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八风不动 by 柳满坡(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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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八风不动 by 柳满坡(上)(2)
·赵鸢没说话,任顾相檀倚在自己的怀里,感受着那清浅的重量··这么近的距离,顾相檀能自赵鸢的身上嗅到一种幽幽的香味,他知道,那是玉簪花的味道··深深吸了口气,顾相檀透过浮动的窗帷瞧着已到了须弥殿门外,轿夫缓缓落了轿。
忽听赵鸢在头上轻道,“这事儿你莫要管·”·顾相檀一顿,抬起眼皮睨了赵鸢一眼,那眼中隐含着些嗔怪之色,只是极淡,继而推开他,也不要人搀扶,径自下了轿辇。
殿外,太医竟已拿了药箱侯在那儿了,见了顾相檀忙急急随着进了殿··赵鸢直到瞧着那人消失在门内,垂眸想了想,这才返身坐上轿子离开了··☆、德行·赵勉去了紫微宫便把方才发生的事儿重新说道了一番,在他嘴里自然变成了赵鸢目无尊卑、寻衅滋事、不知礼教,还企图对太子动手的结果。
宗政帝始终默默听着,到后头脸色则越来越差,待赵勉说到灵佛被惊得摔倒了时,宗政帝终于忍不住抬手便拿起桌案上的砚台砸在了赵勉的脚边·“糊涂东西”·赵勉一惊,刚要反驳,宗政帝便恨恨地站了起来,指着赵勉身后的陈彩道,“你说,朕要听实话,敢有一句假的,便是欺君”·陈彩想是料到会有这结果,顿了顿,开了口表述了经过。
自然,太子在侧,他还不至于全把台给赵勉拆了,只是大致把过程说了下来,且用词委婉谨慎,却仍是听得宗政帝大为光火··自己的儿子什么模样他能不清楚么,这事儿必定比陈彩所言还要更没有分寸,宗政帝瞪着赵勉险些气得头上的旒冕都要歪了。
他深吸两口气,冷声对孙公公道,“严梁,国子寺斗殴,罚五十仗,摘去一等护卫之职,降为禁军侍卫,三年内不予升迁·”说完又看向陈彩,“随扈太子失职,罚三十仗,即刻领了。”
陈彩一怔,磕头谢恩,随着孙公公去了··赵勉皱眉,对这结果似颇为不满,“那赵鸢呢……”这事儿就算有错总不见得自己背吧。
若是他有旁的希望,宗政帝恨不得能把这不成器的东西给掐死了··“你记住,侯炳臣只要在京一天,你就给朕离赵鸢越远越好”这话说得几乎咬牙切齿。
赵勉哪里愿意服,宗政帝却不待他回话就吩咐道,“从今日起,在乘风宫闭门思过,除了国子寺,你哪儿都不许去”·又对外头吼道,“再把瞿光给朕喊进来”·赵勉愤愤而去不多时,礼部尚书瞿光便连滚带爬的进了御书房。
宗政帝劈头盖脸便骂道,“你这表侄子管教得可真好”·瞿光自来的路上就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原来那严梁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又因瞿光在皇帝和太子跟前都颇为受用,这官做得顺风顺水,近日更随着太子跑了一趟鹿澧把灵佛给接了回来,于是带着严梁平日也仰仗跟着得了不少另眼相待,一时才没了轻重。
瞿光自己也知晓今日这事严梁之罪不可轻恕,不仅对皇世子动了手,还惊着灵佛了,若不是皇帝开恩,杀头都不带讨饶的,严梁小命一条死不足惜,若是害到自家满门,瞿光才没处去哭。
于是忙跪下连连告起了罪,保证回去定会好好管教··宗政帝哼了一声,想到赵勉,这心头堵得更厉害了··瞿光偷觑了眼皇帝的脸色,眼睛转了转,小心道,“皇上,此事太子做得虽欠妥,但在臣看来,六世子似也有些鲁莽。”
这话倒说到赵攸心里了,可嘴里仍是斟酌着,“他久离京城,无人管束,这般作态倒也正常,而且,不还有神武将军在么·”·说是这样说,可赵鸢的表现却比宗政帝原先预想得差了不少,看来他并不像当年大王爷那般不动声色,也不似他几个哥哥沉稳谦逊,反而仗着侯炳臣给他撑腰有些无法无天了。
瞿光颔首,“灵佛尊贵,兹事体大,皇上对太子不偏不倚赏罚分明,太子自然也会反躬自省以慰希冀,只是旁的人未必就能……”·话说一半,宗政帝眉眼一动,已会过意来。
……·接下来顾相檀每日皆能收到来自四面八方各种补身子的名贵药品,有宗政帝赏的,皇后送来的,锦妃娘娘送的,还有太子送的,三王、三世子都着人送来了东西,院子满满的堆都堆不下。
顾相檀受了惊,卧床了几日,宗政帝还亲自摆驾须弥殿探视,又是一番知疼着热,体恤之情不需言表··灵佛休养,太子闭门,这国子寺才热闹了几天就暂且安稳了下来。
这一天下了学,释门寺的方丈和禅师便被宗政帝唤到了御书房··进了内室,宗政帝便让人赐了座,笑着道,“近日辛苦两位大师了,为我大邺皇子不吝赐教,只是不知皇子们学问如何,大师又有何高见””·两位大师忙道不敢,继而又听出皇上这是来让他们评断皇子们的高下来了,自前几日那场混乱发生后,几位大师也知皇上必要寻他们问话,可真到了这时,心下仍是跟着提了提。
·挑拣着些不痛不痒的说了,无非是皇子们皆福慧双修聪明睿智这些折中的话,听得宗政帝是叹气摇头··“大师莫须顾虑,学然后知不足,自省方可精进,古人皆知的道理,朕和皇子们自然也该知晓。”
两位大师互看了一眼,宣了声法号··方丈道,“太子天性纯善秉直,快人快语,只是性烈如火,弄性尚气,有些……欠了稳妥·”·宗政帝眉头暗蹙,片刻点点头,“大师所言极是,朕往日也常常教导他需冷眼静看三思后行,褥子尚需磨砺。”
接着他又看向堂主禅师,那禅师想了想道,“六世子辩口利辞颖悟绝伦,实乃不可多得的良才·”·“哦”宗政帝似意外而喜,“当年大王爷七行俱下智周万物,果然虎父无犬子啊。”
他这一句“虎父无犬子”,让方才方丈数落太子的话立时显得有些尴尬了,禅师只有道,“只是,六世子少小离家漂零蓬断,行事言语缺乏慈悲之怀,难免有些……”·宗政帝见禅师踟蹰,忙说,“大师直言便是,相信即便大王爷在天有灵,也不会责怪。”
禅师犹豫了下,说,“偏执寡思,孤标独步·”·宗政帝对上禅师的眼,见他面带惋惜之色,思量之后安抚道,“六世子年纪尚浅,自有改过迁善的时日,大师只需多多教行,他日世子必不负相看。”
又问了其他几个皇子的功课,宗政帝这才让人把两位禅师送了出去··然而孙公公来带人的时候,却见御书房外竟已等了好几位要与皇帝商议国事的大人,其中就有右相仲戌良和羽林将军,还有慈国公等人在。
之前宗政帝和禅师们说话时虽阖着门,但未避人,门外几人想必将这番往来都听了个大概··两个和尚哪怕用了不少漂亮话装裱,但一个说太子脾性急躁耿直难当大任,一个则说六世子偏激冷血清高孤傲。
太子德行如何,说一句大不敬的话,朝中无人不知,方丈所言倒句句中肯,倒是对六世子的评断有些出乎众人之料了,说到底大王爷的嫡亲血脉竟也是个不堪大任的吗·一时几位大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的向着慈国公看去。
慈国公面若淡水故作平静,但一双暗暗紧握的双拳似透露了一丝羞愤不满的情绪··赵鸢真是给他丢了大脸了·********·不知不觉已近六月,顾相檀到京城也已一个半月了。
白日天光艳好,和风熙舞,顾相檀披了件单衣坐在院里的树荫下看经书··此时,安隐捧了药碗过来,苏息则随在他身后··顾相檀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调回了书页上。
安隐俯身道,“公子,喝药了,莫要装作没看见·”·顾相檀嘴角淡淡一抽,不理安隐的话,转而问苏息,“做什么呢”·苏息道,“公子,太子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顾相檀却问,“谁来了”·苏息道,“这次是陈护卫·”·顾相檀垂眸翻了页经书,“让他进来·”·下一刻,陈彩随着小禄子一起进来了,手中还捧着两个丈宽的礼盒。
“太子护卫陈彩,见过灵佛·”陈彩将东西交付一旁,恭恭敬敬地给顾相檀磕了个头··顾相檀没应声,陈彩也不敢抬头,便这么老实地跪着。
半晌,顾相檀忽然道,“陈护卫伤着哪儿了吗”·陈彩不由挺了挺背,摇头道,“小的无事·”·顾相檀对捧着礼盒的苏息招了招手,苏息忙凑到近前,顾相檀把那些东西一一翻看了下,挑出其中一盒拿起,接着竟递到了陈彩面前。
陈彩一惊,不敢伸手··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顾相檀道,“这是麟脂膏吧对外伤外敷都是有好处的,听闻短则三日即可痊愈。”
陈彩自然知道这东西有多好,所以更不敢收了··顾相檀却说,“陈护卫克己奉公,维护之心……相檀领你的情·”·陈彩心头一惊,忍不住抬头朝顾相檀看去,却见眼前之人一身素白,眉眼还显稚嫩,那气度却已透出恬淡清雅,清浅笑容挂于唇角,让人一见动容。
那日顾相檀离京前,陈彩去赵鸢院中寻他,两人自门边相遇,若不是回来后陈彩于此始终未有言明,想必皇上和太子早就对两人的关系愈加防范了,顾相檀的意思就是告诉陈彩,无论他这个行为有何目的,自己又抱着什么想法,他都权当是恩德记下了。
“你为太子办事,又替他受了苦,这点东西,太子知道也会赏你的·”顾相檀又道··陈彩迟疑,又瞧到一旁小禄子打量的目光,他一个思量,伸手接了过来。
“谢灵佛恩典·”陈彩又磕了个头··顾相檀没再和他多说什么,任人交了差便离开了··而陈彩前脚刚走,后脚衍方来报说,神武将军带着六世子和七世子来探病了。
☆、探视·与近日那些总是呼啦啦带着一大串来探视的人相比,侯炳臣所行实在从简,三个主子只带了两个小厮一个太监,东西还分了一个给赵则自己捧着··侯炳臣一身便服,但依旧铜浇铁铸般气势威武,龙骧虎步,一眼便让人心生畏惧。
然而同第一次相遇时一样,侯炳臣见了顾相檀便尊崇虔诚地对他双手合十行了个大礼,丝毫未因他的年纪相貌有所轻视··顾相檀请了他们到内室坐下,只留了苏息和安隐在,小禄子扭扭捏捏地也想留着,顾相檀睨了他一眼,指了指一旁的衍方道,“你留着伺候吧。”
小禄子只有不甘愿地出去了,走前还不忘对衍方使了个眼色,让他多注意着些··衍方点头应了··待室内只剩下他们几人后,侯炳臣便问起了顾相檀的身子。
顾相檀这几日还真病了,久离故土,气候不适,加之前一阵死了又生的事儿搞得心绪动荡且路途劳顿,心头一稍缓就莫名染了风寒,他自觉无大碍,但外人皆以为他是惊吓过度,体质虚弱,好比宗政帝,好汤好药的接连让人送来,顾相檀却全都堆到一边,看都没看。
于是他对侯炳臣如实道,“没什么大事儿,养养就好了·”·另一人却在此时开口道,“药都不吃,这病能好”口气飘忽,语意津凉。
·侯炳臣一怔,和顾相檀一起向说话的人看去··顾相檀抿了抿唇,“都喝了十来天,那劳什子东西有什么用·”话说得有些不快,但听着又不像真生气了。
“要遵着医嘱一顿不漏,自然有用·”那人却并未退让,反而继续道··宫中太医,若是连这些病都治不好,早自戕去了··这两句显然说到苏息和安隐的心坎儿上了,苏息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立时换来顾相檀的一个眼尾轻扫。
侯炳臣在一旁哈哈大笑,也不怪赵鸢口快语冷,僭越了灵佛,只道,“要是信不过这些人,便用我府上的,有这样一个孩子,他本是大邺人士,流落南蛮十载,寻了一身好医术,前两年被我救了回来,在军中可是手到病除,这次同末将一起入了京,我明儿个便让人把他送来。”
顾相檀本还看着赵鸢,听得侯炳臣一说,立时心头一跳,转过眼来··顾相檀自然知晓这个人,而且不下五年,整个天下也将知晓他——“鬼手神医”羿峥。
一手出神入化的接骨化毒可谓神武军营中的保命符,上一世若不是羿峥在此之前心念俱灰随着心上人一同去了,赵鸢出征有他坐镇,说不定真未必最后会落得这样一个身死饮恨的下场。
顾相檀不禁愣愣地看向赵鸢,目光继而又慢慢落到了赵则的身上··说到底……一切原该是报应··察觉到侯炳臣还等着答复,顾相檀回神忙道,“不了,不用劳烦,小小寒症而已,相檀谢过将军厚爱。”
一边说一边心头暖意升起,羿峥现下可算是侯炳臣的一大法宝,朝中想必已有耳闻者,之后打他算盘得更是不知几多,怕是连宗政帝和三王也都想见一见的·侯炳臣却轻易点头要把人派到自己宫里借用,诚挚之心可谓十分。
若是自己如上一世般别有二心……·顾相檀不敢多想,急急打住了这个念头··其实最近一段日子以来,顾相檀也有琢磨,不知是扭转到了哪里的机关,从宗政帝让顾相檀同众位皇子一起学佛起,这紧接着发生的事儿便同上辈子有了些微出入,那时并未有国子寺教学,自然也不会有寺门前的一番较量和殴斗,更没有眼下侯炳臣特意前来探视的亲近。
顾相檀料想,怕是因为自己和赵勉还有赵典疏远了关系,曾经他为了替父母报仇,不放过任何一个可钻营的机会,一面钳制住太子赵勉,同他面上交好,一面又与三王和三世子赵典也有些私下往来,然后撺掇他们二人相斗,他从中渔利。
如今,顾相檀将这些念头都暂且弃之一边,面上独善其身,暗里再做计划,然而牵一发却动全身,他这边冷淡了下来,那头就反而热络了,想必这才引出了这些改变··顾相檀现下还不知这变化是好是坏,至少他不能同上辈子走一样的路,于是心念急转,有了自己的打算。
又同侯炳臣说道了半晌,提起之后将会建成的神武将军府,侯炳臣表示落成时希望灵佛能大驾光临··顾相檀欣然应允··对方见他面带清虚也不敢多叨扰,说了两句便起身告辞了。
赵鸢却未立即跟上,侯炳臣回头看了看他,会意的带着赵则当先走了··赵鸢让侯炳臣知晓自己二人有私交,顾相檀倒也不奇,这位三哥于他可谓全心全意,赵鸢对侯炳臣自也是倾心相待,怕是朝中能让他得信的除了这几位兄弟,也就没旁的人了。
连自己……顾相檀也知晓,赵鸢并未全然的信任他,要不然怎会处处相瞒,还让他不要多管闲事··赵鸢见顾相檀低头不语,也不看自己,便慢慢从袖中摸出了一瓶东西放于他面前。
“走时观蕴禅师让我捎带的,怕你水土不服,也可用来补气养神·”·顾相檀瞥了眼那瓶子,其上是青岚锦纹的绘饰,瓶面莹然,点点生光,一看就不会是佛寺里的东西,怕是某人自己给的。
顾相檀心头一热,方才的一点心酸已消散而去,嘴角提了起来··“侯将军可罚你了”虽知可能不大,顾相檀还是问了句,就怕要像今日这般做出番样子给别人看。
赵鸢摇摇头··“他会在京城留多久”·赵鸢道,“少则半年,多则……还要看边疆战事·”·顾相檀明白,侯炳臣这是为了给赵鸢撑腰,只是他也知道,宗政帝心里打的小九九却不不止如此。
“将军还是早日回去的好·”顾相檀真心道··这句劝慰的深意赵鸢怎么会听不懂,他也是如是想的,京中是非多,来得容易走却难,不留下点什么,皇帝哪会轻易放人,就好比顾相檀自己。
“我自有分寸·”赵鸢冷淡道··顾相檀以前就是被他这种脸色骗到的,明明在鹿澧两人相处的还好好地,到了京中,赵鸢却是变了一副做派,那时顾相檀整日耗费心力屏气敛息,疲惫不堪,即便知晓赵鸢有自己的思量,但顾相檀也打不起精神来同他亲近了,赵鸢又是那般孤冷的做派,顾相檀则不轻易示弱,于是一来二去,两人便渐行渐远,面上几乎未有交集,直到后来顾相檀发现了赵鸢为他做的一切,而自己已铸成大错,才追悔莫及。
如今再想到这些,瞧着不远处那人落落穆穆的姿态,自有另一番感受了··赵鸢没听得顾相檀回话,以为他是不高兴了,转头却见对方睁着一双大眼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眸中竟有些隐隐地哀戚之色。
赵鸢一怔,以为顾相檀是连带着想到了什么悲伤的事,又思及他此刻境遇,心里跟着一软··但他这人向来不会说哄人的话,只能微张了唇,最后踌躇半晌忍不住抬起了手。
顾相檀只觉脸庞一凉,滑腻两指自他面颊若有似无的抚过,从颧骨滑到腮边,微做停留便悄然而逝,带起一阵袖中的香风轻拂,幽幽若烟··接着又听那人轻道,“好好吃药……”·说完,飘飘然的转身离去了。
顾相檀望着赵鸢的背影,震了震才回过神来,抬手捂了捂被他碰过的地方,竟莫名的涌出一股灼烫……·☆、安居·赵鸢在院中练剑··迅若流风,矫若游龙,一招“青云出尘”使得是一气呵成,教习师傅在旁看得频频点头。
空中一个翻飞,赵鸢足尖轻点,在院中稳稳停了下来,衣袂舞动··教习师傅上前道,“鸢儿,你技艺精进之快着实让为师佩服,怕是再没两年我就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赵鸢不敢居功,只浅言道,“还差些·”·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师傅便被毕符从后门送了出去··赵鸢收了剑交予一旁的牟飞,对着前院处抬了抬下颚,牟飞便会意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一眼便瞧见缩在外头的苏息,还有一旁的顾相檀,两人正扒着门偷看呢,也不知蹲那儿多久了··被发现了,顾相檀有一瞬尴尬,不过很快便起身掸了掸下袍,又挺起胸膛,故作淡然道,“正巧路过,来看看你们。”
