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更不寐(凤于九天之二十九) by 风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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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更不寐(凤于九天之二十九) by 风弄(2)
·凤鸣哭笑不得,「秋蓝,我是伤员耶,你给我打点同情分总可以吧·我发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老实了,简直就像另一个秋……」·蓦地停了,脸色黯淡下来。
秋蓝心想,往日我当然不会把话说得如此直接,因为秋月是我们三人中最心直口快的,不好听的话让她说就好了··但现在凤鸣身边,三大侍女去其二,这种直言忠谏的话,秋蓝不说,让谁来说·说来有趣,有着同样履行职责,直言忠谏的想法的人,还有秋蓝的老公——容虎。
想起死去的秋月,还有远至土月族的秋星,秋蓝也感哀伤,叹了一口气,考虑到凤鸣的伤势,收敛了感伤之态··斜坐在床边,帮凤鸣麻利地梳着长长黑发,低声问,「如果大王一直不肯理会鸣王,鸣王怎么办」·凤鸣惊骇道,「不会严重到这个程度吧」·秋蓝说,「这只是奴婢白担心的话。
大王一向离不开鸣王,少见一眼都不行,现在鸣王受着伤,大王就算再生气,也许过几个时辰就忍不住要来看你了·」·凤鸣为了加大心理安慰而用力点头,「一定是的。
」·「不过看大王的样子,这次生气和往常不同·好像真的很生气·」·「…………」·「鸣王你怎么不说话了」·「秋蓝,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容恬派来恐吓我的如果是,拜托你快点去告诉他,我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受到教训了,叫他回来吧。
」·但秋蓝并不是容恬派来恐吓的··实际上,容恬自从离开了房间,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状况,对躺在病床上的凤鸣来说,简直是天塌了下来··第一天他还勉强忍着、等着,晚上睡一会,醒一会,稍微听见一点动静,就把耷拉的眼皮撑开,看看是不是容恬来了。
到了第二天,他就挣扎着要下床··两个大夫慌地拦住他说,「伤势未稳,绝对不能下床·」·他们拦不住时,秋蓝容虎曲迈都跑了来,齐心协力把凤鸣给按住了。
萧家的大夫显得尤其紧张,说了一堆寻常人不懂的医经,总结说,「少主肺伤严重,必须静养,现在胡闹,恐怕又会咳血不止·」·一句话把曲迈说得紧张起来,恨不得拿绳子把凤鸣捆在床上。
他没把凤鸣捆在床上,倒把自己捆在凤鸣床边了,把他磨得光亮的剑往凤鸣面前一亮,一脸认真地说,「少主,大夫没点头之前,你要是脚尖挨了地面,我就以死谢罪·」·容虎帮忙按住凤鸣,摆出老师的气势,「鸣王是要去见大王。
但鸣王应该知道大王为什么生气,如今鸣王不顾伤势,硬要跑过去,难道大王就能高兴恐怕他只会更恼怒鸣王一点·」·秋蓝红着眼圈劝道,「鸣王你不要急,大王说不定等会就来了。
要是你跑了,大王正好过来,岂不是错过了」·有这么三个门神在身边,凤鸣说又说不过,打更打不过,躺在床上,急得抓心挠肺,见人就吩咐,「你去和容恬说,我知道错了,我想他了。
」·派去了不知多少人,消息却如石沉大海··不知道的,还以为西雷王已经到了千万里外,岂知他其实就在同一座宫殿里··连续两天下来,凤鸣那里闹得鸡飞狗走,他本来就是个病人,心情不好,连带着食欲不振,到了第三天,喝下半碗苦药,想着自己被容恬抛弃了,心酸难抑,猛地哇哇吐了出来,吐完还难受地咳了几声。
曲迈看着他那凄惨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猛地蹦起来,对容虎咬着牙说,「你看着我家少主·」·拿着明晃晃的剑就冲了出去··容虎一瞧不对劲,忙对秋蓝说,「你看着鸣王。
」·追在曲迈身后··容恬连续三天没去瞧凤鸣,不能说不悬心··他这样做,一方面当然是要给凤鸣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另一方面,却是考虑到凤鸣的伤势。
自从凤鸣中毒,容恬连日来忧愁烦恼,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却知道自己心绪极乱,压抑的情绪无从宣泄,已不知道累积到了什么地步··你知道我每晚守在你身边,那种担忧的心情吗·你知道我每时每刻,都担心你不再醒过来的心情吗·你知道我在处理事情时,只要有一点心神异样,立即就担心你又出了事的心情吗·我的心情,你知道吗·结果你告诉我,你在梦中不但没有小心翼翼地保全自己,反而不顾死活,向你绝不可能战胜的若言挑战。
不惜以命搏命……·看着凤鸣那张藏不住几分得意的,甚至还等着容恬夸奖的笑脸,那一刻,容恬内心积压的情绪熔岩般滚灼沸腾,差点当场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真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狠狠给凤鸣一耳光··容恬低头,看着自己舒展开的手掌··修长有力的五指,掌心被剑柄磨出薄薄茧子,这样强壮的手,要是一时控制不住,挥在重伤未愈的凤鸣脸上,这后果……·容恬把手缓缓紧攥成拳,不去想象那可怕的后果。
这家伙,这次真是把他给惹火了··还是分开几天,彼此冷静一下··至少,自己需要冷静··「西雷王」随着一声怒喝,曲迈犹如愤怒的天神一样闯进屋里,手里还提着充满威胁的剑,「别以为你是个王就了不起,我们萧家什么时候怕过权贵你把我们少主折磨得死去活来,到底想怎么样他的伤势万一恶化,我不管他喜欢你还是你喜欢他,必定把你碎尸万段」·话音刚落,容虎匆匆赶来。
「住手你疯了吗」·容虎把曲迈指向容恬的剑强行夺下,对曲迈冷声喝道,「大王只是没露面,鸣王就已经这样了·你万一真的伤了大王,鸣王会怎么样你想过没有」·曲迈一怔。
