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回魂了 by 禾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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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回魂了 by 禾韵(3)
·他脸侧微微发热,也不纯粹是因为摩擦的原因··“等朕老了,你也要这样子·”·生病的时候……虽然知道自己难以伺候又讨人嫌,但是还是想见到自己喜爱的人,就连发气都只想对他一个人发。
知道这样想有些不可理喻,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其他人只是在伺候他,楚枭现在深刻意识到伺候和照顾其实是不同的··林中有风穿过枝叶,楚枭怕对方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拽紧了对方肩膀:“朕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青年微微回头,笑了起来:“等三哥老了,那我不也老了吗·”·楚枭脱口而出:“怎么会”·青年笑意更浓,稳稳的背着楚枭向前走:“怎么不会呢我只比三哥小几岁而已啊,等三哥老的时候,我也是个老头子了,到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力气抱得动三哥。”
他想象不到楚岳也会有老去的一天,这是一个很难以描绘的图景,楚枭不愿细想,只把手伸进青年的发间,胡乱的搓揉一番,楚岳腾不出手来制止他,只能含糊的抱怨了几句。
阳光透过婆娑的枝叶落在他们身上,点点光影,楚枭用手勒紧了青年的脖颈,隐隐前方有水声传来,他希望青年能走得再慢些,再慢些——·他想和他一直这样在一起。
回魂,第三十五炮·楚军一路攻城略地,只用了不到三个月就攻下南蛮一大半城池——对楚枭而言南蛮本来就是处小的可怜地方,夺下一大半土地也不算什么,他只是喜欢中间让人热血沸腾,似又重回过去的过程。
南蛮士兵身上所配装备陈旧,不堪一击,被庆军铁骑下从上到下蹂躏得七零八落,早早的便失去了抵抗的斗志·蛮王死撑不下去了,终于派来使臣向庆帝呈上降书。
楚军驻扎在会宁城里,这里是南蛮第二大重地,出会宁城在往南走百里就是南蛮国都南城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鹫岭··只要翻过它,南蛮国都才真正入手··会宁城里有处皇族别宫,楚枭就暂住在此,他会见使节的时候也是一身戎装,丝毫不惧热也不嫌重——他一旦兴奋起来就不会感觉炎热,楚枭沉醉于身上的重量,当然还有征服的快感。
南蛮人说话鼻音太重,语速慢,咬字呢,字字咬歪,来者说的虽是庆国语言,偏偏说什么楚枭还一个字没听懂··楚枭命岳王上去,好好念一便使者手中降书,楚岳领命上前,和在场老一派的行事作风不同,青年在谈吐上总是显得文雅许多,他接过使者手中降书后,还微微欠身:“有劳了。”
在楚枭眼里南蛮人都长得一个样,黝黑,除了黑真是没有第二个印象了,岳王风姿俊爽,再与旁侧的蛮人一相对比,真像珠玉被放在了瓦石间·他靠着椅背,阖眼听楚岳朗声念完,略一沉吟,在坐直身子后又慢慢倾前去,笑道:“如果朕说不呢”·那使臣已料到庆帝会有这种答复,天下谁人不晓庆皇嗜战如命,又岂是区区一张降书能打动的了的。
“庆皇乃真名天子,天下万物之主,自然是仁心仁德,请陛下赦免我们的罪过,放南蛮十万民众一条生路·”·皇帝不为所动,只是对自己的将军们笑了起来:“爱卿们,你们说这个高帽子,朕是戴还是不戴”·厅中的大将们都是武夫出生,嗓门吼得似冲天炮一样,体形彪悍而威武,愣是将那个小而黑的使臣显得越发渺小卑微起来。
“你看,朕的爱将们都不同意,朕也不能倒行逆施啊·”·任谁都能看出楚枭是不会接受这道降书的,但使者不泄气,继续道:“庆皇,你们中原有句话,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您饶他们一命,他们会感恩于您,若是施暴行,即便是拥有了我国土地和人民,也不免让天下百姓心寒啊,这样得不偿失的事,请庆皇务必三思。”
南蛮人说的话,在场的人也只能含含糊糊听出个大概意思,无非是那套嘛——他们早就已经听惯了,寻常到麻木··楚枭道:“你说的有理……”·使者脸顿有喜色。
接着楚枭缓缓道:“这位大人想必没有来过我大庆走走,不然怎会不知我大庆如今国泰民安,人民丰衣足食,刚刚那段话啊真是有失偏颇了,朕自知治天下难于平天下,以后南蛮的子民便是我庆国子民,朕自当一视同仁绝不有失公正。”
就这样打发走了前来送降书的使者,楚枭打算先入房小睡一会,他刚取下头盔,楚岳便推门进来,道:“三哥,我觉得答应了更好,早早班师回朝难道不好吗。”
楚枭见青年话语中有几分不赞同,便抬头往房门那儿看去:“将士们正在兴头上,就这样回去不免扫人兴致,怎么,你觉得不好”·楚岳斟酌了一阵,道:“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必要。”
“不练练兵,以后怎么去北方打匈奴,过沙漠”楚枭拧干手上的湿帕子,擦了一把脸,在军中他不需要人伺候··听不到青年接下来赞成的话,楚枭也微微有了些恼意,把帕子重重扔到水盆里,水花就溅起沾到了盔甲上,怒道“怎么,你想说朕穷兵黩武是不是,那朕就告诉你,南城朕是入定的了”·楚岳睁大了眼,是根本没想到楚枭会这样说,他皱起眉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楚岳走前来揽住他,语气纵容:“哎,没什么,你开心便好,我也只是建议而已,你别老生气啊·”·楚枭这才眯起眼冷嗤了一声,当做原谅。
两日后大军开始过鹫岭,南蛮炎热林间树木众多,盘结在一起的树根在泥土上筋骨尽露,多少耽误了一些速度,楚枭与楚岳骑马并行,此时山风呼啸,虽阳光猛热,也感到几丝凉意,楚枭看着途中各种树木,与身旁的青年闲聊:“这些树倒是特别,在中原朕还没见过。”
楚岳一手勒马,一手拍了下身旁的参天大树,笑:“书里头说这里连冬天都是绿荫成片,以后冬天来这里避寒倒不错·”·楚枭抿嘴不语,他还没把自己准备的大礼说出来,来这里避寒有什么好,路途又遥远,哪有他选的地方好,冬暖夏凉,无论景色还是风水都是一等一的好。
不过这件事他还没告诉楚岳,他要等着青年的生日那天再说··南蛮宫中有的是他们的密探,隔一会就有人前来通报宫中情况,探子说如今皇宫中早已乱作一团,南蛮王最后一搏,在宫中摆起了奇异阵法,带着奇异面具的南蛮女巫正在摆阵施法,跳舞祈福,以这种方式向上天求救。
楚枭听后一愣,随即笑不可止,他知道南蛮这个地方呢,巫术很盛,光是南蛮女巫的离奇故事就可以编写好几本书册,其实他庆国也有国师,过年过节的时候也要去祭祀一番,只是没想到南蛮皇族会这样迂腐——他们甚至不着急逃走·这是要迂腐愚蠢到什么地步,才会有这种可笑的行为。
楚枭大笑后心情舒畅,下令道:“好,继续探·”·过了一个多时辰,密探又来报信··“启禀皇上南蛮王试图咬舌自尽,现在生死不明”·楚枭哼着不着调的曲子,慢悠悠甩了一下手中马鞭:“救活他,他要是死了,就把他们的皇子绑来。”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密探领命而去,大军继续前行,路途渐渐开始平坦起来不似刚刚崎岖,只是山风更猛,楚岳忽的勒住战马,扬手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楚枭讶道:“阿岳,这是怎么了”·楚岳长眉紧拢,闭眼聆听一阵,这才张开眼,不是很确定的说道:“三哥,我似乎听到一些声响。”
军中其他人也停下了脚步,甚至有人趴在地上细听起来,山风呼啸似虎,楚枭阖眼,屏气凝神着,猛地睁开眼:“的确是有什么声音——”·话音刚落,地面竟毫无预警的震抖起来·“糟糕是地龙醒了”·顿时山林间的鸟畜惊恐外逃,山泥倾泻,土石倒地,一片混乱,楚枭并不慌乱,大吼道:“让所有人下马,稳住都给朕好好的稳住”·地面越发抖动的厉害,地崩裂的速度极快,楚枭下地的时候几乎站不稳当,他心里头念及青年的安危,一眼看去只见楚岳跌倒在地,也没受伤,就在正要站起的时候,后头的战马受惊,嘶鸣声不断,狂乱的朝着青年奔跑起来,楚岳闪躲不及,眼看就要被马的前蹄所伤,楚枭面色大变,根本不用思考的纵身扑了过去,将青年安安稳稳的护在身下。
“三哥”·楚岳大骇,面如死灰··楚枭闷哼一声,更加有力的护住楚岳,有盔甲保护,他并不觉得非常疼痛,可能断骨——但这并不算什么。
他听得到青年的声音,但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脏像被无形的钩子可拷住,一点一点的脱离出他的身子,楚枭渐渐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如同绑了石头,没有丝毫抵抗力的往死湖底下沉去——·他的身子失去了所有力气,再也没有力气去保护青年,只是慢慢的往下倒去。
如同戏已落幕,一切全归于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楚枭渐渐有了一丝丝的意识,他知道自己状况不佳,身处在无法走出的黑暗之中,但他深知不可放弃,只要一丝动摇则会万劫不复,亏他意志超群,硬是抓着这一点点的光亮,死皮赖脸的撑了下来。
等他感知到一丝痛觉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又活过来了··楚枭想笑,但是全身巨疼,而这些疼是散布在全身的,并不来源于背部——他记得那个场景,自己大概是断了骨头,但又有什么所谓呢,只要楚岳没事,这就值得去做。
他是真的说不出什么许诺终身的甜言蜜语··耳边有铁链声相互碰撞而产生的清脆声,楚枭一下子清醒了,他艰难的抬起头看向四周,但手脚却不能动弹——上头有铁链锁着,四条链子死死困住了他的手脚。
这里似乎是地牢,但他不确定,因为他没来过这,铁栏外是一条弯折的通道,壁上点着火把,不断明灭而显得阴森··楚枭只是迷茫,他没有生气,或者暴怒——他快要连思考的力气都没了。
他试着开口,但说不出一句话,口中的疼难以言喻,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铁汉,什么疼痛苦楚没受过,如今看来,他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了··通道那端有声音传来,是开门的声音,几个狱卒推开了门,门外的人一脚踏了进来,开口道:“把烛火都点开。”
一下子,整间阴寒的牢房里顿时亮堂起来··来人一步步下了梯,玄黑王袍,龙纹锦绣,楚枭抬起脸看向牢外的人,铁链随着他的动作而猛烈摇晃了起来,但他依旧说不出什么话来。
青年站在牢外,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其他情绪,除了冷酷之外··“打开门·”·狱卒将牢门打开,楚岳进去后并不靠近他,似是看一个让他嫌恶的陌生人。
楚枭想笑,于是他把眼闭上··能怎么办呢,已经到了这个境地了··为什么不让他就此死去··楚枭紧闭着眼,不让眼泪就此轻易落下,待到能控制住情绪后,这才再次抬起头。
狱卒搬来了椅子,青年缓缓坐下,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他,声寒如冰,不带丝毫感情:“你终于醒了·”·青年顿了顿,冷眼向他:“南蛮王·”·番外:谁家有子初长成(未完………)·楚家主母在吃斋念佛潜心求子的第十年,终于迎来了一个儿子。
楚夫人是堂堂长公主,从来都是矜贵而霸道的,楚爵爷虽留恋外头的娇花嫩草,但在子嗣问题上是一丁点都不敢含糊,楚夫人怀不上,下头那些莺莺燕燕们的肚皮自然只能小心翼翼,不敢放肆——·于是久而久之外头就传出楚爵爷其实很不能干的流言。
楚爵爷又急又委屈,只好带着全家老小求神拜佛,求送子观音好歹网开一面,照顾一下公主的肚子,不知是不是楚爵爷的忍辱悲愤感动了上苍,楚夫人真的顺利生下一个儿子。
所以说楚家嫡长子真真是来之不易啊··小爵爷生下来的时候哭都不哭一声,接生婆拍小爵爷的屁股,小爵爷就哼唧了几声,不哭又不闹,眼睛要睁不睁的,一副懒得理你凭什么理你你又有什么值得他理会的表情。
楚爵爷常常感慨,真不愧是他们求神求回来的儿子啊,这样的……特异独行,真是与众不同的叫他很不知所措啊··小爵爷不喜哭闹,但是这不代表小爵爷好伺候,一般小童耍耍脾气,大人拿点新奇小玩意,拿几块糕点就可以顺顺利利安抚了,但小爵爷从不受这等肤浅的诱惑,小小年纪就可以端出点气势来。
楚爵爷曾拿了一碟桂花糕试图勾引儿子爬过来··小爵爷往那儿斜睨了一下之后,再不投去第二眼,嗤了一声,似是对楚爵爷这种样子很不耐烦··楚爵爷挫败的一塌糊涂。
但是呢,楚爵爷也渐渐摸清了儿子的脾气,他这个儿子呢,太过好强,受不得激,小小年纪就要力争上游做老大,不好惹呢——楚爵爷上次就看到儿子追着老大跑,明明跑不过人家,硬要喘着气追,非要骑到老大头上才罢休。
小爵爷上头还有两个哥哥,都是楚爵爷的侧室所生,沾了小爵爷的光,楚家主母对这两个孩子和颜悦色许多,楚二胆子大了起来,擅自跑到了小爵爷的房间门口,想看看自己这弟弟究竟是什么模样。
小爵爷才三岁就会摆点小排场,楚二去的时候,奴仆小厮们正齐齐站在门两侧,对着从里屋慢慢走出来的小孩齐声朗道:“小爵爷早·”·小爵爷眨着蒙蒙忪醒的眼,并不抬头,理所应当的从小小的鼻里哼出了一声软绵而上飘的童音。
楚二躲在一棵大树后,早上阳光大盛,他探出头,几乎看不清那个小小的人影··小的就要被阳光吞掉了呀··楚二胆子就更大起来,他拿出做哥哥的气派,迈着他从大人那儿偷学回来的步子,气势足足的朝那个小人走去。
小爵爷还没睡醒,眼里红红泛泪,回头的时候用小手挡着刺眼的光,后来他发觉自己的手实在小的太不中用了,可恶——简直小的就跟娘那儿的猫爪子一样,小爵爷看向面前的人,顿时就心生怒气。
比他高壮,还竟敢挡他的路··小爵爷面颊圆鼓泛粉,肤白如玉,眼大而黑,是一笼新鲜出炉的小汤包,只要咬下去就有满嘴留香··楚二按捺着食指大动的欲望,弯腰笑道:“我是你哥哥,你叫我一声吧。”
小爵爷实在长得很漂亮,所以就连生气起来都有种让人动筷动心的冲动··“你挡我路了·”小爵爷懒洋洋仰起头,他讨厌这样跟人说话:“我忙,你长话短说。”
楚二哽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年纪的小孩只能忙于睡忙于吃,自己都没事可做呢··“你忙什么啊,二哥陪你去吧·”·小爵爷不理会楚二,迈着小步子离开小院:“习武。”
楚二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你……你习武做什么,喂喂,你那么小,什么都拿不动呢……”·小爵爷最恨被人看不起,最恨被人嫌小,任何说他小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他恶狠狠的停下来,转头瞪向楚二:“你刚刚说什么”·“你小啊……”·“你才小。”
小爵爷冷静下来,重复一次:“你才小·”·楚二也有点冒火:“我五岁了比你——”·“决斗吧。”
“哈”·回魂,第三十六炮(完整)·狱卒搬来了椅子,青年缓缓坐下,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他,声寒如冰,不带丝毫感情:“你终于醒了。”
青年顿了顿,冷眼看向他:“南蛮王·”·楚枭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半昏半醒,神志不清,还沉浸在剧痛中不可自拔——他的心都要疼成一把灰了。
说喜欢,大概也是哄他的,可自己怎么就那么好哄呢··是啊,自己这种天性这种脾气,从小到大又没对青年好过,人家凭什么喜欢你呢·除了权势,楚枭一时间也找不出能让别人爱慕自己的理由了。
可是现在他连这个都没有了··如果之前所有的甜蜜都是海市蜃楼一样的谎言,那他还不如在保护青年的那个时候就死去好了,大丈夫不能在任何时候就轻言生死,智者千虑仍必有一失,被人骗了一场,就当发了一场大梦,又有怎么样为了这种事就想用死来逃避,可不可怜,可不可悲——·又有谁没被人欺骗过呢。
·坐在椅里的青年显得不耐烦起来,手指曲起在把手上敲了一下:“把他弄醒·”·接着一盆子刺骨凉水当头淋了下来··刚刚身子疼得似火烧,忽然间又如临冰窖,楚枭只觉所有感知在忽然间全部停止,他的身子在这种冷热交替间几乎要爆裂开来,锁链将他的手腕箍得极紧,没有一丝缝隙的贴合——连让他喘息的缝隙都没有。
被吊起的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哀鸣,类似濒死兽类从身体最深迸发出的求救,牢狱间的其他人并没有因为这种嘶声裂肺的声音而改变神色,只有椅间的华服青年更加不耐烦了,连连换了好几个坐姿,眼阴沉似鹰:“南蛮王,本王没什么时间,你就好好听清楚了。”
楚枭的下巴被狱卒狠狠抬起,他勉强的睁开眼,入眼都是一层水雾,发间的水滴还在不停跌下,连坐在不远处的青年也成了一个恍惚重叠着的光影水景··“你们那个施法的巫术,现在在哪。”
