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八风不动 by 柳满坡(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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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八风不动 by 柳满坡(上)(3)
·赵鸢不抬眼,也不说话,直到被顾相檀追的烦了,才说了句,“知道便知道了吧·”这语气褪了几丝冷色,竟让顾相檀听出了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顾相檀惊讶,难道赵鸢从来没想过要同自己解释吗又或者他本来就觉得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其实回头再想,顾相檀才发现,若是不能应对的答案,赵鸢宁可闭嘴、沉默、不予回答,也甚少对自己撒谎,而且他说了便一定会做到,不说也会默默做到·他以前总觉得赵鸢的心藏得深,才使得自己用了这么多些年才堪堪觉察,然而重新把路走了一回,带了真心去体悟,才明白原来这人从来就处处是真心。
感觉到顾相檀看过来的目光,深沉中又掺杂了隐隐的哀伤,赵鸢不懂,却不知为何也觉得心头一荡··刚张了张唇要说话,外头苏息叫道:“公子,将军府到啦”·赵鸢回神,当先起身出了轿,又回头伸手把顾相檀一起拉了出去。
轿外,一眼便可见威武雄壮的府门,侯炳臣带着薛仪阳、赵则和一干副将亲自迎了出来,朗声笑着对顾相檀道:“灵佛来了,快请快请,末将已等候多时了·”·顾相檀同他客套了一番,便随着他们一起进了府,沿途行去就得见宗政帝为笼络这位大将军花了多少的功夫。
这将军府虽不至于天上地宫金碧辉煌,但阆苑琼楼峻宇雕墙还是算得上的,光是那用来演武的私人校场便已是打造的气势磅礴周到万分了,从侯炳臣的言行也能看出,他对这新居颇为满意。
几人又来到正厅,那儿已是摆开了筵席就等着顾相檀入座··两辈子以来这还是顾相檀第一次同神武军营的人如此亲近,听着侯炳臣对自己介绍起他那些勇猛善战的副将,又想到他们一个个战功彪炳,上一世却未必都有善果,顾相檀就有些心绪起伏,千回百转间难以为外人言。
而那些副将也原以为灵佛该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才是,但眼前这位少年虽看着矜贵清雅了些,实则一开口就平易近人,不过几番来去就已经同大家打成了一片,毫无架子,也并没有满口佛理禅道,反而让人觉着同他说话很是亲近舒心,只可惜将军和灵佛不能喝酒,要不然这场面定然更加热闹。
这种时候赵则总是最来劲,他把杯中的清茶喝出了陈酿的气势来,猛地一拍桌站起道:“左寻右寻总是不得机会,今日正好灵佛也在,你们谁出来让我比试比试,看看我近一段时日功夫练得如何了。”
几位副将互看一眼,只哈哈笑了起来··赵则见他们不说话,又朝赵鸢看去,赵鸢抿了口茶,也不理他··赵则气不过,大声道:“怎么你们这是瞧不起人啊,宫里的师傅都说我进步了得,两人一同上都不是对手”·“噗……”这话一说,终于有人搭腔了,只是出口的语气却不怎么好。
“宫里的师傅呵呵,木匠师傅还是花匠师傅啊”·赵则一瞧,又是上次那个神气活现的神医,想到之前在大殿上他对自己的口出不逊,赵则不服,“那你来,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莫不是黄毛小儿信口雌黄。”
“你说什么”羿峥显然也是个激不得的,当即便跳了起来,“既然你要找死,小爷就让你看看我的能耐·”·说着当先一翻身跃了出去。
赵则一见他那身姿,立时两眼放光,跟着三两下蹦在了后头··薛仪阳要拦,侯炳臣却道:“随他们,打不死就是·”·谁知这话说了还不下须臾,外头就传来一声惨叫,众人忙匆匆去看,就见偌大的院内,羿峥叉着手站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赵则。
而赵则则面朝下趴伏在地,正捂着屁股气若游丝地哼哼··☆、游府·羿峥鄙夷地看着他:“之前是谁夸下海口耀武扬威的,就你现下这本事,莫说什么两个人一起上,便是我两只手一起上就能让你起不来床,还想上战场,做梦吧。”
