心的脸都青了:“ 皇上——奴才马上去给您找件干净的衣服换了”·楚枭利落上马,一扯马缰薄,唇吐就出二字:“ 回宫。”
他自以为青年对他痴心绝对,毫无保留,原来到最后却是换来这几句话,敬仰他的人太多了,肯为他死而后已的人就更加不缺,既然是这样,那缺了一个楚岳,对他来说又怎么样呢·这夜,楚枭留宿毓秀宫。
·回魂,第二十七炮·毓秀宫住着一位贵妃,贵妃姓柳,其父是当朝礼部尚书,也是开国元老之一··这位柳贵妃,貌美文雅,楚腰纤细,美目流转,此时端着一碗热汤,纤纤细步的来到毓秀宫西边。
毓秀宫依湖而建,西边就是一汪碧池,雨后空气清爽带凉,湖上漂浮着被之前狂风暴雨吹落的花叶也随着粼粼波光漂浮,有月色落下,水月相接,碧波晚风,加之美人在旁……试问世上有几人,能有这种福气。
楚枭淋雨回宫,刚刚才在毓秀宫中沐浴完毕,披散在身后的长发依旧带湿,他枕这自己的手臂趴在栏上,眯着眼,然后伸出手,精准的将那束月光捏碎在手中··柳贵妃来到楚枭身边,浅笑的时候梨涡乍现,无比温柔:“陛下,您先喝点汤暖暖身子,好歹可以驱一下寒。”
楚枭转向柳贵妃,接过这碗热汤,他抬起手,将碗支近唇边,但视线却一直睇向那张如花笑颜,难测的目光,似审视,又像脉脉含情一般,这种近似缠绵的眼神让柳贵妃娇躯微震,唯有用娇笑来掩饰心里的不自在和七上八下。
“陛下………您今日心情很好,是有什么趣事呢”·喝进最后一滴热汤,楚枭抿唇笑了笑,瞧不出半点自嘲感:“的确是有件趣事。”
他应该为他平时第一次的自作多情,好好举杯··还以为只要他稍加暗示,青年就会为他丢盔弃甲,他所付出的信任,心思,都在今天一下子打了水漂,这样的自作多情,他光想想都会忍不住拍桌大笑。
他究竟是被什么糊了眼,被什么塞了心窍·“陛下”·他一下子就抓住了身旁人的柔荑,柳贵妃此刻是站着的,手脚都僵化掉了,皇帝一系列反常的动作让她心情迅速起伏,呼吸急促,挤出彷徨不安的微笑:“陛下啊……”·楚枭看着手中这双手,纤细无骨,娇笑白嫩,连温度都是浅淡的,他依旧坐在栏边的摇椅上,弯着背,在这双手上落下一吻。
没有意乱情迷,更没有温情脉脉,两方皆是清醒如常··柳贵妃的脸上又红又白,眼中有掩不住的惧色,强笑了一声后,柔声道:“皇上……折杀臣妾了。”
他披散的长发因为前倾的姿势落在腿上,背是略微弯着的,姿势毫无侵略性,他吊着眼睛,将贵妃所有的神态变化收入眼底里··“朕对你怎么样”·贵妃立刻道:“陛下对臣妾自然是好。”
“那你喜欢朕么”·他的手轻抚过这双手,感觉着上头隐秘微小的颤动——喜欢,喜欢的话,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呢·如果是喜欢他,难道不会因为他这样一个举动而愉悦甜蜜么。
他眯眼,神态自若的又问:“是朕对你好,你才喜欢朕,朕若要是不打算待你好了,你还喜欢朕么”·这回柳贵妃如同神魂都被抽干了一般,噗通就跪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陛下——臣妾对您之心日月可鉴,别无二心,臣妾哪里做错了——”·他们的错,就是不将真心给他。
楚岳是这样,连眼前的女人也是这样,一个两个都这样··楚枭毫不留恋的放开了柳贵妃的手,整个身子陷到摇椅里,“你们都下去,朕要一个人歇一会·”·柳贵妃自知失态,干净抹干脸颊眼泪,凄凄楚楚的:“那……那臣妾今晚服侍陛下……”·楚枭懒懒垂眼,不想理会:“下去。”
他以为楚岳跟这些人不同,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大概在于,对楚岳他是用了心思的,而这些他根本不屑一看··就算今日楚岳承认是喜欢他的,又能怎么样呢这个结果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楚岳喜欢他,那是青年自己的事,他可以不予理会,不予回应,他只要清楚明确的知道对方是敬慕,爱慕着自己的就好了。
楚枭想,喜欢和爱,大概还是不同的,就算青年……是爱着他,他也不可能予以回应同等的东西··喜欢是有选择性的,只要他需要的时候,在恰当的时间里出现就好,比如说,他喜欢书房里头那只鹦鹉,因为累的时候它总可以给你解乏逗趣。
爱估计就是不同层面了,得涵盖全部的优缺遗憾,悲伤痛苦,明知道对方会给自己带来痛苦,也希望能时时刻刻出现在眼前··包涵所有……·就算对方是男性,而且还是自己兄弟么·楚枭坚定的摇摇头,摇完头后心头又十分烦躁,用脚蹬了几下栏杆,摇椅就猛摇了几下。
他这是庸人自扰,一开始的前提条件都是错误的,接下来的臆测都没有意义,他根本无需烦躁··反正楚岳也只是敬仰他罢了··这样正好,正好了,倒为他省去一大堆的麻烦。
楚枭对湖无眠,冷风吹了一整宿,第二日早朝的时候,头重脚轻的面色发白,越发的让人觉得圣心难测,不可捉摸··有礼部的官员上书说皇后之为空置许久,希望皇上早日立后,统领后宫。
若是平时,楚枭会不予理睬,含糊应付过去,可今日他有些头昏脑胀,也不知道犯哪门子晕,竟然应了一声,让阿乌去把折子呈上来··在接过折子的一瞬,他往青年那儿瞟了一眼。
楚岳一身玄黑朝服,身姿潇洒的站在那,此刻垂着目,不晓得在想什么··手中力道不自觉加到一分,楚枭却不自觉,泰然自若的坐在龙椅上,翻开折子,道:“朕有意立柳贵妃为后,众爱卿以为如何”·此话一出,以柳尚书为首的众人面露喜色,加上昨日皇帝又去了毓秀宫,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可把柳尚书乐坏了,皇帝的脾气硬,说一不二的,既然这个时候提了出来,那立后之事十有八九就有戏了。
庭下所有人的争论一字未入耳,楚枭状似听着,但阴霾昏沉的目光却一直锁在青年身上,多看一眼,心口无名火就窜高一寸··楚枭微笑起来,将折子扔到一边,声音朗彻:“哦那六弟觉得呢”·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将这种问题交给一个王爷去答,可楚枭是打定主意要难为青年了,嘴边弧度不断加深,“嗯”·楚岳抬起脸,目光澄澈坚定,平声道:“臣弟以为柳贵妃端庄品性,知书达礼,贤淑温柔,柳家书香门第,柳尚书德高望重,柳贵妃若是为后,定可治理好后宫,让陛下专心致志料理军国大事……”·好一个端庄品性,楚枭咬牙切齿的,轻轻磨了磨牙,从刚刚一开始,他就想将下头那个人,揉扁了,搓散了,一脚踹出他的视线,踹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那种。
楚岳成了他现在唯一的眼中钉,拔不出,钉着疼,死死卡在那里,欲拔而后快,但又不知如何下手··既然这样,他就要对方难看,让楚岳难受,凭什么他昨夜辗转反侧,楚岳今日却还能精神抖擞的站在这。
他闷笑一声,皮笑肉不笑的:“朕的爱妃,六弟你倒是了解·”·————·楚枭看清楚了青年脸上迅速划过的受伤神色,一闪即过,却命中他心。
他竟然看不得楚岳露出这样的表情··“是臣弟逾矩了·”楚岳跪下谢罪:“臣弟无意冒犯柳贵妃,还请皇兄赐罪·”·“六弟不用急着谢罪。”
他顿了顿,已有所指的:“是不是冒犯,难道朕心里不清楚么”·柳尚书咳了几声,他人老体弱,但老而弥坚并一直致力于将此刻偏离的话题拖回正轨,可惜效力始终不大,皇帝此刻像中邪了一般,不急不缓的朝王爷那儿扔着冷刀子,视旁人与无物,柳尚书好是心急,急得背越来越驼。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刚刚明明就是在商议立后的事,明明就是柳尚书差点一口咬碎那口摇摇欲坠的老牙,暗暗抓着身旁侍郎的手臂,使劲加力,年轻侍郎顿时明了,立刻出列,中气足足的吼了句微臣有事启奏。
皇帝唯有怏怏暂停攻势,颇不情愿的哼了声:“爱卿每日都有事要奏,今天又有什么事啊”·年轻侍郎其实并不要事要奏,纯粹是被柳大人拖出来做替死鬼的,他原打算再提立后之事,但见现在皇帝脸色不悦,唯有硬生生改口,临时就扯出一件本无需呈报的小事。
楚枭脾气原本就欠佳,加之今日身体不适,听后怒气就汹涌而来,眼中寒光逼人,带着雷霆之势呵斥道:“失收就待人去赈灾啊——一个小小的县盐田主管中饱私囊都要问朕——要你们来有何用大话说得好——为朕尽忠排忧,是不是要把朕累死你们才心甘”·最后的暴怒是冲着青年那个方向去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视线早就钉在了楚岳的脸上,似乎怒意只是针对这个人而已,咆哮完殿上鸦雀无声,寂静的让他觉得胸腹间都跟着有些空荡了,一口气卡在喉间,连力气提不上了。
盛怒之后,反而迎来短暂的平静,像暴雨之后的天,总会有片刻安宁一样··“退朝吧,朕今日不适,有事明日再议·”·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能肯定青年脸上那闪过的,是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楚枭回到书房,将书架边上的大花瓶一脚踹碎了,花瓶碎裂的声音清脆带着爽感,稍稍的缓解了他心头无法熄灭的暴躁··“父皇——父皇——”·童音从门口一路飘来,楚枭张开双臂,等着太子撞进他的怀里,怒意才慢慢地湮灭成一股青烟,他举起儿子,摇晃着:“怎么了我的小崽子。”