楚岳放慢了语速,字字清晰:“南蛮王,你要考虑清楚了,说了,本王保你一命,若不说,就休怪我大庆不守承诺了·”·“一个人换南城十万人性命,这笔买卖,你要考虑清楚。”
楚枭原本心灰意冷,没有半点求生意志,却硬生生被这几句不知所谓的荒唐对话给拉扯回来了几分清醒··南蛮人是生是死又关他何事·楚枭脑子里瞬间一片清明,如同风吹云堆,一下子便拨云见日了,他用力把头偏向一侧,很快就被狱卒又强扳了回来,但只要一眼他就看清了那被锁链困着的并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从小习武,每根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又有力··而这双手肤色偏黑,瘦弱似柴——·这根本不是他的身体··他目瞪口呆,喉间千言万语逼得他剧烈哑咳起来。
这个可笑而荒唐的事实让楚枭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楚岳没有背叛他,那他的无情就不是针对他的,不是针对他的——楚枭简直比捡回一条命还要喜悦,颤栗不止,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只是被老天再度玩弄,不关楚岳的事,一点都不关楚岳的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楚岳没有因为权力欺骗背叛他。
在天上人间如此起起落落几回,饶是楚枭心里头也受惊过度,扛不太住了——这个南蛮王的身体已经是经历了不少风吹雨打,被冷水一浇灌,于是就萎的更厉害了。
狱卒在一边说道:“王爷,他咬舌自尽后就说不得话了,要不小的拿纸笔过来”·楚岳点头同意··狱卒解下楚枭的右手,将一支笔塞在他的手里,因为长时间的捆绑这个身体手脚早已僵硬,手根本握不住笔,笔啪的一声掉到地上,狱卒捡起,然后又在掉下,如此两次之后,楚岳完全丧失掉了耐性,刷的站起,淡漠吩咐道:“等他写出来再交给本王。”
楚枭简直要恨死这对发抖无力的手了,可惜他又没法言语,只能狼狈的靠挣扎晃动铁链来制造声音——他太想留下青年,他现在这样孤立无助,这个身份简直没有好下场,老天爷给他开的玩笑一次比一次大,这次是大手笔玩真格的了·楚岳相不相信这个荒唐诡秘的事实是另外一回事,如果现在不说出来苦头就会吃得更多,楚枭背脊发凉——要知道他对俘虏一向算不得宽容。
就不知道底下的人这次会不会继承他的做派··楚岳半只脚踏在了狱门外,听到背后的巨响,略略回头,楚枭以为事有转机,谁知这时有小兵跑来通报了什么消息,楚岳听后脸色微喜,再也顾不得回头,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楚枭犹如困兽,眼睁睁的看着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那条明暗不定的长廊外,无论自己怎么嘶吼都留不住··铁门轰隆的关上,狱内重回黑暗··楚枭颓然无力的闭上了眼。
想必南城已经被破,这里大概就是南蛮王宫了,这里的狱卒穿的也是他大庆的样式,明明就是自己的势力范围,都是自己的人——·老天爷真是个不长眼的王八蛋。
楚枭悲戚起来,这样想来,上一次的离魂原来不过是小打小闹的排练而已,这次才是最后的重头戏,他觉得这个身体简直糟糕透了,没有任何可以活动的机会,就连握笔的力气也没有·楚枭知道自己原先的身体只是受了点小伤而已,至于为什么要再次离魂,他真是一点点头绪也没有,其中没有任何理由迹象可循,或许和南蛮女巫的作法有关·或许一点关系也没有。
楚枭想了许久,又饿又痛,但是狱卒们驻守在门外,仿佛没有意识到里头俘虏也是会肚饿的··也是,他们并没有善待俘虏的习惯··楚枭这辈子,什么痛都尝过了,就是没试过饥饿,他从小出生富贵豪门,就算行军打仗,也只是日子过得苦点,但自始自终都未和饥饿沾过一点关系。
牢狱里不见天日,也不知道时间究竟是过了多久,终于等到狱卒们开饭的时间,但是外头几个人围着桌子一坐,闷头闷脑的就开始动筷海吃,显然是把他给彻底忘记了·楚枭瞪着栏外,但是这个肚子毫无帝王节操,没脸没皮的就自作主张的开始咕咕作响,楚枭还不知道肚子的响声可以这般大,而且丝毫不受意志的控制,擅自响个不停,简直……简直是丢光他的脸面,羞耻的他都想剖腹看个究竟了。
牢狱里头的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就在这个时候铁门外的缝隙里悄无声息的伸进来一支细管,一阵淡黄色烟雾从里头喷出··楚枭闭目闻着饭香,默念大悲咒,忽听外头有碗筷落地的声音,他睁开眼,只见狱卒们一个个东倒西歪的倒在了地上,他心里一紧,但很快眼前一黑,胸口一堵,就再度失去意识了。
清清冷冷的诡异歌声,隐隐低低的回旋在耳侧边,像从遥远天外传来的笛声,时远时近,时尖时沉·楚枭有了丝知觉,回忆起自己失去意思的前一瞬间的状况,便知道这是要遭人劫狱的前兆了,如今迷药未退,视线仍然模糊,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想必四周是有人在的。
楚枭合拢思绪,心里飘晃晃的——他没底··他自然知不能急躁,眼前的路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然能怎么样呢··如同梦魇一般不肯消停的歌声终于沉寂下来了。
“还没醒么”·有人在旁边低低叫了一声,然后药味扑进鼻间,他如同傀儡的被人拦腰扶起,然后被迫张开口,苦涩发腥的药汁流进喉间,楚枭连呛了好几声——这显然不是药效在起作用,无奈周围人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又如此炮制法,继续将苦药往楚枭里头灌去。
·楚枭眼皮掀了掀,看见有好几个人在眼前来回晃动,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只是眨眨眼,示意自己醒了,不必再这样折磨他了··领头跪在楚枭面前的女人三十上下年岁,皮肤白皙,与四周这些人的肤色比起来,简直算是白得诡异了,她身上穿的是平常人家妇女的衣裙,全身灰扑扑毫无亮色,眉梢挑得高高的,转的陡峭,是少见的厉眉,眼神坚毅,看起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主。
女人见楚枭醒来,闭眼呵了口气,放下一颗吊着的心,朝楚枭一拜,隐含激动:“王上,您终于醒了,您……受苦了·”·楚枭软着身子靠在床上,他看这地方应该还在南城内,跑不远——女人站了起来,但身后的一帮人还是低头跪着的,楚枭见女人指间透白,毫无死茧,脸上的表情并不生动也不合群,像是用陈旧画料涂抹上去的,又像挂着某种脸谱——这真是一个做女巫的好料子·楚枭默默推测出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楚岳这样急迫的寻找宫中做法的女巫,想必是把他离魂的原因归结于南蛮巫术当中了··他朝着女人点点头,然后指指自己嘴巴,摇摇头··女人神色一暗,旁边的人答话:“王上,您现在还不能说话,您的舌头受损的太过厉害,舌尖被咬断……得好好休养才行,崖屏大人已为您准备了药。”
南蛮女巫崖屏,终身不得出皇宫,以处子之身供奉天神,看跪着的人那股颤颤栗栗的样子,便知老女人的淫威实在巨大,擒贼先擒王,自己得先把这个女人拿下来才行。
什么巫术——楚枭嗤之以鼻,压根不信,如果所谓的南蛮巫术有传说中的这般神奇,那这女巫也不会到现在都认不出这躯壳里现在呆的并不是原主,在醒来那会楚枭还真是担心露出马脚被认出,谁知一点事也没有,欺世盗名罢了·这些人都是从王宫里头逃出来的,除了女巫外,还有几位大臣将军在。
在庆军入城的时候,他们兵分几路逃走,大部分都被俘了,剩下了如今这些漏网之鱼,他们乔装打扮成寻常百姓隐藏在城中,一边召集残余旧部,一边打探南蛮王的下落——南蛮王被关押在南城王宫里头的牢狱中,女巫清楚宫中地形,便利用暗道之便来营救南蛮王。
楚枭冷眼旁观,听着这帮人在商议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年纪最长的那位将军在地上画了下地形,指向最南面那处道:“我们可以往这儿走,这里崇山峻岭,地形复杂,除了当地人之外没人敢去,崖屏大人您觉得呢”·女巫叹了口气:“现在南城守备森严,要出城……难。”
“必须要有一个万全之策·”将军定定看向楚枭,脸色沉重:“王上受伤严重,得先养好才行,否则一路奔波是要吃不消的·”·南蛮王现在的身体已经算得上半残了,冒这样大的风险救他也不过是为了以后复国找好幌子,现在南蛮王长子已经被庆军生擒,以后只要把这个王子扶植成傀儡就好了,再象征的把南蛮贵族圈养起来,以显他大庆国威——就算这帮欲孽把南蛮王救下又能如何出师无名,国都灭了,灭得彻彻底底,还是趁早投降归顺好了。
是啊,亡国了,除了降,便只有逃这条路而已··能怪得了谁,弱肉强食,天理循环——那是他们自己弱,是他们自己不堪一击·明明清楚自己的立场,可不受控制的悲哀从心口一直蔓延上来,喝了热汤的身体已经渐渐恢复了知觉,然后被哀痛荒凉蔓浸过顶,手脚再度冰凉。
没有南蛮国了,以后这里就是大庆版图里头小小的一块,不会起眼,也不会受人重视,过些年之后人们就会这块土地的过去抛在脑后,他讨厌鼻音浓重的南蛮语,他要这里的人好好学习庆语,按照他们庆国的习惯行事,穿他们的衣服,学他们的礼仪。
他征服了他们,就有权利这么做··南蛮人愚昧未开化,自己这样做又有什么错·脸颊一凉,楚枭知道是这具身体在流泪,眼泪无声流出,纷纷滚在衣领间,他好笑又好气,用手指擦去湿润。
南蛮灭国,管他何事·那几位将军大臣似是受了他的影响,也谈论不下去了,这帮人眼里都是茫茫然的,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恍惚,虽然刚刚拟定了要去哪儿,可那算什么路就这样躲进森山老林里晦光养悔·大家心如死灰,越发觉得那条路线可悲可怜起来,逃逃逃,能逃的出去么逃出去又能怎么样,今夕不保,谈何以后·老臣们哽噎了几下,终于是有人忍不住埋下头,掩面悲泣,女巫崖屏直挺着背,硬是咬牙不吭半声,留给所有人一个骄傲固执的侧脸。
楚枭没有力气来控制这具身体了,他合上眼,不想去看这帮人的惨状··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他的大腿,楚枭睁开眼,只见床边蹲着一个黑姑娘,四五岁左右,头发蓬散,正仰着头,用清润的黑眸怯怯的看着他。
楚枭偏着头,他发现小女孩的一只袖管里是空的··一大一小这样对视了一会,女孩鼓起勇气,伸出那只唯一的手——手里头捏着一条绣金的手帕··“父……父王。”
回魂,第三十七炮(补齐)·一大一小这样对视了一会,女孩鼓起勇气,伸出那只唯一的手——手里头捏着一条绣金的手帕··“父……父王。”
与此同时,南蛮宫中··烈马势不可挡的穿过刚刚打开的宫门,一队铁骑紧紧跟随其后,策马进入王宫中,将漫漫路途跑成了一掠眼的尘烟,楚岳握紧了缰绳,身上的王袍早已湿透,内里湿漉漉的,烈日当头照着,连一路的风都是炙热的,自己呼出的气都没有知觉,一滴汗从额头间滑下,顺着楚岳的侧脸,滴进了他的眼眶里。
他总是,总是在拖三哥的后腿··想为对方多做一些事,想为对方好歹分担一点烦恼,但就连这些事,他做不到··只可以等待,除了等待他别无他法··如果可以以命换命就好了,能让对方平平安安就好了,只要这样就够了,他尝到过快乐,在这种幸福下死去也没什么可以遗憾的。
如果世间真有鬼神,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听到他的祈祷··到了宫殿外,楚岳一跃下马就往里疾步走去,侍从双手捧着锦帕一边小跑的跟了上去,守在楚枭床边的几位太医见状,赶紧迎了上来。
“皇兄有知觉了刚刚说动了一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就要醒了”·几位太医都是从庆宫里头跟出来的,上次皇帝误食丹药病重期间他们也在,有了这样的经验,也就招架的住岳王这幅见人杀人遇佛杀佛的凶样,为首的太医道:“岳王请稍安勿躁,刚刚陛下的确是动了一下——但现在又没了动静,得好好再等一会。”
楚岳呆愣在床边,失魂落魄的半跪了下来,他想去摸摸楚枭的手··刚伸出去,才发现自己满身是汗,手心里头的热气似冤魂一般久不散去,他接过侍从手里的帕子,仔仔细细的将手指手心擦了个干净,这才小心的握了过去,轻声的将楚枭的手指头握住。
“这才第二天·”楚岳对身后的太医说道:“上次皇兄睡了八九天,不都没事么·”·太医们连连称是,说陛下洪福齐天,一定会平安醒来的。
在地龙来的那时候,三哥以身护他,背部受伤——但只是皮肉伤,有盔甲护体,并不伤及内脏,又怎么会一睡不醒呢·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莫非真是南蛮巫术作祟·楚枭在沉睡中紧闭着眼,眉间微紧,似是在做一个并不愉快的梦,双颊削瘦了下去,但样貌还是从前那样,长眉潇洒,漂亮而霸道。
楚岳用手指轻轻抚摸楚枭的颊面,他不敢用力了,只能这样小幅度的滑动··楚枭身上许多穴位上插着银针,楚岳知道这是保命的一种办法,只是每次看到,都难过的想要哭泣。
他早已不是孩童,却总是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不知所措··太医们低埋着头不敢出声,南蛮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热了,站在宫殿里头都要被融化一样,可是庆离这里路途遥远,要送陛下回去的话中间若是出了变数,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岳王殿下丞相来信”·与信使一同进来的还有铁骑军的统领阮劲,楚岳接过来信,几眼扫完后陷入沉思,进来的男人脸部烧红,热汗淋漓,坚毅表情上却并不因为炎热而融化一丝。
“岳王,查出劫狱的是何人了·”·楚岳要查出那个女巫的下落,无论如何都要找出——就算掘地三尺也在所不惜,即便是一丝可能,就算是个猜测——也不能放弃·或许,等待对他现在来说,就是一种仅剩的坚持了。
楚岳用浸湿的帕子擦拭楚枭的脸,等会或许还要再擦身一次,他将帕子再度放入水盆中,扭干,道:“找到他们了么”·“属下无能,今天还没有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这里我们毕竟不熟,不必自责·”楚岳顿了下,继续道:“只要把城门把手住,他们迟早会露馅·”·阮劲看向那张大床,皇帝静静的躺在那儿,一丝动静也没有,他跟着楚枭南征北战,见过楚枭最铁血,最霸道,最凶残的时候,却第一次见到陛下也会像个普通的再普通的人那样,没有一点抵抗力的睡在那儿。
阮劲没办法想象自己一生追随的人,就这样沉睡不醒下去··“属下两日之内,必将南蛮王带回来·”·“只要将女巫带回就可以了·”·“岳王的意思是……”·楚岳望向床里的人,眼里毫无波动,他将帕子扔进水里,溅起的水珠沾湿地面,他用薄毯子盖住楚枭的腿部,道:“一个废人,就不必要费力气了,没有用处。”
“属下明白·”·————————·楚枭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用劲伸长了舌头,自己迅速低头,果然看到一片惨不忍睹血肉模糊,可见南蛮王当时真是用了大力气去自残的。
到了晚饭时分,其他人都找来干粮熬了一锅热汤填肚,楚枭的舌头一直这样痛着,喝热的都会觉得煎熬,只好等汤水凉了再说··那个断了手臂的小女孩躲在女巫脚后,探出头来偷偷看他,却不敢靠近,楚枭知道她是在害怕呢——这女孩的手臂就是南蛮王斩断的。
据说是破城时南蛮王自知走投无路,不愿子女将来受辱,宁愿自己亲手了断他们的性命,但显然南蛮王是个平时不习武的脓包,做什么都欠一层火候··“父王,你说不得话了么”·楚枭靠在床上,端着已经凉了的稀粥大口喝了起来,喝得碗见底后,才恶意,带着点捉弄的张开口,让女孩见到自己舌间的惨状,果然对方人小胆小,吓得连退几步,一屁股跌倒在地,眼眶跟着就红了。
楚枭没有欺负小女孩的意思,只是自己心情郁结,见到有小孩过来就忍不住逗弄了一下,他强忍疼痛下了床,要去抱对方,哪知有人早一步串了过来,一把将女孩挡住··“阿觅公主,你乖乖回去躺着,身体不好还乱跑”·女巫不着痕迹的挡住了楚枭的视线,阿觅的下巴支在女巫肩膀上,眼睛凝视着楚枭,嘴唇小小的动了下。
“父王啊……”·这个小姑娘着实算不得漂亮,头发乱卷成蓬蓬的一片,穿着短打的衣裤,腿脚纤细,小脸削瘦就显得双眼特别大,没有富贵之相,像一枝被踩踏到皱皱巴巴的幼苗。
楚枭怔怔看着这株小残苗,心里猛地绞成一团,像被忽然捏烂的果子,稀巴烂的不成样子··血浓于水大概是真的存在,就算里头换了一个魂魄,那种根植于人骨血里头的爱意怜惜却怎么也消失不了。
他张开手臂,做出一个要阿觅过来的动作,女巫恭敬低头:“王上身体欠佳,阿觅公主还是我们来照顾好了·”·女巫崖屏是怕南蛮王再下杀手,便将女孩抱到了其他房间,一路警告道:“听话,王上心情现在不好,阿觅过去要遭罪的,知道么”·阿觅想了想,小声道:“我知道,我不怪父王,等我们回宫了,父王就不会这样了。”