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倒被他勉强撑出了些非凡做派来··牟飞不敢说话,赵鸢在后头问,“你这是解夏了”·一句话便打散了顾相檀才筑起来的气势。
佛教每年都有两次安居修行,夏时一次、冬时一次,各为期三月,所有僧人于寺中坐禅静居,不得外出,为的是静心自省,早日悟道··顾相檀虽未受戒,但他一应言行皆同寺中僧人没有区别,所以每年的安居修行必也是要参与的,四月十五结夏,到七月十五才能解夏,也就是出关,期间无故不得私自终止、离开,违者按寺中戒律处置。
记得结夏前顾相檀还来同赵鸢暂过别,这怎么还差了几天人就出来了·顾相檀嗫嚅道,“我自不是违了寺规……”·赵鸢看了看他,“起火、淹水、盗贼、虫蛇、眷属、女难,你是哪一个”安居内若遇得以上之一缘由,便可出关,不算破戒。
顾相檀咳了咳,“虫蛇……”·赵鸢眉头一蹙,抬步走到了顾相檀近前,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后,蹲下身要掀他的袍角··顾相檀忙大退,“做、做什么……”·赵鸢却一把握住他的脚腕,不让他乱动,立时换来一声轻哼。
赵鸢即刻缓了力道,但并未放松钳制,制着顾相檀,然后拉下他的足衣,果见那细白的脚腕上此刻裹缚了一圈绷带,其上还有淡淡的血丝浮出··赵鸢一怔,顾相檀却不让他看了,用力收回腿,由着苏息替他将衣衫拉回齐整。
赵鸢站起身,冷冷问,“相国寺哪儿来的蛇”·顾相檀眼睛一转,道,“山里湿凉,有蚊蛇鼠蚁不是正常么·”·这话却换来赵鸢更为寒沉的目光。
顾相檀心虚地转开眼,“总之,我解了夏,还从寺里后院的枇杷树上捎了些枇杷给你,你要不吃便随意处置吧,苏息把包裹放下,我们走·”说着,竟似有些生气了,怪赵鸢不懂得领自己的情,亏得自己还惦记着他。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赵鸢看着顾相檀一瘸一拐的蹒跚背影,直到他慢慢消失不见了,才收回了目光··第二日傍晚过后,赵鸢练了剑,又做完了功课,写了三封信,唤了毕符让他送出去,一同进来的牟飞则在一边欲言又止。
赵鸢看向他··牟飞顿了下道,“少爷,傅居士把灵佛……赶出来了·”·赵鸢:“……”·……·赵鸢拐过一个小坡,便见得前头的院门外一个小小的人影蜷坐在那里,天上明月高悬,洒下一片银白,也将那人的模样映得分外明晰。
赵鸢慢慢走过去,站到了他跟前,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姿已开始拔高,这么一杵,便把身量还小的顾相檀整个都笼罩在了一片黢黑里··顾相檀顿了下抬起头,澄亮的大眼在暗色中依旧熠熠生光,当然,因着其中还含着满满的泪水。
对上这样的眸光,赵鸢心里微不可查地抽了下,开口的音色却仍是冷的··“我要是你师傅,我也生气·”·顾相檀眼睫一颤,胀得鼓鼓的眼泪便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每一滴都似乎砸在了赵鸢的胸口。
顾相檀也不说话,只闷不做声的哭,赵鸢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一旋身挨着他坐了下来··“你这般,怎么做灵佛……”·赵鸢不过感叹一句,便被顾相檀狠狠打断,“我不要做什么灵佛,我只想回家”·这么一说,顾相檀似是找到了发泄口一般,开了闸便关不上了。
“我每日都有诵经念佛,师傅考得题我也都答上来了,是方丈不让我受戒的,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赵鸢看他,“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四个字到底还算顾忌着,没有挑明。
顾相檀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瞪向赵鸢,看得赵鸢不由抬起袖子给他仔仔细细地擦干了眼泪··“道理你全明白,就好像方丈和禅师也全明白你为什么会被蛇咬一样。”
赵鸢语意淡淡,但手下动作却是轻缓··顾相檀呆了呆,继而面上现出一丝羞愧之色··“我也是寻不到旁的法子了……” ·赵鸢自然知晓顾相檀怎么回事儿。
去年此时,裕国公府里难得来了人,带了一马车的吃穿用度捐于了相国寺,其实就是给顾相檀的,傅雅濂思量过后还是悄悄收了,只是瞒着那人,想等合适的当口再拿出来,谁知走得那天也不知怎么就给他知道了,乖顺了许久的孩子突然就炸了毛,冲出来说什么也要跟着管家一起回京城看看。
管家自然不让,傅雅濂也难得生了一回的气,训斥喝止半点不留情面··顾相檀却仍是哭得抽噎不停,最后竟然双眼一闭厥了过去··赵鸢听着动静原本远远地立在一旁,瞅见这场面才赶忙上前托了人一把,顾相檀倒在他怀里还不住的颤抖,小脸憋到紫红,把顾府管家和傅雅濂都吓到了,立时请了观蕴大师来看。
然而管家还是未能如他的愿,趁着顾公子昏睡时,暗暗的返了京,只留下一句话给他,说是夫人说的:能否真正得见,一切其实全凭顾相檀自己··顾相檀醒来后发了会儿呆,接着也不吵不闹,仍是如常的开始打坐念佛了,只那一个月一下子瘦得让人有些看不下去。
傅雅濂面上恨他不长进,心里到底着急,难得由着苏息做了几样好的给顾相檀补身子,用了小半年才把人养回来··原不过是当一时的按耐不住迷了神智,没想到一年过去,顾相檀的心仍是静不下来,怕是他以为今年顾府还有可能来人,才用了些不上台面的做法使些小伎俩小聪明解了夏,也难怪傅雅濂要生气了。
虽是七月盛夏,但鹿澧地处大邺北边,入了夜山里仍是风凉,顾相檀缩着肩膀拢着袖管这么坐着,看着实在凄楚可怜··赵鸢以为他冷,然而顾相檀两手动了动,慢慢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物事拿在手中,细看竟是两个小小的福袋,上头一面绣着一个“寿”字,一面则绣着鹿衔梅枝的吉祥纹样。
“七月初七……”顾相檀径自呐呐着,“今儿个是好日子呢……”·赵鸢看着那“寿”字未语··顾相檀又道,“书上有说,这一日是七夕节对不对”·赵鸢点点头。
“我以前在京城时没有瞧过,听说街上会很热闹,还有灯会,你见过吗”·赵鸢想了想,“见过一回·”·“好玩吗”顾相檀睁大眼睛。
赵鸢没觉得有什么好玩儿的,也就是中了聊黄草毒的那一年吧,他还在鹿澧城内,赶巧见上了,不过就是人来人往的晃悠而已,那鼎沸的吵闹声顺着窗缝漏进来,让赵鸢看不下书,这才抬头瞧了眼,外头花灯倒是不少,但于他几乎无关痛痒。
只是感受着顾相檀此刻投射来的目光,赵鸢顿了下道,“还行·”·顾相檀抿了抿唇,眼中带出些艳羡之色来··赵鸢明白,他艳羡的并非是那些风花雪月儿女情长,顾相檀艳羡的是红尘俗世中的出入无间安闲自在。
赵鸢仰头看着当空明月,缓缓道,“街上有卖面具的,还有捏糖人儿的·”·“糖人儿是什么”顾相檀好奇。
“糖人就是……”·这一晚,赵鸢难得的好耐心,依着顾相檀的心思,说着自己也不感兴趣的东西,一样一样,仔仔细细,然而说着说着,又莫名觉得也不是那么没劲了,那些软红十丈,那些花团锦簇,的确比他们寡淡孤寂的生活来得缤纷,又遥远太多太多……·☆、放生·夜半,傅雅濂推开院门,瞅见的便是外头台阶上并排而坐的两个少年,一个仍是危坐如松,背脊挺拔似未出鞘的宝剑。
听得动静,他缓缓回过头来,眉目清冷若画·而另一个少年,则软软地伏卧在他的膝上,已是懵懵地睡了过去,借着月色,还可以得见其脸颊上有着未干的泪痕··傅雅濂摇摇头,叹了口气。
“狡黠伶俐,刁钻古怪·”·若顾相檀只是裕国公府的公子该有多好,或者哪怕出生在寻常人家,无论是为民为官聪慧如顾相檀都会有其自己的坦坦大道,可是偏生就是最糟糕的那一种,偏生就是最身不由己的那一种。
人人欣羡的煌煌祖位,于这样一个信根飘忽的孱弱孩子来说,却好像一把重重的枷锁一般,从一开始就困住了他真正的人生和未来··只是即便强人所难,傅雅濂却还是要这么做,顾家也仍是要这么做。
这是一个黄金铸成的漂亮牢笼,挡下了顾相檀的自由,却也挡住了笼外的刀光剑影,他出不去,旁人也同样进不来··傅雅濂和顾家人的希冀从来不高,活得好的前提,首先该是要活下去。
傅雅濂蹲下身,想自赵鸢手里把顾相檀接过来,赵鸢让了下,说,“沉,我来吧·”·傅雅濂一介读书人,虽天天吃糠咽菜的,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还是抱得动的,而且也不该让皇世子来动手,只是赵鸢却不等傅雅濂说话,小心的托着顾相檀起身,朝屋里走去。
把人弄到床上放下,苏息和安隐赶忙来给顾相檀盖上薄被··赵鸢返身打算离开,傅雅濂却在此时道,“以后你若上了京,能否替我……看顾他一、二,就算看在他救了你一命的份上,京中怕是能托付的人,也只有你了。”
赵鸢脚步一顿,轻道,“我自会的·”·其后一阵,赵鸢都没再见到顾相檀,应该是在院里闭门思过虔心修道··十五日那天,相国寺众僧解夏出关,又正是盂兰盆节,于是一场祈福法会办得是人声鼎沸。
赵鸢从不去凑这些热闹,他在院中练了会儿剑,听得动静便去打开了门,就见院外一个小少年背着个竹篓正从门前过··“往哪儿去”赵鸢问。
顾相檀穿着短衫短褂,下面松垮的靛蓝布裤在脚腕处卷了两道,露出裹着绷带还未好全的伤处,看着就像个穿了农家装的小少爷··“我去行放生礼·”顾相檀抖了抖竹篓里的一堆草药和半框的葡萄。
盂兰盆节,放生、祈福、法会,祷祝平安··“法会呢”·顾相檀摇摇头,“我不去了,我和师傅说好了·”·赵鸢微微蹙眉,似对这主意不怎么支持,但顾相檀看看天色,没空和赵鸢多说了,一边朝前走一边回头道,“就在五里外的茅家村,还有不少人同去,傍晚就能回来……我走啦。”
赵鸢目送着他离开,想着相国寺没过几月便会行一次放生礼,就是僧众或居士和净人用自己的劳动所得,或柴火、瓜果、草药和一些手工制品,去附近的村落交换家禽和一些捕猎的小兽来予以放生,顺道劝诫杀戮,和尚在大邺本就很受爱戴,更不用说是以皇寺属地为荣的鹿澧民众,多半愿意以此积德,以前顾相檀也去过一次,不过有傅雅濂陪同,这一次却只有他一人。
赵鸢琢磨着,觉得应该不会怎么样,然而直到天际隐现昏黄,却仍是不见顾相檀回来··不远处苏息和安隐也是急急地往这里来了,见了赵鸢便说方才半道上遇到相国寺的和尚都回来了,里面却唯独不见顾相檀的影子。
赵鸢听后面上一沉,招手唤来牟飞道,“跟我走·”·牟飞对于赵鸢要离开此地似有犹豫,但赵鸢的意思他不敢反抗,最后只能跟着走了··两人翻了两座山,在天色已完全擦黑前终于在隐隐绰绰的林间瞅见了一个背着小篓蹒跚而来的人。
顾相檀的裤子破了一块,短褂也脱了线,半张脸上更是擦到一片黑灰,看着很是狼狈··抬头看见赵鸢和牟飞站在面前,顾相檀用袖子抹了抹脸,轻道,“唔……我方才找不着路了,后来跟着北边的星星走才寻到了。”
说着还咧嘴笑了笑,仍是那讨人喜欢的模样··赵鸢的眉头却未解开,透过林间隐隐的月色,逮到了他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脖子··顾相檀挪了挪腿,不说话了。
赵鸢走过去,用冷冽的目光盯了他一会儿,盯得顾相檀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忽的赵鸢一转身,掀了袍角,对着顾相檀蹲了下来··牟飞在一旁忙道,“少爷,我来……”·赵鸢却不理他,仍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半侧过脸,用余光示意顾相檀快点。
顾相檀顿了顿,任牟飞接过他的竹篓,往前一倒,趴上了赵鸢的背··赵鸢自己也不过是个还未长成的孩子,但是背起顾相檀已是绰绰有余了,下盘稳健脚步如风,走起来倒是毫不费力。
顾相檀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赵鸢脸颊处的碎发迎风飞舞搔得他的腮边痒痒的··顾相檀伸手挠了挠,又在胸口掏了掏,接着掏出一个物事来··赵鸢踏着月色而行,牟飞在前方给他开道,忽的就觉勃颈处一凉,他低头一看,一段编织丝线缀着一个福袋正悬吊在自己的胸前,随着步伐晃晃悠悠,而那福袋上鹿衔梅枝的精致纹样格外醒目。
赵鸢嗅到一股幽香,怔了怔,脚下没停,压着声问了句,“什么东西”·顾相檀说,“我娘去年给我的,有两个,给你一个·”·赵鸢知道,顾相檀的那个绣了一个“寿”字。
“里头是什么”·顾相檀顿了下才道,“平安符·”·赵鸢又问,“放生了几个”·顾相檀想了想今日的成果,“十个……前九个小生灵是我给佛祖补过的,我佛心不诚,犯了戒律,第十个,才是许愿放生。”
只是顾相檀带的那一筐草药和葡萄哪够他和村民换那么多东西,于是到头来背篓空空,他只能赶忙又四处去采,好在他和师傅学过些医理,村落旁也算有些东西,这才完成了去时的期许,只是途中不小心摔了一跤,还误了时辰。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顾相檀慢悠悠地说着,却未闻赵鸢回答,只当他是不喜,忙拾起那福袋笑道,“里头还塞了玉簪花,香味清热解毒,常佩可有助延年益寿哦。”
赵鸢瞥了眼那凑到鼻尖的东西,鼓鼓囊囊的一包,颜色也喜庆,实在不是他会用的·然而又走了两步,还是抬手接过将它塞进了衣领中··顾相檀笑眯了眼,继续道,“我还从乡亲们那儿学了首行善的诗歌,念给你听呀。”
说罢径自念了起来··“要作长命莫行短,要求子贤心要端,为善最乐行方便,修身为本古圣贤,光阴一去金难换,过了一天少一天,有钱积德快行善,礼仪廉耻要学全……”·顾相檀声音清亮,字字清晰,未长成的少年人还含着一种童稚的抑扬顿挫感,听来分外悠扬婉转。
赵鸢感受着他双唇开合间轻拂过耳的微风,在这夏夜密林间仿佛合着两旁虫鸣般一同嗡嗡震动起来,震得赵鸢的心都忍不住跟着酥麻了,就像有人拿着细细的绣花针扎他,顾相檀念一句小针就轻轻扎一下,顾相檀念了一路,小针就这么扎了一路,连带着胸口紧贴的福袋一起,散发着滚滚悠长的热力,不断的融化着什么……·……·窗外有鸟鸣,赵鸢缓缓睁开了眼睛,待看清了床头雕画的威武狮头时才觉着自己又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明明离开鹿澧不过两、三个月,却恍若有种已是上辈子的事的错觉··赵鸢撑起身捏了捏眉心,门外听得动静的牟飞便低声道,“少爷,可是要起了”·赵鸢不需小太监服侍,自小到大他的身边只有牟飞和毕符,到了京中也没这个习惯。
他嗯了声,牟飞便推门进来,手里捧着水,伺候赵鸢穿衣梳洗··葱白的指节浸没水中掬起一捧覆在脸上,沾湿过后取过巾帕再细细地擦干··牟飞在一旁抖开天青色的外袍,赵鸢伸出手由他穿上袖管、系拢腰带,素白的亵衣前浅红色的福袋便慢慢隐没在了其中。
一回身,自又是那一个落落欲往,矫矫不群的六世子赵鸢··☆、糖人·顾相檀的病好的差不离了,便又回了国子寺上课··太子自省的时日也到了,被宗政帝给松口放了出来,进了书院见到赵鸢时,脸上还抽了抽,显是淤塞仍积聚不少在心中,不过是碍于皇上的属意不好发作而已。
释门寺的禅师们也算知趣的没再用那些个佛教故事来考验皇子们,只着了些经文讲了,便让大家自己看··课间,太子跟前的小太监和喜拿着一份名录凑到顾相檀身边笑道,“灵佛,没几天便是中元节了,这法会备整的有些模样了,您是要现在看看,还是一会儿回了须弥殿让人过去给您详说”·一转眼竟又是七月了,今年不需再安居,不过在京城的第一个盂兰盆节,顾相檀还是要露个脸的。
这一次筹办的差事宗政帝又派给了太子,当然其内的安排自是有礼部的人在背后给他张罗妥当,赵勉只需隔一阵去走一圈,做个称职的监工便是·临到全弄好了,再给顾相檀看个仔细。
然而和喜会趁着此刻来,还不是因着前几日无论太子那边怎么请,要同顾相檀说道一、二,顾相檀都寻了个由头,不是说精神不爽就是别事缠身给回绝了·赵勉自然当他是为了之前受了惊得事儿还与自己生气呢。
偏巧上个月月末侯炳臣才带着赵鸢去了趟须弥殿,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侯炳臣让赵鸢为了国子寺门口的冲撞去给灵佛赔不是的,小禄子回头也来报说,走时,侯炳臣先出得内室,赵鸢又留了一盏茶左右才离开,想必就是在期间给顾相檀说道了不少好话,兴许还挑拨了些什么,使得灵佛对太子的心结迟迟未消,这让赵勉能看得顺眼赵鸢才怪。