赵则被嘲笑得涨红了脸瞪他,眸光在一片扑闪后忽的暗淡了下去,嘴里也不再嚎了,只浑身发抖,显是被气狠了··薛仪阳忙上来扶他,使了半天劲才让赵则站稳了,急道:“伤着哪儿了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赵则却不说话,推开薛仪阳自己一瘸一拐地就往外走。
薛仪阳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本想要追,后来还是罢了,只对赵则的随侍太监宝庆说:“跟着你们世子,好好地把他送回宫·”·宝庆走后,一时场内的气氛有些微妙,羿峥左右看了看,这才觉得自己怕是做错了什么,有些别扭地看向侯炳臣。
“将军……”·侯炳臣却抚了抚他的头笑道:“无事,也算是一桩历练,我赵家可不能出一个软柿子,如果他要进取,自己会想通的·”·然而羿峥思量起赵则方才那深受打击的模样,又觉这一切本是情有可原,他一自小长在宫中的金贵子弟,耳边听得无非就是那些阿谀奉承的话,不知深浅十分正常,自己或许不该拿这个笑话他。
这样琢磨着,羿峥心里有些郁闷,回头也不打一声招呼,刺溜一下就窜没了··周围的人似是对他这般风风火火的做派很是习惯了,并未觉得奇怪,又说说笑笑起来。
侯炳臣对顾相檀道:“灵佛可要到处走走看看让鸢儿带着好了·”·顾相檀看了看赵鸢,笑着颔首··已是初秋落花时节,但神武将军府却依旧清风动竹,桂子飘香,西面院中还独有一片巨大的碧湖,自府外引来的活水,湖水清澈如镜,在炎炎骄阳下泛出粼粼波纹。
顾相檀站在湖边看着脚下跃动的鱼群,不由感叹道:“这般好地方,想是独缺一个女主人了·”·赵鸢看着他,说:“三哥不想·”·“侯将军不想,怕是皇上想。”
赵鸢眯了眯眼,口气淡漠:“由不得他·”·顾相檀眼睛转了圈,小心地问:“侯将军可是还念着亡妻”·赵鸢顿了下,点点头。
侯炳臣当年随大王爷征战沙场,久不归京,大王妃顾念侯家血脉,便难得做主为他指了一门亲事,那女子虽不是高门望族出身,但也算是书香世家的小姐,起先侯炳臣并不愿意,怕自己粗莽鄙陋,反而耽误了对方,谁知大捷归来后却对那女子一见倾心,两人便顺利结为了秦晋之好,然而不过一年未到那女子就怀了身孕,却在临盆时遭遇难产,连带着那个孩子一起撒手人寰。
侯将军在边关听闻噩耗自然伤心不已,若不是身负家国重任,想必那时候神武将军就要随着发妻一同去了,如今十多年过去,这个伤痛依旧郁结于心,难以化开··“痴故生爱,爱故系缚。”
无论是小爱还是大爱,世人皆被这些绑缚,然后处处身不由己,瞻前顾后··顾相檀的这句话让赵鸢似也体悟到了什么,两人久久未言,一路自湖边并肩而行,穿过长廊走到了花园中。
直到看着前头忙活的人,顾相檀才重又笑了出来··“这是在做什么”·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神武将军府也有几座葡萄架,比顾相檀在鹿澧时种的还要高还要大,金秋季节,葡萄正是丰收,颗颗滚圆饱满的果实顺着藤架垂坠了下来,顺风轻轻摆荡,晶莹剔透。
而此刻羿峥便像只小猴子一般攀附在上面,他身形利落,偶尔倒挂,偶尔侧吊,在那翻来覆去,竟也不会伤到一点果肉,左一下右一下,没多时就采了满满一袋的葡萄裹在衣服里,看得顾相檀是啧啧称奇。
羿峥在上头晃晃悠悠地瞧到了他们,还甩了甩手说:“要不要一起来呀,我尝过可甜了,正好摘了酿酒喝·”·顾相檀不知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亮··赵鸢就见身旁这人捋了捋衣襟,竟然开始卷袖子。
卷到一半,手臂被一手挡住了,顾相檀回头就对上赵鸢微蹙着眉不赞同的表情··顾相檀笑了:“无事,你忘了吗,以前我们院里的葡萄熟了的时候都是我和苏息一起摘的。”
当然,只能乘着傅雅濂不在才能爬上去··见着顾相檀脸上久违的光芒,赵鸢犹豫了下,片刻松了手上的力气··顾相檀安抚地拍了拍赵鸢,左右瞧了瞧,反正无人,便在衣摆上又打了个结,待准备妥当后,抓着两旁栏柱就爬了上去。
他当然没有羿峥的身手矫健,又常年吃斋持素,四肢的力气总缺了那么些,不过顾相檀凭着小时的经验,加之还算小心,这藤架也结实,慢慢悠悠地还是被他登到了顶··顾相檀自上而下俯视着赵鸢,就见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自己,眼神专注一眨不眨,满脸谨慎。