这个问题,倒是要仔细想一想··以少主对西雷王这看重的样子,大概会伤心得死过去,又活过来,再死过去吧··「凤鸣伤势恶化了」容恬在书桌的另一边沉声问。
他这几天虽然没有过去,但每天早中晚都有听下属报告凤鸣的状况,怎么忽然就恶化了·曲迈粗声粗气地说,「你存心让他心里不痛快,不让他安心养伤,伤势当然就恶化了。
刚刚他好不容易喝了一点药汁,竟然……」·容恬本要处之泰然,但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处之泰然,不禁关切,「说下去·」·「他就竟然吐……」曲迈打算说吐了药汁出来的,注意到容恬神色,一咬牙,接下去说,「吐血了」·「凤鸣吐血了」·「是啊。
大夫说过很多次,他肺脏伤得很重,不可动气,必须静养·结果这几天他饭也不吃,药也不喝,今天好不容易灌了他几勺药,他忽然就吐血了,吐了半床都是·要不然我为什么要过来找你算账」·容恬听得心内大震,转头目视容虎,「是这样吗」·曲迈一个劲地给容虎使眼色。
容虎也正担心这样的僵局,万一再多闹几天,鸣王伤势真的恶化怎么办··果然像鸣王说的,爱情使人盲目,大王再英明,只要遇到鸣王的事就会不够理智。
做下属的,这时候就赴汤蹈火地改变僵局吧·「是的·」容虎硬着头皮回答,「鸣王吐血了·」·「而你竟然现在才说」容恬一声怒喝,风风火火地冲出门去了。
但关心则乱··或者是,在目光从凤鸣身上移开的那个时候开始,心就已经成了乱麻··堂堂一国之主,而且是当时两杰之一,就被一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谎话激得霍霍然到了三天未曾踏足的凤鸣房间门口。
但容恬毕竟是容恬,瞧见门口的侍卫、进出的侍仆们脸色如常,并没有如临大敌的慌张,顿时明白过来··自己……居然上当了··「啊是大王」正在沉吟是否折回去,秋蓝已经瞅见他的身影,如同见了真神,赶紧过来掀帘子,眼圈一红道,「大王总算来了,可把鸣王急坏了。
大王不知道,他刚刚难受,把喝下的药又吐了·」·原来吐的是药,不是血··可是,也够让人心疼的··秋蓝把帘子挑得高高的,等着容恬跨进门去,满脸恳求之色。
在帘子的那一头,一个越发瘦弱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他的到来,挣扎着从床上撑起来,伸着脖子叫,「容恬,容恬……」·容恬听得心脏发紧··叹一口气,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容恬」眼帘里终于出现日思夜想的身影,凤鸣大叫一声,酝酿了三日的委屈、痛苦、心酸,翻江倒海,差点哭出来··他扒开锦被要下床,床两边的大夫急忙按着他,「别激动别下床」·凤鸣也不敢在容恬面前对大夫任性,抬头用乌黑眼珠看着容恬,每个毛孔都散发着可怜兮兮的气息。
「你们都下去·」·遣退大夫和侍女们,容恬缓步走到床边··刚刚坐下,凤鸣就像唯恐他会消失一样,紧紧把他抱住了··「不可以这样以后都不可以这样」凤鸣想表现得坚强一点,但失而复得的感觉如此厚重深沉,声音不知不觉就哽咽了,两条细胳膊牢牢锢住容恬的脖子,「我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这么对我……你就这么对我……」·容恬心肠陡然发软,举起手刚要爱抚凤鸣的黑发,忽然又一硬。
这小家伙每次都让自己担忧不已,惹了事就靠耍可爱扮可怜,蒙混过关,一旦大难消弭,很快又会任性地重施故技··别的事任性就算了,性命大事怎么可以儿戏·这次他能活着醒过来,下次呢·容恬深邃黑眸中掠过一丝坚决,原本要抚摸凤鸣的手,变成按在凤鸣肩上,硬着心肠一推,紧贴着的两人顿时分开一点距离。
容恬沉声道,「凤鸣,我有话对你说·」·凤鸣受惯容恬宠溺,历来只有被容恬抱着搂着的份,哪里试过被推开的滋味··一离开容恬怀抱,仿佛这半辈子的峥嵘都落了空,凤鸣怔怔坐在床上,活像课堂上受了戒尺惊吓,不敢不专注于老师讲课的小孩。
「我们分开几天了」容恬问··「三天……」·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天,就是九个秋··「有什么感觉」·「很难受,很痛苦,很……伤心。
容恬……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凤鸣低着头,无精打采地喃喃,「我觉得睡了一觉醒过来,你就不像从前的容恬了·」·从前的容恬不会这样对我。
明知道我受了重伤,把我丢下几天,死活不管不问··「就算我有错……」·「谁也没说你有错·」容恬道,「为无辜者讨回公道,向强者挑战,坚韧执着,血战到底,说起来,确实是男儿身上令人称道的优秀品质。
」·「那你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虽然是责问,但凤鸣声音放得很低··容恬好不容易来了,他不敢冒险耍任性把他又气走··这好像是第一次,凤鸣把姿态放得很低很低,求着容恬留下来。
是的,第一次··他不想又和容恬分开,但是,容恬也必须讲道理,今天这个道理,要讲清楚··「我发脾气了吗」容恬平淡地反问。
·凤鸣愕然地看着他··跑了三天,还不发脾气那什么才叫发脾气·「你是想说,我走了三天,那就是发脾气,对吗」容恬不等他说,自己先说了。
凤鸣点头··「我走了三天,你很难受,所以觉得我是在惩罚你」·凤鸣继续点头··对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这样做,是为了彼此都好。
至少,让你先习惯一下我们的离别·」·凤鸣从容恬的字里行间听出意味,浑身巨震,不敢置信地道,「你……你是要和我分手吗」·沉默让房间的空气变得冰冷僵硬,令人无法呼吸。
就在凤鸣的肺部几乎因缺氧而真正来一次吐血时,容恬才吐出否定的答案,「不,不是分手·」·凤鸣只觉得绷紧的神经松下来,舒出一口气··也不知为何,眼眶不经意地濡湿。
容恬打定主意要凶他凶到底的,瞥到他如斯可怜可爱,不禁踌躇片刻,锁起眉心,最后还是伸手把他揽在怀里··凤鸣如遇大赦,立即像在寒冬找到窝的小兔子一样,尽可能地缩在他怀里。