太子黑亮带水的眼眸眯成一条线,万分自傲的:“父皇我明白了什么叫爱屋及乌啦”·“…………”·太子犹然不知的摇头晃脑,“太傅说‘瞻乌爰止,于谁之家’,就是说呢——虽然乌鸦那么的讨厌又不吉利,但要是爱一个人,就会连他家屋上的乌鸦都不会觉得不祥,不会觉得讨厌,深爱一个人,就会连带着爱上他周边和其他所有东西呢,对了,父皇,什么是乌鸦呢”·楚枭抱着太子坐回案台后的椅子上,抹了把僵硬不适的脸,将太子环抱住,赞道:“罂儿怎么那么聪明,那么长的一段话都记住了,太傅有没有夸你”·楚罂骄傲的鼻子都要翘起来了:“不光会说哦,我还会写呢”·楚枭想了想,道:“那今日父皇来教你写些其他的。”
楚枭自己磨墨,专门挑了支小毛笔让太子捏住,然后自己的从后头包裹住孩子握笔的手,在纸上慢慢的划开痕迹··“这个词,叫狼心狗肺·”·“咦……”·“这个,叫寡情薄意。”
“哦……”·太子忍了一阵子,终于困惑非常的开口道:“父皇,那个寡字比划太多了,太多了,我可不可以不学了……”·太子在无聊中,打了大大的哈欠,眼泪挤满了眼眶,忽然就自顾自怜的觉得异常的委屈起来。
他之前的努力并没有换来奖赏夸奖,却换来这种非人的折磨,嘴巴一瘪,手上也没力了就任由楚枭摆布的在纸上工整的写满了刚刚那几个四字成语··太子见阿乌轻手轻脚的上前来,如同看到了希冀许久的解脱,眼忽的睁大,在楚枭怀中扭了扭。
“什么事”楚枭头也不抬的在纸上继续挥斥方遒··阿乌道:“陛下,岳王在外求见·”·太子短小的手指被捏了一下,也气了,张口要去咬楚枭的手指头,被楚枭牢牢控制在臂弯里动弹不得,许久后,楚枭才不以为意道:“传吧。”
他觉得,既然青年将他视作急切放下的重担,那他何苦辜负了别人的一片心··青年给他的尴尬和失落,他会一笔一笔的奉还回去,连本带利的··楚枭停住笔,看着楚岳由远及近的身影,其实他也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可什么都不做,他就觉得对不起自己了。
好像起起落落,忽喜忽怒的人只是他一个··没办法,楚岳也得跟着他难受··楚岳请了安,他也没搭理对方,一直就握着太子的手写字,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仔细,他不搭理楚岳,楚岳也只好不吭声的站在一旁,一炷香过去了,太子的脸都快沾桌了,楚枭都还没有搭理对方的打算。
终于还是楚岳耐不住了,开口道:“皇兄,臣弟有事……可否让太子殿下先回避一下”·楚枭还未答话,太子就从昏昏欲睡中猛然清醒过来,像闲了太久了小老虎恨不得亮出所有的小爪子,顾不得对方是谁就要扑过去撕咬一番。
楚枭按住开始张牙舞爪的太子,扬眉的同时冷峻问道:“什么事不能当着小孩说”·太子冒出脑袋,呼哧呼哧喘气:“是啊是啊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本宫说”·楚岳似是已经遇到这个结果,只是颇为无奈的踌躇了一下。
青年的脸英俊的毫无挑剔,流畅优美的下巴曲线,眸色分明的眼,为难起来的表情也非常耐看,不会让人觉得厌烦生厌··“那日,皇兄为何会去……二哥墓前”·太子又抢先一步的振奋起来,傲气十足的冲楚岳吼道:“我父皇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管得着么——你管得着么——”·楚枭手掌一抬,将儿子的脸压到自己胸口,楚罂败在父亲掌下,挣扎了半天都抬不起头来,支支唔唔的喊不出口了。
楚枭神色漠然的看了过去,“他是你的亲哥,难道就不是朕的二哥朕去那儿有什么不妥还需要原因”·“怎么,你不想朕去”·青年回视他,也不晓得想明白了什么,倒坦白起来了:“是的,臣弟不想皇兄去。”
回魂第二十八炮(啊哈完整)·青年回视他,也不晓得想明白了什么,倒坦白起来了:“ 是的,臣弟不想皇兄去·”·意料之外的答复让楚枭的手一瞬间停止了压动,太子趁机抬起憋红的脸,“你不想我父皇去我父皇就不去哦”·楚枭把太子放到地上,往对方柔软的屁股轻轻一拍:乖,自己出去玩会,父皇跟你六叔有事要谈。”
太子泪眼汪汪抱住楚枭的腿,摇晃数下:“我也要听·”·楚枭往青年瞧去一眼,楚岳正对着太子微笑,脾气老好,老神在在,淡定自在的样子。
“大人的事小孩子听什么听·”楚枭一把抱起太子,将太子交到老宫女手上,最后还哄着逗着道:“ 好好听话,等会父皇带你去骑马,知道了吗”·太子在宫女胸前挣扎数下,露出委曲求全的神色,靠着宫女柔软的胸部,勉强的嗯了声。
书房里总算是清净了··只要是两人独处,都会让他觉得狂躁不耐··“ 说吧,你有什么事·” 楚枭坐回椅子里,偏头看了过去:“ 你不想朕去二哥那儿,也总要说个理由是不是,人都走了,别搞得好似朕还欺负他一样。”
“ 如果臣弟没有记错,自二哥去世后,皇兄并没有去过那儿·”楚岳语调平常:“ 臣弟不知道,为何前几日……皇兄会想去看二哥。”
楚枭烦躁的把玩着案台上的小玩物,“想起来就去了,怎么——觉得朕不顾兄弟情义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没有义务定时去拜祭楚潜,反正他又不亏欠谁。
可是,他这样做,青年会不会对他心生不满·毕竟楚潜是青年的亲哥,就算楚潜对青年也谈不上好,但总归是一个娘肚子里钻出来的,情意再怎么淡,有些事情不容抹杀依旧没法让人质疑。
楚岳苦笑一声:“ 皇兄知道,臣弟从没有这个意思,若皇兄……不顾兄弟情义,臣弟如今也不会站在这儿了·”·“……”·“ 臣弟只是不想让皇兄难过。”
“ 当年的事,并非皇兄的责任,是臣弟误手所致,臣弟知道皇兄并不想置二哥于死地,您一直对外说,是您自己杀了二哥,您心里肯定也不好过,但人死不能复生,臣弟是希望您日日都快乐,若是不好过的事,便不要再去想了,二哥那儿,臣弟每年都会去,是臣弟犯的错,臣弟就认,无论什么。”
青年对上楚枭的视线,任由他看··原来青年这样镇定坦荡的模样,也能像跟针一样,扎得心又痒又疼的··听着这样顺耳又温柔的话,楚枭脸上自然也散去几分阴沉,把玩物件的手也放慢了频率。
楚岳深呼了一口气:“ 臣弟并不后悔当年那一箭,从没后悔过,能保护皇兄,是臣弟一直以来的骄傲·”·“ 只是皇兄那日的假设,臣弟没法回答,二哥已经逝世多年,在他坟前,臣弟说不出这些话来。”
“他毕竟也是臣弟的哥哥·”青年一动不动,像是要对楚枭交代所有的事:“ 若时光能够逆回,臣弟宁愿死的是自己,二哥他……样样都强过臣弟,若他能留在皇兄身旁,皇兄定能如虎添翼。”
楚枭嗤笑:“没有他,朕照样一帆风顺,缺了谁日子不照样过,世界上能耐大的人多的去,朕不稀罕他们·”·楚潜和楚岳是没得比的,他只有在梦里才会看清,会想起了原来自己的二哥,年轻的时候是这般模样。
拿楚岳这个大活人跟死人比,不好,他觉得不舒服··他不能容忍楚岳这样贬低看轻自己··明明青年就应该是独一无二,犹如珍宝的存在··“ 皇兄身边不会缺人,但无论什么事,臣弟都愿意为您做。”
他看着楚岳在他椅子侧面半跪了下来,仰头看他,“臣弟只有您一个皇兄,臣弟自然是喜欢……喜欢皇兄的·”·青年沉稳的脸上没有一丝虚假奉承的神色,温柔似水,说出喜欢二字的时候,声音又似暗下去了一层。
楚枭两手交握,看不出异样··也不会有人知道手间的汗此刻正急急欲出,侵湿了交握之间的冰凉肌肤··“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皇兄肯待臣弟那么好,臣弟已是满心欢喜,不敢在做他求。”
“臣弟可以知道,为何皇兄忽然待臣弟那么好的原因吗”·楚枭看了看青年忽闪的眼睛,怎么都觉得有种哀哀的意味··他想了想,用手摸了摸对方的脸。
“ 你值得的·”·比楚潜要值得百倍,所以他可以堵上自己的骄傲和所有的耐性··楚岳愣愣的微笑起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脸红,抿着嘴。
明明刚刚是一副成熟男人的气场,现在微笑起来却也像个少年一样,瞳色带亮,全数星光都印倒其中一般··“ 皇兄,不要再生臣弟气了·”·楚枭矢口否认,自然不会承认:“ 朕没有。”
青年已经回答了他那日的问题,是喜欢,或许也有敬仰,但毕竟青年已经亲自开口说了喜欢,他的目的也达到了,既然达到了,那他还在不满足什么呢·现在没人可以给他授业解惑,他甚至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无论是什么答案,大概都属于儿女私情的范畴,大军出发在即,他实在是没有余力再为这个问题多做探讨。
光是什么都不做的看着对方,似乎都会有类似空腹一样,难以满足的饥饿感慢慢充溢至全身··想把对方撕碎成一片片的,然后再重新拼合在一起,这样从里到外就都会是自己的,别人不容染指,不光要对方的崇敬和喜欢,这样似乎远远还不够——·所有的,所有的东西他都要。
楚枭赤脚盘腿坐在地图中央,怀里环着太子,将一枚精致小巧的旗子插进了地图南端··“ 父皇,那里是哪里”·小孩的脚柔软的像块软玉,那么小,小的楚枭只需要用手掌就可以把儿子的脚全部包裹起来,他偏着头,用手指搔着儿子的脚,逗问:“ 你猜猜。”
太子鼓起脸颊,蹬了数下短腿,发现依旧摆脱不了父亲的纠缠,绞尽脑汁道:“是——是湖州”·“不是湖州,再猜猜。”
楚枭低声鼓励··太子左思右想,显得很沮丧,楚枭见状,将儿子高举起来稳稳骑在自己肩膀上,太子高呼一声,一扫刚刚的忧郁,立刻拿出焕然一新的样貌,气势十足的挺直了手臂:“ 骑马——我军威武,父皇威武——”·楚枭哈哈大笑几声,长腿一迈,迈向那个标着小旗的地方,语气笃定而骄傲:“儿子,这是南蛮,是这块陆地的最南端,用不了多久,这也是以后大庆的疆土。”