顾相檀对他弯起眼笑了笑,抬手摘了一颗葡萄剥了皮放进嘴里,继而就皱起了鼻子··“又酸又甜……”·羿峥还有心力关心顾相檀的动向,远远道:“莫要挑那些团成一团的,要采分散的那种,果肉紧实的才甜。”
说着,还指手画脚起来,“喏喏,过去那一串,就在你后头,这个适合直接吃,还有左边一串,摘了给我,这个泡酒好·”·顾相檀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不介意羿峥使唤,有些迟缓地转过身,调整好姿势后才慢慢摸到了那处,接着问:“这葡萄是你种的吗”·“对啊,”羿峥道:“原本是在我们之前住的府衙内的,我看着就要熟了,便央求将军移栽过来的。”
“嗯,难怪这些比寻常葡萄种的还要好·”·听着夸奖,羿峥嘿嘿一笑,麦色的脸上阳光明媚:“种些葡萄算什么,我还会种麦子,种水稻,种很多果树庄稼。”
羿峥的口音大体已是同大邺官话差不离多少,但若细听还是能察觉得出有些抑扬顿挫很是奇特,怕是因此遭受了不少非议··顾相檀笑道:“神医医术了得,没想到农耕之术也如此精通。”
羿峥也不藏私:“这些都是我在南蛮的师傅教的,他会的比我还多,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学完他就死了·”·“哦看来南蛮奇人的确不少。”
羿峥哼了声:“大邺许多人刚愎自用,总觉着南蛮是穷乡僻壤凄风苦雨,其实哪里都有厉害的人,若是每一个像当今皇上这样不思进取,只想守着安乐过活,再厉害的家业都要被败光。”
羿峥说完,又想起不对,侯炳臣告诉过他进了京便不能这样说话了,更不能议论官员和皇上,于是忙偷偷去看顾相檀,却见他只是笑着,笑得淡然平和,丝毫未有不快之色。
“都说大邺的灵佛善解人意是世间的活菩萨,我原先觉着也不过如此,现在同你说话,发现的确舒服,至少比那些总爱拿架子满口酸文的达官贵人好太多了·”羿峥忽然感叹。
顾相檀看着他:“同你说话也挺有意思的·”·接着两人便相视而笑··顾相檀摘了眼前最油光水亮的一串葡萄朝下头仍是盯着此处的赵鸢摆了摆道:“渊清……”他本想说,这一串给你吃,接着啊,谁知,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忽的脚下就一个打滑,整个人自藤架的间隙处歪了下去。
·这架子约莫一丈不到,不算太高,但人要是这么砸下去,断只手断只脚还是没问题的,摔得不好,直接死了也不是无可能,但是顾相檀四肢悬空的一瞬间,却并无任何异样的感觉,莫说害怕,连紧张都没有,不知是死过一次了,还是发生得太快的一切都没来得及。
而一道人影在顾相檀摔下的瞬间也跟着跃起,一脚踏在栏柱上借力攀高,又在空中一个旋身,稳稳地把那坠落的人给接在了怀里,然后两人一同落地··伏在那人的怀里,听着对方的心跳,一时间顾相檀忽然就明白了,因为有这个人在一旁,而任何时候他能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所以自己才变得这样有恃无恐的吧。
顾相檀抬起头,一眼就对上赵鸢不快地目光··羿峥也被惊到了,纵身跳了下来,围着两人转了几圈:“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啊”·赵鸢却不理他,只掐着顾相檀的脸迎着阳光看去。
就见白净的额头一角掀起了一小块皮,不算严重,但嫣红的血丝还是慢慢渗了出来,想必是方才不小心被藤枝给擦到了··顾相檀倒未觉着什么,顺着赵鸢的视线还想自己伸手去摸,却被猛地抓住了手腕。
赵鸢直接反手牵着顾相檀就往前走,离开葡萄架,直接进了自己在不远处的小院··那院落朴朴素素,有些空落,只种了几排青竹和桂花,沿途行来一路幽香,而房内更是同赵鸢在鹿澧的内屋差不多一般,没什么太多的装饰,瞧着很是简洁,细看又能发现一桌一椅都是好东西。
赵鸢让顾相檀坐下,吩咐毕符先去打了水,自己则亲手绞了帕子,替他把额头的细尘先给擦净了,然后又拿出怀里的伤药来给他抹上··顾相檀嘴角都要扬起苦笑了,这才多久,又要渊清给自己擦药,不过这家伙这般未雨绸缪随身带药,不会就是因为自己总是要小伤大伤不断吧料想得还真准。
自赵鸢衣袂间瞥到站在一旁的毕符,顾相檀还不忘吩咐:“我摘了不少葡萄,就在架子那儿,去拿回来吧,晚了给你家少爷酿酒吃也行·”·说完,却听脑袋上飘过一声若有似无的无奈叹息。