世界上最令他安心的,莫过于容恬的体温和强壮的臂弯··「凤鸣,你还记得当年在土月族,若言带兵包围了我们·那一次,你以为我死在若言的箭下·」·凤鸣心下凛然,不知道为什么容恬要忽然提起这事。
那是凤鸣今生再也不想回忆的过往,即使只是回忆,得知容恬死讯时的疼痛也足以撕心裂肺,并非血淋淋,却是连哭也找不到眼泪的空洞和绝望··「三日不见,算不上什么。
只有生死,才是人世间最大的别离·」容恬挑起他因为消瘦而变尖的下巴,看进他的眼睛,「你想今生再也见不到我吗」·凤鸣一脸惊恐,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容恬没有表情的俊脸,终于绽出一丝柔情,低声说,「那你就必须活着,我们都必须活着·」·凤鸣经他一番敲打,已经化身为天底下最温驯最听话的小兔子,恨不得两只耳朵高高竖起,把容恬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到脑子里,闻言用力点头,表示明白。
「即使有天神的慈爱照拂,人的生命依然很脆弱·一个人要活着很难,要死却太容易了·」容恬缓缓道,「有受了羞辱,愤而自尽的;有遭到冤屈,以死明志的;有遇见不平之事,逞强出头,一死博取身后名的;有正义满怀,怒火满腔,脑子发热就什么都忘了,见到敌人不顾实力悬殊,举剑挑战的……」淡淡扫一眼凤鸣。
目光虽不严厉,但也瞧得凤鸣羞愧得两腮泛红··「……我总是在想,这些人,是不是世上就没有他们在乎留恋的人,所以,他们才会把自己的性命不当一回事。
」·「不是不是,我在乎留恋你,真的·」凤鸣小声申辩··容恬低头凝视他,良久,叹道,「以后再面临这种抉择,想一想当初你接到我死讯时的心情,那也是你一旦出事,我接到消息时的心情。
而这种绝望,会伴随我一生·」·凤鸣自从和若言决斗了一场,早就打定主意要成长起来,像容恬一样刚毅强大,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不懦弱的乱掉眼泪··所以容恬消失三天,他就算再痛苦再难受,也撑着没有哭过。
但现在听见容恬这声叹息,什么刚毅强大都化为乌有,仿佛自己默默死在若言梦中,和容恬天人永隔的惨事真的发生了,而且无可挽回,瞬间心痛到了极点··泪珠跌出眼眶。
凤鸣死死抱着容恬脖子哭道,「我不要我不要」·外面的人正忐忑不安地揣测屋内形势,忽然听见凤鸣在里面凄惨哭叫,曲迈一个激灵,暗忖好啊你这西雷混账王难道还敢打我们萧家少主·曲迈一脚踹开门,饿疯了的豹子一样窜进去,大喝道,「少主别怕属下来了」·到屋里一看。
容恬坐在床边,凤鸣坐在容恬怀里,两人正紧紧抱着一团··听见后面动静,凤鸣茫然转过头来,双眸好像兔眼睛一样哭得通红,眼角犹带着泪珠,惊讶地瞪着曲迈。
曲迈也瞪着他··下一秒,容虎从门外追进来,气急败坏地拽着曲迈的后衣领出去了··临走还不忘顺手关上被曲迈踹开了的房门··经过这么一闹,凤鸣也不好意思再哭。
被属下看见自己哭得惨兮兮的脸,真的……挺丢脸的··房里剩下一对小情人,甜腻地卿卿我我··「以后还任性吗」容恬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拭凤鸣脸上的泪痕。
「不忍心·」·「乖吗」·「乖·」·「那先喝药吧」·「啊可是已经喝过了呀·我这几天很配合,都是主动喝的,不信问秋蓝。
」·「知道你有喝·」容恬瞥他一眼,「可刚才你把喝下去的药吐出来了,有没有这回事」·凤鸣今非昔比,已经不惧怕喝那么几口苦药汁了。
但成长也有成长的烦恼,似乎这么一成长,就等于把讨好处,讲条件的大好时机都失去了·「药可以喝,但是要有糖果·」·「糖果」·「咳,这个。
」凤鸣指指容恬形状完美的薄唇··想表现得云淡风轻,但从耳后根红到脖子的脸,已经暴露他心里的紧张和腼腆··唉,要比脸皮厚,真是拍马也赶不上容恬啊。
怎么他每次都可以很风流倜傥、潇洒自在地,宛如谈论天气一样,脸不改色地向自己提出亲吻、抱抱、次数、姿势……的要求呢·「三日不见,想念本王的吻了」容恬非常享受凤鸣赧然的主动,微笑着问,「那你先说说,本王的吻有多让你舒服,是喜欢舔你的牙床呢,还是咬你的舌尖」·凤鸣被调戏得浑身发热,大为窘迫,正要不甘心地抗议,忽然脸色一变,软软趴在容恬身上,蹙眉说,「哎呀,胸口好闷,我是伤员。
不好肺又痛了,可能要吐血了·快人工呼吸人工……唔唔——」·期待的吻,带着他最爱的男人的气息,终于覆上了他的双唇。
浓烈、掠夺、肆意、占有……·若轻若重地咬着舌尖,激起身体阵阵颤栗··如蜜,如糖果··甜度刚刚好,很配苦口良药··第八章·离国,王宫。
红木雕花窗外那树绽开得满冠的白灵花,终于在一夜长风后,露出了春尽的颓态··远远凝视着从枝头无力滑下的洁白花瓣,妙光静立窗前,仿佛追忆从前,思虑已到千万里外。
·但实际上,并没有错过身后的亲信中铸,禀报的一字一语··直到那人说完,妙光仍在出神··良久,她像在遥远的地方抽回了深思,华丽的流云长袖轻轻舒了一舒,「飞云瀑」·「是,公主。
属下已经接到命令,被外调到飞云瀑的兵营,职务是训练最近招募的一批新兵·」·妙光脸色黯然,「三日来,你已经是被从本公主身边调走的第二十七个人·看来王兄这一次,是真的不肯原谅我了。
他先把我身边信得过的人一一赶走,使我孤立无援·」·对于这种大王公主级别的王族高层对抗,做下属的不敢轻易插嘴···妙光公主向来得到离王宠爱,要把她身边的亲信这样大规模地遣出王宫,必须先得到大王批准。
不管命令来自哪个部门,在这道命令背后,一定有大王的影子··「大王只有公主这个亲妹妹,一向对公主疼爱有加,公主何不求见大王,再向大王求求情」·妙光轻轻摇头,「我提出了多次,想见王兄一面,都没有得到答允。
他真的气得这样厉害,连见都不肯见我一面」·中铸踌躇片刻,沉声问,「公主是否有什么打算给属下的命令里写得很明白,最晚今日,属下必须离开王宫,否则以抗命处死。
但要是公主需要属下留下,属下舍了这条性命,也不会离开公主一步·」·妙光一怔,目光默默从他身上扫过··她身为离王亲妹,在宫中亲信遍布,这个叫中铸的侍卫投靠她两年多,帮她做过的几件秘事,都完成得不错,所以得到她些许赏识。
但若论妙光最亲信的手下,此人还远远算不上··最心腹的几个,自然是首要被解决的目标,几乎在妙光被软禁的那天就失去了踪迹··只是没想到,这个自己平日不怎么看重的人,挨到最后一刻,竟还想着为自己舍命。