南蛮之下是汪洋大海,楚枭再跨过一步,太子咦了声,弯着腰挥动手臂:“父皇,这里又是哪里”·“ 这儿是海国,父皇宫里用的那面镜子,就是从这儿进贡来的。”
“父皇去过这里么”·“没有·” 楚枭仰头,“ 父皇现在还没有那么多大船,等罂儿长大以后,就去把这里拿下来,怎么样”·“不要。”
太子闷声闷的挺直了晃动,“我不要离开家,父皇也不要离开,太傅说了,父皇要带人去很远的地方·”·楚枭小心翼翼的将太子举了下来,放到地上,太子死垂着脑袋,这样看去,只能看到那可怜兮兮的睫毛,他从上往下看着儿子,一直等不到儿子的回应,唯有弯腰下去握住儿子拽的紧巴巴的拳头,低着头微笑:“父皇这是在给你打江山,你明不明白以后这些都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父皇都是要留给你的。”
·“不要” 太子斩钉截铁的拒绝了,颇有些说一不二的固执··这样倔强的小样子,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他马上想到自己一旦离宫,便要许久见不到儿子,也顿生心有不舍起来··楚枭从小是见惯了死亡的,他知道一个人的死去是如此的迅速,昙花一现,转瞬即逝,有时候甚至快得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但一条小生命的出生却是这般的艰难··他还记得当年自己捧起婴儿的时候,自己那颤动发抖的手,他捧着自己的孩子,感觉整个世界也一同在手中了,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摇动,太过神奇了——·那么小小柔软的身体,比小猫还要娇弱,竟然是他的骨血。
他这双手斩杀过无数敌人,但却在抱着婴儿的时候颤动了··“小兔崽子,你懂什么……”楚枭抱着太子,低声到:“ 有了这些,天下间什么东西都是你的,你说一就没人敢说二,你是世上最尊贵的,父皇只给你最好的,你知不知道”·想把最好的东西,连同自己无法看到的未来,一并交给儿子。
太子从楚枭颈间小脸,也十分的强硬,满脸执拗:“ 我只要父皇·”·“这些——这些都是乌鸦” 太子红着脖子吼道:“ 我爱屋及乌而已我只爱父皇父皇没了,我就不管他们了”·“我……我不要你留东西给我。”
太子用手背捂着眼睛··孩子不知道怎么解释出心里的愤慨,他不想让父亲离开,更痛恨听到‘留’这个字眼··什么都留给你,留给你……如果这些所谓的尊贵要用父亲的离开作为交换,他宁可一辈子都不要。
楚枭不知道小孩也会有这样敏感的心思,忍受着儿子不断用小拳头死捶他的肩膀,等儿子发泄够了,他才把孩子往空中一抛,稳稳接住:“走,跟父皇出宫,你六叔病了。”
在前半句中展笑的脸在后半句中又萎靡了下去,“我才不去看他不看不看·”·这样不好,他得让儿子慢慢改变对楚岳的态度,不过小孩精力有限,被他闹了一早上,估计也要去午睡了,楚枭不勉强儿子,只是再次强调道:“他是你六叔,是父皇最重要的兄弟,你不是说要爱屋及乌么父皇的弟弟你都不去喜欢,你打算去喜欢谁”·太子哼哼唧唧的撇开脸,显然是左耳进右耳出。
昨日的早朝楚岳没来,听说是病了·楚枭派了御医过去,老御医回来说是伤寒入体,得好好休养一阵··楚岳的房间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还是记忆中的简单朴素的摆设,在经过那面铜镜的时候,他甚至停了下来,左右打量起镜中的人。
顺眼非常,无懈可击··好歹他也在这儿睡过不少天,一切都熟悉,便让跟着的丫鬟们都下去,楚岳躺在床上,烧得厉害,连有人来了都没有醒觉··楚枭将椅子搬至床边,坐在上头守着,青年额头上全是细汗,唇色泛白,但双颊又透着红。
“阿岳”·他叫了一声,得不到回应,便从椅子上挪到床边,手掌盖到青年额头上,灼热的温度让他叹了口气··被汗水蒸过的脸依旧俊美,鼻梁高挺,披下来的黑发被凌乱压在身后,在睡梦中眉头都似乎是皱着的,楚枭看着这张脸,有些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也不是大病,掉胳膊掉腿的场景他都没少见了,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病痛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不光是揪疼……还有那股赶也赶不走的饥饿感,像旧疾一样,再次复发。
楚岳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无意识的喃道:“水……”·声音极小,幸好楚枭此刻是俯低了身子的,他摸了摸青年的脸颊,正准备起身,手腕蓦地一紧,被人死死拽住了。
楚枭还没来得及回头,眼前景物就翻天覆地的倒转过来,躺在床上的青年意识依旧不清,力气却大的出奇,喘着粗气的趴在床上,压着身下的人,昏昏沉沉的偏了偏头··“阿岳”楚枭见人醒了,心情略好起来,并没有因为自己被强压住而愤怒,笑意都挂眉梢上:“ 怎么,不认识朕了”·青年睁大了眼,像是认不清眼前的人,两人一上一下的对视许久,楚枭被压的肩膀也隐隐发酸起来,他动弹了一下,发现青年力气大的吓人,迸发出从未有过的魄力。
青年脸颊的热气似乎也传进了眼里,在昏沉迷茫间逐渐延起一团火··“三哥·”·楚枭以为对方清醒了,正要开口,青年猛地俯低身子,狠狠的就往他唇上咬了一口。
回魂,第二十九炮·楚枭以为对方清醒了,正要开口,青年猛地俯低身子,狠狠的就往他唇上咬了一口··脑中顿有金光万丈的天兵降临,百万兵马齐齐震吼着踩踏过他的脑间,天地间就只剩下轰轰隆隆的巨响声,眼前景色全无,什么都失去了该有的颜色。
唯有唇间的暖热是真实的··唇舌交缠,紧逼不放,空气都被不断挤压走了,楚枭眼睛瞪大,几乎忘记了正常呼吸的办法,脸颊涨红的不行,心跳如鼓,耳膜都因为强烈的震动而嗡嗡作响。
青年伏在他身上,牙齿划过他颈下的皮肤,兽类一样轻咬了下去··楚枭没忍住,闷哼了出声,在短暂的失神后怒羞交加,简直有磨刀霍霍杀人的冲动了,他用手肘子想把青年顶开,楚岳半眯着眼,微微的喘着浑浊粗气,无论他力气用多大都不肯退让半分。
青年的手滑至楚枭腰间,楚枭脸色一变,脚趾都因为全身的颤动而痉挛着··“混账——放开朕,朕他妈宰了你——”·他怒吼,终于挣脱出一只手,想也不想的朝着青年扇了过去,清脆霸道的力道使楚岳呆滞了半晌。
“皇兄……”·楚枭屏住呼吸,因为青年这句低喃而脑中空白,所有的愤怒羞耻和不知所措神奇的一下子被抽空了,只能感觉的到针扎一般地刺感清晰的侵蚀着意志。
这种以下犯上的事,必须重罚,而且怎么罚都不算过分——·刚刚心里的确是一直这样对天发誓的··但与青年这样静静的一对视,所有思绪都被像潮水瞬间湮没,口舌打结,思绪模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下一刻应该做些什么了。
·毫无疑问这是紧张的感觉,天知道他当年独闯敌营的时候都没有这种类似要被窒息的灭顶感··“你,你放开朕听到没有”他色厉内荏的命道。
楚岳的双手一路摸索至他两颊,然后将脑袋支到了楚枭的肩膀上,手也落了下来,轻轻揪着楚枭被扯开的衣领,刚刚的事耗费掉了所有气力,于是一旦埋下了头,就再度陷入昏沉的睡眠中,动也不动了。
从上一刻的激烈战斗到现在的安静收场,当事人完全的不负责任,就这样一句都不解释的倒在他肩头上··不可言喻的空虚感,如同被抛弃一样··又是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就像当时他回魂到最后,都是一个不可以说出来的秘密。
“你……给朕起来”·楚枭愤怒的从床上爬起,将青年拽翻了过来,可是对着这样昏睡的没有知觉的脸,再怎么样滔天的愤怒都无处可以发泄,楚枭眉头紧锁,紧咬着刚刚被对方弄破的嘴唇,不停的变换脸色。
他在房里来回踱步,实在是心烦意乱到没有办法了,踹倒了房里的梨花木圆桌,这么大的响声,但是床上的人却依旧没醒··可恶,这罪该万死混账·楚枭一边整理自己的衣物,一边提脚往青年臀部踢去,飞速推门离开,岳王府管家在外头听着乒乒乓乓的怪声,心中担忧至极,但又不敢贸然进去,在焦急等待之际,看到皇帝脸色铁青,怒气滔天的大步走了过来。
“今天事要是敢告诉你家主子,你们就等着去陪葬好了·”·皇帝面目狰狞,一副欲杀之而后快的骇人口吻··管家一个脚软,磕头不停:“奴才明白,奴才决不告诉岳王殿下。”
“朕今天来这里的事,也不准说·”·楚枭心里头实在燥热,油锅一样翻来滚去的冒着泡,他想好好去喝一杯,宫里头自然不会有人陪他,于是他便召集旧部老友们,一伙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其中一人的将军府上。
大家都是武人出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虽然也不比当年的亲密无间,但总比宫里头那些人好得多,楚枭端着酒碗,仰头一口就干了个干干净净,烈酒渗进嘴上的伤口里,一阵火辣。
他一碗又一碗的喝闷酒,身边的人大多五大三粗,但久久被皇帝身上的阴云笼罩,再粗枝大叶都察觉到不妥··对于这帮人来说,皇帝会有这样的阴郁苦闷的表情,实在太过稀罕,他们有的追随皇帝十多年,皇帝暴怒见得多,因为皇帝是有权利可以对别人撒气的,相反这种闷闷不郁就显得蹊跷了。