☆、游湖·擦了药后,顾相檀莫名其妙就在赵鸢这儿耗了一下午,其实想来两人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你看书来我看经,赵鸢的书房燃着浅淡的石叶香,此香凝神安心,很是沁人,顾相檀闻着闻着就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待醒来已是躺在了一旁的美人榻上。
屋内烛火幽幽映出一片昏黄,外头天色擦黑,竟一觉到了傍晚,赵鸢坐在案后正俯首写着什么,再抬头却见顾相檀睁着眼默默地注视着自己,那目光沉静若水,如清风拂过心田。
赵鸢搁下笔,起身朝他走来··顾相檀掀开身上的锦被,任赵鸢把他拉了起来,查看了头上的伤处,不流血了,只是鼓起了一个白果大小的包,看着颇有些突兀和喜感,不过好在有额发能遮挡着一些,走出去才不至引人注目,赵鸢又弯下腰亲自替顾相檀拿来了鞋给他穿上,整理好了皱起的衣裳,这才下了床。
顾相檀看着他,用刚睡醒还有些懵懵地声音问:“你可是用晚膳了”·赵鸢说:“没有,外头去吃·”·说着喊了牟飞进来,牟飞道:“马车已是备好了。”
顾相檀随着他们一起出去才晓得原来侯炳臣等人早已整装待发,就候着自己醒了··依旧坐上赵鸢的轿辇,行了一盏茶左右才到了目的地,掀了帘望出去就见晚风习习,碧水悠悠,竟是到了城边的青秣河旁,河上花木飘香,小船轻荡,即便已经入夜,但仍可见一派水色烟笼的景象。
一艘两层高的华丽画舫渐渐行到近前,侯炳臣说:“今日本是则儿吵着说要来游湖的,现下自己倒跑了,我想着反正高兴,不如大家一起热闹一下也好,就还是来了。”
说罢请顾相檀登船··比旁人多活了十年,顾相檀却还真没游过湖,画舫很大,上头还有小厮婢女和神武将军府里带来的素食厨子,吹吹河风,尝尝美食,的确是悠哉恣意得很。
用完晚膳,顾相檀站在甲板上放目远眺,观察着往来游船,看着看着月亮却躲进了云层,天上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来,雨势绵密,如细绸般扑在面上,顾相檀伸手抹了抹,却未有进屋的打算。
下一刻却雨幕顿消,一把油纸伞悬在了顾相檀的头顶上,侧头一看,赵鸢执着伞柄就立在一步开外,伞罩着顾相檀,没多时,自己的小半肩膀反而沾了个半湿··“回船里去吧。”
赵鸢说··顾相檀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欺近赵鸢,待伞叶把二人都笼住了后才道:“下了雨,反而别有一番精致呢·”·只见远处层层雨幕浇出薄薄的白雾,衬着河上游船灯盏点点,青烟缭绕,美不胜收。
“你瞧,别的画舫上不也有那么多人冒雨赏景吗”说着指向远处一搜浅红的精致小舫,那船不过离了此地三四丈远,还能听得上头传来悠悠的琴声。
然而顾相檀话才落,赵鸢就蹙起了眉,就见那小船竟然越驶越近,眼看着就冲着自己这边来了,下一刻,船身一个颠簸,一阵闷闷地巨响传来,顾相檀晃了晃,被赵鸢一把抱住才没有失了平衡。
他这边才站稳,那头就有人吼了起来:“撞上了撞上了,有人落水啦,快救人啊”·顾相檀和赵鸢对视一眼,一齐向船尾走去,侯炳臣也出来了,正指挥着两个副将下去救人。
见了顾相檀,侯炳臣解释道:“擦碰了一下,我们的船无碍,对面的好像摔下去了两个人,王副将和商副将水性都极好,让他们去应该能行·”·果然,没半刻两个副将就把人提了上来,一番利落地急救,对面落水的那个小厮很快就醒了过来,都不需羿峥出手。
侯炳臣将人送了回去,又确认了对方的船也能继续行驶,便打算打道回府,谁知,一人却唤住了他··“这位爷且慢,您救了我们的人,我们小姐想请您上船一叙,聊表谢意。”
说话的是一个丫鬟,十三四的年纪,梳着两个小髻,看着颇为机灵··“哟,撞个船也能走桃花运·”羿峥轻轻哼笑了一声,“哪儿来的小姐这么直接大方啊。”
那位王副将那画舫打量了圈便低语道:“红屋绿瓦,金栏银阶,虽比不得这般华丽,但去年我们在陈州城内也见过类似的,你忘了”·被他这么一说,羿峥想起来了:“噢,原来是妓……”·话说一半,被侯炳臣侧头以眼神止住了,羿峥不甘地吞了那不雅的词,但后半句还是小声地吐落了出来:“难怪这么热情了。”
侯炳臣倒没有因对方身份低微而有所怠慢,仍是有礼地抱了抱拳:“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小姐不必客气·”·那丫鬟还待再说,却被一道低柔地嗓音打断了。