妙光收回打量的目光,嘴角多了一丝苦笑,「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王兄的本事,在他的王宫里和他作对,这种愚蠢的错误我绝不会再犯·那又何必为了一点面子,又赔上你一条性命。
你本来就颇有本领,这次被调到军中正好发挥所长,要是成就一番事业,也是一件好事·」·中铸垂首聆听··最后一句里,居然隐约有鼓励关切之意,这对离国高傲的王族来说简直是罕见的。
他只道是公主为自己要领命离开而恼怒,故意讥讽,不禁悄悄抬眼,偷看妙光神色,却看不出半点讽刺奚落的神态··妙光眼角微动,刚好把他偷看的一幕收入眼底,猜到他在惊讶什么。
她心性有着和兄长一样的高傲,身份又尊贵,自然不会为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对下属解释··被软禁在殿中,虽然不受折磨,但也无事可做,想着眼前这最后一个算得上亲信的侍卫一走,自己身边剩下的,都是被余浪新派过来伺候兼监视的陌生面孔,心下怅然。
当然,并不是舍不得这个侍卫,而是一种只剩下自己的孤独··妙光忽然到书案前坐下··「你过来,帮我磨墨·」·「是,公主·」·「铺一张白帛。
」·能帮离国公主磨墨铺纸的,向来是极得公主信任的人,中铸即使已经效忠妙光两年多,还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机会··简直就是离别前的一份珍贵礼物··妙光使用的笔墨砚台都极为精致,中铸不知是做不惯这种笔墨方面的事,还是心情紧张,拿惯剑的手拿着墨研,竟显得笨手笨脚,幸亏还算控制地住,没把黑墨溅出几滴来。
认认真真磨出一砚墨汁,又按照妙光的指示,在案上铺开一张昂贵的专供书写的白帛··中铸心想:难道公主要写密令,要我带出王宫·这个任务我一定会拼死完成。
不料一切准备好,请妙光用墨,妙光却仿佛失去了几分钟前的兴致,沉吟道,「你来写吧·」·中铸错愕地看了她一眼,只好拿起笔,摆出等待命令的姿势,恭敬地道,「公主请讲,属下会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吧·」·中铸更是摸不着头脑,他一直努力在公主面前做出稳重可信的样子,现在终于也不得不露出一丝迷茫··果然,高贵的王族行事,普通人无法揣摩。
蘸满墨的笔悬在半空,不多时,滴下一滴来,溅在洁白如雪的白帛上··妙光催道,「你快写呀·随便写什么都行,画画也行·」·虽是娇弱女声,但出自公主之口,自然也是命令。
中铸一咬牙,握着笔杆,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公主··妙光偏头瞧了一眼,「你一个侍卫,竟然会写字,也算不错了·这两个字不漂亮,但也有三分侍卫的气势。
把笔给我·」·中铸赶紧双手奉上··妙光拿过笔,在那两个字的下方,写了一行小字——此人忠诚可嘉,不许为难··签上她的名号,又从案几下寻出她常用的印章,在上面盖了一下,然后,对着那白帛一指,吩咐道,「你把这个带在身上。
我就算失宠,仍是离国公主,将来你要是受了同僚上司的欺负,拿出这个来,可保你无事·」·中铸大为惊讶··他没想到妙光折腾半天,居然是为自己准备一张保护令。
感动之余,鼻子不禁有了一丝酸辛,想到自己离开,公主孤身留在宫里,不知是否要被软禁到出嫁之日,两下对比,自己更加惭愧··正要张口说话,妙光截在他前面冷冷道,「不必说感激涕零的话,本公主不是为了听这些才写的字。
」·中铸只好闭嘴,把有着公主殿下墨宝的白帛轻轻吹干··妙光看着他把东西小心叠了,收到怀里,忽然问,「你听说过当日西雷鸣王在同国王宫宴会上,和同国的大臣,还有西雷文书使团的辩战吗」·中铸很不想在公主面前显得无能,但辩战这种事,他一个侍卫怎么会去关心。
想了一想,只能老实摇头说,「属下不知道·」·妙光其实也没指望他知道··只是看着白帛浓墨,忽然遥想起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心情罢了··如果媚姬在,她也许会和媚姬谈谈的,但现在媚姬和思蔷都被严厉看守,任何人不得探望,自己也遭到软禁,可以和自己说说话的,就只有一个侍卫。
这种反常,是不是因为想到来日远嫁,漂泊万里,无所依归,产生的凄然才导致自己会和这侍卫多聊了两句呢·「同国的宴会上,鸣王说,每个人都是一张白纸,每个人都能在这张纸上自由的作画,而且能做出很漂亮,很精彩的画。
」妙光并没有亲眼目睹,只是后来听探子传来消息,叙述了过程,但她总是忍不住想象鸣王侃侃而谈的神采丰姿··人是一张白纸··每一个作为,就是在属于自己的纸上画下一笔。
中铸在他的纸上,写下了「公主」二字··那妙光伙同媚姬思蔷,把安神石放进若言枕中,这浓重的一笔,会是什么颜色的呢·血淋淋的红,还是夜漆漆的黑·既是对鸣王的善意,却也是……对兄长的背叛。
自知犯下背叛的罪行,所以对王兄的处罚,会哭泣哀求,却生不出反抗之心··「咳咳,」帘外响起了两声故意的咳嗽,一个女子的声音恭敬而干冷地传过来,「公主殿下,晚饭已经备好。
」·这不是催促妙光去吃饭,而是暗示中铸向妙光的辞行,时间太长了··中铸知道自己不被允许久留,借着最后时机,凑前了点,压低声音道,「这一走,属下恐怕难以再找到机会见到公主。
公主若有什么吩咐,请现在吩咐·」·他还是没有放弃为妙光效命的打算··既然要出宫,那么只要妙光愿意,他可以为妙光联系她信得过的朝中臣子,甚至王族长辈,阻拦这桩妙光不愿意的婚事。
妙光眼中流露出一丝挣扎,思忖片刻,最后放弃了似的,摇头道,「我不会再惹王兄不快·」·公主脸上的笑意透着脆弱··「这些天,我想了很多,王兄并没有待我不好的地方,是我太任性。
阿曼江边的事,还有这次寝宫的事,没有能够瞒得过王兄眼睛的,他知悉内情,却仍然留下我的性命,已经是念在兄妹一场的份上·」·「既然他要我远嫁,那我就嫁吧。
」·终此一生,我也不可能嫁给心中的那个人··既如此,嫁谁都是一样的··自己的远嫁可以为王兄争取多点政治筹码,也算补偿了被自己背叛的王兄··门帘外等待的人已经不耐烦了,又开口催促,「公主殿……」·妙光目光一凛,冷然道,「闭嘴本公主正和人说话,谁再敢打扰,掌嘴三十」·外头立即噤声。