“……”·“崖屏大人,我们啥时候回家呀·”阿觅难受的晃晃脑袋,她跟父王的头发都是带卷的,每天打理都要靠宫里头的姐姐们,现在她知道自己肯定成了小狮子脑袋:“阿觅头发难看死啦。”
崖屏强忍欢笑的将公主放在临时搭起的床上:“就顾着头发,手不痛了吗”·“疼呀,可疼了·”阿觅卷在薄被子里,道:“可是芃大人说崖屏大人可以施法让阿觅的手长出来。”
女巫将她的衣服撩起,重新上药包扎,继续重复这个谎言:“是的,只要你乖乖听话,不要乱跑,等回家了就可以施法了·”·“那跟原来的一样么”·“一模一样。”
阿觅满足的闭上了眼,在疼痛中渐渐睡去,崖屏急急抹去眼角湿润,恢复了原本的苍白强硬··半夜时分,楚枭又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当时无法入眠,只是阖眼在打盹,听到响声自然是全身警觉。
“父王,是我呀·”·房门只是开了一个很小的缝,小孩瘦,瘦得离奇,非常轻松的侧身从缝隙里头爬了进来,她利索的将空袖管塞在腰间,然后敞开双臂,等着楚枭将她抱上床去。
楚枭弯腰下去,把小姑娘拦腰抱起,这个姿势他非常熟悉,他的儿子也常常会做出这个动作,小孩就是这样的,他们需要父亲的拥抱··阿觅把头埋在楚枭怀里,楚枭能感觉到孩子鼻息间暖暖平和的气息,这让他觉得平静,就像今晚的月色,无论如何兵荒马乱,天上却总是一样的,楚枭用被子裹起两人,喉间滚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父王,崖屏大人说了能让我的手臂再长出来,要不明天父王也去求一下崖屏大人,说不定父王的舌头也可以长出来啦·”·楚枭笑了下,点点头,接受了女孩建议。
“我们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宫呢”阿觅悲戚的扳着手指头数日子,算着他们从宫里逃出的日子,这么多天啊,她可从来没离开过宫里那么长时间·楚枭也戚戚然,这一瞬间他跟这个女孩心意相通,他想回去想的要发疯了,可他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才能回去·“阿觅已经很多天没洗澡啦,父王,你闻闻,都臭了。”
楚枭一闻,果然是血臭气冲天,凝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怨臭气,他此时无法开口,只能捏住自己鼻子,做出嫌弃的表情··阿觅也跟着捏起鼻子,瓮声瓮气的:“我可是女孩子呢,不行,我明天一定要跟崖屏大人说说,父王,你也变臭了,明天我们都洗干净吧。”
楚枭嗯了声,漫不经心的摸过女孩卷密的头发,阿觅受到了父亲的安抚,乖乖的卷曲成一团,楚枭想起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比这个小女孩要娇贵许多,身上永远是洗的干干净净的,有一种让人沉醉的甜软的气味,需要宠爱需要保护,他们那么小,又没有丝毫的自保能力,除了依附大人外再无其他办法,他看向阿觅肩头,心里难免就升起一股不齿感。
南蛮王对自己女儿下这种手,真非大丈夫所为··如果是自己……如果是自己,肯定会找出更好的办法,总之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楚枭这一整夜都半睡半醒的,他一会琢磨楚岳在这个时候会做什么,下一步怎么做,兜兜转转的思考,最后又不可避免的想到那个最糟糕的结果——·如果自己回不去了那可如何是好,他的儿子,他的阿岳可都在那边·楚枭心里急得跟野火焚烧一样,最后一夜无眠还急出满身冷汗,睁着眼睛迎接到了清晨第一抹初阳。
阳光从透过窗子照射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的纤尘都可看得清楚,身边的小孩还没醒,门却被匆忙推了开来,来人是南蛮王的一个将军,奔到他的面前急声道:“陛下快跟我来,有人来搜查了”·不等楚枭起身,那将军二话不说就将人抗在肩上,一手再拎起犹在睡梦中的阿觅,楚枭呛了几声,一阵天翻地覆后,楚枭脑袋朝下,就这样摇摇晃晃的被扛着走了。
他自知现在人比花弱,身软如面条,还怒不得气不得,楚枭心里嗤嗤冷笑,能忍辱吞声到这种地步,大概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千古一帝,看来已经非他莫属了··藏身的屋里是别有洞天,内藏玄机,看似普通的石壁后头就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地道,将军是个粗汉子,把一大一小的伤号粗暴的推进地道下,道:“陛下您千万不要出来,等没事了我们会来开门,无论什么事都不要出来”·回魂,第三十八章·藏身的屋里是别有洞天,内藏玄机,看似普通的石壁后头就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地道,将军是个粗汉子,把一大一小的伤号粗暴的推进地道下,道:“陛下您千万不要出来,等没事了我们会来开门,无论什么事都不要出来”·石壁轰隆作响的关上,阿觅从地上爬起,惊恐万分的抱着楚枭的腿,刚要出声叫父王,就被楚枭一只手捂住了嘴巴,楚枭竖起手指在嘴边,另外一只手继续封住小孩的嘴,不让小孩泄出半点哭声,他把耳贴在石壁上,地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眼睛用不上,耳朵意外的就好用起来。
外头情况很不妙,楚枭谨慎远离石门,抱着女孩往地道深处探去,阿觅用独手紧紧攀附在楚枭胸前,在一片黑暗中轻轻发问:“父王,我能说话了么”·习惯了黑暗后,眼睛也渐渐能视物了,楚枭找到放火折子的地方,唰的一下子,火光燃亮了一方,新烟飘荡,绚烂的像年关时京城夜空上绽放的烟火。
阿觅稚嫩的脸在花火照耀下显出一种类似健康的美丽颜色,她的鼻子小巧微塌,但双瞳明亮,未沾岁月尘埃,她有双能让人微笑的眼睛··楚枭举着火折子,弯腰用额头轻碰了她的额间,就像自己从前对儿子做的那样。
咚咚跳动着的心脏声温暖而干燥,这一刻自己的心才不乱飘了,楚枭从破喉咙里滚出模糊的声音来,他唯有紧抱着这个孩子,感受着这仅存的温度,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是存在于这荒诞的世界之中。
这不是一场梦一幕戏,所以不能倒,不能泄气,更不能自轻自怜,他还是被人需要着的··这根本就是一场战争··在战斗中人一旦没了信念想头,就很容易被击倒,不是被别人,而是被自己,人的第一次厮杀永远贡献给了自己。
楚枭不止一次见过那些战后被人从死人堆里挖回来的人,全凭半口气,硬是活了下来··敌人的利刃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将士心里头那些怯懦和犹豫,楚枭曾经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的将士们,要无坚不摧,就得没有顾虑。
活下去,再也没有第二个理由··密道蜿蜒曲折,不见尽头,这不是一个短期就能建造出来的地方,那这里要通向哪里城外,庙宇,民宅,或者是……王宫·楚枭被自己的猜测弄发笑了,笑声古怪,阴测可怖,愣是把怀里的女孩弄得更加紧张了,阿觅不清楚父亲在笑什么,她还小,听不出什么笑外之音,但笑总是代表好的:“父王,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呢”·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她知道父亲无法回答她,于是她自言自语的猜测:“崖萍大人也不见了,大家都不见了,哎,若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里,那可如何是好呀,哎呀——”·阿觅一声惊呼,原来是楚枭毫无预警的就蹲下身子,他手腕一动,火折子贴近地面,火光忽明忽暗的,足以让人看清逐渐开始潮湿的地面。
附近有水源,那就是说出口就在周围了··楚枭放下阿觅,拍拍她的头,阿觅现在与他也有心有灵犀的时候,此时她便模有样的蹲下来,为了显示自己的懂事,她甚至尽力让自己的表情也与父亲同步。
楚枭用手指沾上一点泥土,这水能渗进这里,附近必有大江大河,南蛮城地势他了如指掌,这样算来,他现在此刻应该身在南蛮城北边··大概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密道的空间越发狭窄,从宽能容三人到现在只够一人独行,地下泥土也越发松软,楚枭将阿觅放下,置于自己脚边,然后用尽气力去推动堵在密道尽头的那块石门。
楚枭发出怒吼的声音,再加上最后一把力,逐渐光线从石缝间透了进来,闪出几线昼光,缝隙扩大,许久不见天日的眼睛因为灼光而酸疼,眼泪盈眶,他用手去挡这股太耀眼的光线,阿觅快乐的牵住他的手往外钻去。
耳边鸟声高鸣,楚枭一抹脸上的灰尘和泪水,也笑了起来··南蛮宫内··众人神色肃穆得近乎难看,从京城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他们如坐针毡,皇上现在这种样子,怎么回去的了呢·这件事只传回去了给了丞相还有几位楚枭的心腹大臣,他们这群人暂时可以稳重局势,但要说稳多久那就很难说了,现在宫中只有年幼太子在,连岳王都跟随皇帝一起伐南去了,上次皇帝服丹药病重期间朝中已有不安分子在蠢蠢欲动,虽最后皇帝大刀阔斧的进行了处理,可贪欲这种东西从来都滋生于无形,谁知道昨日的功臣,就不是今天的叛将呢·不说京城,单说这军中将领间,早已暗潮涌动,彼此间千线万缕的拉扯着,看起来平衡安和,只怕那条线忽的一断,局势就会像山石崩塌一样不可控制。
可就是局势越紧张,躺在床上的皇帝却依旧毫无动静,各种治病的方法和药材都统统用上了,也还是日渐消瘦··阮劲铺开一张南蛮城的地图,展开在桌面之上,朗声道:“如今已经封城三日,这三日里任何人不能出入南城,所以说女巫他们绝对是在城中的。”
在座的将领有人提出疑问:“阮将军,那救走南蛮国王的,也会是女巫”·“是的·”阮劲用手指拈起一条烟管子似的物件:“这就是当时他们用来迷晕狱卒的迷烟,里头的材料已经证实是南蛮皇族中所独有的,而且南蛮女巫善用毒术巫术,可以帮人劫走也不出奇。”
楚岳接过阮劲手头的物件,长眉蹙着,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坚毅的不近人情:“从南蛮王宫里逃出去的人,都知道有谁没有”·负责这件事的官吏马上翻开手头的卷轴,道:“回岳王,已经一一核对过名单了,现在不明下落的人一共有七十六人,其中宫女三十五人,护卫……”·“说重点。”
“咳……是·”官吏擦擦额头的汗,道:“单说宫中女眷中,就有一位公主,两位王妃都不在了,对不上名册·”·“本王记得,南蛮王当时砍掉了自己女儿的手臂,可就是那位公主”·“是的,这位公主是独臂,标志明显,绝不会认错。”
“见过女巫的人太少,这样,你们现在加重搜查小孩多的地方,他们既然要救下国王,就不会抛下公主·”·众人一离去,楚岳就一刻都等不住,阮劲赶在了楚岳前面,将楚岳拦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楚岳狐疑地看向阮劲··“岳王,这是太子托人带来的·”·楚岳强撑微笑,接过薄薄的信纸,放入怀中:“阮将军脸色不怎么好,多注意休息。”
“王爷也是·”阮劲知道自己这些事自己没有立场说,可还是不忍,他常年讷言,如今也只能劝道:“王爷,有些事交给下人做就好·”·楚岳长叹一声,挥挥手示意没有必要:“也没什么,再过几天就好了,再过几日等皇兄醒来我就好好睡一觉。”
“王爷这是要去皇上那儿”阮劲明知故问··楚岳原本的眼眸是乌漆抺黑一般,这些日因为劳累过疲,眼里布满红丝,头发整齐的束着,就算是在炎热的南蛮,也依旧是一身规矩的黑长王袍,缚着金色的长腰带,身姿挺拔依旧。
他实在不想等楚枭醒来的时候,自己太过狼狈··最好皇兄醒来的时候,自己可以整整齐齐的坐在他床边,然后用最好最精神的面貌去拥抱他··楚枭今日还是乖乖的躺在床上,伺候的一群宫女们正在将南蛮宫里供上了冰块融化掉,楚岳疾步而来的时候,正见楚枭衣衫微开,他不言不语,带冷的视线扫视过拿着帕子给皇帝擦拭身体的宫女。
“谁准你们这样的”·宫女跪地求饶:“王爷,奴婢是看皇上身上出了汗,才,才……”·楚岳接过冰凉的帕子,沉声道:“下去吧。”
楚岳卷起长袖,用帕子给楚枭全身擦拭了一次,期间换了好几次水,自己倒热的满身是汗,他往楚枭的脸颊上蹭了上去,冰凉的触感让他满足的舒了气,楚岳从衣中掏出太子寄来的家书,慢条斯理的在楚枭面前打开来。
他微笑起来:“皇兄,是罂儿的来信·”·太子思恋父亲,总是迫不及待的讲从太傅那儿学来的词句用在家书之上,几乎两日就要来一封,让人快马加鞭的送到楚枭这儿来。
在这一路上,楚枭和楚岳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在一起看楚罂写来的信,楚罂是不晓得这边发生了什么事的,于是这些天的信件,都是楚岳模仿楚枭的笔迹来回信给小侄子··其实小孩子那么小,就算不模仿也不至于说会露馅。
楚岳在帮楚枭回信的时候,会一边猜想侄儿收到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想到侄儿收信时候的快乐,楚岳也会跟着笑起来··他将侄儿写的信折好,放到楚枭的手边,直勾勾的看着楚枭的苍白面容,道:“皇兄,今天罂儿又学了一句诗,你想知道吗”·他握住楚枭的手,连同那张折好的信,一起握在手心里。
“行行无别语,只道早还乡·”·亲吻上楚枭的嘴唇的时候,他尝到了苦麻的滋味,那是因为眼泪没办法抑制了,非常丢脸的顺着脸颊划着,沾在了楚枭唇上。
·撑着脸哽咽的青年并没有看到对方的睫毛也慢慢滚出了一滴水··回魂第三十九章(OK了)·楚枭终于是等来了女巫一行人,虽然那支队伍已经七零八落,算上他和阿觅两个伤残病弱,满打满算也只有七个人。
女巫会易容,巧手之下这些人都改头换目,化作老鼠一般落魄的流民,左窜右逃的混在逃难人群之中··这一路上,楚枭总算是看清了战后南城的景象,这里街道冷清,如果是白日会出现在街道上的百姓就更少,断壁残垣,萧索满目,处处可见被火烧过的新痕,而南城北面是流民聚集较多的地方,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大多三五人结伴在一起,等待庆军开城放行。
这种场景楚枭自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经历太多,也太过熟悉,只是以往他都以获胜者的姿态昂首出现,视这些为理所当然·他去过无数的城池,南边的,北面的,东西南北他都到过,却一点不觉得这些地方有什么区别。
因为只要经历过一场战争,这些地方就不会有太大区别,再美的城池,被毁后也就那样,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区别··藏身的庙宇挤满了人,但里头却静悄悄的,没什么人说话,楚枭熟悉这些人眼里头的空洞的麻木,因为过于麻木,看起来就像活死人一样吓人。
阿觅是被楚枭抱在怀里走进庙子里的,她看见里头黑压压的一片人,背脊顿时一阵阵寒凉,就像被虱子爬满身一样,她扯着楚枭的衣领子,哑声问道:“父……爹,我们要呆在这里吗真的要呆在这儿吗”·楚枭安抚的摸她的头,朝她点点头,无可奈何的。
女巫与楚枭扮作夫妻,剩余的几个光棍子将军扮作他们的兄弟,霸据了庙子后头的一间小房,铺好稻草做床,将楚枭和阿觅安置在那,楚枭心知这些人又要出去秘密商量什么事,自觉不去理会,于其关心这些,不如自己专心养神。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又回来了,带回干粮,煮了一大锅粥,米香欢乐的透过破门窗使劲的往外窜,引来好几个干瘦小孩在外徘徊驻足,瞪着眼睛流长口水,阿觅难得见同龄人,十分想与他们分享自己的那碗粥。
饭后女巫与那几人又离开了,阿觅在楚枭怀里扭动脑袋,她说不想睡觉,因为稻草扎人,南蛮是很热的,但这个气候地上还很潮,直接睡地下又会受凉··楚枭一边听孩子的细碎声音,心道这真是一个听话又懂事的好孩子,他又想起楚罂,他自己的儿子,他忽然觉得以后儿子是不能太娇惯的,真的要严厉一点,他对儿子凶不起来,楚岳也是那种没有原则就只会一个劲的溺爱,这样是不行的,他们两人总要有个站出来牺牲一下扮白脸,不然男孩子不吃苦头,就很容易变成纨绔子弟。
但是女儿呢,就可以一直捧在手心里养的香香娇娇的,多娇惯点也无所谓,女儿长大了也可以照样对自己撒娇,多好··可自己既然要跟楚岳一直在一起,就自然不能去与别的女人再生儿女。
阿觅见父亲一直眼神恍惚飘忽不定,忽然就生气了,她从楚枭怀里坐起来:“父王,你都不听我说话”·以后把这个孩子当做女儿也很好,等回去之后,他就把阿觅也带回京城,封作公主,她一样可以过荣华富贵,以后一样可以嫁青年才俊。
缺一条手臂又怎么样呢,谁敢嫌弃皇帝女儿身体有疾呢·楚枭默默的打定好了主意··阿觅看看门外,这个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月色稀少,乌云浓厚,她又忘记了生气,红着耳根,小声的对楚枭说道:“父王,阿觅想嗯嗯了。”
“……”·“就是要嗯嗯”·“嗯”楚枭费劲而吃力的理解着这句话。