“杜鹃……”·小丫鬟忙应了一声就往回跑,没一会儿,帘幕微动,扶了一个纤腰楚楚珠翠辉辉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那女子一袭红衣,撑着一把同色的小伞,步履婀娜,初初望去竟有一派绝世佳人般的风华,谁知一抬头,却眉目浅淡,唇色微白,算不得丑,但与其那玉软花柔的嗓音和身姿相去甚远,难免负了期待有了落差。
一时间顾相檀便听得两位副将都发出了一声类似遗憾般的叹息来,然而紧跟而起的却是另一道吸气声,仿佛极度惊骇一般··顾相檀看向那抽气的人,竟然是薛仪阳,就见薛仪阳面露惊异之色,死死盯着那出现的红衣女子瞪大了眼,仿佛不敢置信一般,继而又看向侯炳臣,他背对着此处见不得面貌神态,但从其突然僵立的背影上也可窥得些不同寻常的表现。
顾相檀眉眼一动,最后望向那女子,将其从头打量到尾,目光最后落在她手背上一处梅花样的胎记上··“怎么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幽幽地问。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顾相檀这才发现,赵鸢之前为怕他掉下船,一路走过来都是牢牢地拉着他的手,人也贴服在他的背后,那头说话时顾相檀未动,赵鸢也没离开,如今一开口,与那清冷的语调截然不同的熏热气息阵阵拂过耳际,搔得顾相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顾相檀稳着心神,努力用淡漠的语气回道:“我还想晓得你五哥怎么了呢·”·话落,薛仪阳正转头回望过来,寻到赵鸢后,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个交互,顾相檀这下看清了,薛仪阳的眼中不止透着惊愕还有其他更为复杂的情绪,似怀疑,也似隐隐的悲伤。
待得薛仪阳转开视线,赵鸢才道:“这位女子和我们一个故人有些相像·”·“哦”顾相檀生起了兴趣··然而赵鸢却不再多说了,只拉着顾相檀退了一步道:“雨下大了,进船吧。”
赵鸢难得下了些力气,顾相檀竟抵不过,他心内思量了番,也未挣扎,便随着赵鸢去了,只是走时无意间踢到了一枝落地的烛台,那烛台摇摇晃晃了两下,没有倒,里头的蜡烛却翻了出来,顺着甲板咕噜噜滚了一圈,最后沿着船岸“咚”得落进了水里。
这动静在四面寂静时显得极大,让对船的人也看了过来,包括那女子和丫鬟,顾相檀也转过头去,正同那女子对上,那女子起先似未认出他,待又看了看,眼中猛然闪过一丝惊诧,不过很快又隐没了下去,匆匆别开了头,唇色褪得更白了。
顾相檀也皱了皱眉,接着返身,老老实实地跟着赵鸢走了··没多时,船又重新划动了起来,而窗外则响起袅袅琴音,于这碧波之上缭绕回荡,直到行出老远,仍是幽幽不散。
下了船,赵鸢用自己的小轿把顾相檀送回了宫··走前,顾相檀想到方才去向侯炳臣告辞时对方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就忍不住对赵鸢道:“明年儿开春,是十年一遇的天月德合大吉之日,皇上定不会将这好日子放过,想必太子的亲事也该在那时候,而太子的婚事一定,皇上怕是就要开始操别人的心了。”
再看看将军府内送来的那一担担的祝礼,顾相檀这意思,就是让赵鸢他们在此事上早作准备··赵鸢颔首,心内自有计较,不过对于顾相檀他也有话要说··“赵溯那里,你且避开些,若是他再来找你,你便……”话未明说,但赵鸢眼中竟显出了丝阴鸷,反而将那精致容颜衬得越发张扬艳丽。
顾相檀却狡黠一笑:“他要帮忙,我为何不要·”·赵鸢似不赞同··顾相檀对他招招手,赵鸢思忖了一下,凑了过去,那人附耳悉悉索索了好一阵,听得赵鸢的眉头时舒时展,表情变换不定,最后全化为了犹疑看向他。
顾相檀挑了挑眉,把赵鸢脖子里的福袋扯出来摸了摸又塞了回去,笑道:“宽心吧,我有分寸·”·赵鸢哪里会宽心,但又知晓他的脾气,于是面上仍点了点头,又对苏息吩咐了些要多注意他额头的伤口,记得涂药,这才让轿夫起轿了。
顾相檀一直笑到轿帘落下,再看不到赵鸢的脸时,嘴角才慢慢敛了回去,眼中暗沉一瞬而过··☆、军营·这一日下了朝,薛仪阳的轿子正从宫门出来就被一声轻唤给喊住了,薛仪阳掀了帘一看,竟然是苏息。
而且不仅苏息在,顾相檀也在,薛仪阳忙下轿招呼··顾相檀笑道:“我刚自释门寺回来,薛大人要回府吗”·薛仪阳道:“不,我要去神武军营。”