所以和喜就挑了眼下来同顾相檀说话,至少在这么多人面前,灵佛这点脸面还是要给太子留的··果然,顾相檀抬眼,顿了下,将那名录接了过来··翻了翻后问,“这都好了”·“好了好了,若是哪里不好,还等着灵佛指点呢。”
和喜笑得一脸诚笃··顾相檀也笑了,又对着不远处看过来的赵勉点了点头,“真是劳烦了,不用着人来跟我说了,太子的安排,自然是周到的·”·这话说得不止两旁的人有些惊讶,就连赵勉自己都没想到,面上神色闪了闪,最后全化为了点点得意在嘴角,掩都掩不住。
赵勉想,这灵佛还算能分得清轻重好坏··又上了两堂课,皇子们散了学,赵勉这才大方地过来要同顾相檀一起走,顾相檀点了头,原本和他正说着话的赵则便慢慢退到了后头,与赵鸢并肩而行了。
听着前头赵勉没什么条理的和顾相檀谈论着方才禅师讲解的佛经,赵则暗暗翻了个白眼,转头问道,“六哥,昨儿你是不是去军营了”·赵鸢目视着前方,轻“嗯”了一声。
赵则兴奋,“什么时候三哥也能带我去军营看看呢·”·赵鸢想到神武军营里那刁斗森严兵强马壮的场面,脸上也不由闪过向往之色··嘴里却道,“你先把本事学好吧。”
说到这个,赵则很来劲,“六哥,我之前看见你的剑法了,寻个时间我们好好练练,师傅最近也夸我进步大·”·赵鸢点点头··“那你再给我讲讲军营里的事儿呗。”
赵鸢顿了下,随口给他说了··走在前头的顾相檀听着后面的动静,不由自主心头一跳··军营、从军……·渊清……·正想着什么,一边的赵勉开口打断了顾相檀的回忆。
赵勉在说自己冠礼的事情,顾相檀这才记起,没几月赵勉就要弱冠了,他如今只有一个侧妃,待他加冠后,宗政帝就要给他选太子妃了,至于这人选,想必皇上皇后已是有数,只是选了太子妃,京中形势必又要搅上一搅。
首先,三王第一个就不会踏实··顾相檀边走边琢磨,太子那意思就是想请顾相檀在冠礼那日作上宾,顾相檀含糊了过去,也没具体说去还是不去,道了别后便上了轿辇,掀开窗帷,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鸢,顾相檀的眉头又蹙了蹙。
慢慢悠悠地回了须弥殿,苏息忙拿了凉水来给顾相檀擦脸擦手,就怕暑热闷坏了他··顾相檀坐在桌前任苏息给他打着扇,一低头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木盒子··“这是什么”又是谁送来的东西。
苏息道,“之前衍方拿进来的,说是给您的,我没有打开·”公子偷偷关照过,旁的东西不收,若是侯将军送来的便接下来,若是衍方拿来的便悄悄放进他房里,苏息不太明白,不过还是照着做了。
顾相檀眉眼一转,示意苏息去关好门··苏息去了,回来就见顾相檀开了盒子,把里头的东西拿在手中把玩着··“哇,这是什么好有意思啊”·顾相檀执着木签转了转,又把它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糯糯的甜香味。
“糖人……”他嘴角勾起了笑··“糖人糖做的吗”·苏息把头探过来,伸出舌头似想舔一口,立刻被顾相檀推开了。
“一边儿去,回头给我舔坏了·”顾相檀笑骂他··“衍方从哪儿弄来的啊,这东西做的可真精致,是仙女娘娘吗”苏息还不死心,眼馋地盯着。
顾相檀也不知道,回头又看了看盒子里的另一个,短衫短褂的农夫打扮,旁边还随了一头小牛··“牛郎织女吧……”顾相檀猜··“七月初七……七夕节,”苏息也是个机灵的,脑袋一转渐渐会过意来了,“这是六世子送的吗原来衍方竟是……”·顾相檀也没打算瞒他,笑着道,“以后留心着点儿,面上别让人看出来。”
“嗯嗯”·苏息连连颔首,好在自己平日没对他耍什么脾气,要不然被六世子知道了……明明那人也没怎么凶神恶煞的,但是苏息想起他来总是忍不住直了背脊。
任苏息在那儿翻来覆去地想,顾相檀径自拿着糖人爱不释手··人们只会记得灵佛的生辰,每一代皆是四月初八的浴佛节,而自己的生辰,他顾相檀的,兴许也有知道的吧,但是自从裕国公府的人都去了之后,真正会放在心上的已经寥寥无几了,往年傅雅濂会为他备一碗长寿面,今日苏息也准备了,不过也就一碗长寿面了,再无旁的,而特意送东西过来的,只有赵鸢。
在赵鸢心里,他从来不是灵佛,他只是顾相檀,一直都是··顾相檀眼眶有些泛酸,他将两个糖人一左一右地拿起,并排放在桌上··动了动右手,“牛郎。”
再动动左手,“织女·”·轻叹,“相守不易……”·……·七月十五,顾相檀在大邺京城的第一个盂兰盆节到来,也是佛教中第二盛大的节日,当日设道场,绕经、上供、受食,悼念亡人。
顾相檀天未亮便起了,沐浴更衣后随着观正禅师一同去了觉天陵,宗政帝携后宫、宗族、众臣一同前往··觉天陵便是大邺祭祀之地,离皇城行上一个时辰便能到,沿途百姓叩首祷祝,顶礼膜拜,一直绵延到城外,场面蔚为壮观。
到得陵内,还需由禅师净坛开法,行引魂仪式,用黄纸绘疏文,将亡灵招入坛中,然后由功德主用朱笔轻点,这坛才算开完··顾相檀一直盘坐殿内,透过偏门默默地注视着外头的景象,待到功德主进坛,他才微微动了动眼。
功德主,佛教中又名“檀越”,就是供养这场法会的布施之人,往白了说,便是按出得银子多少来排的,然这次是皇家法会,又为的是国民祈福,理应应该由皇帝,或者太子来点这朱笔才对,然而,执笔的却是敬国公。
大邺有三位一品国公世袭爵位,顾家家主顾璟长,裕国公,也就是顾相檀的父亲·伶舟家的家主,慈国公,其长女便是已逝的大王妃,也就是六世子和七世子的生母。
而剩下的一位就是敬国公,贡家的家主,其夫人则是关永侯梅家,而其长女……顾相檀记得,就是宗政帝和皇后此次给太子看上的太子妃了··☆、赵界·说起这位敬国公,他当年可是三王赵典一派的有力拥趸,也不知赵攸使了什么招揽的手法,又或是贡家看着赵攸登了帝位,而赵典暂居其下没了什么盼头,便慢慢转了方向,成了宗政帝手下的一将。
但是你原本是敌人的党羽,要想投靠过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而这贡家家主贡海也不是个一般人,为表忠心,他将自己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唯一嫡女送进了宫中,本只是想在公主身边伺候,长大以后指婚给皇子做个侧妃也好,但后来听说皇后娘娘一见她便心生喜爱,破例将其接到了身边亲自教养。
而这么些年过去自然已出落的霞明玉映国色天香,从敬国公那神采飞扬的模样来看就知道,这个太子妃的位置,贡家是坐定了··贡家要是风光了,那么其主母,贡海的嫡妻所在的本家,也就是关永侯梅家,自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顾相檀沉静的面上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阴郁之色,不过很快便隐没在了嘴角温和的笑容里··开完了坛,便要开始绕经··顾相檀未入佛门,所以仪式还是由观正禅师来主持,而顾相檀则和宗政帝等人一起随着诵经绕坛念祝词,接着是上供、受食,然后礼毕。
忙了一圈一天便过去了,临到傍晚又招了一起用好素斋,晚上还剩普施仪式要进行··普施仪式其中一环便是要放焰口,焰口在佛教中是饿鬼道的鬼王,它一直处于吃不饱的境地,这场法事就是用来赈济焰口恶鬼,也算是施食的一种,可以追悼亡魂,给生人消灾。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宗政帝和皇后都未去,而是登城楼观河灯去了,于是这排场一下子就小了不少,顾相檀也不用随在一旁了,他带着苏息和安隐便往瑜伽坛处走,路上则遇见了三世子赵界。
要论模样,赵界怕是在几位世子中最不起眼了,俊不过赵则,美不过赵鸢,连太子赵勉也要看着比他富贵雍容些,虽然赵界也总是笑,但他的笑容和顾相檀又有不同,顾相檀眉目纯稚清雅,一笑起来如沐春风熠熠生光,让人无端就心生好感,而赵界却继承了其父的阴鸷之气,配上那寡淡的五官、沉郁的目光,一笑总让人有种背后凉津津的感觉,虽然他在人前已是刻意收敛了这样的情绪,在顾相檀面前更甚,但相由心生这句话,在他身上可表现了十成十。
此刻,赵界手拿一把玉骨扇,明明该是翩翩佳公子的味道,但衬着他那苍白的脸色,倒和今日这鬼节的氛围颇为匹配了··赵界一见顾相檀便颔首见礼,在这表面功夫的做派上,他可比赵勉愿意花心思多了。
顾相檀也对他点头,两人并肩一同朝法坛去··赵界道:“父王今日军务繁忙,无法脱身,之前便让小子代他问您的安·”·顾相檀笑道:“三王爷客气了,三王爷为国操持,矜矜业业,百姓也自然会记得他的好。”
赵界忙道不敢··两人说着一路到了那里,只见老远便已火光冲天,照亮了觉天陵的一方夜空,释门寺的禅师一边诵经,一边带着小和尚向两旁分撒大米和仙桃,做着放焰口的道场。
顾相檀站得远远地,并未过去,赵界也默默立在他身旁,没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过来报说:祭祖礼都备好了··赵典道:“灵佛一同前往探看”·顾相檀点点头同意了。
绕过瑜伽坛,一眼就看见了三艘足有一丈多高的金纸宝船,艘艘雕狮画虎镂金错彩,十分华丽气势,除此之外,两旁还有数不清的纸屋纸房,香车宝马,威风得很呐··顾相檀的目光落到右边那艘宝船上时,目光顿了顿,那船桅上清晰地刻有顾府和裕国公的谥号,显然是赵界赠予的,而左边那艘,则刻着赵谧的谥号,正是已逝的大王爷,中间则是赵氏其余皇族亲贵,按着位分年岁一一排列。
顾相檀唇角抿了抿,继而弯起了浅浅的弧度,“三世子真是想得周到·”·赵界道:“这也是父王的一点心意,平日里他也总是教导我要仁爱孝悌,小子自不敢忘。”
说完,接过小太监递来的火把,以眼神询问顾相檀要不要动手··顾相檀却摇了摇头,“借了花献了佛已是足够,这心意还是三世子来吧·”·赵界一顿,也没有坚持,径自提着火把,在两旁和尚的祝祷声中点燃了引绳。
“——轰”的一声,火线如一条灵活的蛇般顺着细绳盘踞到了宝船上,点点荧火一时炸开成了艳红的烈焰,顷刻便吞噬了华美的画面··顾相檀静静地望着那滚滚跃起的浓烟,视线一眨不眨地钉在大船内顾璟长的名讳上,牙关不自觉地紧咬,一点点的看着它被焚烧殆尽,直到再也看不见了,顾相檀胸腹中的一口气才慢慢地呼了出来。
他忽然笑道:“只可惜太子和六世子未有在场,没能亲见三世子的这份苦心·”·赵界道:“无妨,我只是想为先人做些什么,太子和六世子无需挂怀。”
顾相檀点点头,眼带赞赏地看着赵界··待宝船和一行祭礼都烧了个干净,那头的焰口道场也做的差不多了,苏息来问是不是要去城楼那儿了··顾相檀于是和赵界一同往回走,要坐轿辇进皇城。
两人回来时的话已比去时多了许多,顾相檀面上的笑容渐深,赵界能清楚地感受到灵佛之前对于自己的隔膜已化去了不少,看他的眼神也带着些亲近之色··赵界不由得也跟着笑得越发顺心了,手里的扇子一下下扇得轻忽欢快。
正要穿过一道长廊行到正殿处,却见不远处聚了几个人,顾相檀转头望去··赵界则眼尖道,“那不是六世子么”·顾相檀一看,的确是赵鸢,而赵鸢身边除了站着的毕符和牟飞之外,竟还有两个女眷,当瞧见其中一个身影时,顾相檀行进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女子正和赵鸢说着什么,赵鸢微俯下头听着,然后回身轻轻扬了扬袖摆,手上就凭空出现了一块帕子,一探手交给了那女子··见得这场面,赵界不由轻轻哼笑了一声,个中意思颇引人思量。
赵鸢察觉到了来人,抬首看了过来,看见顾相檀时,脸上的表情并未有什么变化,倒是看到赵界,那眉头似是隐隐的蹙了蹙··赵界走过来,目光在赵鸢和那女子的身上绕两圈,笑道:“这是怎么了”·那女子豆蔻年纪,一身青衣,长得十分娇小,见得顾相檀时明显有些惊讶,又听赵界一问,脸上显出些尴尬来。
她给顾相檀和赵界见了礼,低语道:“民、民女给灵佛和三世子请安……”她声音细如蚊呐,若不细听,简直比那夜间的蝉儿还要轻··赵界摇了摇扇子兴味道,“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儿”·那女子脸面一下子就红了,一路窜到耳后脖颈处,哪怕此处灯色昏暗都能看得分明,她张了张嘴吧,没有说出话来。
还是她身后的小丫头看不过去道:“回世子的话,我们老爷是江北关永侯,小姐方才去看焰口道场了,回来的时候迷了路,这才绕到了这儿·”·“梅家的小姐”赵界更是惊讶,“你是……”·据他所知,关永侯梅家的大小姐梅渐熙可是自大王妃离世后最名满天下的美人儿,然而眼前的姑娘明眸善睬,秋水淡眉,也算是有几分颜色,但是勉强只能算是小家碧玉而已,而且梅家也不会扔下她一个人跑此地来的。
那姑娘想是猜到赵界所想了,咬了咬嘴唇忙道,“不、不是的……民女不是姐姐,民女是……是……”她实在不好意思主动报上自己的闺名。
·赵界却是了然了,也亏得他真知道,“你是梅渐幽”关永侯庶出的二女,难怪了··那叫梅渐幽的姑娘又红了脸,轻轻点了点头。
顾相檀忽然问道:“你丢了东西”·梅渐幽抓了抓手里的绢帕“嗯”了声儿,“被风吹到了树上,幸而得六世子搭手·”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看了看赵鸢。
赵鸢却依旧毫无反应··赵界又笑了一声,这一声比之方才更是玩味,边笑边去看顾相檀,却见顾相檀脸上难得没了表情,也没有笑容··☆、河灯·顾相檀的目光自梅渐幽身上淡淡转开,抬头看了眼天色,浅笑道:“时候不早了,河灯怕是已放得差不多了。”
赵界点点头,回头看向梅渐幽,“梅二小姐可是同去”·梅渐幽面上闪过丝犹豫,后面的小丫头又说话了:“这时候,老爷和大小姐应该已经进了皇城了……”也就是说,她这二小姐一人被可怜地扔在了这里。
赵界呵呵一笑,对赵鸢挑了挑眉,“那不妨再问问六世子愿不愿意帮人帮到底,总不会舍得让美人独留夜中吧·”·他用得是调侃的口气,但显然是想让赵鸢难做的。
答应了,这孤男寡女总不见得共乘一轿吧,说出去可不好听·不答应,显得六世子忒没气度,连个弱智女流都不愿帮衬一把,梅家自己不重视这庶女,但你要外人不给面子,这气也定是不会顺的。
又或者,赵鸢愿意做这英雄救美的好人,把轿子让了,自己下来一路走过去··赵界想到此,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染得苍白的面色都红润了起来··而赵鸢却淡漠着表情看他,一张冷面在夏夜中比身后盛放的昙花还要耀眼夺目,直看得赵界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
赵鸢叫了一声:“牟飞·”·牟飞上前··赵鸢说:“把轿子给她坐·”·牟飞一怔,应了声“是·”·赵鸢又望向顾相檀,“灵佛轿辇可否共乘”·顾相檀微讶,继而点头,“自然。”
一旁赵界轻摇的扇子顿了下,嘴角弯得更高了··“六世子真会心疼人·”·似真似假的感叹着,赵界和顾相檀点了头,径自转身朝自己的轿子而去了。
顾相檀也迈步走开,赵鸢随后,两人都未有再看那边的梅渐幽一眼,只留下牟飞善后··牟飞道:“二小姐请·”·梅渐幽收回还朝着那头张望的眼神,又是感激又是腼腆地跟着牟飞走了。
灵佛的轿辇内,两人并肩而坐,顾相檀不知在想着什么,侧头看着窗帷外沉沉的夜色,一语未发··赵鸢也没有说话,仍是直挺挺地坐着,目视前方··一方小空间内弥漫着一股略显压抑的窒闷感。
忽的,顾相檀鬓边微痒,一转头就见赵鸢正缓缓抬起手,小心的抚过自己的发间,从里头拿下了一片未燃尽的金纸碎屑,想是方才被夜风吹起沾染到了顾相檀的头上··赵鸢动作温柔,但脸上依旧神色未动。
顾相檀看着被他细白的指尖夹着的那一点碎屑,不知想到什么,心头莫名泛酸··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今日,没有来得及给父母烧些东西·”·谁知赵鸢道:“我烧了。”
见顾相檀呆愣,赵鸢难得解释:“不是什么大物,就是些纸钱,烧了些给我父王和娘亲,顺道一起·”·顾相檀眨了眨眼,“你不是……”他想说,你不是不信这些的么。
赵鸢似是知道他所想一般,说:“不全信,但我信因果·”·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因果,循环不失··顾相檀垂下眼,一时胸腹中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为一个难言又感慨的苦笑,轻道,“多谢……”·轿辇又行了一阵,远远就听得前方喧哗,苏息在外头问,“公子,是让轿夫绕上城楼吗”·顾相檀道:“不用,我们自己上去就好。”