过来很久,楚枭才从孩子涨红的脸上读明白了要嗯嗯是何意思,他赶紧搂着阿觅出了小房,虽然孩子小,但也是闺女,这种事总要找个安全干净的地方才行,等他放下对方滚烫的小手的时候,阿觅便跟兔子一样跳了出去。
楚枭见这儿野草丛生,隐是够隐蔽了,就是看着不踏实,他本想跟过去的,谁知阿觅就像后头长了眼睛一样,转头对楚枭说:“父王,你不要偷看·”·楚枭满脸真诚,近似无辜。
女孩涨红脸,跺脚:“那耳朵也要闭上·”·他忍俊不禁,做样子的用手双捂住耳朵,楚枭一侧身子,匆地瞥见远处有身影东张西望匆匆而过,不由暗惊,女巫与这几个人竟来到这个地方谈事,小心翼翼的也太过分了点。
这样子,既然事都撞到他眼前了,就只好勉为其难的去听一听了··他没有犹豫片刻,就静悄悄的跟了过去,因为寂静,只有虫鸣之声,人与人的谈话就显得格外清晰。
“崖萍大人,请您不要再犹豫了,阿觅公主是绝对不能再跟着我们了,这次不管您同不同意,我们都必须要将她留下·”·————·楚枭俯低了身子,用手轻轻的将身前粗长的野草拨开,四周乌漆抹黑的,他不好离的太近,就潜伏在草丛边上,隐约可以瞧到不远处的小高坡上站着那几人的背影。
其实这些武将并没有说错,带上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要逃难本来就是难事,而且阿觅又缺了一条手臂,这样显著的特征摆在这里,就像一面会招蜂引蝶的旗帜,无时无刻的在昭告危险。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楚枭从一开始就看出女巫对阿觅有怜惜之情,初初维护,只是这种维护能到什么程度,他不好说··女人对小孩的怜爱常常出自天性,无奈大局当前,天性亦可克服。
楚枭就当自己知道了答案,松开手指,野草在野风中悠悠打旋,摇曳晃脑,楚枭也轻手轻脚的退后离开,此时女巫终于发话:“让我再好好想想·”·言语之间已有退让妥协的意味。
任凭夜风吹着自己,楚枭沿着原路回去,他原以为阿觅早已解决完,但还是不见小孩身影,楚枭心头一紧,猛然想到那些武将明里说要征求女巫的意思,暗地里说不准早就准备好要将阿觅解决掉。
而自己竟然就这样将小孩单独留下了·楚枭悔恨的握紧拳头,正要去寻人,丛中深处传出阿觅怯怯的声音:“父王,父王……”·楚枭连忙大步踏了过去,阿觅半蹲在地上,山风钻进她空荡的袖子里,吹得里头涨飘飘的,阿觅如见救星,大喜过望,连声道:“父王我在这儿,我看不清楚东西,我衣服扣不好,要往下掉……”·因为女孩缺了一只手,小解后就很难把衣裙系好,就只好蹲在这儿等父亲过来找她,楚枭松下一口气,蹲下为孩子系好带子,他总是看不惯南蛮的衣物,缺少教化,又短又通风,连女孩子的衣物都是这样,穿起来就跟猴子一样,太不成样子,在他们那儿,哪家的闺女不是穿花俏的长裙,这样子才会像娇娇的花朵。
楚枭是真的将这个孩子当做自己的了,或许是他真的需要一个女儿,或者是这个时候他必须需要一个亲人,再可能是这个身体里残留的天性使然··此时树木寂静无声,正做着一个长久的而遥远的梦,阿觅抬头看看天空,又看看还蹲在地上的父亲,忽然就落下眼泪。
“父王,如果在白天我都是可以的·”·手背微凉,楚枭惊讶的抬起头,手蹲在空中,不知要放哪里,他不知道孩子忽如其来的悲伤是从何而来··她的眼里光影俱无,灰蒙蒙的带水色,用一种极认真的表情哀求着。
“真的,白天我都是自己来的,绝对不会麻烦到别人·”·“真的……”·“是真的,父王……”·楚枭用两只手掌捧着她的小脸,这种眼神他看得懂,原来小孩子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们是这样敏感,对于大人们的爱意和恶意有种接近本能的判断,于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学会了哭得无声无息,生怕惹出一丝不得人喜欢的杂声。
“所以不要扔下阿觅一个人,不要扔下我啊……父王·”·心里头像无底洞一样空不见底,无处不是漏洞,无处不是冷寂,风四面八方的虎啸而来,将整个魂魄都要吹成棉絮一样柔软的东西,看到这样幼小的生命在自己面前哭泣求助,他只能素手无策的捧着对方的脸,他不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能不能告诉对方,不会抛下,不会扔弃,无论发生什么不好的事都不会的。
楚枭想不明白眼泪的重量究竟是用什么来算的,竟然沉重过铅石万斤,比铁骑撼动大地的声音还要让他血气翻腾,从原先无底洞一样空荡的心里重新迸发出一股强有力的火光。
掩盖着月亮的乌云散了开去,楚枭亲吻阿觅小小的鼻尖,他十分喜欢这种骨肉相依的感觉,难以形容,充盈的像承诺,他紧握她残剩的小手,长长的嗯了一声··回魂,第四十章(已完)·楚枭决定要带阿觅离开。
这件事其实从很早开始他就在酝酿,只是在等待这具身体的恢复程度,不说多了,至少要能撑上两天两夜才行,还要想好路线,藏身之所,包括要怎么躲开两方人马的视线,等等等等。
深夜的时候开始下起了雨,哗啦啦的瓢泼大雨毫不知疲倦的持续到了早上,又或许是中午——因为天气太差,他实在判断不出来时间··楚枭坐在离窗口几步远的地方,闭眼撑头听着大雨击打地面的声音,雨声连绵不绝且规则有力,阿觅此时正缩在稻草上睡着觉,屋子太小,他总怕雨溅落进来,就挑了这个位置坐着,这具身体羸弱非常,连挡这点细琐风雨都很觉得很不够用。
如果只有自己的话,今天就是逃离的最好日子··这种天气的话,自己那边的士兵搜查力度也会不得不减弱,这种装聋作哑的日子简直是在谋杀掉他的毅力,不想再等一刻,无论如何都要逃脱掉,带着阿觅一起离开,然后再想办法回去。
可如果自己的魂魄太过调皮捣蛋,在最不恰当的时候飞离而去,那阿觅定会吓住,然后不知所措··这可要怎么办,怎么才能确保步步稳妥呢··床那边孩子小小挪动了身体,她在万般难受中睁开眼,她从这儿斜斜看去,父亲正弯曲着身体,弓着背的坐在小板凳上,脑袋埋在手臂间,不知是在深思还是在假寐,但她知道父亲没睡着,因为父亲要在这儿守着她,以免女巫他们领人将她送走。
不想被送走,更不想离开父亲,所以有痛也定要忍耐··阿觅又转了个身,侧着睡,将断臂的那一方压在下面,她想试试用这样的法子来消除痛楚··楚枭注意到孩子不自然的睡姿,他走过去一瞧,阿觅眼死死闭着,小嘴煞白,整张脸皱着,他用手臂环了过去,将小孩圈在里头,鼻间嗯出一声。
阿觅没法再继续装睡,楚枭拨开她浓密的卷发,搓热手掌,覆盖在她脸上,阿觅依偎在楚枭胸前,战战栗栗的:“父王……我手疼·”·楚枭看了眼外头的瓢泼大雨,手掌盖在阿觅的断臂之上,天气这么坏,寒气入体,湿气会让全身骨头发裂一样的疼,楚枭以前的身体上也是伤口遍地,刀剑之流造成的外伤还好,就是骨断等内伤旧患很磨人,年轻的时候不觉得,上了三十多岁后天气一冷一寒,旧伤就应景而疼,无一例外。
他粗心大意,一直在思考怎么逃脱,连女儿断臂疼痛都没留意到··楚枭当机立断的将房里所有能遮雨的物件裹在阿觅身上,包得密不透风的,他搂紧阿觅,一手将木门打开,冷风冷雨袭面而来,几欲要折断人的身体,楚枭猛冲进前院庙中。
这里聚集了许多难民,都围在火堆边上,楚枭一路挤了进去,坐在火堆边烤火的人自然不依了,抬手就来了一拳,楚枭头微微一侧,躲了开来,腿往上一顶,用巧力将对方踢到在地。
这种时刻技不如人就该知难而退的,但被楚枭踢倒在地的也是个年纪尚轻的,气焰挺高,并不服气,还要爬起来怒吼一声挥拳续战,可惜出拳毫无章法,楚枭毫不费力的就制住了对方手腕关节。
就这样,只需要轻轻向外一折就可以将对方手腕折断··这些天的焦躁与不安全部在这一刻汇聚在自己手上,他已在忍耐,如果识趣的就不要过来惹他··他面无表情,眼寒似霜,一路冲来雨水早已淋湿了他全身,还源源不断的从发间蔓延下脸部,真真状似恶鬼。
听不到求饶声,楚枭此刻就跟外面的风雨天一样铁石心肠,慢慢加力··忽的胸前一紧,他低头一看,昏暗而明灭不停的光线下,女儿脸上正痛苦难当,泪光闪烁,十分恐惧。
也不知道为什么,楚枭猛的就松开了对方的手腕,那人屁滚尿流的逃到其他角落,楚枭顺利占到离火最前的位置,忽然的就有点不敢与女儿对视··他担心阿觅会害怕他,为人父母长辈的,谁不想在儿女心中留下高大全的形象呢,既要伟岸,也要高大,更要可以依靠。
不想让这种残暴的脾性让这个岁数的小孩看到,弱肉强食是大人们的世界··他用火将自己的手掌烤得热辣灼热,然后用这股热度贴在阿觅的断臂上,冷热撞击让阿觅打抖起来,来了好几次,阿觅才舒展开了眉头,昏昏欲睡起来。
·楚枭并不停下,继续用火热手,周边有人偷偷去瞄阿觅的断臂,楚枭容不得这种好奇,狠狠用视线剐过去,逼的其他人不敢再看过来··待到阿觅彻底熟睡,楚枭此时才察觉到冷,阿觅睡颜已经安宁下来,可能在做着好梦,楚枭偏着头想,自己还年幼生病的时候,母亲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整夜的守在他身边呢·那时不用担心父亲子息过多,不用担心兄弟夺权,不用心烦妻妾争宠,母亲也还祥和,兄弟也还年幼,阿岳甚至还不知道在哪里,现世安稳,日日静好。
楚枭亲了一下阿觅带凉的鼻尖,然后那边与他假扮成夫妻的巫女不知何时也来了,慢慢挤了进来,她也静静看着阿觅,想抬手去抚摸她的小卷发,楚枭眼也不抬,用手一挡,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当家的·”女巫用这个称呼唤楚枭,“大弟说如果明天天气好了,咱们就出发·”·“二弟也说好,您怎么看呢”·楚枭不点头,也不表示什么。
女巫朝那边一个随从递去眼色··“当家的,你也累了,让我来抱抱阿觅吧·”·——————————·楚枭心知他们在打什么注意,所以并不放手,懒懒的抬眼哼了声,让他们来抱一下,估计下一步阿觅就被抱到云深不知何处了。
女巫见楚枭无丝毫反应,轻轻将手放到楚枭手腕上:“当家的,还是我来吧,你看你全身都湿了,还是回后屋去换件衣服·”·言罢,还暗暗用上了一把力。
女人的手冰凉如冰,楚枭自认是承受不起这双柔荑的,他不动神色的甩了开,估计南蛮是不兴授受不亲这条金律的,否则他都要怀疑这女巫是不是要趁机破戒豪放一把了。
女巫似是读懂了楚枭嘴边的讥笑,脸上也跟着一僵··他们现在处境困难,不好在大庭广众下起冲突,楚枭起身抱起阿觅,随女巫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女巫沉沉开口:“陛下,几位将军与我商量了一下,现在公主跟着我们这样也不是办法。”
楚枭也不打断她··女巫向来阴白的脸上慢慢浮现起了一层红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不擅谎言··“季将军已为公主暂时找到一户人家,我们可以先把公主安置在那,等我们情况好转了,再去将公主接回来。”
楚枭心里嗤笑了一声,事到如今说安置也太奢侈了点,城中兵荒马乱,谁家愿意接受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包藏罪人的下场不是这些平民老百姓都承担的起的··退一步讲,即便有人肯接受,但如今事态一日万变,今日不知明日事,现在给的承诺也根本不值一文。
现在谈接回——那在何时,何地接·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没有期限的等待,根本只是抛弃··“陛下应该以大局为重……公主的事,先可展缓一边。”
他本不是此局中人,于是就很没有心理负担的颠倒了轻重,他现在自保尚且艰难,这些人的生死就由不得他负责了,女巫以为楚枭已经不再坚持了,再加以试探:“那……公主的人明早就过来,陛下以为如何”·楚枭假意踌躇的点了下头,女巫似乎是已经预见了他不会坚持到底,安抚了他几句便悄然离开了。
楚枭从一开始就打上他们钱物粮食的主意,这些东西一般都由人轮流负责看管,其他人就负责出外探查消息,今日驻守的恰好是位负伤人士,楚枭暗庆捡了大便宜,既节时又节力,他先躲在门外,拾起一块石头往外扔去,制造出响声,屋子里的正准备开门探头瞧瞧,门还未开全,楚枭迅速用脚卡在门间,一掌劈下落在对方脖间。
那人双眼暴睁,满脸惊悚,来不及喊出什么声音,就软绵绵的倒向地面,楚枭偷袭得手,顺势将人拖到原处草丛里,用绳子绑了个结实··上能入朝堂当皇帝,下能进江湖做草寇——楚枭拍拍手上灰尘,也对自己能屈能伸的行径感到打心底的钦佩。
钱物暂时来说用途不大,楚枭随手捡了几个元宝,最后毫无羞耻之心的将里头的轻便易携的粮食扫荡一空,阿觅年纪小小,却在这些日子里迅速长大,她没有多问离开的原因,一言不发的趴在楚枭肩头,楚枭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额间不服帖的卷发和一双大眼,她手上也拿着小小的包袱,随着楚枭的动作而一晃一晃。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一大一小的身影被烟雨逐渐吞噬,离那庙宇越来越远,最后化作地下溅起的几点迤逦雨花,消失无影··楚枭并不知道,在他离开的那时,庙旁也有数人,因他的离去而有了动静。
“这么说,范围已经确定下来了”·统领阮劲全身湿透,他刚从宫外赶回来,尚且来不起换衣擦身,于是不断下滴的水在地下汇成一片:“属下已将范围缩小到了三个地方,因为这些地方都是人多又杂,属下以为,不能立刻打草惊蛇,于是就先监视起来,等有把握之后再一举擒获。”
楚岳闭目答着:“阮统领自己看着办吧,只是一帮乌合之众,谅他们也折腾不起什么风浪·”·阮劲忍不住问道:“王爷是认为,皇上至今不醒的原因,并不在女巫”·冷风执拗的灌进殿内,饶是阮劲身强体壮,也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楚岳眉头蹙的紧,忧虑都压挤在眉间,他手里捏着京城送来的密函,手指也冷的发白··“如果他们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早就找我们谈条件了,本王觉得……皇兄的昏迷的主因不在于他们的巫术,多数是凑巧,不必要在这上面花太多功夫。”
人肯定是要抓的,但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现在真的算不得最紧迫的大事了·京城那边是催了一遍又一遍,丞相的意思是,南蛮这个地方医术都很不行,无论如何尽快回京才是正道,路上行慢点就好。
“三天,再等三天吧·”·这个已经是所有高级将领协同出来的最后期限了,楚岳心力交瘁,背靠在椅子上,甚至连叹气的气力都提不太起来了,他感到十分茫然无助——他们现在面对的敌人,无影无形,却又实实在在的扼住了你的咽喉,你甚至不知道它的意图和踪影。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争,是在与天斗··楚岳盘思现在能用来吊命的珍药还够用多少日,从京城送来的老参数量几多,如果路途上遇到麻烦,能够撑上几天,各种事情都要考虑在内,楚岳是不允许这中间出一点差错的。
·阮劲去殿旁的屋中换上干净衣物,草草抹了把脸,要回到议事大殿时,有探子正好回来汇报情况,阮劲一听说有了新情况,疲倦顿失,立刻将这个消息通知给了楚岳。
但一想到这个时间,岳王这个时候准是又在陪皇上了,兄弟情深,他似乎是不应该多做打扰的·而且刚刚岳王说的也很有道理,南蛮遗族的去向算不得大事,等待活捉了人再来禀告好了。
阮劲如此斟酌了一阵,又从殿门退了出来··阮劲握着腰间宝剑,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坚毅无惧,就像从前每次出征前一般斗志昂扬,每一步都有力的踩在雨中,溅起阵阵水花,他做了个出发的手势,十数名整装待发的精英随即尾随而上,步伐一致,精神抖擞,恰如一群猛虎出匣。
“备马,出发”·回魂,第四十一炮(上下身俱全啦)·楚枭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跟踪他的人数不多,至多四人,但技巧纯熟,与他保持了相当稳当的距离——想也不必想了,也只有自己麾下才有这样高素质水准的探子。
天逐渐亮了起来,雨后的空气冷冽带凉,天空透彻亮蓝,似一面精心打磨的平镜笼罩大地,所有人事皆无法遁形··阿觅嘴唇冻得泛紫,脸颊紧贴楚枭胸前,他渐渐放慢了脚步,余光瞥到远处的探子也不着痕迹的放低了速度。
这个时候街上行走的难民渐渐多了起来,成帮成对的凑在一起,楚枭先是不慌不急的跟上那群难民之中,然后拔腿就跑,所幸南蛮街道都不宽,这一带的民房还颇为密集,楚枭七拐八拐的钻进一个小胡同里,翻身过墙,潜进了一户废弃宅院里头。
“父王,刚刚是不是有人在追我们”·楚枭先是马上摇摇头,阿觅轻哼了声,蹲在地下就不抬头了,使起了点小性子·楚枭苦巴巴的也蹲下,父女两人蹲成一条线,一大一小,影子重叠。
原来孩子心才是海底针,太难以琢磨,前一刻还风平浪静服帖可爱,下一刻就风声一变摸不着底了,他是不想让小孩知道这些烦心事的,而且知道了又能如何,改变不了情况,又徒增烦恼。
楚枭摸了把阿觅的卷发,然后只好选择承认,点了几下头·阿觅的小脸这才松下来,她单手撑着脸颊,做出年少老成的姿势,叹气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呀。”