妙光朝对面的侍卫勉强一笑,低声道,「我说过了,就算失宠,我也仍是离国公主·」·顿了一顿··「你走吧·」·中铸心潮起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是,胸前藏着妙光赐给他的保护令似乎会发热,捂得心窝暖烘烘一片,却又和被迫离开的痛楚交织一片。
他跪下拜了三拜,深深看高傲而脆弱的公主一眼,站起来咬牙转身去了··中铸去后,妙光独坐房中,寂然沉思··不过多时,外面又有动静,这次略带了一丝敬畏,像害怕真的被勒令掌嘴,「公主殿下,并非奴婢敢违逆殿下的意思,而是……宗庶长仍在外面等候。
」·「宗庶长」妙光微怔··「是的,公主殿下·他刚才就来了,殿下没有召唤,不便擅入·」·妙光已把愕然收了起来,冷淡地道,「这时候还摆这种无用的排场干什么我这地方,他想来,尽管带着兵马进来也行。
堂兄,不要客气,请进吧·」·一言未了,垂帘已经被侍女在外面高高卷起,躬身屏气让道··一身素衣的余浪悠然走入,在妙光的对面地坐了下来··他关切地打量了妙光两眼,低声道,「堂妹憔悴了。
」·妙光因为安神石的事遭到王兄软禁,三天来思前想后,早就起了疑心··也对,以余浪的奸狡多智,怎么可能让自己借醉偷听到安神石的收藏地点,还让自己顺利偷到安神石·可恨自己因为鸣王中毒,心急之下想事不周全,当了别人的棋子,还连累了媚姬思蔷,最终落得必须远离家乡,嫁给异国人的下场。
不过从中也恰恰可以看到,对于阻止鸣王身上的心毒恶化,或者说阻止鸣王和王兄梦中相会,堂兄暗中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但王兄又岂会被他蒙骗·数息之间,妙光脑里已转过无数念头。
在余浪这块百毒不侵,软硬不怕的石头面前,妙光放弃了或撒娇、或哀求、或愤怒,这些不可能讨到好处的交流方式,冷静地问,「妹妹真的很好奇,堂兄到底是凭什么,做得这么出色呢」·「哦怎么说」·「我和媚姬确实暗中联手,把安神石放到了王兄枕中。
但追溯源头,堂兄的责任不能说不大·甚至在此之前,堂兄还对王兄撒谎,说安神石已经掉了,后来安神石的粉末又刚好是从堂兄住所偷出来的·不要说什么从江里捞起石头,晒干后化为粉末的话,那些可笑的解释,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更不要说我和王兄。
」·妙光回复了往日几分犀利,直视余浪俊美的脸··「如今安神石事发,媚姬被折辱,思蔷被冷落,我被软禁在这里等着像一个物件般送到他国,为什么独堂兄平安无事不但如此,反而权柄日重。
这三日来,我身边新派来的监视的人,还有我那些下属一个个被调离,里面都有堂兄的手笔吧」·余浪不以为忤,微笑道,「堂妹不要怪我,这些都是大王的命令。
没有大王点头,我怎么敢调走堂妹身边的人,至于派过来的新人,那都是大王体恤堂妹,怕少了伺候的人,特意增加的,并没有监视堂妹的意思·」·妙光当然知道他满口里推卸责任。
不过说这一切是王兄的意思,大概也有几分是真的··对余浪的毫发无损,妙光还是找不到原因,既然余浪不肯正面回答,逼问也无济于事··要撬开掌管着离国庞大情报网的余浪的口,那是不可能的事。
猜想下来,无外乎两种可能,一是王兄知道余浪对离国的重要性,为了离国的将来,放了余浪一马;另一个可能……·也许是箭在弦上,引而未发··妙光不再争辩下去,叹息道,「要监视就监视吧,这里是王兄的王宫,他要怎么做,是王兄的权力。
只有一件事,我想求堂兄·」··「你说·」·「这几日来我多次请求面见王兄,都遭到拒绝·希望堂兄如果见到王兄,可以代我求见一面·」·余浪默然,半晌道,「我也曾经帮你求情,可看大王的意思,不会改变主意。
」·这个说法和妙光自己的猜想暗合··妙光不由心里一沉,强打精神笑道,「王兄的性情,难道我还不明白吗我不是去求情,也不敢奢望王兄这次能够开恩改口,只是西雷路途遥远,我一旦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见。
盼着临走之前,可以多见一见面·他毕竟是我唯一的亲哥哥,日后我在他乡,思念家人,也不会淡忘他的模样·」·她抬头看着余浪,眸中有一丝恳求··「告诉王兄,他一向疼我怜我,这次是我做错在先,受罚也心甘情愿。
我只是想见他,看他是不是还在为我做的事而恼怒伤怀·现在堂兄得王兄恩宠,在宫中掌着大权,如肯说情,王兄一定会答应见我·」·余浪思忖道,「若有机会,我尽量在大王面前说说话,不过大王是否会答应,这个我不敢保证。
他最近心情不好,你最好做好再一次失望的心理准备·」·妙光不由睫毛抬起,深深打量了一案之隔的余浪一番··心中起了怀疑··她又不是被定了谋逆大罪,就算在宫中的羽翼被剪除得七七八八,就算被软禁,身份上她仍是一位待嫁的公主。
兄妹见面,算什么了不得大事·况且自己一旦远嫁,实际上就是离国安插在西雷的一颗钉子,掌管情报网的堂兄要想获得第一手情报,必须和自己多打交道。
堂兄手腕比泥鳅还滑,如此难得的机会,正应该一口答应会极力游说,趁此卖个人情给自己··为什么……竟一反平日温和大度的姿态,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不能相见·「堂兄,」妙光斟酌着问,「王兄最近很忙」·「嗯,是挺忙。
繁佳和昭北最近都有暴民生事,卓然正在四处弹压,土月族那边不安甯,这个心腹之患迟早要铲除的,还有边境上一些异动……」余浪说到一半,瞧见妙光窥破了什么似的神态,自失的一笑,颇有风度地承认,「我说得太多了。
」·「是说多了·」·一向慎言的人,只有竭力要掩饰什么时,才会不经意地多说话··这种情况出现在余浪身上,非常罕见··也证明了有某种很不对劲的事,正在,或者,已经发生了。
房中出现刹那的安静··静得空气似乎也凝住了,沉甸甸压下来··「王兄……身体不适吗」妙光打破沉默,蹙眉问。
「只是小疾,大概是被最近发生的连串事情气到了·就算是英明勇武的大王,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啊·」余浪似乎是随口说笑,又似乎暗藏感叹,笑罢了,正容低声道,「大王生病,是机密大事,他不希望传出去动摇民心。
」·妙光又不是蠢材,当然不相信余浪的话··试想连余浪都要小心掩饰,怎么可能只是小疾·妙光越发担心,沉声道,「我要去看他·」·「堂妹……」·「堂兄,你再推搪,我只能,」妙光一字一顿道,「把情况想得更严重,更糟糕。