顾相檀说:“我正好也有些事要寻侯将军·”·“哦既然如此,灵佛要不同去”·顾相檀想了想,颔首,于是两人结伴往神武军营而去。
侯炳臣此次入京,只带了三千兵马,近卫一百随扈,王副将和商副将不放心,劝他要多提防,但侯炳臣拒绝了,他知晓宗政帝忧心什么,回来的人不能多,要不看着这么多军装齐整的兵士浩浩荡荡军临城下,皇上必是要心生警惕,然而回来的人也不能过少,否则主帅都归京了为何大部分兵马还驻留那边,难道是有旁的居心皇帝也要起疑。
所以,进一步错,退一步也错,于此功高震主之时还是要处处小心,以免落人口实引人多心,所以侯炳臣让跟着一同回来的那神武军的九成兵力都驻扎在城外远郊,京中有亲眷的准许回去看看,没有的则七天一假,平日便如在陈州一般练兵,作息吃喝毫无变化。
顾相檀远远就得见军营那头旌旗蔽日,壁垒森严的模样,一眼望去竟不见尽头,而走得近了更是被那雄赳赳气昂昂的军容给震得心中一荡··他没有让人通报,只悄悄地入了营,可是即便有薛仪阳在,顾相檀还是经受了些盘查,他倒是好耐心,若不是薛仪阳最终给制止了,怕是那守营的兵士要搜身顾相檀也不会反对,还用一派亲和地钦佩目光看得人家反倒不好意思了起来。
然而到了营中却不见侯炳臣的身影,薛仪阳问了王副将,得到的回答却是不知晓··副将不知晓将军去了哪儿哪怕如今不在战场上,但军貌未散,这军纪自然也该在,种种一切都应犹如在陈州一般照办,将军跑没了,这可不是一句话便能揭过去的小事儿。
·况且,顾相檀瞧着薛仪阳那眉峰紧蹙,却隐现无奈的表情就可知,这情况该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只有笑道:“眼下还早,不急,薛大人,我们一起等等吧。”
薛仪阳眸色一闪,眼中掠过仿似为难的神色,不过仍是点了头··两人于营中对坐,喝了三四杯茶后,眼看着已到晌午,顾相檀依旧淡定,但薛仪阳的脸色却不怎么好了。
顾相檀看着他,主动起了话题··“薛大人,近日朝中可还好”·顾相檀到京城一段时日了,但宗政帝显然并没有让灵佛干预政事的打算,顾相檀自己也是清新寡思,不是看书就是念经,基本不问世事,如今忽的问起这个,当然不会是对朝政有兴趣,能让他关心的无非也就一桩事。
果然,薛仪阳转了神思··“关于那案子,小臣近日的确获悉了不少眉目·”·顾相檀稳了稳心绪,尽量让自己的神情顺着所思量的方向走··“哦有何进展”·见薛仪阳斟酌,顾相檀又道:“若是不便,薛大人也可不说。”
薛仪阳却道:“不,小臣还想请灵佛评断一二·”案子未结,理当的确需要保密,但是眼前之人身份特殊,加之薛仪阳一直不忍于顾相檀年少便遭此大劫,心里难免偏颇。
于是,便一五一十地说道予顾相檀听了··“仵作查验之后,伤口的确如三世子之前所言一般,两头浅中段深,的确是南蛮人所使的弯刀所为,而据当晚那些目睹贼人逃离时的百姓供述,那些人身形高大健硕,非大邺人之貌。”
“所以,真的是南蛮人干的”顾相檀问··薛仪阳顿了下:“那些证人是如此咬定的,而再往下细问,他们却说天色黢黑,贼人逃得又快,他们都没瞧清了。”
这也是宗政帝头疼的地方,寻不到证物,证人又被人先下手买通,无论怎么盘查,皆只能得到这些消息,若是按此来看,这案子已是能结了,就是南蛮人潜入敌国,杀害大邺官员满门。
但是,这绝不是宗政帝要的结果··顾相檀不语,只目不转睛地看着薛仪阳,想是知道他还有话未说一样,果然,薛仪阳又道:“但是小臣又私下着人去到顾府周围探看了一番,虽然那些百姓都说什么也不知道,但是这点便已是奇怪之处。”
顾相檀点头:“一百零九口,要动手岂止是一时半刻,杀一两个没人发现也就罢了,杀了这么多,怎么可能周围的人一点动静也听不见,又没有一人得以逃脱”·薛仪阳能听得出顾相檀语气有些微颤,但又见对方面容透着平和,平和得近乎诡异。
“的确如此,所以我让羿峥扮成普通兵士和我一起于夜半进了停放顾府众人的灵堂,查验尸体有何异常,而经他一验,果然有些出入·”·这些细节是上一世顾相檀未能得知的,那时三王和宗政帝在此案中也如现下一般互相推诿,顾相檀虽周旋其中,但身边没有一个可信的人,唯一和他勉强算是一条心的赵溯却羽翼单薄,所以那些人对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能听的,而顾相檀为了两头取信,没法对此深究,这案子最后自然了结得糊里糊涂。
直到几年后顾相檀终于大仇得报,再想回头去查,却早已没了眉目,更怕扰了爹娘清净,只有作罢,这也成了顾相檀的一大心结··所以此刻听来,顾相檀不由手脚冰凉,心内却如一把烈火般熊熊燃烧,偏偏他还不能表现太过。