楚枭无声大笑,僵硬的身体都笑得发酸了·他发现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是这样,自己儿子也常常做出知晓天下事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晓得,各种奇思妙想,各种天真幼稚。
以前年轻的时候倒没有太多感觉,现在他才慢慢发觉,这种天真对于他们做父母的何其珍贵,黄金珍宝可以千百年不改其色,但儿女的幼容却日日在变,稍不留神,他们就被时光遗落了。
他想念儿子··他后悔自己出征前没有好好的,认真的看看孩子,他以为自己很快就可以大胜归来,与荣耀同行··儿子短暂的等待只会让他更加钦佩喜爱自己的父亲,楚枭从没想过,如果自己没回去,孩子又会怎么样。
阿觅坐上了楚枭的腿上,她刚刚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又变成了一个干净的小女孩,因为不能生火,楚枭取了点干粮,一点点撕开喂给女儿,阿觅口渴,吃不下硬如石头的干粮,勉强吞下去几块后,她就摇头不肯进食了,楚枭哄了半天都没用。
“父王,阿觅要绑头发·”·“……”·小女孩的卷发十分乱蓬,又卷又蓬,简直像头小狮子一样,可绑头发这种事,真的有点难度,这需要心灵手巧,楚枭从小摸过各种杀人利器,就是没碰过女孩子的头绳。
阿觅痛苦的摇晃着脑袋··楚枭也痛苦的闭上眼,最近他真的一直在妥协中学习··他最后找到一块破布,撕成长条形状,然后抓起阿觅的头发绑了几圈,以他的手艺来说,最多就求一个实用,不能再多做要求什么美观漂亮了。
阿觅头顶耸起几座小山包,她满含期待的问:“父王父王,我现在是不是会好看些呢”·这里反正没有镜子,楚枭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对女儿说谎了,于是他狠狠点头。
阿觅用独手勾住楚枭的脖子,楚枭托住她的腰,阿觅一边袖子空荡荡的,楚枭鼻间一堵,心尖颤颤发麻,阿觅快乐的凑到楚枭脸上,亮黑的双眸凝望着他,然后重重的亲了上去。
“父王真好·”·一瞬间的羞赧让他手足无措,他无以为报女儿的感谢,也在她的脸蛋上亲亲咬了一口,阿觅咯吱笑着,拿手去推他的脸,因为他下巴满是胡渣子,楚枭知她怕痒,就故意的拿下巴去扎阿觅的小脸,两人吃饱小小打闹一番,稍作停歇后楚枭缓过气了,又重新把阿觅绑回到自己胸前。
绑得太紧,会勒疼她,但不绑紧点,等会跑起来就会很不方便··楚枭来来回回绑了几次,阿觅反倒说了:“不怕的父王,我又不怕疼·”·“……”·“真的,阿觅不怕疼。”
楚枭看了眼她腿上一片片的青紫,一个狠心,再次勒紧绳子打上死结·他进的这个院子是在胡同中央,这个胡同长而狭窄,与其他地方的路也相通,楚枭看清楚地形,然后轻巧跃下,稳当着地。
遇袭的时候,楚枭疾速抽出匕首,不能有丝毫犹豫,力道精准的滑过对方咽喉,一刀毙命后,喷溅到脸上的血珠子都是热的,楚枭毫不在意的抹了把脸,蹲下身,手掌盖在那探子的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这都是他的兵··无力感从手指尖上蔓延开来,楚枭握紧了拳头砸向地面,咬牙切齿的再捶了一拳,大喘了几口粗气·在杀人时他头脑一片空白,就连一连串的招式都成了不需思考的本能动作,楚枭深知这个时候决不能心软,一时的松懈心软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不要思考立场,不能顾及情义,尽管面前的是他麾下的士兵。
楚枭把匕首插回腰间,安抚的拍了拍阿觅的后背,阿觅被裹的严实,看不见那场残酷的搏斗··如果不走,或许现在还可以躲在庙里安逸一阵,但被包围是早晚的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杀出一条血路。
他不能扔下这么小的孩子,无论用什么堂皇的理由··楚枭无声的喘着气,没有逃走,而是注视着不断逼近的四名便衣士兵··地上那具死相惨烈的尸体让这四名士兵互相一对眼,他们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错人了。
眼前这个人,光看架势,就摆明了是杀人无数的个中老手,说是亡命徒还比较可信一点,绝对不会是手无搏鸡之力的南蛮王··对峙了一阵后,其中一名最为高壮的人发话了:“不想惹麻烦,就将南蛮公主交出来,否则杀无赦。”
楚枭表情平静,神态从容,拾起地下探子手中还握着的长剑,他先试着单手挥舞了几下那把剑,剑锋流畅的发出的嗡嗡的破空声,用起来尚且顺手··然后他冲着对方慢慢勾了勾手指。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楚枭面上是胸有成竹,不乱一点方寸,但实际上心里头也焦急似火,论力量,他现在是远远不及这些年轻力壮的精兵,唯一稍占优势的地方只能说他经验比较丰富,是从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可惜这个理由他自己都觉得挺牵强。
这四位又何尝不是这样·他们应该是阮劲手下的探子,阮劲作风严谨,训兵严厉,他手下向来只出精兵··精兵是对付敌人最好的利刃,为了不让刀刃蒙尘,他常常提醒自己的将领们不要因为暂时的和平而松懈,要勤练,要勤学,现在的和平只是一时的蓄力,更辉煌的战役必定在将来,他们要为了以后的征战做最充足的准备。
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天理循环,屡试不爽··楚枭用手臂牢牢将怀里的小身子拥住,不露一丝缝隙,密合而紧束·那主事的士兵也算是有道义,先不忙着群攻,而是派出两人上前,调兵遣将完了之后,自己往后一站,沉声发出最后一次警告:“敬你也是条汉子,识时务的就交出公主,我可以保你一命,你是不可能以一敌四的。”
楚枭不予理会,大喝一声,破喉咙嘶喊出令人头皮发蒙的声音,在一阵刀光剑影间,一个士兵的手中刀被楚枭踢飞,刀刃直飞起来,最后砍入地面,泛起阵阵火光,最后硬生生的煞住在主事士兵的靴前,逼的那人后退一步。
主事的那位想必是看出了自己体力不足,精力不够,想用这两个人拖垮自己再来个不战而胜··楚枭心知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依旧用单手按紧怀中女儿的身子,阿觅不敢出一句声,咬紧牙关的不让惊叫和恐惧泻出喉间。
那两名士兵配合默契,一前一后夹击攻来,楚枭用长剑挡住前面那人,出其不意的松开另外一只手,冷冷刀光一闪,从腰间抽出的匕首精准的插紧了前方士兵的胸前,士兵厉声惨叫一声吼就仰后倒下了。
楚枭不再多看倒在地方流血不止的那人,而是扭过头来将剑指准另外一人,那人面色浮现出一丝惧色,退后好几步,视线越过楚枭的肩膀,投向那主事的士兵··高壮士兵终于拔出了靴边那把插入地面的大刀。
不知过了多久,战后满地血水,楚枭气喘吁吁的靠在墙边,呸出一口浓稠血水,地下的四人已经彻底断了生气,经历一场这样的恶战,他也很诧异自己竟然还活着·他的这双腿一直在发麻,开始时是一丁点感觉都没有的,仿佛上下半身都分离了,但幸亏楚枭很能忍痛,他先用手搓揉小腿,腿部渐渐有了感知后再试着平缓呼吸,缓缓用小腿踢了几下,大腿只是被轻轻牵扯了一下后就开始剧烈的抽搐,楚枭倒吸几口凉气,南蛮的清晨寒风凌凌,每吸一口气就像有冰锥子在戳着心肺。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他顺着墙就滑坐下来,仰头喘气··“父王……父王”·这声音明明就是来自怀中,却又像从天际传来,十分不真切的漂浮在耳边。
楚枭略略僵硬的朝怀中看去,阿觅从一堆麻布间艰难的探出头来,因为刚刚剧烈的搏斗,绑在阿觅身上的布条已经松了,父女两沉默对视,楚枭想用手安抚她的后背,手指头奋力弹动数下,手却一直抬不起来。
阿觅伸出小而短的手臂,用手掌去擦拭楚枭脸上的血迹,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擦不干净,情急之下憋储了许久的恐慌就涨满眼眶,泪水连连直下,楚枭看着女儿一副愕然哭泣的样子,心中顿生的刺痛的厉害,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他一下就按住了阿觅的手掌,拖到自己嘴边亲了一口。
阿觅抽泣的把头埋在他胸前,一个劲的摇头··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楚枭暗道,他现在意识尚清,浑身冷僵死硬,相比之下疼痛也显得不那么明显,楚枭用手撑着墙壁,一鼓作气的爬了起来,站稳当后,才弯腰下去捡起一把剑。
后头已经没有探子再跟上来了,之前跟踪他们的人也全部死在了楚枭手中,他知道自己大概支撑不了多久,如果再遇敌,即便他是武曲星降世也无济于事··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呢·楚枭自己也搞不清楚,世间上真的会有人与他有同样经历么老天无眼,他可能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他莫名的有这种自信——他觉得自己必定是最悲怆的那位。
这种自信,真是不要也罢··如果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还好,即便是受罪,也是他一个人受,或许这种死法才像是一个真正的英雄,生的浓墨重彩,凋的悄无声息,悲壮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千古奇事,只他一人。
胡同里出奇的安静,楚枭托着怀中人,他走的缓慢,彷如八旬老人一样的步速,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烈日毫不留情的晒下来,晒得他这个强弩之末是眼前金星闪烁,头昏脑胀。
“父王,要不我们歇会再走吧,我,我这里还有点干粮呢”·楚枭喉口滚动着热气,他觉得自己的皮肤上火热得像铺了层焦炭,火热非常,此时身上的麻布衣料被血浸得湿湿透透的,风拂过的时候就像刀刮一样,又痒又麻疼,就像万虫在吮吸他的血液一样。
阿觅见他面色狰狞难看,傻傻的扳开一点干粮,送往楚枭嘴边,哄到:“父王,吃点东西就不难受了,吃了就不难受了……”·楚枭舌尖一舔,再咬下那块硬如铁块的干粮,弯眉对阿觅笑笑,阿觅擦掉楚枭嘴角边的碎渣子,再抬手搂住楚枭的脖子,眼神黑亮依旧,似珠玉润泽光亮,出奇的认真严肃:“父王,你一个人走吧。”
她咬字清晰,每个字都铿锵有力的传进楚枭耳里··“……”·“阿觅只是个小孩子,他们不会难为我的,难为一个小孩又有什么用呢,但是父王就不同啦,父王杀了他们的人,他们不会放过父王的。”
阿觅细细声的说道:“阿觅不想拖父王的后腿,只要父王好,阿觅就觉得很好啦·”·虽然她努力做出镇定自如的样子,但挽在楚枭脖子上的小手却在不停发着抖,明明前几日还会哭着让父亲不要抛弃自己,现在却可以做出小小英雄的姿态,阿觅把脸凑前,凑到离楚枭很近很近的地方,微皱的脸在他面前纤毫毕现,稚嫩的令楚枭遽然一震,心惊肉跳的使得他几乎没有力量在把她托起。
身为一个男人,他可以在这一生当中扮演非常多的角色,将军,君王,野心者,征服家,君君臣臣,赢输成败,这些角色交替循环,但是没有一个角色可以像父亲这样长久而艰难,一旦一个人成为了父亲,就只能永远是父亲。
他与她的相遇是这样的奇妙,是上天才能创造的奇迹和机缘,她小小年纪就已断臂残疾,要承受成人都无法忍耐的疼痛,楚枭没法帮她分担一丝一毫的痛苦——说是骨肉相连,但疼痛永远都没法转移到他的身上,他只能是个旁观者,旁观孩子的痛苦和惧怕——如果他还是原先无所不能帝王就好了,那他至少可以给孩子保证最好的环境,不受冻饿,不受颠簸,更不必那么着急的懂事。
但他现在什么都办不到,在现实面前他的努力显得这么的无力单薄·楚枭不禁颓废自问,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去,如果他没有出兵进犯南蛮,那他们是不是都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那自己为什么非要得到这里呢又有什么非得到不可的理由·自己获得这片版图的快乐,可以抵得了这儿所有的悲伤别离么·如果不是自己,那阿觅还是可以快乐无忧的当她的公主,健康平顺,或许一辈子就会幸福又平淡的度过去。
自责和后悔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几乎让楚枭寸步难行,阿觅把脸贴在楚枭胸前,听着他凌乱的心跳,用释然的口吻说道:“父王,放我下来吧·”·楚枭凶狠而又任性的使劲摇头, 阿觅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神色,似悲悯难过,像是在替楚枭难过一样,楚枭低下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上,但这个姿势消不去他心头惶然的无助。
楚枭凭着一股倔强气死撑着往前继续走,着胡同比他想象中的要曲折蜿蜒,他的两腿巍巍打颤,耳鸣晕眩,忽然的,他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那声音飘渺无影,但又可能只是自己再度耳鸣罢了。
楚枭停下脚步,面色有疑的回头看去,后头并没有人追上来··阿觅也顺着他的视线往后探去:“父王……”·楚枭想大概真的是自己多疑了,已经失调的五感让他整个身体与外界隔绝开来,他觉得天空在倾斜,大地也在颤动,但自己却独立于所有事物之外,他忘记了怎么迈步,怎么呼吸,此时的自己已经与牲畜并无区别,支撑他走下去的不是毅力,而是某种本能,然后就在他以为永远走不出去的时候,他终于在不远处胡同拐弯处那儿看到了出口·楚枭视线蒙蒙,只看到那儿似有一团白光,那儿的阳光要比胡同这儿要温暖和煦百倍,楚枭受到了感染,灭得快一干二净的心底火再度汹汹燃起,他扯动嘴唇,口中发出含糊的笑声,他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他就知道·他楚枭是谁——天之骄子,一国之帝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他岂能死在这儿·他和阿觅都会平安度过此劫,从此一帆风顺,再无波折。
希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楚枭觉得消失的五感又逐渐回到体内,全身暖洋洋,灵魂都在阳光底下复苏清醒,他抱着阿觅奋力迈腿,步子踉跄,重新回到人间的快乐感让给精神再度亢奋,虽然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但楚枭依旧没考虑停下。
地面似乎在震动,不,这又定是他耳鸣所致,楚枭笃定的这样想,然而此刻楚枭又听到了某种声音,这叫声来自他怀间,从他心脏那儿传出,因为这似破土而出一样的声音太过清晰了,清晰的让楚枭没法欺骗自己这是自己在幻听。
楚枭茫然的低头,当即愣住··有东西刺过了自己胸膛,在他胸口横生出来,仿佛天生就是从这儿生根发芽的,楚枭努力地辨认——这是一根长箭,箭头被磨得尖利光亮,露出的那段箭杆带血,不,是带血连肉。
这血又是何处而来·怀中没有了声音,阿觅没有喊他,楚枭伸出手拍了拍阿觅羸弱的背部,阿觅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楚枭一寸一寸摸索上箭杆,忽然明白了什么,似梦醒初始,力气被抽离的一干二净,他顿时失去了支撑了力量,轰然倒地,噗通一声,双腿重重跪在地上,这时麻木的身体才察觉到痛觉——·楚枭愣愣的看着地下一滴,两滴,不断滴落不止的暗色鲜血,因为滴得太快了,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阿觅的。
阿觅对突如其来的厄运毫无准备,她的眼睛甚至还睁着,阿觅的眼睛被恐惧塞满成满月一样——楚枭从不知道人的眼睛可以睁得这样的圆··他开始惊恐的嘶叫,出于当父亲的本能,他拼命的搂紧女儿,这必是一场梦这绝对不会是真的,不会有人那么残忍,只要是人就不会忍心伤害她——简直太荒谬了,他那么好的阿觅,他小小的,听话懂事的女儿,怎么可能有人舍得伤害。
阿觅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微弱的字眼··楚枭知道她在叫父王他知道的,他知道阿觅还活着——·“不疼……”·她呼吸越发稀薄,鼻孔里流出血水,阿觅吃力的张着小嘴:“不疼的,父王。”
所有的疼都让他来受好了,不要让小孩子受这样的痛,楚枭哭了起来,不要让她再痛了,不要害怕,父王陪你一起疼,陪你一起死去,谁也不可能从父王身边带走你,即便是命运也不行。
楚枭听到阿觅用极轻微的声音说:“父王抱抱,抱抱阿觅吧·”·抱抱,他一直都抱着女儿,但他晓得她的生命已经要离他而去了,这一箭射的太妙,从楚枭后背直入,又从阿觅的后背穿出,一箭双雕,无一可逃。
阿觅开始抽搐,嘴唇发白变乌,她忽然哭了出声,高声喊了句:“父王我看不到了,看不到了”·然后她伸出手乱抓着,抓在楚枭的手臂上,她像是安下心来了,呼了口气,才把手松开来,全身猛烈的抽搐了几下,停止了呼吸。