」·一双晶莹黑眸,非常坚持地盯着对面的男人··余浪抿唇,良久,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妙光以为他决定答允,精神一振,不料却听见余浪说,「天不早了,堂妹好好休息,安心待嫁。
别的事,我会处理好·」·说罢站起来转身就走··「堂兄堂兄你别走你告诉我」·妙光急起直追,却赶不上余浪风一般的脚步,一直追到殿门,被守在门外的五六个侍卫拦住。
后面赶来几个新派来的粗壮健妇,口里劝着「公主殿下冷静,公主殿下息怒」,七手八脚把妙光又抱又拖的带回房里··妙光看这阵势,比前三日更为严峻,现在身边亲信都被遣散,殿外守着侍卫都是生面孔,吵闹不但无用,反而会对自己不利。
只能勉强在香风飘送的软床中睡下··心里担忧着王兄突如其来的病,只觉得余浪的态度说不出的蹊跷,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闭上眼,却做了一个噩梦,吓得妙光顿时醒了。
心脏怦怦乱得厉害··一抹额上,冷汗潺潺··但要回想梦见了什么,却又是一片空白,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知道这是焦虑所致,心忖今晚是睡不成了,还不如寻本书来渡漫漫长夜。
鸣王当日在同国王宫宴会上言惊四座,所说的许多话通过同国权贵们的侍从等多种渠道流出,有好事的人借此编纂成册,还起了一个名字,叫《鸣论卷》·自己虽然已经听过离国探子的详细回报,仍是忍不住好奇,偷偷买了一卷。
今晚心绪不甯,何不把这书找出来看一看·正要命人掌灯,忽然听见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划碎寂静,仿佛人死前不甘心的呼叫,凄厉瘆人··月夜深宫,隐隐回音,这惨叫就如一阵阴风,忽地扑在脑后。
妙光听得一颤,因为噩梦而乱跳的心刚刚平静一会,立即又跳得更凶了··「来人,掌灯」·外面立即有侍女进来把墙壁处的五六盏灯点亮,屋中大放光明,又轻声请问公主有什么吩咐。
「外面是什么声音」·「回公主,奴婢不清楚·」·正说着,又有几声嚎哭远远传来,可转眼又安静了··再顷耳去听,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了。
忽然的死寂,仿佛那些声息只是无中生有,想象出来似的··妙光下令道,「你去问一问,到底怎么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半夜三更这么吵闹」·那侍女领命去了,一刻钟左右回来,对妙光禀道,「外面守门的侍卫去问了,说有几个看守宫门的侍卫今晚当值时睡着了,刚好被宗庶长巡夜时发现,当即按规矩处斩了。
」·妙光蹙眉道,「白天办不完的公务,晚上还巡夜,他简直比王兄还忙·在书房备些茶点,本公主今晚要看书·」·侍女为难道,「公主殿下,宗庶长有吩咐,请殿下养好身体,过几日……」·妙光瞪眼道,「本公主不能出殿门也罢了,难道还不许下床」·侍女见她动怒,又想着宗庶长并没有公主睡觉时间方面的吩咐,也没有必要和公主对着干,默默闭嘴退到一边。
妙光自去书房里看书··接下来几天,依然是被软禁的生活··妙光时时悬挂着兄长的病情,越是见不到,越是有种不祥的心惊肉跳,可仔细一想,王兄精明厉害,在他的威严下,谁敢背着他做什么历来敢和王兄捣鬼而侥幸地尚未倒霉者,也就只有堂兄余浪一人。
不过想来堂兄也知道这是天大的运气,不敢再造次··自己不能和王兄见面,估计也是王兄的意思··妙光自然不甘心,还是不断派人请求,说公主渴望和大王见上一面。
不料离王那边毫无动静,连堂兄余浪也没有再出现,反而来了不少人和东西··人,是各种精挑出来的裁缝工匠,为公主裁制各种大典上需预备的华服,打造配得上公主大婚的精美首饰。
东西,则是难以估价的锦缎珍玩··公主出嫁的消息已经传开,每天都有各色新鲜玩意送来,除了来自离王的大方赏赐,其余都是礼物,送礼的有王族远亲,也有朝廷大臣。
虽然是大喜的事情,但因为离国都城最近发生的种种暗杀事件,还有另外一些不太方便直说的理由,大家行动都异常谨慎,大多数只派了下属把礼物送到妙光宫殿··这些送礼的人都得到宫里的通知,公主殿下要准备出嫁,按礼仪不便见客,礼物送到公主所住的殿门外,就由侍卫接受,再连着礼单一并送呈公主。
一时间,五光十色的奇珍异宝堆满了殿中七八个房间,看的侍女们目不暇给,啧啧称奇··独有妙光心里难过··这只能说明王兄就算病中,心肠也未曾有半分软化。
送嫁的珍宝越多,自己留在故乡的可能就越渺茫··身为王族公主,妙光不像民间女子那样天真··公主远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两国联姻,从此幸福和美,再生下一个小王子,以后继承王位,公主就能当了王后再当太后·哪有这样的好事·事实上,两国联姻,常常以弱女子的血泪苦痛为代价。
昭北国的长柳公主嫁给同国太子庆离,只不过因为曾经少不谙事,情窦初开,莽撞地写过一首「不要帝王要杜郎」,就被庆离怀恨在心,造就她深院中遭冷落侮辱,最后惨死他乡的命运。
这只是累累的公主远嫁惨史上不起眼的一笔··要照关系更近的来说,自己那位的王嫂,来自北旗的御泉公主,也不就是因为在几件小事上错误地表示了态度,才会在花样年华暴毙·外界都说离国王后是病死的,而身居离宫,常年陪伴在离王身侧的公主妙光,很清楚那些令人心悸的实情。
远嫁的公主,如落在浮萍上的一颗露珠··被烈日无声蒸发,还是被忽然而至的惊涛骇浪连着浮萍一同打落浊流,这两种,都极可能是她们的归属··当然,也偶尔会有传说般那种幸福和美的。
可,又谈何容易··妙光挥手叫人把面前摆满案几的礼物拿下去,幽幽叹了一口气··既然已经决定遵从王兄的决定,就不要再胡思乱想··虽然自己惹恼了王兄,并且受到如此惩罚,但王兄即使为了离国的面子,也绝不会容自己未来的夫君太过欺负离国的公主。
只是,不知道王兄的病怎么样了……·毕竟不过是豆蔻年华的女孩子,出嫁前夕,难免忐忑不安,妙光想了一会,又觉得自己未免疑神疑鬼,自己目前的处境,可以说是咎由自取。
这样惶惶不安,说不定正是王兄给自己的惩罚之一··也许自己再受多几日惩罚,王兄觉得够了,就会召见自己··这一夜还是一样,吃过晚饭,妙光就到书房里看书。