“老大——您这是干什么啊,有什么事能让您憋着,来,兄弟陪您干一杯”·楚枭与兄弟碰杯,郁气依旧得不到纾解,他慢慢扫了眼一群兄弟,一个个都是精神抖擞,红光满脸,似乎各方面都过得十分不错。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老小子,府里头藏了不少女人啊,刚刚那一串的小姑娘都是你新纳的”·对方讪笑数声,摸着脸颇为不好意思道:“家里还是热闹点好嘛……”·其他人嗤笑:“我看你家里头是热闹的鸡飞狗跳吧,听说你府里头的十五姨太和八姨太前日在街上还大打出手,丢人显眼的很。”
楚枭也笑了笑,觉得怪有意思的,这个兄弟平日杀敌英勇过人,万夫莫敌,但就是见到女人就很没辙:“治军与治家也没什么区别,你得狠点·”·“哎,没办法啦,手背手心都是肉,狠起来最后还是自己最疼。”
“没用的家伙·”楚枭摇摇头,“又想多纳点,又管不住,这些女人闲事朕就不爱管,你还不嫌烦心·”·另外的兄弟凑来嬉笑:“哎哎,陛下,你那后宫也太冷清了,咱家那几个妹妹您看长的成不成就选个日子给您洗干净送过去。”
手指敲敲酒碗边沿,楚枭道:“送过去给朕防身辟邪么对着你家妹妹与对着你有何区别要不你把自己洗干净了送过来”·众人端着酒碗大笑起来,直把那人笑得脖子都粗红了:“哎哎,你们笑啥,我只是看陛下后宫冷清而已啊。”
“是啊是啊你真是爱操劳的好臣子啊·”·“干嘛——后宫什么的当然是要越多越好啊·”·楚枭听着熟悉的斗嘴,不自觉间抬起手指就要碰触被咬破的地方,就在要碰上的一瞬又急忙改用手背一擦,状似抹去唇角水迹。
他的视线停在了身边那个老友身上,“阿阮,朕听说你是真的不愿意娶亲了”·其他人停止了喧闹,齐齐看向那个高大的男人,阮劲是铁骑军的统领,为楚枭立过汗马功劳,为人沉默寡言,是个说一不二讲信用重承诺的好汉子。
对于阮劲的事他也有所耳闻,阮劲是与他的副将住在一起的,而且没有打算要分开的意思,行军在外,女人缺乏,有些事他可以理解,但既然现在生活安定了,似乎就真的没有再这样下去的必要了。
兄弟们似乎劝也劝过,逼也逼过,阮劲就是不为所动,自己的统领是怎么样的性子他最为了解,他只是好奇而已,说不上来是什么使他好奇心大盛,就是很想琢磨清楚身为一个男人会有这种选择,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报恩·曾经有一次战役,阮劲率领的前锋军遇到埋伏,几乎全军覆没,是那个副将拼死拼活从死人堆里将阮劲挖了出来的··是要抱着怎么样的执念,才可以相信对方在这样的全灭中依旧可以幸存下来·“不娶,家里有人。”
楚枭又道:“那你的爵位呢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爵位也不要了”·阮劲沉默了一瞬,嘴角翘了一翘:“他有儿子,过继过来给我,也一样。”
这种东西,能一样么楚枭好是不解,一脸打破沙锅就要问到底的表情:“那你给朕说说,哪里一样”·阮统领讷讷想了想:“没差吧,都是自己养的,能有什么不一样”·那自己的儿子,对与楚岳来说,应该也是同样的重要吧·像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一辈子一世人,但大家都是男人,这样的关系能算什么。
“当初没参军前,陛下您也知道我家乡那时候有多穷,天灾人祸,我爹卖了闺女卖儿子,幸好当时您来征兵,不然我多半也是要饿死的,我那时候就想,等以后战争结束了,如果我还有一条命剩,一定要好好的有个家。”
·楚枭抿了口酒,听着身边的男人絮絮说着··“无论……我成了什么样子,都会一直跟我在一起的,只有蒋卫,所以陛下,你们别逼我娶亲了。”
“我们过得很好,真的·”·他的爱将眼有哀求,楚枭没有要拆散他们的意思,自己的兄弟能过得好,他是再开心也不过的了··楚枭只是好奇而已,蠢蠢欲动的要知道别人口中的‘过得很好’究竟是什么样的好法。
或许了解清楚后,他就能为青年刚刚的行为做出解释还有判罚了··“好吧,那咋们就去阿阮府里头瞧瞧究竟是怎么个好法,如果是真的好,那朕以后就再也不说这码事,走吧。”
于是一帮子人又浩浩荡荡移步去了阮府,打算换个环境继续喝,路上阮劲露出一些为难的神色,私下还对楚枭道:“陛下……待会您别说什么话难为他,他挺不容易的。”
楚枭皮笑肉不笑的:“你当朕是恶霸么,朕就去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而已,怎么你还不信朕”·阮府里头布置的极其简朴实在,处处还透着一股类似当年兵营的肃杀正气,更没有什么多余的繁杂装饰。
蒋卫当年是铁骑军的副将,如果不是当年受了重伤不得已退居二线,如今也不会只是个空有名头没有实权的闲将··蒋卫左脸颊有条巨痕从额头滑至嘴边,面容沉静,不尊不卑的朝楚枭行礼:“陛下。”
“好,这里没外人不用多礼,朕今日就是来看看你们·”·一帮人坐定后,楚枭全数心思都落在阮劲和蒋卫两人的互动上,按照阮劲的说法,他们是要过一辈子的,如果说是夫妻的话,两人说话的态度又实在不对头,但要说兄弟,显然兄弟间说话也不是这种味道。
可无论怎么样,作为一个旁观者,他也能感觉到对方眼神间惬意温柔的神情··似乎,他们的确是过的很好··不自觉地就眯起了双眼,那夫妻,不行夫妻之事,自然是不行的。
他看着自己两位爱将,楚枭冷静地思考着一件极为关键的事,视野里头的两位论个头和样貌,都很难让人有可以联想的余地··阴阳协调,夫妻搭配,明明才是天理啊。
楚枭见蒋卫离开拿酒去了,便招招手,把阮劲叫到跟前来,问道:“阿阮,那你们谁是夫,谁是妻”·阮统领双眼睁大,啊了声,再假意咳了下:“这个……”·楚枭就算多年征战,也从没想过要去找男人发泄,在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又觉得无法理解。
“这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吧·”·阮统领咳嗽了好久,才慢吞吞说··就算不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楚枭也不会把疑惑摆上脸来,也跟着慢吞吞嗯了声,面色平静的坐下。
依旧还是无法理解··对彼此有欲望,才会想要亲吻或者进一步,如果楚岳并没有认错人的话……·他实在是想要楚岳一辈子陪着他,难道兄弟就不行了么。
兄弟也会有各自的圈子家庭,显然是不行的··“其实要把蒋卫留下……还是有其他办法的·”·用手段,用计谋,总是可以把人留下来的。
“可我总不能让他受委屈·”·“朕……”也不能容忍他受委屈··要将两个人紧紧牵绊在一起,难道就只有眼前这种方式了吗要将两个人紧密锁在一起,得需要多强劲的力量·楚枭觉得自己是有些醉了,在取舍之间,他失去了英明决断的能力,成了一个俗人,徘徊不定,无法做出选择。
“朕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回魂,第三十炮(完整鸟……)·“朕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结果好好想想的下场就是醉如一滩烂泥被侍卫扶回了宫。
意识尚且有一丝清明,楚枭却已如置身于暖洋洋的云彩之中,不断起伏飘忽,五脏六腑都被烈酒狠狠地洗刷过,脸红身热的趴在床褥间,斜斜看去床边跪着的宫人们正小心谨慎的为他脱着鞋袜。
以前他喂养的乳母曾经跟他说过,女孩是水,男孩是山,巍峨不可动,卓如千仞撑天立地,正直相扶无需依傍··水依山,天之常理,山山相靠,那岂不是石裂山崩天地变色·真是好困惑啊……·楚枭半个身子直起,脚在碰水的一刹那间,思绪也跟着明朗起来,他记得他这并不雄壮的后宫里头也并不是全是女人的,对了,以前那些千奇百怪的进贡里头,似乎也是有男性的存在。
他大为振奋,口齿不清的拉住心腹总管袖子,“阿乌,咱们宫里头,是不是有男人”·阿乌风云变色,立刻信誓旦旦,挖心掏肺的保证:“陛下您得信奴才,宫里头除了侍卫外绝对不会混进不三不四的人的。”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扯了半天,阿乌的汗是流一轮又一轮,总算是明白了皇帝口中的‘男人’是指什么··这口味换的,也太快了吧。
阿乌心有戚戚的想,他们陛下这可是第一次尝男色,万事都开头艰涩,而且这种程度的醉酒,想要一鼓作气的做完力气活,也并不是一件易事啊··总管劳心又劳力,忧心忡忡的让人去那个接近冷宫的地方,把人洗刷干净了弄过来,又派太监去了太医院,请了几个老太医带回从旁协助,哦不,这叫有备无患。
楚枭其实说完那话,自己也就忘得差不多了,酒嗝一打,身子一卷,就瘫在被褥间昏昏睡睡起来,阿乌心里也觉得皇帝多半是顺口胡说,他服侍皇帝那么多年,皇帝的喜好他还不清楚么,但金口玉言啊,就算是喷着酒气打着酒嗝,那也是皇命,不可违不可不尊。
于是阿乌叹了口粗气,厌恶的瞧了眼跪在地上衣衫单薄的青年,然后闭眼站着休息,耐心等待着皇帝睡醒··楚枭的警觉性依旧是比常人要强上太多,一个时辰后他酒醒了一大半,就是全身软,嘴发干,懒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他察觉到不远处跪着什么人,就哼出一声,“那儿是什么人”·阿乌回道:“回陛下,那是连玥阁的爵公子,随时可以……”·“可以什么”楚枭皱着长眉呵斥:“朕的寝宫是随便能进的么,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找人跪在这扮鬼是不是”·阿乌想,如若不是自己平时注重养生锻炼,刚刚一定会一口怨气顶在胸前然后喷出满地苦血,他将刚刚被陛下打断的话硬生生补齐,“可以侍寝。”