楚枭抬起满脸泪水的脸,他这次发现自己是在十字街头中央,身后的大街上空无一人,而前方那端却布满了骑兵,旌旗飞扬,肃穆庄严,数匹高头骏马位于列队之前··楚枭窒息住了——并不是因为一箭穿心的疼痛,而是他看到楚岳就在那儿,楚岳正稳稳的坐在马背之上,衣着华贵,眉目俊美,面容冷淡,手上握着长弓,弓弦都还在空气中轻微的震动。
·楚岳现在离他是如此之近,楚枭日思夜梦的人就在眼前,然而思念的甜蜜和死亡的恨意同时毫无预兆的降临,巨大的犹如浪涛一样的力量压迫着他,在这股强势力量面前他彷如无力蚁虫,没有一点招架之力,只需轻轻一按便粉身碎骨了,楚枭跪在地上,久久不肯倒下去,阿觅软绵绵的定在那儿,小手松弛苍白,再也不会像往常那样紧攀他的衣襟。
她一定很痛,一定是的,不然她的脸不会像现在这样面目全非,他给阿觅扎的头发全部散下,卷密的黑发彻底的遮盖住了她的眼睛,小脑袋无力的垂往一边,阿觅的身体在慢慢变凉,她已经离开了这个给她带来苦难的世界。
楚枭想往楚岳那个方向爬去,楚岳是世间最爱他的人,楚岳爱他更甚自己,楚岳视他如珠如宝——如果楚岳知道自己正遭受着这样的折磨,他一定会心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弟弟绝不会伤害自己一根汗毛。
可现在楚岳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楚岳不知道这个垂死之人就是楚枭,他大概会将面前狼狈跪着不肯倒下的人视为毫不关已的蝼蚁,顺手解决而已,他的死亡对楚岳来说,真的就像尘埃一样渺小无力。
楚岳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正抱着女儿慢慢死去··窒息中黑幕逐渐落下,楚枭最后听到了马匹离去的声音,他贪恋的往楚岳离去的方向看去,但看不到一丝光影,也听不到一丝吵闹声。
阿岳,别走得那么快··楚枭小时候曾听老兵说过,人死之前,最先消失的就是视觉,光明会像白帆一样逐渐远去,刚刚阿觅说看不到了,一定也是这样子吧··他可怜的女儿还没有享受过人世间的快乐幸福,人生还没有开始,就着急的要结束了。
楚枭全身暖洋洋的,轻飘飘随风而动,他带着阿觅走过黑暗,黑暗尽头是一片花影春色,他甚至看到了当年蹒跚学步时的儿子,楚罂拍着手,逆着春风,一步一个脚印的朝他跑来,撞进他的怀里,很高兴也很用力的喊:·“父皇”·回魂,第四十二章(上完了)·楚岳隐蹙的眉头显出他的不耐烦,他将手里头的长弓递给了边上的侍从,薄唇轻动,不怒而威:“回去。”
楚岳胯下骏马忽然在这个时候暴躁起来,原本训练有素的战马此时不停的用蹄子刨地,像受了巨大惊吓一样高扬起前蹄,掀起股股尘土,身边侍卫急忙上前安抚失控的战马,却效果不大,楚岳挥退身边侍卫,他驯马自有一套方法,待到半柱香过后马匹终于恢复了常态,他在汗流了满背的同时,猛地有种莫名的心惊从他脚底飕飕升起。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奇异的心慌无措感让他手脚发冰,如同独自身处荒野,不晓得何去何从的心虚让他勒紧马缰,前方那具尸体保持了跪地不倒的姿势,楚岳抽回视线,一夹马肚,勒马回身。
“王爷找到南蛮女巫了”·阮劲骑马逆行追上楚岳,风风火火的,身后还跟着几名探子:“属下已经将他们抓获了,王爷想审问的话,随时都可以,但有些奇怪,抓获的人当中并没有南蛮王。”
“哦”·“属下再去搜查一会,王爷您看——”·“你全权负责好了,本王忽然觉得不安,想回去看看皇兄。”
五日后,楚军班师回朝··南蛮与大庆之间隔有大江,来时没有涨水,大军可以轻易渡过,回时却闹起了洪灾,大军唯有绕路而行,朝东行军·楚军大破南蛮,现如今得胜归朝,自然是全军上下欢腾喜气,归家心切下,大家卯足劲头跋山涉水,斗志昂扬,一日千里似乎都不在话下了。
夕阳余晖下,大军驻扎在河畔边上,准备歇息一晚再做继续前行,庞大浩荡的军队无边无际的延绵在河流边上,营火照地,篝火燃起,无数顶帐篷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冒起,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白茫茫的亮色。
楚岳此时提着食盒,步子轻快,满脸春风快意,眉梢眼角都抹着一股难得一见的喜色,几名将军正在营火边上烤火烧肉,瞧见了也不免打趣:“王爷步伐冲冲,这是要往哪里去呀”·楚岳拱手笑道:“王将军,赵将军,你们好悠闲啊。”
“是,是,下头猎了几头羊,咱们正说烤着吃,现在是有酒有肉,王爷要不也赏脸来喝一口”·楚岳闻言,莞尔一笑:“下次,下次吧,本王正要去皇兄那儿。”
楚岳这个人,平素就是好脾气,彬彬有礼,君子风范,军中大将们都乐于跟他打交道,而这几日他更是一扫前些时候的阴沉可怕,日日嘴角都抿着笑,春风化雨一般,害的旁人也常被这笑闪花了眼。
昨日有海外商人送来食材,楚岳见这些食材颇为罕见,他又正愁不知找什么给楚枭开胃,便让厨子按照海外制法来试做,而做出来的菜色口味独特,十分讨喜,他一想楚枭会喜欢,就一刻都等不住,提着食盒便走了。
“王爷,稍请留步·”·楚岳一停脚步,他看见稍远树下站着的那人,面色微软,十分的客气:“段大人有何事”·来人正是段锦容,段锦容本是翰林院编修,初初因为痴恋岳王而惹恼了皇帝,被皇帝以儿女情长有损男兒志气为由派到了军中,让他随军走一趟,致在一扫无病呻吟,做出些豪情诗篇来激励军中战士。·段锦容如今面黄体弱,传世大作尚不知在何处,人倒是瘦的飘飘欲仙了,军中苦闷,段锦容又是生长于繁文缛节之中,难免心中郁郁··段锦容也自知楚岳对自己毫无一丝情意,聪明人早该悟了,而自己却又欠了点骨气,无法自控的跑来看看对方,如今真的见到了楚岳,他倒一个字也说不出了··楚岳心中不忍,放柔了语气,说道:“你现在状况很不好,不要想太多,等回到京城,我会想办法让你回翰林院的,皇兄他只是闹闹脾气,并不是真的要罚你。”
“那锦容……就谢谢王爷了·”段锦容死死盯着鞋尖,死活找不到话题,他憋红了眼,才紧绷绷的抬头说:“王爷,王爷看过那首祈福歌么”·“自然看过,你为皇兄写的那首祈福歌,写的很好,我很感激你。”
楚岳加重语气,真挚非常,眸色温柔:“我很感激·”·这倒让段锦容无地自容起来,他本是因为找不到话题,才随口说了这事,写祈福歌本是他分内事,不过当完成一件任务罢了,既谈不上用了多少心思,也说不上投了多少情义,楚岳说感激他,而且这般诚挚中肯,莫名的就让他心虚起来。
·“皇上是有天人保佑,王爷……不必感激我·”·楚岳垂眸,神色难辨的看着手中食盒:“不,我很感激·”·他感激与世间息息相关的一切,无论人和事,或者这样说有些矫情,但对于楚岳来说,除了感激一切,他都不晓得能再做些什么。
因为在厄运面前他们的力量彷如蝼蚁,渺小的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每日守在楚枭床边,看他一日又一日的昏睡,而这昏睡又没有尽头,没有期限,楚岳时常心慌,他这时候会用手指去探楚枭鼻间是否还有气息。
明明是正值壮年的男人,手却抖的比七八十岁的老人还厉害,楚岳不怕别人讥笑他没出息,没胆量,他乐于承认自己的软弱··所幸的是一切灾难都过去了··“时候不早了,我要去皇兄那儿了,锦容你若还当我是朋友,便听我一声劝,皇兄向来重武轻文,军中虽然苦了些,但论机会,还是比翰林院要多得多。”
语毕,楚岳朝他点点头,再与他错身而过,大步离开了··楚岳撩开帘帐,万分小心的将食盒摆到了桌上,一丁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楚岳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奏折,整整齐齐的叠好了,这才蹲下身,仰起头怔怔的看着楚枭的睡颜。
在他二十多年有限的记忆里,楚枭似乎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有这样柔和恬静的样子,从小到大,他的这位三哥永远是傲气十足,霸道固执,不服输,不低头,偶尔开句玩笑话也是讥诮锋利的,此时灯影之下,楚枭盘着腿坐在床榻上面,手撑着脑袋,头微偏,双眼闭着,极黑的发披散下来与黑袍溶于一体。
楚岳看的入迷,只觉得这张面容实在好看的过分,用再好的画师也勾勒不出对方万分之一的风采,面对易碎的宝物,他就觉得很羞涩,有点不知如何下手了,就像穷苦惯了的苦孩子一样,连拥抱都紧张的要屏住呼吸。
楚岳习惯性的凑上前,倾听对方绵长的呼吸声··说起来真可笑,这样的呼吸对于他来讲,真的彷如天乐··带着不知如何抒发的爱意,楚岳轻轻在对方唇上啄了一口:“三哥,该醒醒了。”
————————·楚枭睫毛颤颤,紧闭的眼依旧没有睁开,欲醒不醒一样·楚岳心有怜意的屏住呼吸,慢慢支开了身子。
他的这位三哥自幼习武从军历练,自尊奇高·楚岳知道楚枭虽然嘴上从不直说,但其实心里头对自己优于常人的警觉性还是非常自豪的,这种军人的自豪感就像徽章一样刻在楚枭心里。
他知道三哥惧怕老去,现在大病初愈,他就更不能让楚枭因为这些事心生怅惘··楚岳思及此,打算悄悄退出,待到楚枭自己醒后再过来,谁知还未起身,楚枭忽然全身剧烈痉挛起来,手脚猛烈抽搐,肌肉阵阵收缩,楚岳忙从身侧抱住对方,轻揉着关节肌肉,按掐上楚枭的合谷穴和人中穴。
可是在这么强烈的疼痛下楚枭竟然还没清醒过来,他似是被梦魇所困,脸上表情狰狞万分,无助绝望,痛苦的像有人在分剐他的皮肉咬嚼他的筋骨··“三哥三哥”·楚枭整个身子蜷缩在床上,喉间不断嘶叫闷吼,双手如攀浮木地紧紧攥紧了床褥,楚岳急的汗水直下,连连叫了几声都没将楚枭唤醒。
楚岳一边让侍卫快喧太医来,一边擦拭楚枭额间的热汗,两人几乎是面面紧贴的距离,楚枭这时却猝不及防的睁开眼,双眼暴睁,杀气毕露,像看到万分可怕的事物一样,楚岳还来不及开口,楚枭先是利索的反手扣住他的双手,再用脚使劲一扫,便将没有防备的楚岳踹下了床。
这差点使人腰骨断裂一记猛扫若是说硬要被说成打情骂俏的话,那就实在太用力过猛了,让世人着实招架不住·楚岳愣愣摔下时还恰好碰倒了刚刚整理堆叠好的奏折,于是一堆奏折哗啦哗啦散倒在楚岳身上。
此时成群的太医侍卫正巧冲了进来,楚岳还来不及起身,就如此狼狈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下,于是英明神武逝水东流去,便这样毁于一旦了··楚枭大口大口的喘气,头发散乱,胸膛没有章法的剧烈起伏,楚岳从地上爬起,他见楚枭逐渐神智恢复,松了口气,双手覆在楚枭膝盖上:“皇兄,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楚枭眼中混沌散去,半掀眼眸看清眼前事物,平息下慌乱,似又恢复了清明睿智,他僵硬的摇了下头,低头看向楚岳,深邃眼神里带抹古怪。
“朕,朕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楚岳直勾勾望入楚枭的黑眸里,笑容浮现,那表情温柔的可以把人宠得认不清东南西北:“不怕,醒了就好了。”
楚枭声音嘶哑,因为刚醒的原因,些微的吐字不清:“朕自然不怕,不过一个梦而已·”·侍从医师又退走了,帐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楚岳从后搂住楚枭,将下巴搁在楚枭的肩头上:“只是睡久了才会这样而已,等三哥把身体养好了,多走动一下就会没事。”
楚枭靠在对方怀里,半分力气都不需要使上,半仰着头,这种姿势楚岳看不到他复杂的神色··“三哥等会,我去拿热水给你热敷·”·楚枭沉默的看着楚岳熟练的端水拧帕子,眼眶渐酸。
这些琐碎事本来就不应该楚岳这种身份的人来做,楚岳这样心甘情愿任劳任怨,大概是因为面对爱人——能有机会为爱人亲力亲为做些什么,无论是什么芝麻小事,都会觉得甜蜜惬意。
而甜蜜是不分大事或者小事的··楚岳手势熟练的为楚枭按揉腿部,轻重有度,是重复了无数次才练就出来的手艺··自己昏睡不醒的时候,楚岳一定是天天这样帮他舒筋活络。
楚枭垂头看楚岳忙活,不发一言,他摸上楚岳的额头,光洁的额头上青了好大一片,楚枭表情木木,脑中滞滞,想了好久才用钝哑的嗓音问:“是,是朕弄伤的”·被一个病人踢下床,这样的事楚岳实在很不想,也很不好意思承认,楚岳耳根发红,面色小窘:“是我自己没坐稳。”
这个理由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好像也很不对头··最后楚岳为了挽回一点薄脸,只好忍着燥热说道:“皇兄现在踢是没事的,只是以后就不要老将臣弟踢下床就好了。”
第四十三章(有图更完璧了)·最后楚岳为了挽回一点薄脸,只好忍着燥热说道:“皇兄现在踢是没事的,只是以后就不要老将臣弟踢下床就好了·”·弦外之音在耳边嗡嗡作响,逼得人想忍性修身都不行了,楚枭侧脸轻咳了一声,掩饰住显而易见的尴尬:“朕,朕以后会注意点的。”
楚岳诧异扬眉,他还以为自己这番话将遭来一顿臭骂与殴打,早做好了被欺凌的准备,哪知皇帝这几天格外的好说话,不但没生气发脾气,还有点服软的迹象,楚岳心里乐得节节开花,干脆胆子一壮,拦腰把楚枭压了下去,讨好的在楚枭肩边拱了几下:“三哥,今晚我留在这边睡,可以吗”·喜爱之人在他日盼夜盼下,终于睁开了眼。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所以即便是一尊望夫石也会有朽木逢春的一天啊··漫漫长夜,要独自一人入眠实在太过艰难,如果有心爱人在身旁,那风景可就大不同了,楚岳满心希冀的从上往下与楚枭对视:“可以吗三哥”·楚枭面容冷静,只是被褥下双手紧握,楚岳贴的越紧,他就越是僵硬紧张,从前的亲昵怎么会忽然变成了难以说出的压逼呢·楚岳只当他要答应了,继续蛊惑:“臣弟可以把床暖热。”
“……”·“臣弟晚上还能给皇兄盖被子·”·“……”·“渴了饿了,臣弟都会在身边,一叫就醒。”
楚岳深吸一口气,试探一般将手探入被褥之中,寻到楚枭汗淋淋的左手,紧紧握住,不再放开:“皇兄要留下臣弟么”·两人间气息相容,都分不清是谁的呼吸先变得浑浊,两具躯体贴合的毫无缝隙,仿佛干柴烈火即将燎原。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楚枭动弹不得,只得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朕累了,明天舟车劳顿,你也早点下去歇息·”·楚岳哪肯就这样答应,他俯下身子,轻轻舔舐楚枭发红的耳垂,喃喃道:“不要赶我走。”
楚枭只是用手拍了下楚岳的后脑勺,像安抚任性的孩子一样··楚岳十分疑惑的看着楚枭的脸,希望在这张熟悉的脸上寻觅出一丝丝的口不对心,即便是一丁点也好。
可他终究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他很早就察觉到楚枭的不对劲,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清楚,病人的心情和处境是很难身临其境体会到的,即便细心如楚岳,不管他怎么潜心揣摩,都揣摩不出自己三哥究竟是哪里心头不快,无法舒畅。
楚岳自小不受关注,也不受宠爱,在这样无爹无娘恶劣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多半心思敏感,楚岳从懂事起,就极少相求别人,是自己的,终究会是自己的,不该自己肖想的,再求神拜佛哭闹求助都没用。
他没法再做出低姿态哀求楚枭留下自己··事不过三,否则就连他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厚脸皮,太不知进退了··楚岳却忍不住再次抱紧楚枭,他希望对方能轻轻开一下口,不需要别的甜言蜜语,只要将他留下就好了。
片刻沉闷凝滞之后,有只手搭在了他的背间,手势缓缓,似是温柔,楚岳心里一喜,却听身下人硬硬吐出二字:“下去·”·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楚枭一个人平躺在床上,神色端凝,没有丝毫睡意,也不像要就寝入睡的样子,他双手规矩搭放在腹间,平静无波的像是在研究帐顶的挂饰。
他瞪视着帐顶许久,直到双眼酸胀,手才不确定的摸索上胸膛间,里头跳动的旋律是鲜活的,他依旧活着——多么奇妙,明明前一刻他还清晰地感受到这里渐凉渐冷,可眼一眨梦一醒,就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黄粱一大梦,梦醒蝶无踪,他几乎都可以欺骗自己这就是一场荒唐大梦了··可是不行的,他依旧记得自己曾经有过女儿,每一天,每一件事都这样的清晰,自己的记忆力又怎么会这般好呢,难道人对于苦难就特别容易刻骨铭心么·他又活下来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活下来了,但阿觅却死了。
自己杀人无数,做过许多不好的事,为何老天却待他却如此怜悯,可阿觅又做过什么错事呢,不曾经历韶华,就在这样的年纪死去——既然老天不准备让她长大,没有给她预留一个未来,那从一开始又何必让她存于世间呢。