那本《鸣论卷》她早已又看完一遍,但却没有收起来,就搁在案上,喝了一杯热茶,拿起来随手一翻,看见上面写着:每个人都是上天耗费心血而成就的生命,人是生而平等的,并无贵贱之分。
妙光不禁摇头,喃喃道,「鸣王呀,这种奇怪的话只有你才说得出来·若人生而平等,那王族和平民岂不就是平等的男人和女人,也是平等的那岂不是女儿家对自己的婚事,就可以像男人一样,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自失地一笑,又黯然敛去。
蓦地感到一阵凉风送爽,抬头一看,隔着窗花,远远挂着一轮弯月·她把书放下,出了书房··王令是不许出殿,到庭院里是没有人敢拦她的··妙光要身后那四个侍女不要跟着扫兴,独自到了庭院里,在白灵树下的石凳上坐了。
这株白灵的花正由盛而凋零,夜风吹拂,白色花瓣窸窸窣窣地飘到身上头上,乍一看,仿佛下着小雪,但又多了一股雪花没有的幽香··妙光在如今甯静妙曼之夜,嗅着那花香,阴郁的心情稍为开解,不由展开笑颜。
忽然之间,耳里听见了不寻常的动静··妙光一怔,仔细听了一会,才听清楚那是有人在隐隐啜泣,似乎从回廊那头传过来··她循着声音找去,无声绕过回廊,往前试探着走了几步,才看见花丛后面有个人影,挨着一块山石蜷缩坐着,瞧动作像在拭泪。
妙光问,「你在哭什么」·那人没想到忽然跑出一个人,像受惊小鼠般僵了,好一会才认出是公主,也不敢跑,从花丛后面过来··到了月光下,妙光才看清楚她穿着侍女的衣服。
侍女跪下小声请罪,「奴婢该死,惊扰了公主殿下·求殿下恕罪·」··「你把头抬起来·」·侍女抬起头,露出十三四岁的青稚脸孔·妙光打量一眼,没有印象,大概是新派过来的粗役侍女。
妙光也懒得问她姓名,只是有点好奇,「你在哭什么」·小侍女不敢不答,低声道,「回公主,奴婢在哭奴婢的姐姐,厨房送饭过来的熟人告诉我,她死了。
」·一边说着,一边眼泪又滴了下来··「你姐姐也是宫里头的侍女处死了」·「是·」·妙光了然··离国宫规森严,犯错的侍女侍从被处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妙光点点头,想了一下,又叮嘱道,「你年纪小,还不懂事,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庭院不是你哭泣的地方·就算你思念你的姐姐,哭也应该到下人居住的地方哭,今晚本公主被你吓了一跳。
你不要害怕,本公主并不是问你的罪,只是看你可怜,教导一下你·像你这样深夜在宫殿旁幽怨哀哭,若是被管事的人发现,恐怕你的下场会和你犯了错的姐姐一样了。
」·小侍女惊得瞪大眼睛,连连点头,又怯生生道,「公主殿下,我姐姐并没有犯错·」·妙光毫不意外地淡淡一笑,「被处死的是你姐姐,在你心里,她当然不该死。
」·「殿下,真的不是我姐姐犯错,所有的人都被处死了·」·妙光一愣,「所有的人你说的是哪里所有的人」·「大王寝宫……我姐姐是大王寝宫的侍女。
」小侍女提起此事,神色充满惊恐,压着声音说,「公主殿下,宗庶长把他们全部处死了,所有的侍女,还有所有的侍从·厨房的人说,血染满了寝宫前面的一大片地。
那天晚上杀人,他们哭着叫着,奴婢的姐姐……就在里面……」·妙光听见「大王寝宫」,心里陡然一寒··回想起前些天晚上听见的惨呼,难道就是这些人被杀前发出的·宫中侍婢也分三五九等,能够到离王寝宫伺候的侍女侍从,当然是较为得用、小心谨慎的聪明人,也多少会得到离王的信任。
·到底出了多大的事,要狠戾到把这么一批人全体处决·妙光越往深处想,越是心惊,月光下一张娇容,照得惨白惨白,怔怔站了一会,见那小侍女还跪在面前,无力地挥手,低声说,「你去吧,不管见到谁,都不要乱说话,那会没命的。
」声音竟有点嘶哑··小侍女如逢大赦,在地上磕了个头,爬起来就赶紧走了··剩下妙光站着,春末夜里的轻风吹在身上,居然冷得打个哆嗦··她按捺着满腹猜测恐惧,扶着墙走回去,侍女们看她脸色不佳,忙问,「殿下怎么了若是吹了风不舒服,奴婢立即叫外头侍卫传御医来。
宗庶长那边是不是也要告知一声,请他来看看」·妙光心里有一万个疑问,其中最害怕的一个正如心上悬石,恨不得抓余浪来问个清楚,正想点头说叫宗庶长来,话到嘴边,又猛然刹住。
出了半天神,强笑道,「谁不舒服了不过是刚刚仰头看月亮,又去看白灵花瓣飘落,脖子抬了半天,怪酸的·你们中间,不是说有一个精通按摩推拿之术吗」·一个二十来岁,看模样比较老成的侍女躬身答道,「奴婢会一点。
」·「那好,就你了,帮本公主按按吧·」·妙光被侍女们伺候着躺到软塌上,遣退了其他人,留下那个会按摩的侍女··她一边享受着脖子被按压的放松,一边沉吟,然后问,「前阵子,有一天三更半夜,外头吵吵嚷嚷的,你听见了吗」·那侍女按着的手劲稍松了松,很快又继续力道恰好地按下来,恭敬答道,「回公主,奴婢听见了。
」·「那是怎么回事呀」·「嗯,好像是宗庶长处罚了几个偷懒的人吧」·「偷懒的人是在哪里当值的」·「是守宫门的侍卫。
」·妙光似发出了一声冷笑··侍女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由问,「公主刚才在说什么奴婢没听清楚·」·「哦,本公主是说,」妙光眯起眼睛,盯着灯上跳跃的火光,幽幽道,「堂兄真是离国的砥柱,怪辛苦的。
」·深夜,月挂天幕,白灵花落··离国宫墙内,有层层门禁,持刀铁卫金刚怒目,森冷把守,也有弱女子抽泣幽幽;鬼影飘忽,人心思变··离国宫墙外,有陋巷密议,热血男儿壮志豪情,不懈计划,也有好下属踌躇为难。
「我说罗总管,至少可以推迟个三五天吧」·「冉青说得对,罗总管,不是我们胆敢不听命令,但这次我们潜入离国都城,是为了给少主报仇……」·「也是要给洛云报仇。
」·「对,还有洛云」·「杀不了离王已经够窝囊了,要是连余浪那混蛋都杀不了,我们有什么脸回去见少主」·「胡说,撤离的命令就是少主下达的。
既然如此,有什么不能回去见少主难道违抗命令,以后回去见少主就很有脸吗看看,飞鸽传来的绢帛上,还是少主的亲笔·」·「罗总管,请你想一想余浪对我们萧家做了什么我们费了多少功夫,才查到余浪那豺狼出入王宫的路线,还有他的卫队情况,小四那小子好不容易才易容混进去当了一名马夫。