于是轿夫落了轿,顾相檀和赵鸢从里头出来,这里地处皇城后方,背着整个京城,所以四下除了些守门的兵士外,并无其他··两人从一座不起眼的台阶处往城楼上走,苏息和安隐一左一右各提着两盏灯笼,毕符在前头开道,只是顾相檀还是险些一脚踏了空,好在赵鸢在一旁眼明手快的拉住了他。
“看岔眼了,”顾相檀笑了笑··“小心些·”赵鸢淡淡叮嘱,牵着他的手却没有放开··赵鸢的手在夏夜中还是冰凉的,滑腻若水,就像一块冷玉一样,只虎口和指尖处有些粗糙,是平日练剑留下的薄茧,他拉着顾相檀的力道很紧实,密密的,无端就让人生出一股安心来。
跨上最后一节台阶,顾相檀一抬眼,便被底下的景致给震住了··此刻已是戌时,城楼前的不远处便是城中最大的一条活脉——涟水河,涟水河宽不过十余丈,深五丈,一路蜿蜒横穿整个京中,再经临县,汇入东边的嵩明湖里,涟水河的河水澄清碧透,站在岸边就能将底下看个清楚,正是每年河灯会的好地方。
只见河岸两边人头攒动,不时有人将手中的河灯放入涟水河中任其飘远,而正中的河水早已如一条荧荧闪烁的光带一般,被无数的河灯所点亮,正所谓:小儿竞把青荷叶,万点银花散火城。
美得愧于言语··由此处也可以看得见不远处宗政帝携着其他皇子亲眷站在那里观灯的排场,顾相檀和赵鸢都没想过去,只默默地凝视着脚下的无边风光,仿若时间都已经静止了一般。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忽的,顾相檀说:“我们也去做一盏吧”·赵鸢抬眼,点了点头··顾相檀和赵鸢又从原路下去,同守城的兵士说道了一番,旁人自是不行的,但来人是灵佛,兵士可没有理由不放。
于是,两人一起往涟水河处走,这一到外头,那熙攘的氛围便更浓厚了,大街上热闹的不行,两旁搭起了各种小蓬小摊儿,沿街贩售着吃食和一些祝祷的祭礼··顾相檀和赵鸢走到一间卖河灯的店铺前,毕符掏钱买了一堆的材料,交予两人手上。
顾相檀瞪着那东西片刻,看看赵鸢问,“这个……你会做么”·赵鸢面无表情,摇头··顾相檀只有去看老板。
那老板倒是不奇怪,而且这客人出手大方,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忙俯身替他们拆了那材料道:“来来来,小的给做一遍,少爷们就自然会了,很简单·”·说着,手脚利落地动作起来。
河灯多是用彩纸所制、精致些的则以竹签为骨,再糊上漂亮的纺纱、绸缎等,好像宫内里那种,就说不出的华美讲究··不过眼下自然是最简单的那款,两人也都是聪明人,看那老板摆弄了几下就学会了,只是赵鸢做的很快,顾相檀那速度就麻溜儿不起来了,那手用来抄抄经写写字也倒算了,从小到大何时玩过这个,即便心里知道怎么弄,但手上就是不随脑子走,使着剪子的时候,还把指头给不小心割破了,一点嫣红的血染到了莲花瓣的一角,醒目非常。
顾相檀无奈地看向赵鸢,赵鸢从苏息手里接过帕子,给顾相檀看了看伤口,还好,没什么,先替他把手指扎好了,又拿过顾相檀的那不成样子的东西替他做了··三两下之后,两盏精美的莲花灯便摆在了眼前。
老板递来了两支笔,说:“有何所求所感,或是祈福亲人朋友,皆可在上头题词,佛祖看到了,便会保佑的·”·顾相檀想了想,在那一点血色处写下了“清净安稳,福德无量”八个字。
待得赵鸢也写完,两人便寻了一处人少的河岸,将灯放了··看着那盛着点点烛火的小灯顺着河水飘远,顾相檀闭上眼心念了一段佛经,希冀所许之愿可以达成··放完了灯,两人又顺着游人走了一段路,也不敢久逛,看看时辰,赵鸢便领着人往回走了。
那边牟飞已是领着抬轿的人侯在了那里,城楼上的宗政帝和皇后也已摆驾回了宫··顾相檀站在轿辇前道:“我走了·”·赵鸢“嗯”了声。
“下个月将军府落成我便去拜访··赵鸢又“嗯”了声··顾相檀想了想,再说了遍,“祭礼的事儿,多谢了·”·赵鸢还是“嗯”。
顾相檀垂下眼,掀开轿帘坐了进去··听着轿夫喊了声“起轿”,顾相檀靠在位置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待轿子行出老远,顾相檀才叫了一声苏息。
苏息自窗帷处探进头来··顾相檀问他,“六世子在灯上写的什么你瞧见了吗”·苏息嘿嘿一笑··顾相檀瞪他··苏息不敢卖关子了,“世子写的是一句诗,玄妙得很,我没懂意思。”
顾相檀眼睛一亮,“是什么”·苏息回忆了下,念道:“有娀未抵瀛洲远,青雀如何鸩鸟媒,公子知道缘由么?”·然而顾相檀一听,就愣了。
☆、鹯鸟·夜半子时,万籁俱寂··须弥殿的佛堂内,低不可闻的诵经声顺着夜风若有似无地徘徊着,顾相檀挺直着背脊跪在佛像前,手执一串紫玉佛珠,不停地念着宁心安神的佛经。
可是无论重复多少遍,他的耳边依旧徘徊着之前苏息留下的那两句诗··有娀未抵瀛洲远,青鸟如何鸩鸟媒……·顾相檀睁开眼,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顾相檀站起身,回过头去,就看见观正禅师站在门外··观正对于顾相檀此时出现并未表露什么惊讶,只是跨步进来,清理了香案上已燃尽的香灰,又执了三支新的,恭恭敬敬地点上。
回头轻道:“五欲六尘中,苦恼无量多·”·被猜中有苦恼的顾相檀面上显出一丝愧色来,“醒之是被一忧思困住了·”·观正不言,似是等他说话。
顾相檀想了想,艰难道:“有一个人,他的一辈子负了另一个人许许多多,临到终了,他许下心愿,下一世定要将其所有偿还,不忘恩情·然而,经历轮回一遭,那人却生于庙堂,付命于佛祖,此时再遇前世恩人,重又得他倾心相待,看其倾轧其中,他又该如何是好”·顾相檀是真的寻不到头绪,赵鸢的心,自己曾经不知道,因为被他藏得太深太深了,可是天上地下这么走了一次,顾相檀已是把这看得清清楚楚了,这也是他为何下了决心,定是要把赵鸢失去的东西都替他好好地拿回来的缘由。
这是一种偿还,也是一种赎罪,为的是回报赵鸢对于他的诚挚付出,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然而,赵鸢真正的一片心,赵鸢最想要得到的东西,顾相檀却从来不去想,又或是不敢想。
哪怕他两世以来,为人为己都做了无数背离佛门的事,但是只有这个,顾相檀知道,一旦他动了这个念头,又或者踏过了那条线,他就再也回不来,也放不下了··顾相檀,可以为赵渊清生,可以为赵渊清死,却不能为赵渊清所爱。
因为他是顾相檀··可是,如果他只是顾相檀,又该有多好··顾相檀看着观正禅师,夜色中,眼内的执念纠结成团,泛出点点诡光一般闪耀··“阿弥陀佛,”观正宣了声法号,“佛祖云:爱不重不生婆娑。
那人虽入佛门,却依旧是红尘中人,同你我一样,世间种种皆身不由己,好比你我来此暂居,好比灵佛入世干政,若真计较起来,与佛法都背道而驰,然而我佛慈悲,大爱为上,若心中没有大爱没有佛祖,就算日日念经,天天礼佛,不过只是凭口空话自欺欺人而已,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观正说完,见顾相檀愣愣地站着发呆,不由摇了摇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观正一路念着,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出了佛堂。
独留顾相檀一人在寂夜中默默地望着手中的紫玉珠串,无以言对··********·几日后,国子寺··顾相檀一进学堂,便瞅见不少人围着一角叽叽喳喳地在说话,正中站着的自是太子赵勉。
往日太子也常被这般围拢奉承,并未有何奇怪,只是里头不时传出:“太子殿下好厉害……哇……噢……”这样的惊叹声,就让人有些侧目了。
顾相檀朝那儿瞥了一眼,正巧看见坐在不远处的赵鸢,顾相檀目光一顿,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然后在位置上坐下了··没一会儿,太子径自从人群里走了过来,顾相檀就闻耳边传来噗噗的声音,一股暖风被带起,回头一看,正对上一双凶悍的鹰目,一眨不眨地看着顾相檀。
·顾相檀同那东西对视了片刻,眸光上移,淡淡地看向太子··太子呆了下,接着哈哈笑了起来··“从来还没有人能同我的穷奇对视超过须臾而不被它啄眼的,不愧是灵佛,万物生灵皆同你亲近。”
顾相檀对赵勉的赞颂没什么太大的感知,只将那鸟儿给打量了一遍,毛色青灰,一尺来高,双爪如钩,鸟喙如刀,翅膀张开更是有四、五尺宽,看着的确是十分威风,只是脚上拴着一条指粗的铁链,中段扣着一环,直接穿过那鸟儿的翼骨上,而铁链的头则绑在赵鸢的腕间,束缚着它的行动,让它飞也飞不起来。
顾相檀见此不由微微蹙了蹙眉··他知道这种鸟儿,名唤为“鹯(zhan)”,是近十年来京中兴起的一种富贵人家爱玩儿的东西,鹯鸟本性凶悍难驯,基本不认主人,一放出去便只会往南飞,无论用何物引诱,再追不回来,所以那些富家子弟便以能把鹯鸟困在身边不逃不离为乐趣,而其中,又以三王赵界的驯鹯技术最为一绝,家中更是养鹯无数,这东西能在京中盛行,自有其的一番功劳。
如今赵勉也玩起了这个,还把这东西带来了学堂,其心,实在直白无聊得很··赵勉却未得见顾相檀神情,仍在那儿侃侃而谈着他这种穷奇的珍惜之处··这时,赵界也从外头走了进来,见他出现,一些方才沉默着的三王一派的官家孩子们都纷纷热闹了起来。
“三世子,您快来看看太子的鹯鸟,可稀奇了·”·赵界果然“哦”了一声,手上扇子摇了摇,笑笑着走了过来··一见他来了,赵勉那背脊挺得更高了,举起手臂抬到了赵界面前,得意地问:“如何”·赵界围着穷奇转了两圈,煞有其事地点头:“妙哉妙哉,这气势,这姿态,太子殿下果然眼光非凡。”
赵勉哼了一声,显然很是受用,只是下一句赵界便道:“只是我的鹯鸟从不绑翅链,太子这东西摆着,未免有些煞风景了·”·赵勉脸色一变,刚想说“拿了翅链,这畜生可是要啄我的脸”·话即出口,忙又打住了,换了句道:“如今可是在学堂,自是不能放肆,改天让你们再好好瞧瞧。”
众人忙附和称是,赵界摇着扇子也似模似样地点了头,脸上的笑容却透着讥诮,看得赵勉是恨得牙痒,转身便将手里的穷奇丢给了身后的小太监和喜··这一下冷不防,让和喜没接着,陈彩便眼明手快地要去拽,可是他也没有任何准备,手一探出去就被那鹯鸟回头给狠狠地啄了一下,手面上立时被叼走了一大块肉,留下了一个铜钱大小的血窟窿,嫣红的液体当即就涌了出来,把周围人都吓得不轻。
而那穷奇一击成功,忽闪了两下翅膀便想飞走,可惜羽翼有厚链拖累,根本飞不起来,只能于四周扑棱,掀起了一片翎羽,偏偏周围的官家子弟又都拿他没办法,只慌乱的四处奔走,害怕穷奇将他们作为目标,像陈彩那样被啄了肉,又或者啄了眼睛去。
外头的侍卫听得动静也都跑了进来,几十个人开始在内室抓鸟儿,太子还在一旁着急地叫道,“不要打死了,不要打死了”·叫了一会儿,见那些侍卫根本没用,这鹯鸟虽被绑缚了翅膀,但脚下动作竟然奇快,别说那些人要抓它,根本连毛都摸不到。
于是赵勉只能转头找赵界,“你不是懂这个吗这下怎么搞啊”·赵界的表情焦急中透着隐隐的幸灾乐祸,嘴里却还是恭敬道,“太子殿下不知吗这鹯鸟可不能脱手,脱了就别想逮回来了。”
赵勉愤然,自然不信他,心道你抓不回来那是你没本事,我要抓回来,我就比你能了·于是指向捂着手的陈彩道,“你给我把它抓回来,抓不回来,我就把你和它关一个笼子里去”·陈彩咬咬牙,毕竟保护太子听凭吩咐是他的本分,于是点了头,刚要起身,却见那鹯鸟猛地扑起翅膀,竟带着链条用力飞了有一丈高,然后直直向角落的人俯冲了过去,接着在他细瘦的肩膀上停了下来·一时屋内一片死寂,赵勉赵界都不敢吱声了。
而一旁始终未言未动的赵鸢也忍不住冷下脸色,眯起了眼··那被鸟选中的自然不是旁人,又是顾相檀……·☆、抓鸟·顾相檀只觉眼前黑影一闪,接着肩膀一重,一个偌大的物事便停在了侧脸,他微微转头就对上了一双炯炯鸱目,那鹰眼滚圆深亮,满含兽性,仿似饶有兴味地盯着自己一般,而它那锋利尖刻的鸟喙则闪出幽幽的冷光,像两片薄刃一样在顾相檀不过一寸远的颊边摇来摆去。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这场面看得眼前众人皆不由心下一抖··太子早吓得没了主意,而赵界则眉头紧蹙,似是在想要如何是好,只有赵则,忍不住叫了起来。
“灵、灵佛,你别乱动啊,乱动它要啄你”·“公子……”苏息和安隐也被骇得面白如雪,不由左左右右地朝周围的人喊去,“你们怎么都傻站着,快想法子啊”·半晌,和喜苦着脸轻喃了一句:“不能妄动,万一惊着了,它张嘴就是一口。”
自己前日才亲眼见过这鹯鸟狂性的,野鸡野鸭在他手里根本不够碰,那爪子轻轻一撕就能变成两半,鸟嘴更是比刀还利,好比刚才叼陈彩的那下,要是一个不察叼了灵佛的脸,或者是眼睛,又或者是脖子……·和喜打了个激灵,不敢继续想了。
那头的顾相檀倒是比他们都冷静,腰杆始终挺着,见没人言语,只小心道:“你们寻个东西,引开它的注意力,然后……”·谁知他一开口,那穷奇便又凑近了几分,好奇地看着顾相檀一动一动的粉色嘴唇,细细的翎羽擦过他的脖颈,让人冷汗都滴了下来,也让顾相檀的后半句话不得已地吞了回去。
“……寻、快寻,捉个麻雀来,或者什么其他的活物……”赵勉已是失了方寸,忙回神吩咐道··寻了活物自是要给那穷奇当吃食的,到时在这佛学课的学堂之内杀生喋血,实在是太过不妥,而两旁本要进来讲经的禅师则听了也忍不住大摇其头,但又无甚主意,只能口中不停念着“阿弥陀佛”,闭眼不看。
“再捉个鸟儿要到何时,”赵界打断这不着调的办法,“还不如用人来得快,撒点血在身上,叫他往前头那么一跑,这畜生闻着味儿保准会随过来·”说着,还觉得很有意思地要笑开,一勾唇才觉形势不对,忙又把那弧度压了回去。
·赵界这话一落,堂内的奴才都不由紧了紧头皮,这三世子平日看着人模人样,但大家私下都风闻过他脾气暴戾狠毒,对待下人从不留情面,在王府内更是无法无天草菅人命,而眼下听他想了这办法自然害怕自己是被惦记上的那一个,奴才的命还比不过一只畜生,运气好些的丢两块肉,运气不好的,瞎了残了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其中,又以陈彩收到的目光最多,他倒是未作犹豫,朝前跨出一步就要担下这任务··这时,一只手却拦住了他,那手肤若凝脂细长若葱,半隐在月白的袖中,指间则夹着一块雪白的娟帕递到了陈彩面前。
陈彩呆了呆,抬头去看,竟是六世子·赵鸢见陈彩不动,径自上前拍开他捂着伤处的手,用娟帕敷在他的血洞处,没半刻就将那白色的帕子染红了一块。
赵鸢将沾着血的帕子收回,又示意陈彩站得远些,牟飞在旁要说话,却被赵鸢一个眼神直接打断了··赵鸢沉沉地望着顾相檀,眉头微蹙,似是在想要怎么把那鸟儿的目光给唤过来,此时,却忽的响起一阵轻轻的哨声,那声音极远,却很绵长,悠悠地从窗外飘来,赵鸢听见了,学武的人应该都能听见,自然那鹯鸟也听得见。
虽不过一瞬,但赵鸢要的,正是这样的好机会·趁着穷奇被哨音搅得微微偏头,赵鸢忽的足尖轻点,一个翻飞,将手里的帕子往风口扔了过去,帕上的血腥味顺风而起,鹯鸟嗅得,猛地张开翅膀,仰头一声长啸,鸟鸣之声清越若磬,又隐含着凶猛的杀伐之气,震得场内之人皆头眼昏花,嗡嗡耳鸣,更别提离他不过分毫的顾相檀了。
顾相檀脑袋一懵,眼前猛地黑了,整个人摇了摇就要摔倒,却在顿觉肩膀力道下沉时,又勉力咬牙撑着墙稳住了身体,睁开模糊的视线往赵鸢看去··鹯鸟的爪钩撕破顾相檀的衣袍陷入了肉里,伴着“刺啦”的碎裂声,穷奇蓦地自顾相檀的肩上跃起,往赵鸢的方向滑去。
同一时刻,赵鸢再度借力凌空一跃,顺手抄起书案上铺着的桌帏便栖身上前,布帛一抖,双手张开,不偏不倚将那鹯鸟兜头罩在了里面··只是那鹯鸟也是凶悍,锋利的爪子当即就将帏布撕开了一个口子,眼看着它又要挣脱,顾相檀瞥见临到近前的牟飞,反手就从他腰间抽出了佩剑,朝赵鸢一丢。
“六世子”·赵鸢眼角余光睨到兵器冷光,侧身抬腿一踢,就将那剑锋的路线改了,直直往鹯鸟处飞去,“叮——”的一声铮鸣,剑刃穿过铁环插|入了堂中柱身,竟将那拴着鹯鸟的链子直接钉在了原地·鹯鸟又是一阵扑腾后,意识到逃脱无门,终于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堂内寂静了半晌,像是被这过程给惊到了,须臾苏息地一声轻忽才将众人给拉回了神··“公子……你没事儿吧”·苏息瞪着顾相檀的脸,又去看他的肩膀,吓得嘴都闭不上了。