“侍寝你找个带把子的给朕侍寝”·皇帝的脸上充满了无辜者才有的愤怒,总管低眉顺眼的:“陛下,您刚刚才让奴才喧的。”
楚枭头疼欲裂,仔细回想一下,又似乎真的有这回事··他看向跪着的人,那人还跪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薄单衣,一副孱弱可气欺可辱的柔顺模样。
“抬起头·”·楚枭心如止水,只觉厌恶,美虽是美,如果这种美丽柔弱安放在女人身上,他还可以多看几眼··“你进宫几年了”·青年声音柔若无骨:“回皇上,奴才进宫已有三年。”
“你会女红”·阿乌嘴角抽搐,撇开眼··青年干巴巴摇摇头:“奴才……并不会·”·“你读过《女诫》”·“奴才……没读过。”
楚枭又问道:“那你可是身负异禀可生儿育女”·青年几欲昏厥:“奴才是平凡的男儿身……”·“既然如此,你家主子把你送进宫有什么用”·酒气依浓,皇帝眼皮一搭,再不看地上的人:“朕要睡了,把人弄走。”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显然,他并不能像军营里其他人一样,什么都能凑合,多看一眼都是委屈自己··第二日酒醒后楚枭基本已将这件小小的插曲给忘到九霄云外了,如果不是正午的时候楚岳怒气冲天的进宫,他大概都记不清自己昨晚究竟是做了什么。
本来,他也没做什么,但就算他是做了什么,也轮不到这个混蛋冲过来质问··质问别人前,好歹也要想想自己做过什么混账事才有立场吧··楚岳伤寒未痊,脸白如纸,越发显得眼睛黑沉似井。
“皇兄,您昨晚宣了男子……侍寝”·楚枭坐在御书房里,停下批改文书的手,假意要从鎏金卧龙笔格里换上另外一只趁手的,换笔期间状似毫不在意的往青年那里瞥去。
病没好,冲个什么劲··楚枭没否认,模棱两可的道:“所以”·在听到这个答案后,青年的脸上瞬间就腾跃起杀气,英俊的脸上几乎是在抽搐,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恼羞,苍白的脸也因为这样而泛起不正常的红色,狰狞的像头被人侵占领土的野狼,惯有的稳重与顺从全部化成渣滓与火气燃烧在一起。
“皇兄后宫美人无数,臣弟不知皇兄,有这种爱好·”·楚枭的手因为青年的锐利而轻颤了一下,这个混账竟然还有脸面过来质问他·他今早对着铜镜整理仪容,嘴角边上的咬伤依旧明显,他却只能当做视而不见。
输人不输阵,楚枭于是冷笑一声:“是啊,换换口味偶尔也很不错,别有洞天啊·”·楚岳挺立在书房间,出奇的倔强,唇上血色稀少,没有一丝肌肉颤动,阴沉沉的脸上挑起一抹笑: “是么。”
这在楚枭眼里就毫无疑问的成了嘲讽,楚岳肤色苍白近透,绷得死紧的脸随时都有翻脸的可能,楚枭啪的一声重重摔下毛笔,掩不住的愤怒:“朕问你你这是什么态度”·“臣弟的意思是,皇兄是万民之表率,请您不要重蹈上次的覆辙。”
这是楚枭第一次见到楚岳的脾气,不像以前在交锋中所展露出的忍辱负重,尖锐不可挡,一股要撕破脸扯烂皮的气势··可恶,这全都是那个岳王府管家的错,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留着一点用处也没有。
难道叫他们不说,他堂堂一国皇帝亲临岳王府的消息就一点都透不过去·明明是自己吃亏,遭到轻薄,到头来楚岳还要以这样无所畏惧的面孔来指责他。
不是区区‘可恨’二字就能道出他此刻内心激怒的··楚岳不知死活的站在那,眼睛吊得高高的,存心要找死的神态··“朕宠幸自己的后宫,难道还怕天下说不成,可笑”·楚岳傲然道:“上次皇兄召道士进宫炼丹的时候,您也是这样说的。”
皇帝徒然起身,俊脸冷的掉渣,暴戾又刻薄,操起案台上的砚台就往青年所站的那处地方狠狠砸去,力气之大让整一块龙砚碎成数块,楚岳眼都不眨,更不闪躲,就直直迎接着那块飞来的硬物。
楚枭几步走下,操起拳头就往青年脸上招呼而去,速度快极而干脆,青年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就已经着着实实的挨了一拳··楚枭单手勒着青年的脖子,气红的眼中闪过犀利的光芒,皇帝眼里像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地窖,铁壁森森正关着野兽,明明是在张牙舞爪的嘶吼,但面孔上的表情又是极为冷静,甚至显得冷酷,楚枭将青年逼压到了柱上,青年脖间挑动的脉动全数掌握在他右手里,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紧张吞咽的动作。
“六弟,你能在府里养男宠,怎么,皇兄就不行么”·皇帝喉间滚出一声有趣似的轻笑,像烧开的一锅沸油,表面平静不动,内里滚得烫人。
楚岳艰难动了动脖子,并不示弱,更无所畏惧:“不行·”·楚枭的个头始终是比青年要矮上了一点,他抬高了眼,无声逼问··楚岳干涩着嗓子,温热的气息扑打在皇帝的脸上。
“这样不好·”·楚枭寒着的脸笑了下:“行,那你跟朕说说,怎么样才算好你做的那些又算什么你给朕解释一下。”
青年眼里茫然,彻彻底底的不知道楚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比起楚岳的愤怒,楚枭果然更加接受不了青年的这样茫然··青年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潮红,与病中惨白的脸交融在一起,十分狼狈。
“臣弟,不明白皇兄什么意思·”·楚枭再捏紧了点对方的脖子,满是凌厉的眼几乎要刺透眼前的青年,他不光愤怒,他还觉得甚是委屈··因为没办法告诉对方,他在过去还有现在经历过的事,都要自己一臂承担,有的人倒是轻松,惹了风月,转眼就忘,是不是以为忘了就皆大欢喜,无过无罪了·“朕昨日,去了你岳王府。”
·楚岳的瞳孔骤然扩大,不可置信的看着楚枭,雾气泽泽的眼像被微风吹动了一下,终于露出些许亮色··“就凭你做的事,朕就可以杀你一百次。”
楚枭磨牙霍霍,青年发怔半晌,失去血色的唇上下颤了一下:“嘴唇……怎么了”·皇帝顿时闭紧了嘴,不留一丝缝隙,脸色差极,眼刀冷剐向青年。
只要再进一步,真相就可大白,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期待与等待是两个概念,楚枭习惯于等待胜利,因为他总是胸有成竹··期待什么的,那可就是别人说的算了。
在两方沉默间,青年战战栗栗的抬起自己一直下垂的手,在碰触到皇帝唇上的一刻,书房连同整个世界,都安静的连呼吸都不存在了··楚枭盯着青年,心跳如鼓,仓促的移开了眼。
“昨日……臣弟病的厉害·”楚岳的声音低沉盘旋起,幽幽蔓延:“我,我梦到您来了·”·楚枭心口的律动越发不规律起来,心悸的不可自控。
“我……问了管家,他们都说没人来过,我也想……您大概是不会过来的·”·“我做了一个梦·”·青年忐忑的耳根尽红,之前的尖锐愤怒软化成了一汪暖水,磕磕绊绊的动着唇:“所以这个,这个是我做的吗”·皇帝想也没想的就一巴掌就扇了过去,脸也跟着迅速涨红,破口就骂:“混账东西,你敢做朕就宰了你,给朕滚远点”·楚枭脑乱如麻,立刻松下自己的手,慌慌忙忙间就被青年拽住,甩也甩不开,楚岳脸现傻相,执拗的将皇帝强抱住,手抖动不止,整张脸像死过回生一般,无数种表情冲击在上头,恐怕此刻连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做些什么。
“是——是我做的吗”·回魂第三十一炮(补齐鸟更新完毕鸟)·“是——是我做的吗”·千钧一发的时刻,双方皆是背水一战,后无退路,前途未知。
一瞬间无数种埋伏好的回答由四面包抄而来,在楚枭脑子里不停穿梭弹动,冲撞的荡气回肠··青年温热的手腹在楚枭唇上颤栗着,在气息不稳下语气一转,似是确凿的低喃:“那天,皇兄你来过。”
皇帝心如万鼓齐鸣,长年陪伴他的理智警告自己,如此一认,那便是壮士一去不复还··前方风萧水寒,危机重重,所以只需要否认就好了,只要坚定好立场,控制住局面,那么自己心底不断滋生的怯意也会一同被斩杀销毁。
以这种方式应万变,根本是楚枭近乎本能的第一反应··只需要否认就万事大吉了··“朕——”·一向冷峻倨傲的声音此刻变得无力又暗哑,青年湿润的眼一直追随着他,期盼与惧意同根同源的交缠在一起,年轻的脸庞上再也不是病后的苍白,因为激昂亢奋而通红发烫的脸像行刑的铁烙一样,隔着空气都可以将皮肤烙得滋滋发响。
这是一张让他烂熟于心的脸,楚枭甚至闭上眼睛都可以勾勒出对方的弧度线条,就算时间推移,相隔无数年月,他可能也不会觉得这张脸会因此而变得模糊··为什么明知道去无返途,却还要一意孤行·大概是在太过汹涌的情感面前,理智一时间都会显得廉价起来了。
楚枭的背部抵在大柱前,恰好与刚刚的形势掉转过来,青年的身高像张密不透风的网,隔住了所有的光影,在沉暮下一丁点的光亮都无所遁形,青年的眼亮灼似平镜,楚枭口干舌燥,竟不晓得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五官丧失了灵敏,生满锈一样,钝钝的摇了下头。