只压着声道:“是不是有人下药”·薛仪阳颇为吃惊的点头,讶然于顾相檀的洞悉力:“不错,这种药无色无味,下于井水中药性可持续三个时辰,其后便自动消散,踪迹难寻。
而人喝下后则虚弱无力,昏迷不醒,哪怕面对是黄口小儿都无还手之力了,而且这算不得毒,所以用银针也测查不得·”·“那羿峥如何得知”·“此水遇血浆会成块结晶,虽说时日已远,但羿峥仍是在其中几具尸身上寻到了此晶体粉末,由此可见,必是此药无疑。”
“我顾府虽无甚兵力防御,但在京中为官多年也不是谁能说下药就下药的,更何况是对大邺一窍不通的南蛮人,由此可见……”顾相檀咬了咬牙,说不下去了。
“……有内应·”薛仪阳替他接道,“这内应不只轻易破了顾府的看守,也破了京城的看守·”原本有三王在,京中看守又是这么好破的吗所以此事是何人所为,已是十分清楚了。
顾相檀长长吸了口气,又闭眼静心良久才将这即将涌上的凶猛情绪勉强稳住,但唇色一时间还是褪得青白··薛仪阳见他模样,心中更是不忍,不由道:“灵佛放心,小臣必会将此案彻查清楚,整理证据,将其大白于天下。”
然而,谁知顾相檀却道:“不,薛大人,不可你若如此这般,就真如了皇上的意,成了这柄削刺斩棘的剑了·”·薛仪阳一愣,紧接着就明白过来:“可是,不这样做,难道就让真相掩埋下去吗”·“真相不会被掩埋,只要你记得,我记得,未来的皇上能记得,便总有翻案的一天。”
顾相檀说得平静,薛仪阳却从他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悲伤和隐忍,他不禁动容:“是为了鸢儿吗”·听得赵鸢名字,顾相檀顿了下,继而摇摇头:“为了我自己。”
薛仪阳不明,但他却知晓自己该如何做,也知晓顾相檀的思量是最两全其美的办法··又见对方眨了眨眼,眨去眸中的酸涩,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递了过来。
“我近日常去释门寺听方丈讲经,前几天碰巧遇上了一个人,又顺道求了一支签,更是窥得了些事,我将这些都写在了信里,薛大人可以看看,看完替我交付予侯将军手中。”
说罢,把信给了薛仪阳,也不等侯炳臣回来,径自离了营帐··薛仪阳看着顾相檀离开的背影,怔了下,将信拿了出来,只见上头起先便是四句箴言:女色迷人,人惑不见。
龙麝薰衣,脂粉涂面·人呼牡丹,佛说花箭·射入骨髓,死而知怨··薛仪阳大惊·……·顾相檀出了营帐,本想坐了轿辇离开,老远却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跑了过来,走近一看,竟是赵则的小太监宝庆。
“宝庆给灵佛请安”宝庆的性子完全随了其主子,整天乐呵呵地,嗓门也亮··顾相檀瞧见他也笑开了:“怎么在这儿”·宝庆说:“我们七世子来寻将军的,可是将军还未回,现下着了我来看看。”
“七世子人呢”·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正在校场那儿和人比武呢,六世子也在,灵佛要去么”·顾相檀到了校场那儿果然瞧见一片热闹,许多兵士围成一团,正中不是赵则是谁。
而顾相檀随着宝庆挤到前排,就见赵则正在发脾气··“怕什么怕,小爷都不怕死,你们反倒不敢动手了我就不信神武军营里没一个敢出手和我打的”·可是任他怎么哭喊鬼叫,人群里仍是没人应战,反而有小兵咋呼道:“七世子,您早些回去吧,天都黑了,饿着了怎么办”说完哄堂大笑。
赵则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巴不得一蹦三尺高,左右看了圈依旧没人,于是用着手中长剑一指,竟对向了赵鸢··“六哥,你来”·☆、比试·赵鸢原本默默地立于人群之前,被赵则拿剑那么一指,他脸上的神色却分毫未变,一时场内不少人却都看了过来。
其实赵鸢第一次来的时候,神武军营中的兵士对他比对眼下的赵则还要小瞧不屑,谁让这位六世子长了一张较之娘们儿更漂亮秀美的脸呢,即便你是将军的义弟,但是军中可不是宫里的后花园,随意可供权贵皇子们游玩赏乐的地方。
那时赵鸢没少受到这些人的嗤笑和戏言,但是他却并未动怒,只静待一旁看众人操练,直到商副官牵了两匹乌金属国上供的乌金宝马说是皇帝赠予的,让侯炳臣挑选的时候,侯炳臣才叫了赵鸢一起。