顾相檀只觉肩头有些火辣,又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带出点点血丝··他看向赵鸢垂着的手,对苏息摇了摇头,嘴里却还是道:“传太医·”·……·国子寺的一间偏殿内,太医在给顾相檀诊脉。
顾相檀脸色有些微白,但还是笑着道:“一点小伤而已,没什么大碍·”·太医院的掌院却抖着一把白胡子,皱眉良久,踌躇道,“就怕……那鸟儿有兽疾。”
“那要用什么药”苏息急了··顾相檀打断他,“太子殿下的鹯,怎么会有疾太医莫要多虑,开些调养的药即可。”
太医也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忙点头称是··顾相檀转而看向一旁,问,“六世子如何了”·赵鸢的手方才在抓鹯时不察也被那利刃豁开了一条口子,刚经由太医一起诊治了。
掌院道:“也是外伤,灵佛的比较深·”·赵鸢轻道:“我无事·”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了一瓶东西,递给太医看:“这个外伤药可否适用”·太医把瓷瓶放到鼻尖嗅了嗅,眼睛一亮,点了点头,“蜂蜜、鸡子皮、石榴花……都是止血愈合的好东西。”
赵鸢“嗯”了声··太医还要来给顾相檀处理伤口,赵鸢朝安隐看了看,安隐便会意地上前把掌院领出去开方子了··待屋内只剩下二人时,顾相檀憋了憋,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不能小瞧了他,随时随地都让人不省心……”·话说一半,却被起身的赵鸢抬手一把掐住了脸··赵鸢俯下身,转过顾相檀的头,凑近细查着他脸上的伤口。
顾相檀顿了下又勉力张开嘴含糊道:“……这下皇上又要寻我的麻烦了,之前好不容易才能不收他的东西,现在好了,这须弥殿才清净多久啊……”·赵鸢听着他叨叨地说着,眉眼却一眨不眨的把那伤处观察了个透彻。
似是终于确认无恙后,这才打开瓷瓶,用指尖沾了药膏往顾相檀的脸上抹去··顾相檀往后微微避让了下,但一对上赵鸢冷冽的目光,那动作又缓了下去,他闭上嘴,片刻又忍不住轻道,“你自个儿用吧。”
赵鸢却不理他,冰凉的手指点上顾相檀的腮边,在那两道破皮处来来回回的抚过··那微痒的触感让顾相檀想好的话都说不出口了··药膏冰冰凉凉,敷在伤口上一下子就缓解了痛感,顾相檀遏制着要往脸颊上窜得热度,只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脑袋里思量着太子还有什么可数落的地方要对赵鸢说的。
好容易赵鸢抹完脸收回了手,顾相檀没来得及呼口气,赵鸢的手指又下移到了顾相檀的领口盘扣处··顾相檀一怔,竟然呆呆地问了句,“你要做什么”·☆、赏赐·赵鸢面无表情道:“我看看……”·顾相檀有些想拒绝,但在赵鸢如此镇定又淡然的目光下许多话一时反而说不出口了,只能任对方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襟扣。
方才太医已经把伤口清理过了,顾相檀也换了套衣裳,薄薄的单衣被揭开,其下削瘦的肩胛骨便露了出来,只见三道殷红的血痕躺在雪白的皮肤上,抓得极深,还泛出隐隐的血丝,很有些触目惊心,看得赵鸢眉峰又聚拢了起来。
·顾相檀道:“我觉着那鸟儿也并非真想伤我,不过是被束缚久了,想要逃走而已,也不知京中这样的歪风何时能下去·”·赵鸢边听着他说,边又抹了药涂在他的伤口上,顾相檀说着说着径自闭了嘴,徒留耳畔那人浅浅的呼吸声和他小心翼翼在自己肩膀上动作的手。
半晌赵鸢直起了身,又将顾相檀的扣子一颗一颗重新系上了,待到全打理齐整后,阖上那瓷瓶把它推到了顾相檀面前··赵鸢离得远些了,顾相檀的表情才恢复了几分自若,悄悄吐了口气,又摸了摸自己隐在发间莫名热烫的耳垂,面上换上似笑非笑的神色道:“莫非这又是观蕴禅师给的连外伤药都常备”·赵鸢没应,只说了一句:“收着。”
顾相檀沉默了须臾,还是将瓶子收进了袖中··自殿内出来,顾相檀和赵鸢都径自让轿子绕到了这里,只差人去前殿和太子等人说了一声,告诉他们伤势无大碍,自己先行离开回须弥殿了,让他们不用挂怀。
走前,顾相檀又从苏息手里拿过方才太医开得药方看了看,摸着袖中的瓷瓶道:“按着这个抓两份,一份暗里给陈护卫送去·”·苏息对于自家公子总是惦记着太子身边的这个护卫觉得有些奇怪,不过那陈彩倒不似他主子和其身边的人那么讨人厌,日日干着这样的差事也真够为难他了,苏息对他反而有些同情。
……·正像顾相檀对赵鸢所言的那般,太子殿下这回又犯了蠢,而且还是在国子寺这样的地方,闹得鸡飞狗跳不说,再一次把灵佛给惊着了,皇帝老儿自然还是要想办法给他出面收拾场子,于是不过清净了几天的须弥殿就又热闹了起来。
这一日侯炳臣和薛仪阳前脚才到,后脚皇帝也带着太子来了··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顾相檀同赵谧的这位第五子薛仪阳都未有太大的干系,与几位勇武威风的哥哥不同的是,朝中对于他的风评多半内敛低调,薛仪阳的脾性有些像前右相傅雅濂,外表俊秀斯文,内里则锦心绣腹,实乃是个不可多得的大才子,只是他这人却淡泊名利,加之宗政帝对赵谧一脉的打压,如果不是牢记大王爷教诲,要为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撑起一方小天,他许是根本不会走上仕途,所以,平日里他只尽力谨慎处事,安分守己为上。
像如今这般亲近的与他对坐而谈,倒让顾相檀对薛仪阳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薛仪阳刚自都察院回来,身上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七月末的天气,穿着两层厚衣坐在那儿,他却看着仍是神清气爽。
薛仪阳一来就对顾相檀告罪,之前因着公务缠身未能随着三哥一同来看望他,希望灵佛海涵··顾相檀笑着摇头,两人又随意说了会儿话,在聊到近日京中频发了好几起劫掠烧杀之事时,顾相檀不由叹了口气,幽幽道:“我总是相信是非天地,自有公断的。”
薛仪阳能听得出顾相檀这话里含了多少悲凉,想到裕国公府那还悬而未决的案子,薛仪阳也觉有些于心不忍·可是现如今的刑部,水深得很,三王的人,皇上的人,你盯我我防你,谁都紧咬着不松口,他也曾试图打听过裕国公灭门的探查进展,得到的却都是些模棱两可的敷衍回答,薛仪阳也明白,只要一边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事儿都察院就暂时还管不得,只苦了一心等待真相的灵佛而已。
侯炳臣在旁哼了一声:“若灵佛想知细处,我自可去问·”这话说得仗义,又难得显出神武将军的一丝张狂来··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顾相檀心中感激,面上却摇头说,“不,不用劳烦将军,相檀只等着皇上给我顾家一个好好的说法。”
他眼眸若深水漩涡,沉不见底,侯炳臣对上时不由被那晦暗的目光震了下,只是眨眨眼再去看,见到的又是一张纯稚温润的脸,刚才一瞥不过只是错觉而已··然而,这边话才落,那头宗政帝和赵勉就到了。
众人忙起身迎了出去··一见顾相檀,宗政帝便亲切地关心起了他的身体··顾相檀笑着有问必答,两人一同进了殿内··太子随在后头,无意中瞥到了站在内室门边的衍方,皱眉问道,“你是谁怎么守在这儿。”
听着动静,顾相檀回了头··一旁的苏息道:“回太子殿下,我们公子近日晚上总睡不安稳,奴才想着有个人守院会安心些,便把他调了过来·”·睡不安稳一来极有可能是受了伤,二来便是受了惊,总之无论哪一个都是拜太子所赐,宗政帝不由狠狠地瞪了赵勉一眼,让他赶紧闭嘴。
顾相檀笑道:“这几个侍者我很满意,听说都是皇后娘娘从太子的乘风宫调过来的,相檀一直还没来得及道谢·”·“说这些做什么,你用着安心就好。”
宗政帝立刻道,一边还指了指衍方说,“你,今日擢升为一等侍卫,以后便随身伺候灵佛,护佑其安危吧,伺候得好,不止朕要赏你,佛祖也会念你功绩的,只是若伺候得不好……你自己想必也该知道。”
言下之意,便是你需替太子负责顾相檀的安全,顾相檀好,那也是太子的功劳,要是顾相檀再像这两次一样出了什么岔子,衍方也算是背黑锅的好人选之一了··对于宗政帝的小算盘,顾相檀只回以感念的浅笑,宗政帝瞧他并未因受伤而对太子有何隔阂,这两日积郁心里的不快稍稍便散去了些,然而在瞥到一旁的侯炳臣和薛仪阳时,那淤塞又慢慢倒了回去。
君臣之间一派和乐的聊了几句,宗政帝便对赵勉说:“太子寻了些好药,今日特意来交予灵佛·”·侯炳臣和薛仪阳自然也知趣,晓得这是宗政帝给太子找的台阶,让他来给灵佛赔不是的,他们在这儿便是要驳太子的面子了,就算侯炳臣不怕,但也要为薛仪阳多想想,于是一番思量,两人起身向顾相檀告辞了。
他们一走,赵勉便一一开了自己带来的锦盒,献宝的指着里头的灵丹妙药给顾相檀说道起来··顾相檀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对于太子的心意倒是领下了··待赵勉说完,顾相檀看向宗政帝道:“不过是一只脱了困的鸟儿罢了,皇上和殿下无需如此介怀,亏得六世子帮顾,相檀也未受什么大伤,方才薛大人来了也说,众生平等万物有灵,我们若不伤它,它自然也不会来伤我们。”
宗政帝连连颔首:“灵佛果真慈悲,那驯鹯之术不务正业,又荼毒生灵,早就该禁了,朕会传旨下去,以后京城一律不得养鹯,违者严惩”·愤慨地说完,又想了想道:“六世子果敢精进,技艺超群,助灵佛于危难,朕也会重赏”·顾相檀笑着点了点头。
皇上和太子离开后,苏息高兴道:“公子,六世子会不会因此在朝中谋个差事做做呢”·顾相檀一边吩咐衍方将那些礼盒都拿下去随意处置了,一边打了个呵欠道:“怎么可能。”
宗政帝这番姿态自然在他意料之中,皇上总要给那一日看到如斯场面的人一个交代,赵鸢是一定要赏的,只是不会大赏,因为他可是皇上的心腹之患,不赏赵鸢,自然也不可能赏侯炳臣或者远在边疆的曹钦,那剩下能赏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其实不用我说,他也会赏·”只是未必有这么快,且这么名正言顺··刑部那边久久都无消息,宗政帝心里也急,此时,他当然需要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用得上的助力,而眼下不正是一个好时机吗·果然,第二日赏赐的旨意便下来了,六世子赏金千两,另赐府院一座,弱冠封王后可居。
三品都察院副督御史薛仪阳则晋升为右都御使,官拜二品··☆、冠礼·八月初八,大吉,宜祈福、出行、祭祀、纳采……百无禁忌,于是,这一日也是大邺皇朝如今的皇太子——赵勉的弱冠之日。
两位国公和三位上将军皆为上宾,三王、左、右相也列席祝贺,宗政帝更是亲自为太子加冠,厚爱之情溢于言表··顾相檀自然也来了,他就坐在侯炳臣身旁,三王赵典的对面,。
三王今日可是有心,竟然亲手写了长长的祝词于礼前宣读,所用之语种种殷切不由使闻者动容··赵鸢、薛仪阳和赵则坐于侯炳臣的下手,之前皇上让赵鸢和赵则一起暂居,不过从子到底比不得皇子,关系隔了一层,他又不是自小长在宫里的,难免有不便之处,于是前两日赵鸢上禀皇上想迁居到侯炳臣的住处,待神武将军府落成后,便和三哥一起居住,皇帝应允了。
所以最近的上下学赵鸢都是清晨直接前去的国子寺,顾相檀已经有几天没有见过他了··眼下两人目光对上,不过互相点了个头,便没再多言··吉时还未到,顾相檀心内百无聊赖,面上则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手中的紫玉佛珠悠悠的轻转,不时和一旁的观正禅师说上两句话。
此时,却听得一旁传来小声喧哗,堂内不少宾客皆在相谈甚欢,所以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不过顾相檀还是回过了头去··只见一主一仆样的两人不知何故被拦在了门边,守门的侍卫将二人挡了下来,那主子看着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倒未有生怒,只是冷着脸,一言未发。
倒是那年岁更小的仆从急红了面孔,手舞足蹈地似要和对方争辩,但全被人用行动堵了回去,没一会儿功夫两人就消失在了门边··顾相檀虽心中早有准备,但真正再见到那张脸时,还是不由怔楞了下,片刻才平复了起伏,他思量片刻,刚要开口对身边的苏息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人比他速度更快地起身,直接大跨步向着那头去了。
不多时,侯炳臣重回殿中,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就是方才的主仆,由神武将军亲自前去领人,侍卫当然不敢再阻挠,而这一次殿中不少人也都注意到了此处,纷纷投过来目光,继而引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之声。
宗政帝自然也瞧到了,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言语··主仆二人自顾相檀身旁走过,那少年主子的视线看过来时脚步明显一顿,嘴巴似乎张了张有些欲言又止,只是到底什么也未说,跟着侯炳臣走了。
侯炳臣将人安顿在了赵则之后的一个位置,又同那人说了几句话··顾相檀收回目光,却听得身后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冷哼··他侧过头,就见到小禄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见灵佛看过来,小禄子忙调整了表情,换上低眉顺眼的模样··苏息在旁小声问:“这是何人怎的之前没见过”·小禄子见顾相檀没有说话,似也想知道,便主动解答说:“这位是东县辽府的溯少爷。”
“东县那可远了·”苏息说··东县是同北向差不离的偏远之地,只是一个在北,一个在东,北向只是气候冷了些,至少离着鹿澧还较近,有相国寺在,自有其独特的繁华鼎盛在里头,但是东县却不同,听说那里总是连年大旱,无论夏冬不分四季,从头到尾干燥缺水长不出庄家,县民们皆蓬门荜户并日而食,日子过得十分穷苦,去年还闹出过万人上书请愿皇上减免赋税的事儿,后来宗政帝派了钦差去开了粮仓才勉强压了下来。
小禄子点点头,显然也是听闻东县的贫困,面露嫌弃道:“可不是,所以到了京城才知这日子还是挺好过的·”·苏息本想问那辽府又是什么地方,待到一出口他又忽的想起来了。
他比顾相檀要小上两岁,但是当年离京时也有六岁了,他和安隐被顾家主母亲自挑选为公子的随侍,自然是伶俐通透的孩子,比同龄人还要早懂道理,所以这宗大邺皇室闹得最沸沸扬扬的秘闻,哪怕苏息年纪小,也是从旁人嘴里风闻过些的,只是如今想来有些模糊了而已。
“辽”这个封号,大邺上下也就只有一人用过,还是当年先帝御笔亲赐的,只是前后不到三天就被废了··除却薨逝的大王爷之外,先帝之子如今只余今上和三王赵典在世,而其实,先帝原先应是有四个孩子的,而且听说那四子慧心巧思七窍玲珑,自小就很得他喜爱,若不是四子体弱多病,不堪重务,想必先帝也是曾属意过将太子之位予他的,只是最后,虽没有封上太子,这位四王爷却十五岁就行了冠礼,并在京中赏了宅邸封了辽王,荣宠之至。
然而,就在封王的三日中却突生急变,四王爷母妃的贴身大宫女于宫中自缢而亡,死前竟留下一封悔过书信,上头直指皇贵妃曾与一侍卫通|奸,并生下四王爷瞒于皇上,大宫女为此日日心焦煎熬,后得佛祖开示无言苟活于世上,终于自戕以寻解脱。
先帝大怒,命人彻查此事,竟真的从皇贵妃的宫中找出了那个与她有过苟且的人,皇贵妃自知事态败露,愿求一死,只是希望先帝能放过四王爷,并指天发誓这是他的亲儿,先帝自是不信,哪怕滴血认亲证实了血脉,但这块郁结已化进肺腑里变成了去不掉的心病,有这样的母妃,有这样的丑事在,教先帝如何能再像从前般面对这个四子·而四王爷自己也知晓翻身无望,于是在皇贵妃离世后主动请旨去了东县,不求名利权势,只希望有一隅安稳之地,让他度过残生便是。
·先帝也算还有一丝顾念,于是便准了,自此,四王爷便离京万里,到死都没有再回来过··如今小禄子口中的这个“辽”字,想必和他脱不了干系,要不然还有谁敢这么大胆呢只是四王爷于十几年前便已薨逝,那这个溯少爷……又是哪里来的·难道是·面对苏息惊异的眼神,小禄子心有灵犀地点点头。