额间一沉,是楚岳与他额头相抵,只是轻轻地力道,楚枭却觉压力倍增,竟想后退··“我一直都在想……如果要一直陪着一个人,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行,我一直在想,一直都在想……”·青年紧紧的握着楚枭的手臂,哽噎的时候眼泪流下,男人这样落泪绝对称不上有美感,异常的狼狈,粗重的喘气和喉间的刺痛让青年甚至无法流利清楚地说完一句话。
“可是不得要领……再努力也不得要领,我根本没有办法·”·楚枭在对方浓重的鼻音中一遍遍的听着‘没有办法’这四个字,每多听一次心头就越发酸涨瑟,他反手抱住对方的肩膀。
“为什么别人可以,我却不行” 楚岳的声音在不甘中发抖:“世间上有那么多人可以白头偕老,相爱至死,为什么偏偏我不行呢”·可以的,一定可以的,这只是一个微小的梦想,别人有的,他们怎么可能没有。
楚枭勒着青年的脖子,嘶哑道:“你可以的……”·青年背脊一挺,额头离开楚枭的额间··“敬仰你,其实是骗人的·”·楚岳反手一擦自己脸颊,看着楚枭的面容,道:“但愿意为你死而后已是真的。”
楚枭双眼微微发麻,呼吸都止住了··“因为我喜欢你·”·青年在无措后反而微笑起来,露出轻松平静的神色,如同上刑场的死囚一样,挥霍到最后,已无所惧意。
“我喜欢三哥·”·“能让我满足的……就只有三哥·”·青年笨拙吻上来的时候,眼泪都沾到了楚枭的脸上了,唇被吻住的时候,他的心突突一跳,随即思绪全部冻结,下意识的紧闭上眼,呼吸彼此相互交错,对方像大型食肉的动物,重重的乱啃着,一点章法也没有,楚枭口舌麻木,忽然的就睁开眼。
闭着眼也太弱势了一点,他忍着意乱情迷,强撑瞪起眼··好一阵子后,青年才抬起潮红的脸,不动也不敢动的看着楚枭,一时的冲动已经过去,谁知道等待的结果是什么,楚岳犹如直面审判的刑徒,手攥得死紧,知道自己犯了错,而且是大错,大概下一瞬就要被杀被剐,青年紧紧抿着唇,嗓子犹如被火烧过:“三哥……是怎么想的呢”·楚枭屏息不作声,他终于看见了楚岳眼里毫不遮盖的温柔爱意溢满过来,而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他其实已经思考这个问题非常久了,十足的哲人的风范,日日思前想后,就揪着这一个问题想,越踩越深,最后不可自拔。
割舍青年,就是拿刀分他的肉··“朕——”·朕同意,愿意,可以,容许,答应,许可,允许……虽然是同样一种意思,但无论挑哪个词,楚枭都没法说出口。
他踌躇了一下,脖子微仰,在青年侧颊上碰了一下··热气迅速串上皇帝薄薄的脸颊,只能这个样子了,还想怎么样这个程度已经是他能做出来的最大反映了。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楚岳睁着眼,尚且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楚枭又觉自己刚刚的动作轻柔得近似女气,太没气概,撕破脸的揪住青年的领口,扯低那张脸,在刚刚碰过的地方重新啃了过去。
楚岳呼吸有些紊乱,勉强的定住心神:“这就是——就是同意的意思吗”·楚枭皱紧着眉,把头撇开,不阴不阳的嗯了声··混账东西……楚枭此刻心里也是翻天巨浪,惊雷阵阵,心焦不已。
但他道行深,还是能勉强克制住澎湃的情绪,脑子塞草的混账,如果这不算同意那什么才算同意·“你要是对朕不好,朕就宰了你·”皇帝声音粗哑,威严不失:“你懂了吗”·他也会患得患失,所以楚岳必须将他视作唯一值得珍爱等待的对象,只能是他,只能是他楚枭,不需要其他人,更不需要所谓的替身,他也想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光是‘在一起’这个旖念就能将他诱得变节倒戈。
楚岳握住皇帝的手,闭上发热的双目,满心的激动堵塞住了喉舌,猛然间,楚枭被紧紧搂住,差点背过气来··楚岳吻着他的颈侧,动作轻浅,像是倾注了过多的怜惜。
皇帝面红耳赤,咬牙不语··他总不能让楚岳一直这样下去,太被动了··可是他手生,对于像楚岳这样身型高度的青年,他找不到可以主动地突破口··于是正打算回抱过去,一个声音突兀的插了进来,任皇帝再老道也不禁被吓得脸刷的就白了。
“父皇,你们在干嘛”·回魂,第三十二炮(完整啦)·“父皇,你们在干嘛”·本该一派天真烂漫的脸上此刻绷得紧皱皱的,太子站在不远处,门外跪着一帮拦不住人自知大罪的太监,阴影倒影在书房可见人影的地板上,太子的身子一半陷在阴影中,似乎把这个小小的身子又拉长了不少。
“朕跟你六叔——在……在……”·词穷了,这一辈子第一次词穷竟然是在自己儿子面前,楚枭脸面尽失,脸上的颜色刷刷变化,犹如变天,倒是楚岳脸色如常,镇定万分弯下腰,对太子弯眉一笑,宠爱万分的:“太子这么聪明,要不要猜一下”·太子偏下头,长命锁因为这个动作而发出清脆叮咚声。
“猜什么”·楚岳继续哄骗,试图挖渠将小孩的注意力分流到其他地方去:“就是猜刚刚你父皇和臣在做什么啊·”·楚枭跟着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舒出,这还来不及平复下心跳,就见独子眼仰高了头,黑瞳闪亮得刺眼:“你想对父皇意图不轨吗”·青年自己呛住,握拳在嘴边干咳了数声,耳根红尽,显出些许少年人一般的甜蜜腼腆,似乎也抵抗不太住太子直率得烫人的视线,曲指抠了下鬓角:“太子殿下,这个词乱用不好的。”
楚枭也蹲下,手贴在太子的脸颊上,太子皱起眉头尝试挣扎但依旧无果··“罂儿·”楚枭正色道:“一家人是不能找个词的,懂不懂。”
楚罂眉间喂蹙,纤长的睫毛在思考间颤了一下,秀美眉目,乌瞳大眼,皮肤白皙透红,似是皇帝幼时一般,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优秀传承··楚枭唯有硬着头皮上:“家人之间相亲相爱是再正常的不过的。”
太子半信半疑,“是么”·皇帝下意识的看向楚岳,正巧视线撞合在一起,两人一怔立即狼狈撇开,青年清清嗓子,道:“皇兄一言九鼎,自然对太子说的是实话。”
太子毕竟是个小孩,被两人一来一往的忽悠灌了一阵迷魂汤之后,也就渐渐不再追问刚刚的事,只是对楚岳越发防备,每次都像个即将点燃的小炮竹,力图在皇帝与楚岳间轰炸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孩童大多精力无穷,恒心缺缺,如今他独子这般特立独行,毅力足足,两边都抓,两边都不肯撒手,小小年纪就已成铁手,楚枭也只能感叹虎父无犬子,他都不知自己是改喜还是改愁。
好不容易表明了心迹,楚枭初以为万事大吉,这漫长的斗争就可画下圆满的句号··谁知,他……上当了··原来所谓的相亲相爱,是一场如此艰难的持久拉锯战,楚枭估计中了开头,但却没有预料准过程,以至于仓促迎战,时时丢盔弃甲,不知所措。
要相爱,就要忍得痒中痒,吃的苦中苦,宫中人多嘴多,两人又不是厚颜到可以当众眉目传情的地步,楚枭自知自己脾性不好,常常任意妄为,但他身为皇帝,那就是万民的表率,是天下苍生的楷模,不仅要步步小心,还得为世作则,他不能容忍自己落下什么把柄。
幸而楚岳也是个能克制,明是非的人,于是两人面对这样的严酷的环境,只能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打地道战,可以独处的时间少得比指甲缝里头的空隙还少,要屏退太监宫女不是不可以,但楚枭要追求一种,自然,偶然,舒适的视觉效果,否则,每次岳王一来皇帝就关门赶人,这样传出去,文武大臣们会心慌的。
好像他们真的是在密斟什么惊天大阴谋似的··偶尔拖拖手,偶尔亲一亲,偶尔抱一抱,偶尔……·咳,总之世事艰难,一言难尽··这几日楚岳连着几日没有进宫,那是因为南征大军出发在即,分派给楚岳的五万军队驻扎在京城西郊外,楚岳得随营驻扎,楚枭在批改完奏折后,默默数了一下日子,撑着脑袋看看毫无生气的御书房,立刻胸壑间刮起了穿堂风,迅速下定主意,抱着儿子又带上一大帮御林军,浩浩荡荡的往西去了。
在门口迎接他的是将军阮劲,本来以阮劲的资质,来这里是委屈了点,但毕竟是楚岳第一次单独领兵,楚枭安稳起见,还是派了自己的心腹过来以求心安··楚枭坐在将军帐篷里,端着一杯热茶吹气,待茶水稍凉后送到太子嘴边:“慢点喝,别呛了。”
太子难得出来,咕噜几口喝完茶就扭着身子要出去玩,楚枭默许了,待太子跑出帐篷,才动动手指,侍卫立刻悄声跟上··“皇上,待会正要举行弓弩和行列占阵的比赛,您可要去看看”·“可是岳王所训”·阮劲答道:“正是。”
楚枭状似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茶盖上慢悠悠敲了好几下,十分勉为其难:“好吧,既然来都来了,那朕姑且就先看一看·”·阮劲领路,带一行人去到操练场上方的高台,从这里低头俯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马,楚枭不需费劲就找到了青年,楚岳一身玄黑盔甲的站在列队前头,腰佩宝剑,烈日照射在盔甲上,从远看去,就似沐浴在光环下的神将一般。
威风凛凛这个词若是到青年身上,就肯定显得浮夸,太过声势夺人了·真正的气魄就应该像楚岳这样,光华内敛,肃穆庄严,光是站在这儿,就能能安定人心,威慑敌人。