帐外山风不断呼啸而过,床边烛台上的烛光开始颠三倒四的闪烁,楚枭转动脑袋,望向床边的忽明忽灭的灯烛,心里头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说是恐惧,其实这更像是后怕,阴森森的扑面而来,他记得国师曾对他戏言,世上有奇人,有窥测天运的异能,但偷窥天机的人常常下场惨极,因为天机本不可泄露,区区凡人欲窥察天运,这本身就是一种对上天的亵渎。
阿觅是葬送在他的贪欲之下的,这么多的孩子,无数的人,都死于他的一己之欲,他的贪婪比瘟疫天灾更加可怕,而楚枭从来没对天地抱有一丝敬畏之心··他自觉自己是天下霸主,真命天子,无所畏惧,自己做什么都可以理所当然,不管掠夺还是强占他都可以做的理直气壮。
楚枭现在才开始恐惧于自己从前的狂妄和不可一世,如果天道真有亵渎一说,那他是不是早就应该被上天打入地狱,永世都不可翻身了·或许楚岳那一箭就是上天给他的报应,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楚枭深知这不是楚岳的错,现在谈错对已经太迟了,既然这件事不可告人,那就自己一力承担就好,本来就是他做的孽,犯的错,没有任何理由牵扯别人··理智明明早就这样警告过自己的。
可这具身体就是不听使唤的自作主张起来,只要楚岳稍稍一靠近,就不受控制的紧绷起来··他已经没有阿觅了,人总是要往前看的,楚枭开始静静地为未来做打算,漫无目的的构想让人即头疼又甜蜜,可是,能想想自己在未来能为家人做些什么,世上没有比这更值得快乐的事了。
无论如何,不管再发生什么事,不管还剩多少时间,他都要加倍的用功去护好儿子和阿岳,楚枭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步,他现在对自己并没有足够的自信··不舍得死,是因为舍不得离开他们,人大概就是这样的,越是想要爱护什么,越是会觉得自己软弱无能,越是爱他们,就会越患得患失。
世间又有几人能让你能这样患得患失呢·而他有,幸而他楚枭有……蒙老天垂怜··第二日楚枭早早起了身,昨天自己把楚岳赶走了,很不对,很不好,得去服下软才行,反正楚岳是不会跟他真生气的。
·总之……自己也没有恃宠而骄,他也只是实话实说,按照实情分析而已··因为许久没见过太阳,楚枭难免头重脚轻了,侍从在一旁给他撑油伞遮挡阳光,楚枭站在一片阴影下,询问身旁的人:“岳王住哪边”·侍从如实回答了,又劝了一句:“路虽不远,但陛下龙体欠安,陛下还是多歇息一会吧。”
“朕睡太久了,都快忘记走路是什么感觉了·”楚枭眯起眼,举目望向他的军队,忽然就自言自语的说了句:“朕年纪大了·”·侍从被皇帝没头没脑的感慨弄慌了,于是忙道:“陛下正值壮年,福星高照,自是洪福齐天。”
楚枭只是有感而发:“朕像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日日住军帐,居无定所,马背上就是家,朕那个时候也从不想家,一点都不想,反正家里头也没什么人值得想,当时啊,想着有仗打就好,日子就过得有意思,朕以前最怕的就是日子过得没意思,平淡乏味。”
楚枭话锋一转,忽然又问:“你娶妻没”·侍从举着油伞,颇为羞涩的:“有,有中意的·”·楚枭用很过来人的口吻叹气:“时间不等人,小伙子,有米就要煮,总之什么都要好好把握啊。”
侍从得皇帝五字真言,更加手足无措了,忙不迭跌的点头··变得不想奔波,就想赖在一个地方,呆在亲人身边最为舒服,每天平凡乏味都没有关系,这样的征兆,不是年纪大了又是什么。
岳王帐前··一位俊秀脸白的青年站在帐门前,正仰头说着什么,楚岳今日身着一身深紫长袍,也配合的微微低头聆听,一幅很认真的姿势,剑眉斜飞起,侧脸都足够英俊。
在床上躺了那么久,体力坏了,眼神倒比以前灵光,楚枭站在远处,把前方两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眼帘一阖,若有所思··若是以前,他必要上前发作一下,难为一下他们,现在想想,自己实在是做的有点小气了。
何况今天是来服软的,有外人在就免了··“走吧,别告诉岳王朕来过·”·第四十四章(完璧)·“走吧,别告诉岳王朕来过·”·楚枭往回走,侍从傻眼,也不敢多问,灰溜溜的跟在皇帝身后,楚枭明白自己能回来是老天开眼,他不敢再辜负老天一片心意,定要活出个活法,至于从何处新起……·楚枭心下各种烦闷,于是叫人把快快自己的爱将唤来,阮劲阮大将军这几日才得了空闲,有时间正常进食就寝了,阮大将军出生贫寒,读书不多,写字颇烂,他此刻正偷闲在给京城里头的家人写家书保平安。
阮大将军正襟危坐,他的手宽厚有厚茧,适合握,并且握得住天下间任何的武器——除了那细长的让人无从下手的毛笔··阮将军手抖的像无数大豆小豆落玉盘,抖了许久,才抖出平安二字,他力求简单行事,但家书总要有头有尾,得把自己名字抖出来才行。
四字家书,对他而言已经是很头疼的一件事了··“阮将军,将军,皇上宣您有事呢,您赶快过去啊·”·阮劲一听,立刻如获大赦的扔笔就走,皇帝招他过去似乎也没有要事,只是邀他喝酒而已,台面上已摆好了几壶清酒,若干小菜。
“来,来,阿阮过来,给朕多喝几杯·”·皇帝若有所思的看着阮劲,阮大将军被看得头皮微微发麻,两人干了好几杯,楚枭才道:“朕病着的这段日子啊,多亏有你帮着岳王,不然他一个人要处理这些事,还是很吃力的,有你帮他,朕就放心。”
阮劲实话实说:“属下只是卖力,也并没有帮到岳王多少,岳王赤胆忠心,在陛下病着的这段日子里,最为辛劳的就是岳王了·”·“……”·他离魂一次,消瘦两人,谁都看得到岳王为君消得人憔悴,瞿瘦疲惫,硬生生瘦了一大圈。
自己昨天还铁石心肠的将人赶走,没有一点余地,只是因为自己心里那点小别扭,小门槛··“阿阮,朕实话跟你说,朕今天找你来,也不纯粹是喝酒,朕呢,有些事要请教一下你。”
阮将军立刻站起,面容严肃,雄赳赳道:“陛下请讲”·楚枭被爱将忽然的站起给震到了,半晌才咳起来:“你,你给朕坐下,家常事而已,不要来这套。”
既然是家常事了,阮将军也就坐下,楚枭心里酝酿了大半天,东扯西扯也拉扯了大半个时辰,要问出口的总要问,楚枭首先来了句:“阿阮,你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啊。”
阮将军被酒水猛的呛到,脸憋的烧红,这样一比,倒显得楚枭神色淡定了··阮将军心虚回道:“家,家室”·“自然啊,你京城里养着的那位蒋卫,你的副将,难道不是你的家室”·阮将军声音更加发虚,刚刚还正气凛然的气势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他也没靠属下养……他自己有饷银……陛下你不能这样说……”·楚枭厚着脸皮说了那么久,眼前的人还牛皮灯笼点不亮,可把他要气的重伤,楚枭加重语气:“阿阮,你就非要跟朕钻牛角尖是不是”·不,不,阮将军只是被皇帝的家室二字惊吓到了而已。
楚枭清清喉咙,勉强勾唇微笑,作出情切和蔼之相:“言归正传吧,阿阮,你说两人相处,日子久了总要闹些矛盾的,再脾气好的人,也是免不了的,你说朕说的对吧。”
阮大将军只管点头:“对的,陛下说的是对的·”·“那如何纾解呢”·阮将军隐隐约约察觉到皇帝的意思了,他挺不好意思的,这种事多难讲啊,一千户人家里头就有一千种过法,要一言蔽之,难度甚大。
于是阮将军答:“陛下,这种事夫妻相处之道……您去问郑丞相,他知道的比属下多的多·”·楚枭十分不屑一顾“郑伊修那是惧内,这种事不在朕考虑的范围之内。”
“……”·皇帝虽不齿丞相的所作所为,但还是留有一丝同情善心“朕若是问他,岂不是揭人伤疤,助妻为虐”·再者,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断袖的前驱,断袖的模范,是他唯一可以参照学习的对象啊。
·既然皇帝这样相信自己,阮大将军也忽有天降大任的压迫感,他斟酌一阵,开口言道:“属下觉得,若是遇到两人相争,最好就双方都互退一步……”·皇帝十分怀疑:“就这样阿阮可莫要私藏。”
“属下怎敢……”·阮将军摸摸鼻子,他忽然想起,寻常人家的相处之道怎会适合皇帝,而且陛下生性倔强,要他去退一步,那就难于上青天,不可用,不可用。
于是阮将军绞尽脑汁,又出一计:“陛下,属下还有一招·”·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哦阿阮快讲·”·“争吵之时,反正越说越错,不如不说,说得多不如做得多,出力就好。”
楚枭听着像天书,一头雾水:“出何力”·“陛下可听过民间有这样一句话,床头打架床尾合·”·皇帝有点悟了:“这,这可有多少把握”·阮将军点头:“陛下放心好了,百发百中不敢保证,但十拿九稳还是可以的,总之……和好了就不会有隔夜仇。”
楚枭大彻大悟了,一口饮进杯中清酒,大拍阮将军肩膀,赞道:“不愧是朕的将军好,好朕就知道信你没错”·阮大将军受了夸奖,心里还稍微腼腆了一下,而楚枭也早就忘记自己爱将一开始就提醒过自己……·属下只是卖力而已。
——————————————·楚岳来到帐前的时候,侍从正好收齐酒具往外走,楚岳挡住侍从,靠近一闻,便闻到扑鼻的酒味,脸上不由冷冰冰起来:“这都是皇上喝的”·这话简直问的多余,侍从惶恐:“回岳王,皇上和阮将军刚刚喝了几杯。”
楚枭和阮劲闲聊了一个多时辰,自觉受益匪浅,而阮将军被皇帝赞了一通又一通,高帽子连连戴了几顶,连一向自谦的阮将军都迷惑起来了,难道自己还真的是治家有术的良材不成·可为何他自己却一直不自知呢。
“皇兄”·楚枭听见帐外楚岳的声音,急忙端起茶水猛喝了几口——他只是沾了几滴酒而已,拉家常不喝酒又怎成方圆·可是近来楚岳管他管的太紧,这不准吃,那不准喝,比太医更加敬业,比密探更要无孔不入,酒水这种玩意更是碰也碰不得的洪水猛兽。
待会若楚岳问起……就只能对不起阮劲了··阮将军还不知自己被过河拆桥了,他规矩的告辞了,然后回自己帐中继续头疼家书··楚枭猜想,楚岳只怕是知道他们喝了酒水,很不好善后,便只好先下手为强,他咳了一声,面露笑意,语调柔和:“你去哪里了,朕都等你老半天了。”
“来的时候,段锦容过来找我,便耽搁了一阵·”楚岳并不隐瞒,答道:“我刚刚让太医换了食谱,皇兄这几天食欲不好,他们都在想办法。”
“……”·楚枭坐在椅中,手中装模作样的端着茶水,热气上溢,茶香入鼻,楚枭缓缓眨了眨眼,楚岳弯着腰,徐徐伸出手,抚上楚枭的脸侧,语气平淡而不容置疑:“皇兄喝酒了。”
楚枭当然不会老实承认,眼神一飘忽,他镇定回说:“阮劲喝了点酒而已,与朕无关·”·楚岳哦了一声,看起来并不是很相信的样子,在楚枭耳朵边上轻轻的,以娇惯纵容又可奈何的姿势叹了口气。
为什么就连叹气都可以做到这样缠绵悱恻,暖意绵绵呢楚枭忍住了低头的冲动,却抑制不住耳根变红的态势,端着茶杯的手还搁在大腿上,楚枭试图专注的看着茶水里头细叶沉浮,硬邦邦强调:“朕没有喝,你难道是不相信朕么”·手腹停留在楚枭脸上,就没了动静,楚枭想对方肯定是不再提这事了,正要抬头,却听到楚岳又轻声说了一句:“那要查探一下才能下定论。”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楚枭手忙脚乱起来,手里头端着的茶杯眼看就要弄翻了,亏得楚岳还能在分心中手稳又迅速的接过茶杯,楚枭的手此时空了出来,又不知摆在何处,楚岳的吻太过缠绵温柔,深入细致,初觉春风化雨,不知不觉就引人沉醉,越到后头,就如细水归海,野心渐露,一路奔腾火热起来,极热极烫,像一丁点火星儿,就点燃了整个原野大地。
不依不饶的火会将他烧至灰烬,直至烧成一把春灰··楚枭喘息的出了声响,这种声音让他觉得太羞愧难当,他脑子里的警钟开始叮叮铛铛的响起来,欢愉这种事,本来是不需要羞耻的,相爱的人想要靠近对方,想要自己成为对方独一无二的存在,又有什么好羞耻的呢。
床头打架床尾和,不互动又怎么来冰释前嫌,怎么来水乳交融·可自尊却无论如何都不准他就这样呻吟出声,太让人难以启齿了,楚枭忍得肝肠寸断,忍得双眼泛泪,就在他口舌都被亲吻到麻木的时候,对方忽然撤退了,一切激情戛然而止,彷如高山流水断弦崩裂。
楚枭喘息的说话都断断续续:“你——”·楚岳紧紧搂着他,双臂环绕在他的肩上,慢慢的等楚枭平缓下气息,他的声音比楚枭好不到哪里去,干哑缺水一般:“皇兄的确是喝酒了。”
“……”·“下次我们别喝了,好不好”·只是喝了几口而已,几口都不准,竟然几口都不准,他活了三十几年,这才发现世间上没有人比楚岳更喜欢管他,暗自悱腹了许久,楚枭才磨蹭的哼了一声。
“……知道了·”·楚岳今天似乎很不对劲··楚岳平时就算跟他相处,都还是很克制又规矩的,可以说非常君子,规矩到让楚枭自己都有点替他着急,这个弟弟似乎是生怕做出惹他不快的事,亲吻都会小心翼翼,怕他反感生厌。
楚枭索性就靠在楚岳怀中,紧紧拥抱的力度让人呼吸困难,他用手顺了几下楚岳的背部··自己都愿意被这样被管着了,楚岳还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呢·“昨晚是朕不对。”
楚岳的语气难得的有些咄咄逼人:“皇兄难过,所以不愿意见到我,是么”·楚枭头皮阵阵发疼,含糊其辞的:“怎么会,朕都说了是朕不对,你别胡思乱想。”
“我不知道你心里头在想什么,你总不告诉我,如果有难过的事,为什么不说出来让我一起帮你无论什么事,你知道的,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为你做。”
第四十五章(嘿嘿)·“我不知道你心里头在想什么,你总不告诉我,如果有难过的事,为什么不说出来让我一起帮你无论什么事,你知道的,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为你做。”
楚枭很少见到楚岳这种认真到让人觉得口干舌燥的表情,楚岳眼里并无哀怨愁色,也并不是乞求的姿态,可不知为何,楚枭开始心跳如鼓,难以移眼,等回神后才不由唾弃自己竟被楚岳的皮相所惑。
认真起来的楚岳会像磁石一样,吸引住他所有的目光和爱意,他抵挡不住楚岳的款款深情,要他说出同样的甜言蜜语是没办法的,他很难讲这些话说出口··楚岳说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可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朕知道的·”·“皇兄·”楚岳看着他,是铁了心的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了:“你心里有事,并不是单单因为身体,而是另有其他心烦的事,有难过的事非要一个人憋在心里面吗我——我就那么不值得信任”·“……”·“不要总是一个人去难过。”
楚岳去亲他的额头,口气竟如哄稚儿一般:“一个人难过多不好,皇兄忘记我了吗”·喜欢一个人的话,不光是要和对方分享快乐,能为对方分担痛苦,为对方解忧排难,这才是让自己最有成就的事。
楚枭不忍去看楚岳真挚的毫无掩藏的脸,他什么事都能告诉楚岳,什么都能,他不介意在楚岳面前坦白一切,除了这件事··即便是现在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吐露半个字眼。
如果说出来的结果是伤人伤己,那么他宁可现在让楚岳一时伤心··这个秘密他会带到棺材里,直至死去··“朕好得很,只是近日精神不好,你就想歪了。”
故作轻松地口吻并不能缓解楚岳眼底的疑惑,楚枭不松半点口,意志力超群:“你要知道,朕信你如信己·”·楚岳只是笑笑,不掩失落,他知道楚枭的个性,楚枭不想说的事,别人再怎么软硬兼施,都是没有办法的。
大概自己也没有办法让他破例··离回京城还有几天的路程,两人都算相处平和,关系总算还是是在稳中求进,楚岳这几日开始忙活起木活,晚上就抱了一堆木料在那里捣鼓,楚枭问起,原来是之前楚枭昏迷期间,楚岳冒名顶替的给小太子回信,信里还承诺了要给太子带小礼物回去。
“既然是礼物,就要自己做才有意义,皇兄要来试试吗”·楚枭跟着盘腿坐下,两兄弟肩靠肩的坐在一起,楚枭见地上铺满了木屑,各式各样的刨子钻子,也好奇的摆弄起来:“你这是要给罂儿做什么你会做这些,朕怎么不知道”·楚岳挽高了袖子露出手臂,对楚枭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汗水沾在楚岳年轻饱满的额头上,一股子朝气蓬勃,楚岳打趣道:“我懂的事情还很多呢,怎么,皇兄想多了解一下臣弟么”·楚枭啊了一声,“好,好啊。”
楚岳乐不可支的歪头过来亲了楚枭一口,楚枭讪讪一摸,满脸的木渣子··“我要给罂儿做一匹小战马·”·楚枭盯着那块木料许久,看出一点雏形来,他想起好动又任性的儿子,喜悦道:“罂儿总喜欢把朕当马骑,骑得朕脖子都快断掉,他现在还小朕哄得住,再大些啊,朕就真真扛不住了。”
擦了一把额间热汗,楚岳停下手头工作,若有所思的捡起一块零碎的木块,冲楚枭笑了一声:“皇兄,我也来送你一样东西·”·这口气,好像是把他跟罂儿当成一样的了,按说他都这个年纪了,早就过了会对礼物起好奇心的时候了,但是对方是要亲手给自己做,亲手的,这就意义非凡了,楚枭把持住探头的好奇,矜持克制的点点头:“行吧,朕要。”
楚岳也孩童气突发,挪动了下位置,换成背对着楚枭的姿势,楚枭又拉不下脸去偷看,冷哼了声,坐定不动··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楚岳一边低头敲敲锤锤,一边说:“礼物是要给没准备的人,要事被皇兄看到了,那就没趣味了。”