“正是这样,听说他的母亲是个官婢,所以……”·本来亲爹就已经是从京中不干不净被流放出来的落魄王爷了,娘的出身又如此低微,也难怪连小禄子都能瞧不起这位少爷。
“话也不能这般说,且不论他以前的出身如何,皇家血脉不管怎么样到底比奴才要高一等,况且,如今这位少爷已来了京城,哪里还是以前东县的潦倒生活可比的,谁晓得以后会如何呢”·说这话的是原本站在侯炳臣身后的一个小侍卫,有些瘦小,十分不起眼,方才众人都把他忽略了,谁也不晓得他怎么会突然出声的。
嗓门倒是清亮,而且每句句尾的语调都有些上扬,口音很是独特,顾相檀听得不由好奇地看向了他··对方也看了过来,椭圆脸,细长眼,皮肤有些黑,一对上顾相檀的目光,他似是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忙抿了抿唇。
小禄子被这侍卫的话说得是又生气又无可奈何,自己也算是仗着顾相檀的身份,知道灵佛向来不会轻易对下人动怒降罪才会嚼舌了两句,但没想到这家伙比他胆子还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这样说,真是军营里兵痞子的日子过惯了,来了京中还不知道轻重。
小禄子很想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那赵溯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因着宗政帝第一个就不容许,不过又想到赵溯为什么会千里迢迢得以进京,今日竟还敢来太子的冠礼,而且侯将军又亲自去领了人,小禄子就觉得这事儿乱得不是他们这些小奴才能管得着的,而且侯将军手下的人,还轮到他来置喙,于是立刻老老实实地闭了嘴,心内则大叹一口气。
幸好幸好,他才不要像这小兵痞一样,改日怎么丢了小命都不知道··而顾相檀则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只轻瞥了那小侍卫一眼,又朝赵溯那边看了看,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
与观礼的上宾不少盛装打扮不同,赵溯穿得十分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穷酸,想想也对,方才小禄子也只称他是“少爷”,显然宫里人并不认可他这个世子的地位。
而赵溯的态度却不卑不亢,并未因刚才发生的事儿和周围人的目光有何失态,还对顾相檀恭敬地点了点头,眼中盛了些复杂的情绪··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顾相檀回复是一个恬淡的浅笑。
☆、大胆·赵勉在行加冠礼前先去凤霞宫拜会了皇后··皇后坐在屏风后,在一干人面前对太子进行了一番谆谆教诲,叮嘱他自成人后更该懂得衡情酌理审时度势,辅佐皇上为他分忧。
太子一一应了··接着,皇后让众人先出去了,只留下他们娘儿俩说说话··然而,当太子绕到屏风后却见皇后的身边和面前皆还有两个人在··坐着的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香腮染耳云鬓浸墨,气质娴静若水,活脱脱的一个美人,可是太子见了她却只淡淡一瞥,丝毫不怎么放在眼里,倒是转而观察起另一边站着的少年来。
那少年长身玉立,十七、八岁的年纪,怎么看怎么眼熟··太子想了想,忽的睁大了眼:“哦,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叫什么来着……”·少年顿了下道:“臣衍方,给太子请安。”
衍方被皇帝封了一等侍卫,已有了品级,所以对太子的自称也变了··太子还待再问,皇后却打断了他:“本宫让他来的·”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自己宫里来了些什么人,走了些什么人,你从来都不知晓。”
太子一来就被数落,而且还是在一个下人和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面前,太子一下子就不高兴了··皇后也觉得今日不该提这些,想了想没再多说了,只转头对衍方道:“平日里,本宫也难得见你,正巧你随着灵佛进宫,这才寻你来问些话。”
衍方说:“娘娘尽管问·”·皇后便道:“在须弥殿可还习惯”·衍方点头··“灵佛习惯么”·“灵佛不太出门,大多时候只在佛堂打坐念经。”
“客也见得不多”·“不多,上个月病了,侯将军携六世子和七世子来过一次,同薛大人来过一次,三世子要来瞧,灵佛也没见。”
太子听着差不多明白了,原来衍方是他母后派去的细作,只是他仍是奇怪:“这些话父皇隔几日已是问过小禄子了·”灵佛的动向他可是一清二楚。
皇后却抬头瞪了他一眼:“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上一次赵鸢使出来的功夫那么好你可是知道他什么时候学的”·太子一愣。
皇后又道:“对外人都说皇上当年给他派了夫子随着出京是多大的恩典,但是那夫子什么来路什么本事你也都清楚,后来到了北向更是同他失散了,那赵鸢的功夫谁教的他之前同释门寺的禅师辩经又是谁教的你想过么”·“这……除了侯炳臣和曹钦也没旁的人了吧。”
皇后点头:“可是神武将军和御国将军远在边关,无论同鹿澧还是北向书信往来都多有不便,但是你父皇这么些年可曾得到过一点消息截获过一封信若不是赵鸢自己回来了,你、本宫、皇上又对他知道多少”·太子没了话讲。
皇后叹了口气:“如今京中兵力七成在你三王叔手中,京外兵力七成又在你大王叔的子孙手里,你说说,你还能靠谁如果母后不长点心眼,你还想当年先帝和灵佛的事儿再来一次吗你要知道,你可不会有你父皇那么好的命被他选中坐这高位了。”
太子被念得恹恹的:“儿臣知道了·”·其实这些话宗政帝也常同他说,但是赵勉要能把这些听到心里他就不是赵勉了··不过说起顾相檀的态度,赵勉还是很有底气的:“灵佛现下比较亲近的只有赵则,赵界隔三差五的给他送手抄佛经也没见有什么效果,”当然,他自己给灵佛送去的那些宝贝大半也都被退回来了,但是比起来还是要比赵鸢好,在赵勉看来顾相檀最不喜欢的就是赵鸢,比对赵界还不喜欢。
·“赵鸢前后也算帮了他两回,但我看灵佛连一个好脸都没怎么给他过,话也说不上三句,若说赵鸢在鹿澧的事儿我们不晓得,姑且当做他们二人曾有过照面,但也一定好不到哪儿去,赵鸢这脾气,谁能受得了啊。”
皇后想想也对,就算赵鸢心思深能瞒得住事儿,但是灵佛不会,顾相檀一看就是个没有心眼的孩子,从小长在佛门,虽然聪慧但涉世未深,想做戏也做不全,更不会合着赵鸢一起来诓骗他们,这不仅有违佛教戒律,且也寻不到理由。
寻思到这儿皇后稍稍放了点心,但仍是需谨慎为上,毕竟三王一派逼急了最多来个鱼死网破,可是灵佛对他们对太子来说可谓是唯一的希望了··待赵勉走后,皇后仍峨眉紧蹙,此时一旁的女子终于说话了。
“娘娘且宽心,殿下福泽绵厚,有佛祖保佑·”·皇后拍了拍那女子的手:“懿陵啊,其实本宫从不稀罕那皇位,本宫只盼勉儿可以安安稳稳的活着。”
但是皇城之内,你想活,却未必能活得成,活得好,只有爬到最高才能决定自己的命··“勉儿的性子燥,你自小就兰心蕙质,以后还要你来多多担待。”
见贡懿陵温顺地点了头,皇后才笑了起来,又去吩咐衍方:“灵佛那儿你且多看着点,喏,这个令牌本宫予你,以后乘风宫上下皆可来去自如,一旦发生什么情况,不必通告,你自己拿主意,容后再告诉本宫就行。”
太子的破事儿实在太多,皇后想着多几道保障也好,而衍方是他十年前亲自从进宫的小奴才里挑出来的,着人教养到大,很得皇后的信任··衍方点头称是,恭恭敬敬地把令牌接了过来。
……·冠礼行到大半程时,顾相檀听着身后苏息轻问:“你去哪儿了”·接着传来衍方的声音:“在前头布置礼器·”·“啧,你现在都不在乘风宫当差了他们怎么还乱使唤人啊,真是的。”
顾相檀回头看了衍方一眼,衍方抬眼回视,顾相檀似笑非笑··那边厢,又等了好一阵,这礼终于成了··太子需得礼宾,而在殿内,能承他敬酒的只有宗政帝和顾相檀,只是顾相檀不喝酒,所以赵勉以茶代酒聊表心意,至于其余世子兄弟众官群臣则要给赵勉敬酒以示祝贺。
就在赵勉端着酒杯站在面前,赵鸢赵则抬手将要一饮而尽的时候,忽的一只手从后方探出,一掌拍掉了赵则手中的酒杯,而赵鸢也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这一下的动作极快,且十分张狂,赵则几乎被拍得整个人都趴到了桌案上,手里的酒也洒了一身一地。
一时众人都有些惊愕,还是赵则最先反应过来,回头就叫道:“谁打得我”·太子身旁的小太监和喜因正对着他们自然将那一瞬看了个清楚,立时指着侯炳臣身后的小侍卫大骂:“大胆,你竟敢在太子殿下的冠礼上无礼还冲撞世子活腻了吗”·赵则一见竟是三哥的人,想了想便闭了嘴。
但那小侍卫却一点不怕,反而直勾勾地看着赵则,接着又瞪向赵勉和和喜:“我哪里无礼了,大胆的是你们,太子的冠礼上,你给宾客喝毒酒”·这话一出,殿内在寂静一瞬后猛地喧闹起来。
“毒酒什么毒酒”·“哪里来的毒酒……”·宗政帝和三王等也看了过来,却听那小侍卫字字铮然道:“就是这两杯,你们要不信,自己查验了就知晓。”
“没规矩的东西,你若信口开河,自有你好果子吃·”这下跳起来的是瞿光,冠礼自是有礼部一手操办,真要出了岔子,第一个倒霉的肯定是他们。
只是,侯炳臣在看了看那小侍卫后却忽的出列拱手道:“皇上,且寻人查验看看,若是真的,再来问罪也不迟·”·本来还会有一堆人跳出来指责这小侍卫胡说八道的,然而侯炳臣一说话,自然没人敢置喙了,他的人,自然有他的意思在。
宗政帝的眉头紧紧皱着,看看太子,又看看赵则和赵鸢,最后眼尾带过一旁的赵典赵界,附耳对孙公公吩咐了几句··孙公公立时着人寻了测毒的银针来,亲自对着地上的酒液试了试。
这期间那小侍卫面对着满堂注目一直挺着身板直直地站着目不斜视,脸上没有任何惶恐和不安的神色,仿似胸有成竹一般··侯炳臣也很是镇定··片刻,孙公公拿起银针看了看,继而便面色大变。
“皇上,这酒……的确有毒”·宗政帝一惊,在满殿的惊骇和喧哗中猛地站了起来··“谁竟敢在太子冠礼上下毒”·不远处的赵则惊异地望向那个小侍卫,似有些不敢置信,而对坐的三王赵典、赵界则面有深意,若有所思。
一时殿内害怕的有,惊慌的有,怀疑的有,看好戏的也有,情绪纷繁混乱不堪,各自皆有思量··至于赵鸢,他看向的却是不知道何时站到了自己身边的顾相檀,因着刚才喝酒时,自己被撞的那一下并不是小侍卫出手的,而是顾相檀。
☆、下毒·太子的冠礼上出了毒酒的事儿,宗政帝自然大怒,于是上到当日殿内所有冠礼之人,下到乘风宫洒扫的仆役,宾客所带的侍从皆要一一盘问,誓要查出真凶··而当堂指认出毒酒的小侍卫更是被喊到皇帝面前问话。
宗政帝道:“你叫什么”·那小侍卫跪着竟直直看向皇上的脸答道:“小民羿峥·”·“你就是羿峥”·问话的不是皇上,而是左下首的三王赵典。
宗政帝听了这名也微微变了表情,不过还是面露疑惑地向赵典问:“三弟耳闻过他”·赵典颔首,看着侯炳臣,“久仰神武军营中‘鬼手神医’的大名,一直希冀得见,没想到小王会在今日一圆心愿,将军把人是藏得真好。”
侯炳臣只哈哈一笑,也不否认,谦虚道:“哪里哪里·”·宗政帝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那位救我大邺兵士无数的妙手神医这么说来认出毒酒也就不足为奇了。”
羿峥哼笑了一下:“这个下毒的也真是个傻子,那草药味重得一尺外都能闻得到,还真有傻瓜会喝吗”·头上顶着“傻瓜”二字的赵则不满道:“你自己生了个狗鼻子,还当人人都是狗了啊。”
·羿峥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狗鼻子怎么了,狗鼻子能保命还能救你一命,你既嫌弃,那你把命还来我接着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同皇世子这般犟嘴,就算知道这神医本事惊人的皇帝和三王的面上也有点挂不住了,侯炳臣只好轻咳了两声,示意羿峥稍稍收敛些。
看着赵则气得涨红的脸,羿峥瘪瘪嘴不说话了··宗政帝唤了声:“张幡·”·刑部尚书张幡立刻跪了下来··赵攸道:“朕给你半月的时间,今天的事若是查不出眉目,你便好自为之。”
张幡一惊,忙磕头领旨,连连保证定会将真相查得水落石出··“朕也知晓你会难做,”赵攸想了想,又叫道,“薛仪阳,你便带着都察院监察此事,要是遇到什么不便,必要排除,不惜一切。”
这话一出,傻子都明白了,宗政帝这是借着由头要把刑部的平衡给打破呢,薛仪阳一旦进去了,再让他出来可就难了,而且他的背后有侯炳臣在撑腰,皇帝自己不行,于是打算拉神武将军给他做后盾,这一招摆的,神武将军哪怕不愿,也暂时没了推诿的办法,薛仪阳办好了这是分内事,办不好,便是失职,当不得大任,皇帝的算盘打得可精。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一时间,殿内不少人都朝侯炳臣和三王赵典看了过去··这两人倒还算淡定,想是对此有些准备了,只三世子赵界面上露了笑容,目光在殿内巡了一圈,看着竟有些阴测测的。
薛仪阳领了旨,宗政帝又对羿峥道:“神医救下两位世子有功,理当大赏,朕便封你个院判,你看如何”·皇帝的心思已是十分了然了,若是羿峥要求个安稳,应下这个,以后便可留在宫中,不用处处奔波。
然而就羿峥这脾气怎么会愿意,他只是奇怪道:“皇上,小民是神武军营中的军医,理当随军四面征战才是,我要个这样的闲差留着作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在沙场上报上名号旁人也不会觉得有多威风,说不定还要笑我。”
这话说得宗政帝脸都绿了,忍了再忍才没当堂发作,又去看侯炳臣,却见他只拍了拍羿峥的背,嘴角挂笑,什么也没说··宗政帝无法,既然该办的事儿办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便不要计较了。
挥手让羿峥退下,又安抚了皇子朝臣们一番,这冠礼便在些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临出了乘风宫,顾相檀远远便接到了赵鸢投来的视线,那视线难得透着些欲言又止和隐隐的不快。
顾相檀当下是直觉性地垂下了眼,下一瞬又抬起对赵鸢挑了挑眉,接着什么也没说的进了轿辇··一回到须弥殿,苏息关上门就忍不住同安隐说起了这事儿,神秘兮兮地问:“你说,这毒是谁下的要害六世子还是七世子为何呢”·安隐压低声道:“该是要害太子吧,在乘风宫出了事儿,太子的面子可就难看了。”
“那准是三王了,宫里除了他没别人想这么做·”·“你会这般想,旁人也会,三王怎么能这么笨·”·“那难道是太子或者是皇上……自己”就为了嫁祸于人·顾相檀听他们越说越没边儿,不由咳了咳打断道:“不睡了呀,看看都几更了。”
苏息忙上前给他铺床,没一会儿还是嘴痒道:“公子,你说是谁呢”·顾相檀将外袍脱了,又解了发带,这才慢慢道:“太子的吃食用度自小就全是由专人伺候的,好比冠礼上他喝的酒也和旁人不同,中毒这个法子一般害不到他,而三王和三世子也是如此。”
安隐点点头:“那便真是要害六世子和七世子了·”·“七世子在宫里住了这么些年,要害他早害了,何必挑这么个日子,而六世子……”说到赵鸢,顾相檀顿了下,嘴角带了浅浅的笑意:“哪有那么容易……”·“那如此说来,这下毒的人,要不就是不知道乘风宫的规矩,但若不知道,他怎么能轻易下得了毒,而且,还是在如此防卫严密的冠礼上,要不就是太知道乘风宫的规矩,故意下的毒,只是为了引起旁人注意,他也晓得这毒不会成”苏息忽的开了窍,“可是为何要引起旁人注意呢这么一说,三王和皇上都有可能做这事儿了……”·顾相檀听着苏息还要长篇大论,不由打了个呵欠,对他挥挥手说:“一边儿去,这些话你也就同我说说,出了这地要是多嘴,就把你送回鹿澧。”
苏息一脸不甘地被安隐揪了出去··顾相檀躺在床上,看着房内一点幽幽的烛火,不知想到什么,面上现出一丝深沉来··接着他凝神细听了会儿窗外的动静,没片刻,起身直接打开了门。
就见屋外衍方正疾步走来,他一身夜露,发尾都沾着些湿气,像是来来回回赶了很久的路,掐着点儿来顾相檀门前当差的··衍方没想到顾相檀还未睡,更没想着他会靠在门边等着自己,一时之间表情有些怔然。