自己以前,怎么能忍心将这个人弃之不用呢·从遗憾到悔恨,其实只要一眨眼的时间··弓弩比赛上,各个营的将士们发挥的都还不错,楚枭觉得时机到了,便不清不淡的来了句:“还过得去,这些都是岳王手下的”·阮将军点头:“没错,都是岳王手下的,他们训练很用心。”
“岳王呢”他居高临下的往下看··阮劲用手一指:“就在那儿,皇上瞧见没站在前头的那位。”
皇帝倨傲的:“哪儿呢”·阮将军以为皇帝是养尊处优太久了,视线不如从前敏锐:“喏,那里呢皇上·”·皇帝恍然大悟,哼哼两声:“哦,看到了,行,那把岳王给朕叫上来。”
回魂,第三十三炮(搞定了~)·阮将军以为皇帝是养尊处优太久了,视线不如从前敏锐:“喏,那里呢皇上。”
·皇帝恍然大悟:“哦,看到了,行,那把岳王给朕叫上来·”··阮将军立刻吩咐小兵下去通报,站在列队前的青年身形晃动了一下,看样子是在诧异,然后仰高了头,视线就飞落到楚枭所站在的高地上。
·楚枭口舌发干,还是端着架子,带着皇家人特有的矜持高傲,朝那儿点了点头··自然事情到了这步上了,楚枭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阮劲使唤走,然后和楚岳两人大大方方,一前一后的走进帐篷里。
·并不是他多心多疑,胆小怕事,只是他不得不为楚岳多做一点打算,他与楚岳什么情分,外人是不会明白的,他待楚岳好,外头人的人只会当岳王大概是暗地里最了什么事,不然怎会忽然间得皇恩得宠幸··朝廷里多的是墙头草势利眼,自然而然的会巴结过去,就像一个漩涡一样,就算楚岳不想参与其中,也无法避免的被托拉下水。
·他想让青年尽量活得自在些···不然以他的脾气,怎会可能会容忍现在的偷偷摸摸,他喜欢谁,宠谁,就得让全天下知道,风风光光的让人艳羡膜拜···进了帐篷,帐内无人,两人就你看我我看你的对视了好一会,还是楚岳先不好意思起来,明明是身着盔甲,一身肃杀,腼腆起来竟还像个少年似的神态。
·青年先坐在了椅子里微笑的朝他伸出手,眉梢里都沾带了一层甜蜜,与全身的肃黑刚硬格格不入,楚枭心跳纷乱,明明只是几天不见,就觉得对方哪里都是新奇的,从眉眼,鼻尖,嘴唇,无一是熟悉的,每一个笑容和表情都像一部失传已久,却经由他发现的上古兵书。
·每一页都要反复嚼读,每天都有不同的深意,每一句话每一段落都成了捆仙绳……绑得他无法动弹···楚枭实在抵抗不住青年这样持久的邀请,只能把手放了上去,然后硬着头皮就往青年腿上坐了上去。
·楚岳顺势扶住他的腰···酥痒感从腰部立刻揭竿而起,造反声唰唰涌进脑子里,楚枭硬是打了个冷战···“三哥,你今天怎么来了,是来看我”··楚岳愉悦的眯起眼问,手还是摆在那儿,楚枭握拳假意咳了数声,掩饰身体里的僵硬,拉长了声音回道:“罂儿说要出来走走,朕便来这儿看看,顺便看看你训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样的答复,青年也显得有些紧张:“这样啊,那三哥觉得我怎么样”··当然是非常优秀了,不能用言语来形容的优秀。
“还可以·”··楚岳的肩膀垂了一下,道:“幸好三哥派了阮将军过来,我已经很多年没来过军营了,又是第一次自己带军,只盼别把三哥的精兵训差了。”
·他坐在青年左腿上,即使上头覆着的盔甲坐起来实在不舒服,他看向楚岳:“朕信你,你别辜负朕的期待·”··虽然要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太难看,这么文绉绉的,他以前一直以为只有花心不靠谱的的男人在哄黄花大闺女时才会用这样的字句。
·“你是最好的·”··话音初落,对方就气势汹汹的压了过来,触不及防的,连一丁点技巧都没用上,纯粹靠咬的下场是楚枭舌头都几近麻木,气短力虚,慌乱之下只能用手勾紧了青年的脖子。
·待到两人终于分开之时,楚枭的手指都已僵至麻木——他还是紧张的,这种没有距离感的亲密让他整个人都在战栗,手紧抓着青年肩膀上的铠甲,等松开的时候手指尖都充血而变得潮红。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楚岳轻轻地搓揉着他的手指头,楚枭自小习武,这双手自然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蕴藏在皮肉下的力量让这双手看起来有十足的破坏力,楚枭没留意过自己身上这些细节,但此刻被人这样捧在手上细细抚摸,心里就难免多了些从前没有过的,多余的微妙情愫。
·青年不厌其烦吻着他的手,虔诚专注,每一个动作都十分之温柔···“你究竟弄够了没有·”··越是这样的温柔,越让皇帝无所适从,他依旧是不习惯于这样的亲昵,从小被人指责的冷酷暴虐在现在全跟着化成了一滩春水。
·最近在楚岳面前,楚枭总感觉体力不支,非常狼狈,虽然这种狼狈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三哥,不赶着回去吗”··话语里的小小期待自然落入楚枭眼底。
·“可以……稍微晚点·”··本来这次就是酝酿已久的探望,虽然这样说很丢脸,但是只要青年不在他身边,他就心头难安,像是地基都被虫蚁慢慢刨空了一样。
不想独处,更不能分开,如果可以将这个人一直拴在自己身上就好了···“三哥,你看这里·”指腹停在楚枭的掌心上,楚岳嘴角微扬着:“听人说这条线越长,就越是长寿。”
·“哪里”··楚岳的指甲轻轻地刮着楚枭掌心的那条线,楚枭忍着痒,低头一看,随即满意道:“朕是真命天子,自然是福寿无边,你从哪里学来的是不是专门骗朕开心的”··“哪有,这是平时练兵后大家闲聊时听别人说的。”
·“哦那你的给朕看看·”楚枭作势要去翻对方手心,青年快人一步的搂紧楚枭的背,将人按进了自己怀里,任楚枭怎么捶打都不肯松手。
·“就是不给你看·”青年咬着他的耳垂,开心的笑起来,轻轻舔动的动作让皇帝顿时闭住了嘴巴···以前楚枭总是惧怕老态,不愿意接受自己也会老去的事实,所以才会狂热的信任炼丹师,将这个虚无缥缈的梦和自己无法熄灭的野心寄托在那些小小的药丸上。
·但是若没有楚岳在,一个人的长命百岁大概也会变成一种负担···虽然依依不舍,但楚枭还是回宫了,还有场夜宴等着他去坐镇·这晚边塞诸国进贡来几位胡女,一个个金发碧眼,美貌非常,楚枭欣赏完歌舞,喂饱自己的眼睛后,就立刻让臣子们快快过来给他分忧解难,将祸水立马领走,但他总不能不做样子,不给属国脸面,扫了大家兴致,于是也只好勉为其难的收上一个摆回宫中。
·楚枭虽然觉得男人三妻四妾并不过分,但是现在他心身皆有所属,是怎么都不可以做出让青年伤心难过的事,在他铁铸一般的意志面前,区区美色的确就只是过眼云烟。
·胡姬此时在殿中独舞,步步生莲,舞姿曼妙···楚枭坐姿极为放松,在宫廷乐师的配乐中思绪都不晓得放飞到哪里去了,他不禁仔细端详起自己的手——越看越觉得这真是真龙天子才能有的爪,福寿绵绵的,让人圆满不已。
·总管阿乌悄悄抬眼,皇帝一会在那儿撑头自个唏嘘,一会眯眼微笑,欢欢愁愁的变化,十分无常·总管心里也纳闷,总结来总结去的,还是在这个胡姬身上记上一功。
能让陛下龙颜舒展,没有功劳也必有苦劳啊···过些日子就是楚岳生辰了,以往这种事让礼部一手包办就好了,现在这就成了需要楚枭自己动脑动手的一个难题了。
·俗物他是看不上的,他觉得金银古董这些玩意楚岳也是看不上的,总之能让他拿得出的东西,不仅要尊贵大气,又要情深意切,缺一不可,得要一看,就知道这是他楚枭的手笔。
·可惜他从小不善诗词,光靠自己是绝对写不出以表心迹的华章的···楚枭心里头隐隐升起一个宏大波澜的念头,这个念头让他脑子里一片雷鸣闪电,是的——他需要一个更雄威的宫殿,不光他需要,他的帝国也需要,庆国迫切的需要一个能显示身份的皇宫,而不是用前朝的宫殿。
·他可以为自己和楚岳构建一个新的家···在这种琐碎的烦恼中,楚枭忍不住微笑的深深叹了口气,烦恼外头沾裹层糖衣···不识情者不知其甜啊···楚枭就这样默默的精心计划着,待到楚岳练兵初见成效,楚枭便假公济私的让将领们好好休息几日,养精蓄锐,有妻室的就自己回家亲热,没家室的哪里开心哪里去,总之各就各位,别再惹他心烦就好。
·明明是难得的相聚,但青年却不知道怎么的,似乎心情十分低落···楚枭觉得青年是在跟他生气···后来楚枭问又问不出一个原因来,楚岳虽还是一脸不甚在意的样子,嘴上说没事没事,然后大家该干嘛还干嘛,摸也摸了,亲也亲了,抱也抱过了,事情就该圆满落幕了。
·楚枭便以为自己是多虑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青年从后头将他抱得死紧,这个力道让皇帝怀疑自己其实是朝廷钦犯···“你……睡过去点,朕这样怎么睡啊。”
·青年伸手揉搓了一会楚枭的耳朵,又亲了亲,贴在楚枭耳边,轻声道:“对不起,三哥·”·回魂,第三十四炮(补齐了)·青年伸手揉搓了一会楚枭的耳朵,又亲了亲,贴在楚枭耳边,轻声道:“对不起,三哥。”
楚枭虽被压得喘气困难,但又不忍青年露出这样的口吻,只能暗自忍耐了这个并不舒服的睡姿,青年磨蹭一会后,松开了手臂··楚枭翻过身子:“你是不是生朕气。”
“没有·”·皇帝趴在青年身上:“你不要睁眼说瞎话·”·楚岳闭上眼,笑道:“那我闭上眼好了·”·龙床上幔帐垂下,床内隐有灯光,楚枭从这个角度看着假装闭眼的青年,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和强烈的心跳声——这些带给他的不仅仅只是愉悦。