“……”强词夺理嘛··楚枭懒得做口舌之争,捡起一把刨子,也学着之前楚岳的姿势摆弄起木料,楚枭在这方面的天分几乎没有,他属于心不灵手也不巧的人,以前连给阿觅绑个头发都会绑的七扭八歪的。
如果阿觅能陪在他身边就好了,就可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每天会有宫女专门给她梳头,把那头卷卷翘翘的头发梳得帖服漂亮,多无忧,多快乐··想到这里,楚枭心里又像是被刀狠剐了一刀似地,尖锐的划出一道破空刺音。
扔下手头上的木块,忽然就觉得楚岳宽阔的后背开始刺眼堵心了,楚枭闷声问道:“你这手艺在哪里学的,以前咱们爵爷府里头可没人会这个·”·“哦,小时候没事做,闲着就自己琢磨,挺好玩的。”
“哪里好玩……”·小时候小时候,大家都有小时候,可楚岳的小时候是怎么样子,楚枭一点概念也没有··只记得楚岳长得胖,胆子也不大,就免不了会显得很呆,想起来真让人扼腕,他们明明那么早就相遇,却不断蹉跎,蹉跎到了今天才修成正果。
两小无猜固然幸运,但楚枭自省了一下自己打打杀杀的童年和古怪凌人的脾气,便毛骨悚然,不敢再细想下去了··“好了,皇兄你看·”·楚岳讨好的用双手捧起一块木雕,楚枭拿起细看,毫不吝啬的大加赞叹:“阿岳,原来你刻了一只老虎”·“……”·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很虎虎生威啊。”
他见弟弟面色微妙,急忙再送上高帽一顶:“朕想不到阿岳原来有鲁班之才呢·”·终于忍不住破功而笑,楚岳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道漂亮的线,楚枭半天摸不着头脑,等楚岳笑够了,青年才答道:“我的皇兄,这明明就是一只猫。”
·楚枭一愣,又低头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嘴硬道:“是老虎,朕不会认错·”·“朕是真龙,你要给朕送老虎才配得起·”·“反正不送老虎,朕就不收。”
楚岳刻工了得,雕出来的小猫栩栩如生,而且张牙舞爪的,一看就很不好惹,楚枭是没见过这样的猫咪了,强让楚岳给他送猛虎,楚岳拿着凿子比划了一会,将凿子塞到楚枭手里:“皇兄自己改,很简单,就在额头上刻一个王字就好。”
“不伦不类的……”·楚枭歪歪扭扭的在上头刻了一个王字,果然小猫就摇身一变,鲤鱼跃龙门的化身猛虎,楚枭像来了兴趣一样,拿来木料工具,笨拙的模仿这只猛虎,忙活了几个时辰,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也刻出来一只四不像。
寻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楚枭点火将这只四不像用火烧了,火光四溅,热气烧眼,他蹲在地上,直到那里化成一摊黑灰··给罂儿带一份礼物回去,当然也要给阿觅带一份。
可父王也不知你能不能收到,如果不能,那父王就常常给你做,总有一天总有一次你会收到父王的礼物··如果收到,你会入我的梦么·我的乖女孩。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回朝那日京城正值春暖花开的时节,御道边上植满海棠花,脂粉艳色正浓,战马慢悠悠的踏着花瓣入城,锣鼓喧天,旗帜翻飞,无数百姓夹道欢迎,妙龄的姑娘们挤满了沿路所有的高楼,影影绰绰,锦裙胜花,她们抛开手里捏着的香帕,春风吹高各色锦帕,花香女儿香,似是要覆住蓝天一般。
所谓盛世华景,想必正是如此了··楚枭轻轻握着缰绳,他身体尚虚,但依旧一身玄黑龙甲,背脊挺直,染了风霜的脸上慑人威严,瞧不出一星半点的勉强·空中有鹰滑翔而来,苍鹰展翅盘旋,最后稳稳落在楚枭肩头,挺胸长鸣。
官员早早等在了御街边上,齐齐跪下:“臣等——恭迎圣上得胜回朝”·此时不知何处吹来的粉色香帕从楚枭眼前飘过,他腾出手,轻轻一握,受了蛊惑一样回转头去,青年正好也抬起了头,心有灵犀的对视让楚岳露齿笑出了声。
楚枭的嘴角开始不受人为控制,也随着楚岳的笑容而展露开来,·手指一松,香帕又伴风而去··楚枭略一仰头,仰视这座威严庞大如沉睡巨龙的皇城,心里思绪万千,这次离京大半年,中途经历生生死死——他的倒霉常人无法比及,但他同样又幸运的过分。
你猜,老天好心留他一命让他回来重见爱侣亲儿,是真的网开一面,还是另有所图·罢了,猜不中便不去费这个神了,到时候水来土掩,魂飞……再说吧。
小太子日盼夜盼,终于是把父亲给盼回来了,小太子这半年里在宫中作威作福惯了,吃得多动的少,日渐富态,个子没怎么长,就往宽里去了,楚枭肩负着抱儿子的任务,暗叹自己是真老了,手臂竟然这样的沉不住气,才亲热了半个时辰就开始发酸发疼。
“父皇,你想我吗想吗想吗想吗”·楚枭此时还没来得及脱掉盔甲,而小太子面如嫩桃,白里透鲜红,在冷凉的黑甲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怀中的儿子精贵易碎,柔软无暇。
他维持着一个姿势,喉咙里酸气难忍,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眨眼都不敢大力,太子见父亲一直没有下一步,就把胖脸颊贴了上去,贴紧楚枭的盔甲,软软道:“罂儿每天都在想父皇,心里想,眼睛想,嘴巴想,全身都在想,可费力了”·“太傅教罂儿,这就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父皇一去百年,叫罂儿等的好惨呀”·青年站在隔壁,忍俊不禁的笑了一声,小太子愤愤看向岳王,悲怆十足。
楚枭与楚岳对视一眼,随即苦苦叹了声气:“你啊,才小小年纪,就会花言巧语了·”·“罂儿每天都在费很大力气想父皇,所以,所以才会吃得多……”·太子难过的缩在楚枭怀里:“太傅总说,罂儿过胖,父皇不喜……”·楚枭要维护儿子脸面,违心骗道:“哪里哪里,父皇怎么会不喜欢呢,罂儿正可体现我朝天威啊。
太傅是老了,老一辈就会爱唠叨,太傅在你父皇小的时候,也爱批父皇不学无术,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小混账·”·小太子半信半疑:“是,是么……”·楚岳也加入骗局里:“是啊,六叔小时候胖的流油,但一到年纪就会开始长高,罂儿到时候定会比六叔长得还高。”
小太子狐疑的搓搓眼睛:“比,比六叔还高……”·“是啊·”·“才不要·”·小太子扭回头,似已经识破对方阴谋诡异一般,哼了一声:“我才不上当呢,长的那么高,父皇就不会抱我啦,你,你用心真的好险恶”·楚岳笑容不断:“哎呀,被识破了,皇兄,太子殿下现在开始明察秋毫了,微臣惶恐。”
楚枭都想扶额长叹了,他给楚岳扔去一个眼色,楚岳心思活络的要从楚枭怀里接过太子,太子死活不肯撒手,修理的干净莹白的手指甲在楚枭的盔甲上又抠又抓,楚枭是的确抱不住了,将儿子塞到楚岳怀里。
“没大没小的两个,给朕滚回去换衣服,待会晚宴好好准备·”·今日全城齐欢,宫中更加是灯火通明,熠熠生辉,空中不断绽放的烟火将夜晚燃似白昼,宫中四处扎起二十余丈高的灯树,并点起数万盏灯,火树银花,不夜之城。
百姓高兴,众臣高兴,楚枭也有了喝酒的借口,于是顺应民心的大喝特喝,大干特干··楚岳在这种场合没法阻止他,干着急了一会,但见楚枭是难得开怀舒心,也只好由他去了。
夜深后,楚岳稳稳的扶着楚枭往寝宫走,太监宫女们远远的跟在后头,楚岳基本上是没喝几杯,步伐稳健,不像楚枭,走路都带飘得,楚枭人是软了,但脑子还没浆糊,他侧头看楚岳的侧颜,宫灯的柔光落在青年脸上,更显得楚岳眉目如画,长眉修目。
真是英俊的找不出一点瑕疵··到了寝宫之后,楚岳又服侍楚枭换了衣衫,拧热帕子给楚枭洗脸,楚枭盘腿坐在龙床上,打了几个酒嗝,默默看楚岳忙活,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守礼守节的好青年,当儿子,是孝子;当臣子,是忠臣;当情人,就规矩的成了不出阁的大闺女。
·有些事你不做我不做,拖着拖着就会黄了··所以酒真是个好东西啊,能壮胆,能鼓气,死囚临刑前要喝,上阵杀敌也要喝,现在这种紧要关头,更是成事的大功臣啊。
要他在清醒的时候说这话干这事,他就是脸皮再厚比城墙,也是说不出的··楚岳要准备离去了,楚枭才抬起被酒气憋红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你吃饱没。”
“啊……”楚岳停住脚步,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吃饱了啊,我没喝酒·”·楚枭昏头昏脑的说:“好,好,是得吃饱才对。”
做大事前都要吃饱喝足,是常理,应该的——楚枭虽是喝酒壮了下胆子,可心里还是很发憷,像是在准备打一场猜不到过程又摸不准结果的肉搏战,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月圆人团聚,他不做些什么,就很对不起今夜的良辰美景,花容艳色。
楚岳以为楚枭是醉酒不清醒了,不放心的回头坐下:“是不是头疼我叫人再上一碗醒酒汤”·哎,这话叫他从何说起啊,要把开口留人的话说的体面而又不轻浮,直白但又文雅,楚枭把话酝酿了好几番,终究是酿造不出曲径通幽的词句。
楚岳见楚枭的厉眉是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脸颊上是红白交替,便捂紧楚枭的手:“皇兄,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就别逞强了”·“朕……”·青年此时俊脸带惑,一副正直体贴到让人捶足顿胸的地步,事到如今,总要有人开这个口的,他堂堂男子汉,绝不是行动上的矮子——此时不说,等待何时·“你……咳,朕看这天色不好,你就不要回去了。”
楚枭一说完,这心里就跟爬满了蚂蚁一样,极为的不自在,他也不知楚岳心里是怎么想的,两个大男人磨磨蹭蹭就显得娘们唧唧的了,这种事就应该废话少说——·又难道是断袖之间,相处之道与寻常男女并不同·就像从前爱慕楚岳的那位翰林院小子,不总是要写些传情的诗歌以表爱意么自己这样主动,莫非会显得非常唐突·他本可用严厉的语气勒令楚岳留下的,但楚枭自认现在改过自新了,要学着尊重和体谅,万一对方不乐意,那就显得他强权无力了。
楚岳不知楚枭心里头的歪歪肠子,盯了楚枭几眼,垂首微笑:“皇兄是认真的”·楚枭自然挺胸颔首:“朕绝不虚言·”·留宿皇宫里,楚岳不是第一次,但以前总是自己提出先,楚枭答应在后,这会皇帝出口留人,还真是头一遭。
楚枭察觉到青年耳根上的红晕,但又不知楚岳是在挣扎犹豫什么,他这辈子都不会懂得甜言蜜语,也学不会情调暧昧,他手掌紧握成拳,偷偷松开后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汗水擦在床被里。
这才做出随性淡定的模样:“留下吧,龙床太大,分你一半·”·吃肉啦·楚枭察觉到青年耳根上的红晕,但又不知楚岳是在挣扎犹豫什么,他这辈子都不会懂得甜言蜜语,也学不会情调暧昧,他手掌紧握成拳,偷偷松开后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汗水擦在床被里。
这才做出随性淡定的模样:“留下吧,龙床太大,分你一半·”·楚枭直起身子,他自己只着单衣,相比之下青年则是密不透风的被华袍重重包围,便只能看见颈间紧致的皮肤,在盈盈烛火下显得肤白似玉,楚枭暗骂一声,伸手就去解青年的腰带。
楚岳却似被下了定身咒一般,不动不语,不言不举,眼睫毛只是在皇帝伸出手的那一刻颤动了些许··楚枭脑里紧绷的像要快拉坏的弓箭,还未出箭就要断在自己手指上,紧张的头皮都在阵阵发麻,空气里暧昧的剑拔弩张,而青年王袍厚重,腰间配饰繁多,腰带考究,楚枭低着头,长发披散,平日里傲悍神色尽散,紧抿住唇,手指粗暴的扯动青年的腰带。
楚枭恼火起来,手指停留在那块镂空盘龙带钩上,紧紧抠在上头,气的手指都在发抖——他越是急躁,越是手僵不灵,终于青年低叹了口气,握住楚枭的手,阻止住楚枭继续对玉扣施暴。
“皇兄·”·青年吻向楚枭发红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慢慢流连,柔软的双唇轻轻咬在楚枭虎口处,摩挲起楚枭手掌间的厚茧:“不是这样解的,你不要太急。”
楚枭一口粗气就涌上心尖,他急——开什么玩笑,他急个什么,他怎么可能会急,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污蔑——·来不及驳斥,青年又放下他的手,引导楚枭将手放在自己腰间,楚岳如玉的脸颊上隐有红晕,却又不是孩子气一般的害羞,楚岳紧紧闭眼,似下了所有力气去忍耐挣扎。
“皇兄,你可想好了”·楚枭正好把对方腰带除下,捏在手里泄愤数下,随即将玉扣狠狠抛远:“想好什么”·楚岳将楚枭落下的长发拨弄到一边,楚枭以为战事即将开始,全身怔住,木偶一样被青年拥入怀中,隔着单薄的单衣,楚岳的手掌简直烫的吓人,楚枭觉得热气从楚岳双手源源不断的导入自己全身,此时青年压抑带哑的声音回响在他耳边:“不愿意的话,是不需要勉强的。
这种事终究违背阴阳,皇兄心里若是觉得不舒服,我们就不做,好不好”·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灵魂转换·他将青年用手隔开,眯眼端详,灯影之下楚岳面容英俊的过分了,楚枭口干舌燥起来,眼睛里几欲要喷出焰火,他咬牙说道:“什么叫违背阴阳”·搁放在楚枭腰间的手似乎也不自觉的心绪起来。
楚岳事事都替他作想,就连这种事都可以忍着憋着,怕他心生厌恶——如果是很久之前,在他还是从前的时候,他或许,不,肯定是会破口大骂,并将楚岳视为必拔的奇耻大辱,然后将楚岳铲除的干干净净才罢休。
因为楚岳太过了解他的脾性,所以才步步小心,不敢踏错半步··青年究竟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才能一直煎熬忍耐到今天,顾忌他们的身份,照顾他的情绪,还说什么只要看着他就足够,这怎么可能啊——喜欢本身就是一种无可救药的贪婪。
楚岳低垂着头,用手背遮住眼睛,年轻紧实的脸潮红成海,楚枭胸口一热,开口就道:“在其他事情上,朕早就负债累累,唯独这件事,朕自问问心无愧·”·他这辈子虽不算穷凶极恶的罪人,却也无数人因他而死。
罪孽深重,早就到了破罐子破摔地步,区区违阴阳又能算得了什么··难道相爱而已,都需要经得外人同意·他们自己的事,只能自己说的算。
“朕都不怕,你还何惧之有”楚枭伸手按住青年的脑袋,用力摁向自己肩处,并且粗声粗气的承诺着:“不怕,万事总有朕担着·”·“所以你放手做,朕信你,你……总之你心里也不要有压力。”
话都到这份上了,就是千年王八也得要动一动了,楚岳看着他,双眼潮湿温暖,气息也是同样的温度,喷得楚枭耳朵发红,表情木讷··“嗯”·这声鼻音算不得催促,其实楚枭很有自知之明,他对断袖之事知之甚少,其中玄妙也很难理解,要他主动的话,他总觉着自己会误两人的大事,反正在情人面前又用不着不懂装懂……虽然总归都是有些不好意思。
“阿岳,这事就交给你办了,朕觉得反正术业有专攻,你……唔……”·青年亲吻住楚枭的唇,温柔的一剑封喉,他单手扶住楚枭的腰身,每动作都认真谨慎到了极点,像是第一次上学堂的幼儿,每一个步骤都势必要拿捏精准稳妥,即忐忑又严肃——·人一旦紧张,时间就会消逝的非常缓慢,而且精神越是紧绷,皮肤就会越敏感,每一次的抚摸都牵连全身,搔人心肺,痒得起起落落,浪翻云滚。
“可能……等会可能会有些不舒服·”·青年用滚烫的夹杂着期待和羞涩的视线询问他,楚枭早在执拗的深吻中败下阵来,全身吃不消,手指都在打颤。
他觉得自己成了青年的盘中餐碗中肉,而青年气欲勃发,大有磨刀霍霍将他拆吞入肚之感··楚枭抑住喘息,干咳不停了一阵,才硬逞强道:“关公刮骨疗毒尚可言笑自若,区区小疼而已,你休要太小看朕。”
想他楚枭铁骨铮铮,疼能挨,苦能吃,怎么可能会惧怕这点小痒小痛呢……·翌日,皇帝罢朝,总管阿乌宣旨道,昨夜皇上操劳于国事,辛劳过度,神乏体虚,各位大臣今日从哪里来就回哪儿去大家……早早散了吧。
肉厚了·“陛下,岳王在外求见……”·皇帝毫无理由的勃然大怒起来,将手中朱笔狠掷出去,啪的一声击在地面上,饶是总管常年见惯了皇帝的坏脾气,也不禁被吓的心里一虚,皇帝似是非常不解气,又随手操起御案上的端砚一举砸下。
这样的怒气外露,真要人命··“叫他给朕滚远点,有多远滚多远·”·楚枭现在全身上下每处角落都被疼气包围,这种疼不豪迈,也不壮阔,就是疼的小小气气,隐隐秘秘,细雨一样,润得他骨头都要软了——他究竟是天真到什么程度才会相信楚岳在床上的那番话——·什么不勉强,不强求,不逼迫,结果呢,结果就是他引狼入室就是自讨苦吃·他是真蠢钝了,钝到把青年上床前的这一番话信到脑门子里,结果呢,结果这就是赤裸裸的骗术,纯粹哄人上床用的。
他活了这把岁数,就还真被哄住了,上前说的好好的,一副体贴入微的样子,深怕他皱一下眉头,可最后呢·最后他都说了要休战,要休战结果这个混账东西根本不听,不听就算了,还变本加厉的继续做,他的停战宣言讽刺的还就成了火上加油的辣油,床前装得跟谦谦君子一样,之后就像豺狼入关,蛟龙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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