顾相檀看了他半晌,问了句:“去哪儿了”·衍方张了张嘴吧,不止如何回答··顾相檀摇摇头:“行了,我要会怪你,怕你偷偷告诉他,我也就不会让你做这些事了。”
衍方犹豫了下,轻道:“少爷只是怕您出事,才寻了我去问话的·”·顾相檀当然知道,上一辈子就足够证明了,赵鸢要想瞒着他,自己可以从头到尾半点不知晓,好比他的心一样,但是顾相檀要想瞒赵鸢,他却总有各种办法能把他看得一清二楚,就好比……今日这事。
顾相檀想了想,问:“那他说了什么”·衍方道:“少爷让您……”·“让我安心吃斋念佛”·衍方不语,其实赵鸢也知晓衍方劝不住顾相檀,只让他多留心留意,一切以其安危为上,就好比这一段时日每每得见都要一再吩咐他的话一样,不厌其烦,慎之又慎。
顾相檀轻轻撇了撇嘴,早猜到这答案了,所以也不生气,自言自语般轻喃了一句··“若有一天,他能得偿所愿,我自会该干嘛干嘛去·”·说完,也不看衍方,径自关了门。
……·当夜,睦王府··赵典负手在书房中来回地走着,赵界就站在他跟前,一下一下的摇着手里的扇子,半晌忍不住道:“父王,这毒一定是赵鸢下的,赵勉没有这脑子,而皇上一向优柔寡断只会捡现成便宜,这般主动出击的作态也不似他,除了赵鸢没旁的人了。”
·“不管是谁下的,但外头多数的人一定以为是我们下的”赵典哼了声,终于停了脚步··侯炳臣入京,于赵典来说的确是一大祸患,他是很想除了他,但是赵典也知道,还不到时候。
侯炳臣性情骨鲠,哪怕他心里对于赵攸的政绩多有不满,但只要赵攸在皇位上一天,又是上一代灵佛亲指的,侯炳臣就不会有取而代之或拥戴旁人的心,这是赵典的倚仗,又是赵典的担忧。
倚仗大王爷赵谧的两个儿子暂且不会因为赵鸢更优秀而拥立他为王,又担忧赵攸会因这靠山在旁而对自己提早痛下杀手··赵典想着,忍不住露出一个冷笑来··就凭赵攸自己的本事想和他斗还差老远呢,而且还有那个榆木脑袋的儿子在后头给他拖后腿。
只是眼下却又多了一桩需要防范的事,让赵典很是心有计较··“如果这个毒真是赵鸢下的,那这小子的心思可太不一般了·”·“孩儿愚钝,赵鸢这么做只是要把薛仪阳弄到刑部去吗”·赵典摇头,眼中一瞬闪过凶光:“不止刑部,还有旁的……你且看,这事儿自不会轻易就了了,而这一招四两拨千斤,使得可太妙了。”
☆、家宴·的确就如赵典所言,虽不过只是两杯小小的毒酒,无人伤无人亡,其后几天却引起了朝野的一阵小小动荡··首先右都御使大人薛仪阳主办此案,同刑部一道将那日来冠礼的众人一一盘问彻查。
薛仪阳自不是一人来的,他以往不管事,也不招惹别人,但一旦管事,也无人敢来招惹他,因着他背后除了有都察院外还有两位义兄在撑腰,又有宗政帝的意思在·而刑部一众人,以尚书张幡为首的,听命于皇上,他们自然对薛仪阳的到来是又配合又帮衬,三王一派的人呢,是以两位侍郎为首,只能从中想法子明哲保身了,然而尽管如此,三王党在盘查中却还是被各种刁难怀疑,光是下狱的侍婢太监就关了整整几个监牢,可算是把赵典的人闹得鸡犬不宁了一番。
如此一来,刑部被搅得乱成一团,赵典自不会甘心,于是又拖着礼部下了水,谁让那日冠礼从上到下都是由礼部他们处理的呢··怪只怪礼部尚书瞿光为人本就不正,平日里没少仗着宗政帝的信任揽权纳贿,而他手下的人,自然上行下效有样学样,偏偏大邺每年光是皇家祭祀和道场法会就不知要办几次,从中一层一层可捞的油水更是数不胜数,于是在一干特意来找茬的刑部官吏手下,礼部那群人自然讨不到好处,本来只是查谁在冠礼上下了毒有没有可疑,结果莫名牵出了一堆贿赂公行的丑事,每日早朝弹劾礼部的折子都能堆成一座小山,可把宗政帝听得瞋目切齿气到不行,一天可以把瞿光唤进御书房骂上十几回。
但是眼下的大邺朝中什么模样皇上能不知道么,不过是睁一眼闭一眼求个风平浪静而已,赵攸从来都晓得自己有几斤几两,当年上一代灵佛说他庸碌无为不堪重任并不是错话,他从不希冀什么经天纬地震古烁今,他只希望大邺能别毁在自己手里就好,也别毁在……赵勉手里。
所以,瞿光虽贪,在赵攸眼里却远没到罢黜的时候,至少他还想着生死攸关时能多一个人给太子出出主意··而这面上看着宗政帝和三王都打得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实则却是两败俱伤,互损元气,也不知何人不费吹灰,就从中得了不少的利。
宗政帝便反复告诫自己,当前这些折腾不过是必付的代价而已,待到他寻到了关键的证据,势必要那些人好看··……·外头闹得风风雨雨,顾相檀这儿就难得挺闲的,安隐在院中种了不少花草,顾相檀偶尔看他们侍弄侍弄,再听观正禅师讲讲经,这日子一晃便到了中秋。
上午他接着了师傅的信,顾相檀很高兴,认认真真地回复了一封,让傅雅濂注意身子,又说京中安稳,宗政帝和皇后,还有其他人皆待他很好,等血案大白的一天,又或是不久,自己便能回鹿澧了。
这话一半是写给宗政帝看得,因着顾相檀知道,这封信不可能老老实实地送抵师傅手里,途中必是要绕上一个弯儿,至于另一半说得倒也是实话,他的确要寻个时机回去一趟,他不能留师傅一个人在那里孤苦无依胡思乱想,上一世的悲剧,顾相檀不想再见到。
到了傍晚,孙公公亲自来请灵佛赴那中秋喜宴··按理说近日糟心的事不少,皇帝该是没什么心情再邀了众人一道开席的,但是不开又显得他小气了,而且能有和顾相檀、侯炳臣等套近乎的机会,他岂会放过。
于是,顾相檀也大方的去了,轿辇到了那儿已是来了不少人,一轮明月当空,大如圆盘,紫微宫前的长道上缀满了盏盏宫灯,远远望去昏昏红红,如点点繁星,美不胜收。
见他行来,廊道尽头老远就有一群人候着要同灵佛见礼,顾相檀一看,为首的那人身形高大,宽眉长须,不是敬国公贡海又是谁,而他身旁站着的男人则与他年龄相仿,不过略矮略胖,穿着锦绣缎袍也遮不住他那滚圆的肚子。
“小侯梅四胜给灵佛请安,”关永侯给顾相檀做了个长揖,又拉过身旁的一个女子道,“这是小女梅渐熙,一同见过灵佛·”·顾相檀看了梅渐熙一眼,此女一身梨黄,蛾眉横翠粉面生春,微垂着眼,唇角淡笑,的确如传闻中所言一般有倾国倾城之姿,相较之下,她一边隐在宫灯暗处的庶妹梅渐幽就越发的不起眼起来,连梅四胜都好像忘了这个女儿一样,还是见灵佛望过去才想到要一同说起。
梅渐幽仍如上次一般磕磕绊绊地应了声,头都没怎么敢抬··顾相檀只瞥了眼她们,轻轻点了点头··那头敬国公相邀,顾相檀便随着他一起进了殿··不过行了两步,前面就缓缓迎上一人来,那人紫衣翩翩,莲步乍移,一头青丝几乎曳地,随风轻摆如舞。
行到近前,规规整整地给顾相檀福了身,又一一给敬国公和梅四胜都行了礼,梅四胜却明显受不起,急急道:“贡小姐莫要多礼,莫要多礼·”·敬国公哈哈笑了,回头对顾相檀说:“灵佛还未见过吧,这是小女,闺名懿陵。”
其实一见得贡懿陵顾相檀差不多就明白今日皇上这筵席办得是何意思了,太子既已弱冠,接下来自然也该为这东宫添上另一个主子了,难怪敬国公看着这般春风得意。
不过顾相檀在对上贡懿陵的时候面上的淡笑反而收敛了些,换上了几分真挚··贡懿陵虽比不得梅渐熙惊艳娇丽,但自有其娴静的气度,且进退得宜,的确是凤位的大好人选,只是可惜……华凤未必能配翔龙。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瑶池仙子宴流霞,醉里遗簪幻作花……”贡懿陵吸了吸鼻子,轻道,“好香的味道,是玉簪花。”
顾相檀甩了甩袖子,笑说:“我的小侍从在院里种了不少,平日拿来泡茶去火,贡小姐好见识·”·“奴家也喜爱玉簪,若是有机会,同灵佛说道则个。”
顾相檀点点头,又和几人说了会儿话,便被孙公公带着入了席··宗政帝和皇后都还未到,侯炳臣倒是来了,但被群臣围着谈天说地,只赵鸢一人坐在一边,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一身白衣,长长的发束在脑后,只留几缕自鬓边滑下,随着殿中夜风轻飘若絮,硬生生自这喧闹之所辟出一方静谧天地,只装得下他一人··似是觉察到视线,赵鸢抬眸看了过来,一双杏眼明媚非常,衬着眼尾泪痣,幽幽冷冷,虚虚实实。
被发现注视的目光,顾相檀也不躲,直直地迎了上去··于是,两人便隔着几丈的距离一动未动地互望着··顾相檀眼中有笑意,流水一般透着狡黠,赵鸢看着看着眼中的冷色也渐渐退去了,唇角若有似无地提了起来。
便在这时顾相檀的眸色一顿,看向了赵鸢身旁··赵鸢也微侧过了头,就见一婢女小心翼翼地站在不远处,手中攥着什么,一脸的欲言又止··顾相檀见她走到赵鸢面前,局促说了两句,两人又一同朝不远处望去,就见那头坐在席边的梅渐幽正惶惶不安地看过来。
“我家小姐为了答谢世子上次的帮衬,特意绣……”·那婢女还未说完却被赵鸢冷冷打断了:“我未帮衬她什么,不必答谢,拿回去吧·”·婢女白了一张脸,站那儿左右为难进退维谷,见赵鸢丢下这句话后竟没再看过来一眼,唇角紧抿,俊美的侧面冷若冰霜,婢女一番踌躇,最后只能无奈退了回去将话回了。
梅渐幽的眼角当下便洇出了泪来,用着娟帕偷偷擦了,不敢再抬头了··赵鸢自不管那头如何,只是再望向顾相檀时却见他已是转开了头去,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赵界说起了话。
赵界那扇子就像长在他手里似得,走哪儿扇哪儿,眼下自也扑闪扑闪个不停··“这么些年中秋家宴,就今儿个最热闹,远的近的生的熟的都来了·”赵界边说边看向关永侯梅四胜一家。
顾相檀道:“中秋团圆,皇上想必图个人气,亲眷血脉时不时聚一聚也好·”·赵界自然称是,又看向另一头,口吻兴味:“沾亲带故倒也罢了,怕就怕鱼目混珠。”
顾相檀顺着他的目光,却见不知何时赵溯也到了内殿,正坐在席尾不起眼一处,身旁多是些品级低下的散官,他一人也不同人说话,显得颇为寂寥落寞的样子··此时赵溯正巧抬头,见着顾相檀忙颔首示意,只是视线瞟到一旁的赵界时又匆忙低下了头,态度似有些畏惧。
顾相檀听着赵界不屑地轻哼了一声··没多时,宗政帝和皇后入了宴,太子一道,锦妃身旁也随着赵则,还有几位嫔妃,接着便开了席··皇帝看着高兴,右相仲戌良便问皇上可有何喜事。
宗政帝一探手自孙公公那里接了急报递予侯炳臣道:“侯将军可知晓了御国将军七日前泸州关一役拿下大捷,将司朊的南蛮军赶出百里之外,实乃大快人心”·侯炳臣自然早就知道了,他和曹钦一直联络频繁,不过此刻还是眼开眉展,将那捷报一番探看,大声称好。
席内众人立时三呼万岁,又道大邺昌平自可一统万世··太子当先说了一番吉祥话,听得宗政帝是合不拢嘴,继而道:“如今日月清明天下和顺,又有良将卫国,若是太子也能修身齐家,朕才是真正放心了。”
说着看向敬国公:“朕看懿陵也不小了,平日在皇后跟前谨孝和顺,很识大体,如今便指给太子,做那凤鸾和鸣的良配,国公意下如何”·敬国公自然欣喜,忙跪下谢恩,众人也纷纷道贺,席上一时和乐融融,只太子在一旁僵着脸,笑得颇为勉强。
☆、真相·宗政帝这话一说,剩下的时间便由着敬国公做了那热场的旦角儿,从头到尾迎四面奉承恭维,风光无限··后又有舞姬献舞,触光交错,这般场面实在不适合顾相檀久留,于是他坐了一会儿便同宗政帝告辞了。
轿辇行出紫微宫,顾相檀自窗帷处向外看去,一片暗影中宫墙连绵,空茫不断,桂花浮云,夜凉如洗··中秋时节,合家团圆,他却独此一人,即便顾相檀早已习惯,眼下却也不得寥落悄生,心内恍出些思念来。
思念再也望不到的家人,思念近在眼前却不得亲近的那人……·想着想着,顾相檀对小禄子道:“落轿·”·顾相檀一出来,苏息忙问:“公子要去哪儿”·顾相檀左右看了看,此处是通向须弥殿的小路,沿途有一座不大不小的花园,园内假山林立,荷塘映月,十分幽静,看着颇有些景致。
“我在这儿赏赏月,你们且先回去吧·”·安隐哪里放心,顾相檀只有道:“那衍方跟着,其他人不用留下·”·最后人好容易都走了,顾相檀对衍方说:“你在这儿看着,我进去走走。”
衍方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顾相檀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无妨,衍方便无声地退了下去··顾相檀行到花园内沿着荷塘缓缓地走,走了大半圈后,轻轻道:“出来吧……”·话落半晌,假山一角幽幽地闪出了一个影子。
顾相檀捻了地上的一片嫩叶放在手中细细地看着,头也不抬:“你随了我一路,到得能说话的时候又一言不发,这样岂不是白忙一场”·片刻,那影子动了动,自黑暗处走了出来,月色照在他的脸上,将他模样照得分明。
竟是赵溯··顾相檀只听一声轻击,回头再看,却见赵溯对着自己直直的跪了下来··顾相檀面露惊讶,上前了两步,忙问:“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赵溯面带悲愤,眼中激荡的情绪似要将他平和的眉目所撑破,他缓了缓才把话说出来:“灵佛,赵溯在这里指天发誓,之后所言句句非虚,我不求功名富华金银权贵,我只求佛祖给我一个公道,也给您一个公道”·顾相檀怔然:“公道什么公道”·赵溯顿了下,沉声问:“我若说了,灵佛可信我”·顾相檀想了想,似有些为难:“我也不瞒你,我知晓你是谁,也隐约听说过一些你的事,以前的许多,我不好插手,要是你想求我这个……”·赵溯却摇头:“不,我自不敢拿那些年代久远的恩怨情仇来污了您的耳朵,我也不会让灵佛为难,我只是看不得真相被隐,想把所知的一切告诉您。”
顾相檀眼皮跳了跳:“真相难道是有关我爹娘……”·赵溯不言··顾相檀上前一把抓住了他,急道:“那天你是否看到了什么又知道多少”·赵溯却还是那句话:“灵佛可信我”·顾相檀对上赵溯的眼睛,黑夜中那双眸子有种鹰隼般的锋利感,丝毫不似殿内所见的两次那样谦逊内敛,毫不起眼。
顾相檀的手指紧了紧,咬牙道:“我信·”·赵溯点了头,又皱起眉,像是斟酌着该如何把这事说清楚,良久才慢慢开口··“那一日夜半,我的确亲眼得见到了灭门顾府的真凶。”
顾相檀一抖,听见自己用冰凉的声音问:“是谁”·赵溯道:“南蛮人的模样,约莫六人,手持弯刀,身形高大,我到得府外正瞧见那几个匆匆离去,那时,府门大开,已是晚了……”·“南蛮人为何要斩杀我爹娘”顾相檀眼中惊惧略过继而喊到,若只是国仇家恨自不必采用如此暗杀的手段,且顾璟长既无兵权也不管战事,杀了他对南蛮人而言有何利益可图反之,那几年他在宗政帝面前更是越来越没有言语之地,就算要灭大邺的威风,也该挑那些肱骨之臣,总之怎么轮都轮不到裕国公才是。
“所以这里头才有蹊跷,”赵溯说:“不是外寇,那就只有……”·内贼了··顾相檀变了面色,看着赵溯:“那一晚你为何会去到我顾府门外”·赵溯道:“灵佛果真机敏,实不相瞒,其实我来京城还要拜三王所赐。”
“怎么说”·“灵佛是否知晓,赵典赵界素爱养鹯在京城,一只上品的鹯鸟叫价可到黄金千两,而在三王府,这样的鹯鸟却数不胜数,他们的鹯则大多来自东县。”
东县地处大邺东南角,天干地燥雨水少,那儿养不活劳苦的民众,却反而是鹯鸟最爱停留之地,每年的隆冬,络绎不绝地鹯鸟便会因着气候和暖飞抵东县,枯枝上、干涸的河道内,到处可见。
“而这时,赵界就会亲自去东县领鹯,他在那儿养了成百上千的抓鹯人,这些鹯在东县不过几两银子,运到了京城却是翻了千倍万倍的银两,三王这些年靠着这个都几乎富可敌国了,可是鹯鸟也不过是赏玩的鸟儿,就三王的性子,花的力气也未免太多了。”
“鹯鸟……还能如何”·“灵佛不知吧,鹯鸟之所以矜贵,便是它秉性凶狠难驯,无人可以驾驭,然而,一旦它能听人差遣,便是绝佳的报信鸟儿,一日千里,行踪难觅。”
“驯鹯”·“对,便是驯鹯,抓鹯人好找,驯鹯人难求,几百个人抓鹯人中都未必能找到一个会驯鹯的·”·顾相檀明白了:“你会驯鹯。”
忽的又想起来:“难道那一日在国子寺听到的哨声……”就是将停留在顾相檀肩膀上的鹯鸟引开,得以让赵鸢出手的声响就是眼前之人所发·赵溯点了点头,自袖中拿出一枚银哨:“此哨需得以技巧才能吹响,且不同的哨声代表了不同的含义,若没有几年的功夫便不能掌握。
赵界身边有两个驯鹯人,他并不信我,所以我随着他来到京城虽两月有余,至今也未能进入内室的养鹯堂里·”·“不过你还是知晓了他们的秘密”·“不错,我本也是无意得知,一日有只鹯鸟受了伤,掉落到后院中,我才幸而见得了绑于鹯脚上的书信,一看却发现三王一党竟与南蛮人有所勾结,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所以,你的意思便是,授意南蛮人杀我爹娘的……正是三王”顾相檀幽幽地问,眼睛睁得很大,似不敢置信,又似深不可测,片刻又自言自语般地问:“他这般做有何好处”·“灵佛难道忘了,当年今上是如何登上皇位的”·庸君误国,暴君亡国。