像一个拼图,终于找到自己最后一块缺角,重获新生,才得完美··“你不要跟朕生气,朕有朕的难处……”楚枭开始了第二次解释:“你是不是因为朕去了祥鸾宫所以心里不舒坦”·想来想去,似乎就只有这里有疑点。
“这些事朕心里头有数,你要相信朕·”·在楚岳睁开眼的时候,楚枭竟有些忐忑,他怕看到对方的不信任··“我没有生气·”楚岳收紧双臂,抱紧对方:“我生谁的气都不会生你的气。”
那楚枭想不明白,青年时而的忧色,时而的走神,究竟是为了什么··以前他做人做事,只要掌握好对方的软处就好,人就是这样,有贪恋的东西,又有惧怕的事情,只要一手给出甜头,一手紧紧按住死穴,双管齐下,何愁驭人不成。
·按理说青年这般在乎自己,那主动权绝对是在自己手上,可如今反过来心乱如麻的,忐忑不安的似乎又是自己··“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青年收拢双臂,动作比刚刚轻缓许多:“三哥,下午要去练武场么·”·明明刚刚还在暗自抱怨青年力气太大箍得他太近,现在对方如他意松了,心里反而空飘飘起来。
但是要他说出口,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你是要陪朕练习”·“可以啊·”楚岳微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笑纹:“我最近进步飞速。”
两人的头靠在一起,鼻尖都可以蹭在对方鼻尖上头,楚枭真的忍不住去蹭了一下,笑道:“你这是想向朕挑战么”·“唔,臣弟还未写好战帖,皇兄要是不嫌弃,臣弟可先显摆两手,让皇兄先过目一下。”
皇帝被弄的很痒,脸埋在枕下,连连闷笑起来——他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般怕痒的:“够了……够了,好好好朕就先听着你的大话,明天要是再输你再自己看着办吧。”
身体再被拉近,其实已经是这么亲密的距离了,还是觉得非常不够一样,怎么会这样呢,想知道对方心里头所想的,想知道对方心里头现在是在怎么看待自己——别人的想法原本关他什么事他有必要在意别人对自己怎么看·楚枭觉得对方已经熟睡了,这才伸手贴紧了青年的手掌。
他很厌烦自己现在这种执拗的贪得无厌,不是不幸福,只是偶尔觉得自己和青年相处中太过小家子气,英雄气概烟消云散,甚至莫名卑微起来··此次出征南蛮是楚枭亲自挂帅坐镇,势必要一举就拿下南方这一大块土地,南方不是什么富裕肥沃的地方,也不具有威胁性——从蛮王到百姓都十分老实乖顺,向来自动自觉的趴在那儿不敢动也不敢吠,但是这些楚枭都不管,反正那只是他心里头那张宏伟而辽阔大版图的一个小小角落,早晚要收拾的。
这几年国库充盈,军队换了装备大量购进塞外马匹,改进训练方式,楚枭有心将他的铁骑训练的更加锋利,这次拿南蛮练兵再合适不过了,再者南蛮炎热,以后若过西边的死亡沙漠也要经历暴晒,这次绝对是一场绝佳的提前预演。
军队就这样顺顺利利的出发了,楚枭原本心情很顺畅,策马扬鞭,如同脱缰野马非常自在,可没走几天他就身体发痒,似是很不舒服,身体发热,楚枭以为是有点着凉,勉强在车里头睡了一觉后才发现身上涨起了红疹,其痒难当,找来随行太医一瞧,说是陛下生水疱了。
楚枭精神不佳又乏力不堪,躺在车里直想找东西往身上蹭来止痒,楚岳满脸忧色的缠着太医问东问西,长吁短叹的按住楚枭的手脚:“三哥你别动了,太医都说了弄破了以后是要留疤的,你忍忍,我给你擦药。”
楚枭难过的几乎要暴躁起来了:“留疤就留疤,朕实在是忍不住了·”·青年又哄又劝,还亮出自己小时候生水疱留下的疤痕,一个在左眉上很浅很浅的圆形小疤,谆谆劝诱:“三哥听话,这个呢等过几天就会消掉了,只要不乱抓以后就一点事都没有,这几天还要忍忍嘴,戒戒口。”
楚枭浑身发热,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抓着楚岳手臂,粗神粗气的发着脾气:“你说朕是不是得天花了”·“不是,只是长水疱而已,太医有经验不会认错的。”
楚岳连连否认,坚定的说:“我小时候不也得过吗,我认得的·”·楚枭昏昏沉沉的躺在青年怀里,好像只要睡着了身上就不那么痒了:“你……多少岁长的”·“嗯……好像是七八岁的时候,具体时间我也忘记了,当时没人告诉我怎么办,我也抓破了好多,身上也留了不少疤呢,所以三哥一定要好好忍住。”
“朕……怎么不知道·”·楚岳不好意思的抿唇笑了,“三哥很忙啊·”·七八岁又不受宠的孩子——楚岳好像从生下来就一直在被所有兄弟排挤,就连自己的同母的哥哥都看不起他,好像只有自己当时是连排挤都懒得做得,他怎么会欺负这个孩子呢,他根本都看不上他。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楚枭心里就难过起来,为了自己当时的种种恶劣行径··这么痒这么难捱的事,他现在这个年纪都觉得辛苦,一个没人照顾理会的小孩子,又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忍受下去的呢。
光是想到这个场景,他就觉得连喘气都压抑起来··几日后情况更糟糕起来,不仅身体四肢,就连脸部,发下,指缝间都长起了绿豆大小水疱,奇痒无比,水疱壁薄易破,一抓就破。
楚枭现在蛟龙遇浅滩,几乎是全日窝在马车中生闷气——那日他叫人拿来铜镜,简直都不敢置信这种惨淡面容像怪物一样的人会是自己··虽然太医和楚岳都信誓旦旦的保证很快就会结疤变好,但是现在天气那么热,行军路上条件又有限,光是这几天就已让他度日如年,在这种瘙痒下楚枭的脾气越发的变坏了,见谁谁都不顺眼,日日狂躁,无比痛恨自己身上那些布满的水疱,恨不得用爪将这些惹人厌的玩意全数戳破。
他叫随行的侍女进来帮他抓痒,水疱旁边是圈红晕,既然里头不能戳,那外头总可以抓了吧,无奈楚岳在其他事情上都非常好说话,但在这件事上就出人意料的霸道,楚枭忍着难受好说歹说好几次,楚岳都义正言辞的表示非常不能够接受,这种事他来做就可以了,何必假以人手呢·痒磨损了楚枭的耐性,他一脚踹倒了车里头的放茶水的小桌子,见青年闭目沉默,还是一派坚固不肯退步的样子,真是反了,反了——楚枭恶狠狠而又悲凉的想,以前他别说发脾气,就是冷哼一声楚岳都要跟着变色——·现在还没好上多久呢,就竟然敢这样公然的开始跟他唱对台戏,跟他摆起谱来了·因为炎热的关系楚枭穿了件宽而大的黑绸袍子,半块胸膛露在外头,随着怒气起伏——这真的不是什么好风景,至少现在不是。
楚枭见青年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盛怒下又莫名的觉得心虚起来··“你别老盯着朕·”·他这种样子连自己看了都倒胃口,更不想自己这种惨状被其他人看到,这些日子他隔帘议政,一个臣子都不见,像一条被人拔了胡须萎靡不振又羞于见人的龙。
·他也不想在楚岳面前显得丑陋狼狈··“朕再说一次·”他深呼一口气,一字一句正色道:“去找人来,别再挑战朕的耐性。”
楚岳垂着眼将翻到的桌子摆正,他知道外头的人是不敢进来的,皇帝此刻怒气直冲云霄九重天,没人敢这个时候来触霉头··“三哥,你哪里痒我还帮你。”
楚岳很为难的上前去,小心翼翼的环抱着皇帝:“可要找人来就真的不行·”·“为何不行朕连使唤人来都要经你同意你以为自己算老几”·青年文质彬彬的轻声说:“被人看了不好吧。”
楚枭几欲胆裂吐血,他一个大老爷们,有什么不好的,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好·“三哥,我来帮你就好了·”·“你以为自己是千手观音有千手千目是不是。”
楚枭推开他冷笑:“朕现在全身都痒,你就是把手指头宰下来都不够朕用”·青年太过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与楚枭面对面的坐着抱起了双臂,楚岳穿着简单,但无损迫人的英俊,长发梳理的的很整齐,眼下只有淡淡的黑影,似乎是很多天没好好休息过了。
等楚枭认识到这个问题后,两人目光恰好相接,楚枭顿有些无力回天之感,颓然的坐回床里··青年趁胜追击的又蹭了上前,伸手撩起楚枭的前发:“对不起三哥,若是其他人来,我心里头会不舒服,你能体谅我吗”·楚枭心里咒骂一声,也不晓得是生自己的气还是恼楚岳,自己才是患病的一方,凭什么要自己去忍耐,难道不是应该楚岳对他千依百顺吗·经历过最为艰难的几日水深火热后,楚枭身上的水疱开始渐渐结疤,膏药擦上去后也起了作用,不再奇痒难耐,楚枭的狂躁跟着水疱一起萎缩了,心情也渐渐回复了过来,这日驻军扎营,楚岳说找到前方山里头有处冷泉,水质奇好,太医也说适合疗养,于是楚枭便下令在山边多停驻几日。
他们领了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上了山,让侍卫们守在了离泉不远的地方,楚枭这些日子被掏空了体力,食欲又不好,身体就虚了起来,他被楚岳牵着往上走,遇到有水的潮湿地方,楚岳便半蹲下身子,说要背他过去。
楚枭回头看看,林间枝叶茂密,应该是看不到这边的情景的,他忍住微笑的冲动,咳了好几声,这才做出一种不甘不愿的姿态——青年的肩宽而有力,他的头抵在青年肩膀上,每走一步青年肩上的衣料就会磨蹭到自己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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