只要等到适当的机会,我们就能杀了他给少主洛云报仇·」·「那要等多久」·「等多久都值得,这家伙总不可能一辈子不出宫·城里搜索得那么严,离国人一定以为为了逃避搜查我们都逃走了,安静了这么久,他们警惕会逐渐松懈。
只要余浪出宫,我们就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咦崔洋,在地底下不见天日地躲了这么一阵,你说话倒更有趣了·」·「哦,天大的惊喜这种话,经常听少主说,所以就学会了。
」·罗登老脸一沉,「萧家人办事时,是你们这样说说笑笑的吗」·几个年轻人顿时老实了点,但还是不忘据理力争,坚持要杀了余浪再撤··「杀余浪是必须的。
首先,害了少主,害了洛云,这笔帐不能不算·其次,这人狡猾而阴狠,这次不杀他,难保他以后不会再次加害少主,到时候后悔就晚了·」·「罗总管,要我们撤退,是少主的命令。
」·「当然是少主的命令·」·「可是,」冉青斟酌着问,「老主人又会怎么想呢按老主人的脾气,我们萧家的面子天下最大,如果有人敢害萧家少主,而我们却眼睁睁看着有大好机会,却在最后一刻放弃了撤退。
罗总管你日后见到老主人,怎么向老主人解释」·被这么一问,开始坚决要执行少主命令的罗登,也不由皱起了那张古板的老脸··是啊,老主人的脾气他可是知道的。
人家稍微对萧家不敬,都要挨老主人的雷霆一剑··有人搞老主人的儿子,萧家的少主,老主人会忍气吞声如果老主人知道他罗登带领着萧家杀手团忍气吞声,灰溜溜撤退,会不会直接把他这把老骨头直接给剁碎了包少主爱吃的饺子·罗登越想越不妙。
是执行少主的命令,还是照顾老主人的心情·唉,老主人也不知和摇曳夫人躲哪里逍遥去了,如果这时候来一道命令,他直接遵从老主人的话,也不用烦恼了。
冉青瞅着总管犹豫的表情,知道他被打动了,暗地里轻踢崔洋一脚,要他加把劲··崔洋咳嗽一声,凑上去恳求着说,「罗总管,就让我们再多待几日,得到余浪的人头,我们也不至于两手空空地回去见少主。
」·「对啊,并不是不听少主的话,而是……而是把听话的时间,延迟这么几天·就当是罗总管你几天后才接到少主的飞鸽传令,呵,你看怎么样」·罗登狠狠地瞪冉青一眼。
好大的胆子,这种提议,就是对少主欺瞒糊弄··当初老主人管理萧家时,哪个下属敢有这等想法可见少主实在是太宽仁,太善良,太和蔼,太……不讲纪律反正带坏了一群原本很有纪律的萧家高手。
哎呀,闭嘴·罗登你自己也堕落了,居然敢腹诽少主……·「那个……照你们这么说,本总管要过几天才接到这道命令,」罗登掂量半天,还是摇头,「可是说不过去,这么远的距离,传令不过就这么几天。
如果日后少主问起来,为什么会这么迟收到命令,要本总管怎么回答」·大家不由认真思考起来··冉青忽然说,「因为鸽子·」·「鸽子」·「对啊,那鸽子懒,飞一会歇一会。
」·「对啊对啊,看着鸽子,可肥了,肥就飞不快·」·「既然肥,那就一定是只嘴馋的鸽子,保不定飞着飞着,就觅食去了,绕了一大圈,所以就延迟了。
」·那只刚刚完成遥远飞行任务,正在角落收着翅膀低头享用黍谷的鸽子抬起头,咕咕两声··不明白自己明明身材很棒,行动矫健,吃苦耐劳,为什么就忽然变成了一只又懒又肥,还非常馋嘴的替罪鸽。
罗登思索良久,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终于灰眉一扬,咬牙道,「好,就再留三天·」·「才三天」·「三天已经很长了·」罗登威严地瞪视他们,「这鸽子再懒再肥再馋嘴,难道还能在外面旅游个三年五载再回来呃,不要这么看着我,旅游这个词,也是少主教我的。
」·下属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罗总管,不仅是旅游这个新鲜词……·呃这个语气词,你也是向少主学的吧··-第二十九部完-·后记:·看着电脑屏幕右下方的0.13,深深知道,小肥猫弄再一次成功验证了「凌晨才是结束一本稿子的最好时机」的定律。
果然大部分的完稿,都必定在夜深人静时,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满脑子鲜衣怒马,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的奸情,杀人放火的浪漫……·同时,也再一次违背了妈咪发下的「十一点之前要给我睡觉」的远程指令。
嗷呜,不是弄喵不听话,是灵感不听话啊·这一本的凤于,写得十分痛快,希望大家看起来也会痛快··凤鸣终于解决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心毒,然后狼裔和长怀也冒出来客串了一把。
当然啦,狼裔长怀什么的,只是配角,主角毕竟是凤鸣和容恬,那个人工呼吸才是重点,嘎嘎嘎··有一些也许大家会认为是随便写到的地方,但不是随便写到的,很多本书之前写过的一些场面,如今终于点到,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是因为弄弄觉得,思想的转变是一个无声、缓慢、令人不知不觉的过程。
从惊讶到不屑,从怀疑到思索,人类的进步往往如此,而只有如此,反而可能会走得稳健··凤于九天的背景是一个凌乱的强权时代,有王族,有权贵,有平民,也有奴隶,每个国家的体制都有他们的特点,有他们各自的信仰,简单一句话,不,简单三个字,就是——乱糟糟。
权力的统一,如果由文化统一先行,是否可以少点杀戮和尸骨呢·嗷呜这只是小说,我们轻松点啦·死板的观念转化是件可喜的事,但转变永远有好有坏,有不同的角度看法,我觉得呢,每个人有自己的观点,不一定是件坏事呀。
因此最后一段里,萧家那些小家伙们的阳奉阴违,以及对凤鸣有样学样的耍无赖,该微笑还是批判,都看各位看官宝宝的意思了··作为作者,我不想去判断文章里谁的作为是对是错,只想说根据环境的变化,人会改变是必然的,要凤鸣带出一群严肃沉稳、作风严谨如铁板一块的下属,这个……可能性真的……不大。
谢谢大家对凤于的耐心等待~~~·爱大家·粗壮可爱肥猫猫弄宝···· ·       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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