不过短短八个字,却定下了新的国之君王··“三王记恨灵佛害他失了皇位,才致使如今兜兜转转费劲了功夫,而上一代灵佛虽去,但您却来到了顾家……”所以对赵典而言,顾相檀就是害得他登不上王位之人,“当然,他现在不会对您如何,这也不过只是其一的缘由而已。
更重要的是,赵典想试探皇帝如今的深浅,更震慑所有皇帝一派的党羽,知晓同他作对的下场·若是皇帝吞了这苦果,赵典便可以将这事嫁祸给南蛮人,以京中人手不足来再问皇上讨要兵力,加固禁军守卫,算一算,这一招真是一举多得。”
而顾相檀听得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赵溯看着他的表情,继续道:“刑部接了这案子,审来审去审不出个所以然,赵典不怕皇上来把真相告诉您,就是因为皇上也怕您知道,因为他在这里头有私心。”
死一个顾璟长于朝政不痛不痒,若是能因此抓到赵典把柄,赵攸自然求之不得,若是不能,顾相檀却会为父母奔丧,千里迢迢进京,对赵攸来说一样有所得··到头来被牺牲的,只有顾家而已。
顾相檀脚下一晃,险些没站住,被赵溯一探给抓了个稳当··“灵佛,这皇城中早就冤鬼无数,再忠心再良善之人也抵不过权利倾轧,我本已是苦命,又哪里再能看得下如此枉死无道之事,只心恨时辰未到,不能得报,不知哪一天阎王才能将他们统统都收拾了去”·这话说得已是极度大逆不道,但顾相檀神魂出窍,心内一腔怨愤渐起,对于赵溯的话只觉感同身受。
赵溯又道:“我既对您说了这些,我就不会怕死,我也知灵佛慈悲心肠,不屑怨恨于他们,只是眼下国土危脆群魔乱舞,若是恶人不除,只怕会祸及旁人,一旦赵典当政,必是天下大乱血腥满地,而若是今上拔除了三王这个眼中钉,真正夺得大权,他又岂会容得下侯将军和旁的世子呢就太子这般的德行,又真能当得了天下君主吗灵佛可要三思啊……”·顾相檀脸皮已近青白,口中不断念着“阿弥陀佛”来凝神静心,赵溯瞧他模样知晓不能再逼,点到即止,才能从长计议。
于是,他退后一步,又行了个礼,轻道:“许是我唐突了,但赵溯向来信奉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灵佛可好好斟酌,赵溯自清心以待,赴汤蹈火·”·说完,也不多留,爽快地转身又隐到了假山处,消失在阴影里。
听着那若有似无的脚步声远去,顾相檀脸上的沉色才缓缓退却,他紧紧闭上眼,半晌叹出了一口长气··☆、活着·顾相檀浑浑噩噩地往须弥殿走,衍方远远地随着他没敢言语,想必方才赵溯的那番话他应该也是听去了个十成十。
回到内室,顾相檀也不管苏息和安隐关心,只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疲乏得很,便让人都出去了,接着往床榻上一倒,彻底没了气力··混混沌沌间只觉四肢沉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再一晃神,顾相檀已是站在了一道宽广巍峨的高门前,门旁蹲着两只凶兽狴犴,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张牙舞爪。
顾相檀暗忖:这儿是哪儿,阴曹地府么·门后有一条幽幽长道看不到底,顾相檀犹豫了下,跨步走了进去,本想着怕是要走到天荒地老,谁知不过半刻便已见了尽头,只是那显出的景象却让顾相檀惊讶不已。
这是一座灵堂,堂内白色丧幡高悬,黑色祭嶂低垂,地上墙上的壁龛内都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牌位,顾相檀原以为自己又来到了供奉着顾家满门的地方,谁知定睛一看,却又被灵牌上的人名震得说不出话来。
赵界,宗政十八年卒··赵勉,宗政十九年卒··赵典,宗政十九年卒··赵攸,宗政二十二年卒··顾相檀恍惚地退了一步,抬头又见另一边。
傅雅濂,宗政十一年卒··侯炳臣,宗政十一年卒··曹钦,宗政十三年卒··赵则,宗政十九年卒··羿峥,宗政十九年卒……·顾相檀僵着背,良久才呐呐道:都死了……都死了……·还有谁活着一定还有人活着·他茫然四顾,急急去找,却在墙边一角又寻得了最后两个灵牌,灵牌竟是新的,幽暗的内室还可得见清漆泛出的冷光。
赵鸢,宗政二十三年卒··顾相檀,宗政二十三年卒··顾相檀脚下一软,一下子就脱力地坐倒在了地上··……·烛火一个“噼啪”,骇得他猛然睁开了眼·寂夜中四面一片黢黑,只隐隐的月色透过窗帷映出了房中半角,顾相檀躺在榻上,呼吸急促,半晌才平复了下来。
他紧盯着床头那桂子折莲的雕花床栏好一阵,越看竟越像那狴犴的勾爪一般狰狞,顾相檀不由莫名打了个冷战,一下子坐起,也不点灯,摸着黑披了间外袍便走了出去··今夜不是衍方当值,另一个侍从连峰只远远地守在廊下,见得顾相檀似有些惊讶,但也未问,行了个礼又端端正正地站了回去。
顾相檀顺着偏殿行到了后院,这里便是须弥殿的佛堂,佛堂高两层,顾相檀未进一层,而是拾阶而上,来到了二楼的围栏处··栏下有湖,湖边是墙,极目远眺,月光浸水水浸天,一片空明互回荡。
顾相檀看着眼前的景色,脑中却依旧抹不去方才梦中的场景,那一个个人,一条条命,该死的,不该死的,到头来全成了一把黄土,包括他顾相檀自己……·夏末的晚风阴阴冷冷,竟吹得顾相檀无端地打起颤来,他伏在栏杆边隐约瞅见了城墙下一道白影晃过,然而再看,又只剩枝桠婆娑,夜色潇潇。
顾相檀抹了把脸,自嘲地笑了,笑着笑着又闻得耳边脚步声渐起,他顿了下才慢慢回头,就见一人踏着夜色缓缓行来,衣袂舞动,轻盈若幻··顾相檀直愣愣地看着对方走到近前,两人目光在空中微微擦碰,顾相檀眸色一闪,匆匆垂下了眼。
嘴角微扬,口气听来有些戏谑··“你这是大半夜睡不着在皇城里晃悠么怎么还晃到我的须弥殿来了”·赵鸢未语,也不拿相同的话来讥回,只与顾相檀一起在栏前站定,侧头看向远处。
小楼上夏风猎猎,卷起赵鸢的袍角,也卷起顾相檀的发尾,两人于空中一个交互,又各自散开,不留痕迹··静谧片刻,顾相檀开口道:“中秋过了……也不知师傅好不好。”
赵鸢道:“过了年节就能回去·”·“能回去吗”·赵鸢转过头,对上顾相檀的眼睛··“你要想的话……”他说。
当日离开,曾对傅雅濂许下奔完丧就回鹿澧的话,可是什么时候能奔完丧,什么时候又能了结此案呢·顾相檀思量着,点点头,面上若有似无一般笑着,抓着雕栏的手却越握越紧,紧到指甲都磕出了血,紧到赵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迫着他松开,顾相檀才恍然回神。
赵鸢眉峰拧起,觉察到顾相檀在不停地发抖,再看他那张脸,一瞬间竟虚若金纸,好像就要被这往来的风给吹塌了··赵鸢心头一悸,忍不住探出手将人拉了过来。
顾相檀混沌间只觉跌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一只臂弯紧紧地环住了自己的腰,让自己靠在他的胸前,一下子就遮挡住了周身侵袭的寒气··顾相檀起先是呆愣,待意识到赵鸢做了什么的时候,难掩的酸涩又不停地泛上鼻头和眼眶。
“是衍方告诉你的还是你……早就知晓了”知晓真相,知晓谁是凶手··赵鸢沉默了下,轻轻说:“到了京城才知晓的”。
顾相檀深吸了口气,忽然就停止了颤抖,垮下一直挺直的脊背,无力地将头埋入赵鸢的肩窝中,从他身上汲取着唯一的温暖··赵鸢以为顾相檀会怪自己为何要瞒他,却听见他用着嘶哑压抑的声音沉沉地说:“渊清,我好恨……”·今晚赵溯说得那些,那一点一滴一言一语,顾相檀全都记得,他怎么能忘记,怎么会忘记,曾几何时这就是支撑顾相檀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活下去,让那些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本以为自己已是经受过最坏的一切了,然而,当赵溯再一次重复起这段过程时,顾相檀的心依旧愤恨难平,痛苦激荡··上辈子,他就在此时遇见的赵溯,那时候的顾相檀正处心积虑费尽心机,赵溯的话赵溯的经历对顾相檀来说都犹如切肤之痛,于是同病相怜一拍即合,自此相辅相成,合作无间。
·只是到最后,赵溯得到了他所希冀的一切,而顾相檀回头再看,却发现自己竟然一无所有··其境再历,顾相檀恨那些害死顾家害死爹娘的凶手,然而他更恨这仇怨让自己牵连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只换得一个玉石俱焚的结果。
“你想他们死吗”赵鸢忽的问··他声音依旧清亮平淡,好像在问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一般,只轻抚着自己后腰的手掌温柔异常··然而这句话却仿佛兜头一盆冷水般自顾相檀头顶浇了下来,让他彻底自彷徨迷离中清醒了过来。
记忆中,曾经有一个人也这样问过他,一样的口气,一样的神情,他说:你想报仇吗·顾相檀是怎么回答的·他记得自己说:想,我当然想,做梦都想,时时刻刻在想我想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一个一个永不超生·于是那个人在思忖之后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上了战场,然后骁家军连连大捷,宗政帝派其出兵泸州关救赵界于危难,他却以违逆军令罪将赵界直接斩于军中··此时的三王早已苟延残喘,此时的赵界也已是强弩之末,只要他回京,顾相檀就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人头落地,尸骨无存,可是赵鸢却先他一步动了手。
顾相檀那时不明,还曾质问过赵鸢为什么要插手这事,后来他才突然懂了,却已是晚了··赵鸢不愿他两手血腥,所以替他手刃仇人,然而却被三王余孽记恨,害的最后连一把骨灰都带不回京城……·想到此,顾相檀心中大恸,一把抓住赵鸢的手,瞪着眼睛狠声道:“不,我不想他们死”·赵鸢不语,眼中却闪过惊讶。
顾相檀认真地看着他,眸色已恢复清明:“神武大军虽勇猛善战,但赵典在京中布防严控,绸缪多时,又有羽林将军在旁,势力远不到我们能动的,而宗政帝虽兵力甚微,但朝中党羽众多,一旦不测必引起朝野动荡,民心不稳,加之边疆危脆,御国将军重任在身,远水救不了近火,且还有南蛮人伺机而动,就算要他们死也不是现下,只有让三王和宗政帝鹬蚌相争才是最好的结果”·虽然上一世顾相檀也是抱着渔翁得利的想法,只是他等不得,所以为求捷径不择手段,这一世他不再执着于仇怨,只要保得一人平安,连着那个人所重视的人一起,他知道赵鸢有其自己的计划和准备,顾相檀不愿赵鸢为了自己坏了他的主意,他只需按他的命途走就好。
面对着顾相檀深沉急切的目光,赵鸢沉吟半晌,轻道:“我晓得了·”·顾相檀这才松下一口气来,连带着胸腹中的压抑一同叹了出去··却听赵鸢又道:“所以你也不必管,且看他怎么自己收场。”
顾相檀一怔,避开了赵鸢的视线,须臾,点了点头··赵鸢望着他的发顶,面上掠过一丝微不可查地无奈之色,又觉胸口一重,顾相檀重又撞入了他的怀中,伸手抱住了赵鸢的腰。
附耳轻语道:“渊清,我们定要好好活着……”·赵鸢心头一跳,感受着那触碰,忍不住微微用力揽紧了顾相檀··☆、相邀·晨光熹微间,一顶绿帷舆轿缓缓自远处行来。
宫门前的首领小太监急急小跑着上前,见得轿边站着的苏息忙哈着腰恭敬道:“灵佛,这是要出宫”·苏息斜了他一眼:“知道还不快让开”·小太监又左右打量了番,见顾相檀只带了两个侍从和一个侍卫,立时脸上显出一丝为难。
这上头可是吩咐过的……·轿帏被掀开,下一刻后头露出一张稚气却又温润的脸来,嘴角浅浅的笑着,看着那小太监道:“今儿个廿二,是燃灯佛的寿诞,我去庙里供个灯,即去即回,莫要担心,皇上也说过,我只要想出宫随时可以,若他再问起,你便实话实说就好。”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顾相檀嗓音轻缓,眉目平和,听得那小太监一下子就软了心肺,还什么“莫要担心”,宫里的主子何时这样说过话了,更别提眼前的人还耐心地对自个儿把缘由一一道来。
小太监顿了下,慢慢退开了两步,惶恐的神色已是被诚挚替换,俯首道:“奴才多嘴了,灵佛且小心·”·顾相檀对他点点头,又是暖暖一笑,放下了轿帏任轿夫抬着离了宫。
舆轿行了大半个时辰,到得了释门寺外··顾相檀仍是一身素衣,也未告知任何人前来,下了轿后就随着众多的香客一起进了大雄宝殿,殿内香火鼎盛,信徒无数。
顾相檀在里头转了一圈,接着从安隐手里接过了一文钱,请了一盏最简朴的明灯,寻到了如来佛像前跪了下来··在心中默念了三遍祈愿文和要祝祷的人后,顾相檀点了灯,又恭恭敬敬地将其供奉在佛案上。
一侧头却见一旁多了一盏金宝莲花灯,那灯一共九层,每一层皆缀满了丝丝缕缕的金箔,精雕细作,点点璀璨,被镂空的灯火一照,几乎映出喧天的光芒来,更衬得在其下首的顾相檀的那盏明灯小得可怜。
拿着那灯的是一双细白玉手,手背上有一枚梅花样的胎记,顾相檀顺着那手看去,就见一华衣女子跪在了自己身旁的蒲团上··那女子供完灯并未注意到他,只抬头对一边站着的和尚道:“小师傅,我想求个签。”
和尚拿来签筒,女子摇了,一看:下下签··她神色一苦,把签递予给小和尚看··小和尚道:“阿弥陀佛,施主须知,心不明了,多求多恼。”
女子似是不服,又拿了签摇,一连摇了三支,却全是最坏的,那脸上的悲戚之情直看得小和尚也有些于心不忍了··只是任他如何劝说,女子却怎般都不放弃,小和尚只有摇了摇头,退到了一旁。
顾相檀起身,苏息问:“公子,可是回了”·顾相檀点点头,朝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去看那女子,见其仍是执着地摇着签,纤纤背影莫名笼罩了一层深深的郁色,将那身华服都染得暗淡了。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女子猛然一僵,缓缓回头,就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白衣少年,少年身形修长,面目澄净,看着自己的神色明明那般淡然平和,却又仿佛绵里藏针一样,一下就被戳穿到了心底,将那隐隐绰绰的阴翳照得再难隐藏。
对上女子的目光,少年沉吟了下,又说了一句··“苦海无边,祸未临头须早悟,仙缘有路,心非草木要归真·”·说完这句,顾相檀不再看她,转身出了释门寺,如来时一般,坐上小轿,离开了这里。
没行出多远,苏息的脑袋就从外头探了进来··“公子,您刚才对那位小姐说的话是何意思啊”·安隐在外头打他:“念了这么多经,怎还是没规矩”·顾相檀在苏息额上推了一把,“她若能想通就有意思,她若想不通,就什么意思也没有。”
苏息一脸茫然,想了想把头缩了回去··不过半晌又拉开了帏帘··顾相檀无奈地瞥他,苏息却说:“公子,六世子来接您了·”·顾相檀一怔,忙吩咐落轿,掀了帘走出去果然瞧见赵鸢站在不远处,此地离皇城还有半柱香的路,他倒是会找。
“怎得这么早,不是说好了午时再去的吗”·赵鸢道:“三哥让我来的·”神武将军府近日便完工了,故而侯炳臣如之前所说的那般邀顾相檀过府一叙。
顾相檀琢磨了下,赵鸢必是去过须弥殿见自己不在才又沿路寻过来的,这么绕上一遭,也不知多早前就出了门·而此刻见着对方那一本正经的脸顾相檀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嗯,行,你都来了,那便现下去吧,”又对轿夫道:“你们先走吧,若是有人问起,如实回禀就是·”·接着也不客气,转身就进了赵鸢的轿子。
没一会儿赵鸢也进来了,在顾相檀身边坐下,吩咐起轿··一路上,顾相檀看着沿街的热闹景象没言语,这一次难得赵鸢先开了口··“去释门寺做什么”若是要烧香求神,须弥殿的佛堂即可,顾相檀无需离宫。
顾相檀哼了一声:“你还要问我不是问衍方就什么都知晓了么”·赵鸢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片刻转开了目光。
顾相檀却不依不饶地问:“你怎么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衍方是你派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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