商副将要阻,急道:“将军,乌金的马好是好,但是性子很烈,怕是六世子……”·侯炳臣却哈哈大笑,问赵鸢:“鸢儿喜欢么想不想挑”·赵鸢围着其中一匹全身乌黑的马儿转了一圈,见其果真彪悍健硕,目光炯炯,眸中透着满满的桀骜,身上则不含一丝杂色,难得也心生喜爱,便不客气地点了头。
侯炳臣道:“你要骑上了,就归你·”·赵鸢未见喜色,仍是淡漠地颔首··这让两旁的兵士倒泛出了些好奇来,而且王副将和商副将更是懂马之人,知道这话可不是为了哄骗人随便拿来说说的,就看这马儿蹄下不住踢踏踱步,摇头晃脑拉扯着缰绳,响鼻不断,就晓得不会轻易服管,别说普通兵士,哪怕是他们也不敢夸下海口说一定有制服的本事,这像画里走出来彷如谪仙一般的六世子难道可以·然而赵鸢却二话不说,自商副将手中将马牵来,先是拍了拍那马儿的鬃毛,又同它对视了片刻,也不用马鞍和脚蹬,直接利落地翻身上马,一个挥鞭便冲了出去。
那马儿自然不愿,谁背上多了个物事都高兴不起来啊,于是又是蹦跳又是猛踢前蹄后腿高扬,不把赵鸢甩下来不罢休··远远地只见一片白影于马背上来回摇晃,那场面看得在场之人皆纷纷心惊,王副将都有牵马上去救人的意思了。
可是侯炳臣却依旧不动,只凝神看着,似是对赵鸢很有信心··果然,不下片刻,就见那马儿自扭动摆身变成了飞速快奔,马蹄疾扬,于校场中循环来回,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掀起的尘土几乎迷了所有人的眼,可是骑于他身上的赵鸢仍是毫不退缩,直到马儿在飞驰之后一个急停,前蹄抬起,后肢站立,整个身体拉成了一个笔直的“一”字形后,赵鸢也被甩脱的大半个人都落于了空中,然而手却保持紧拽缰绳的力道,一点没有松缓,甚至在空中一个回转,重新骑上了马背,双膝一紧,身体一沉,压得那马儿竟然硬生生给又落了回去·尖啸的一声长嘶之后,它不甘地打了两个响鼻,终于老实了,·这一场驯马之战让当时场内之人看得无不啧啧称奇,好在神武军营中军纪严明,否则要传出去,势必会在宫中引起一番喧哗。
如今再得见六世子受邀挑战,兵士们纷纷睁大眼满脸兴味,还有人忍不住道:“六世子就露一手吧,我们也想看看……”·“是啊是啊,六世子的骑术了得,不知道手上功夫如何。”
赵鸢听着那左一句希冀,右一句盼望,脸上的神色却未有变化,却在此时于人群一角瞅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鸢目光立时一顿··就见顾相檀站在不远处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似是对于赵鸢受到这般欢迎很是高兴,眼中也泛出浅浅的期待之色来。
赵鸢和顾相檀对上了一眼,又淡淡转开,对身后的毕符抬了抬手··毕符忙会意地将赵鸢的剑双手捧上··赵则只觉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倏地高跃起来,翻到了校场中央,自己的眼前。
赵则怔了怔,又立刻兴奋了,就见赵鸢负手而立,衣袂轻舞,平静地看了过来,丝毫没有比武的架势·但赵则也不敢轻忽,拱了拱手,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后,当先提起精神,动手出招。
他提起长剑对着赵鸢挽了个剑花直接朝他下盘扫去,赵鸢却不躲不避,也不出剑,而是用着剑鞘就格挡住了赵则的攻势,仅只一瞬间,赵则就觉如遇一股巨力,当下整条手臂都猛然一麻,接着便要往后倒去,赵鸢却忽的一闪,脚下微动,由侧边绕到了赵则身后,在他后腰上轻轻一击,将他要摔不摔的身形便又稳了回去。
从头到尾不过两招,却已是让赵则自“被击倒”又“被救回”中好好走了一趟··赵则站稳后,不敢置信地看着赵鸢,却见对方仍是站在那里,毫无波澜,仿佛从未动过一样。
场内在一片静默后,继而响起一片叫好声,虽说赵则的本事太差,打赢他实在不足言道,但光是六世子那极快的步伐和身法就足够让懂些武艺的人看出不少门道来了,而不懂的人更觉眼花缭乱,说不出的厉害。
同被羿峥踢了屁股打趴不一样,输给赵鸢,赵则心服口服,就算有些受挫,但脸上仍是露出虚心求教的表情··“六、六哥,你真是好本事,我……我差你太远了。”
亏得他以前真以为自己有多不得了,原来都是那些教习师傅骗的他··赵鸢却抚了把赵则的脑袋,难得显出丝兄长的关怀来:“练上几年就好了,对你来说不难。”
赵则红了脸,得其肯定又忍不住激动地点头:“从今往后,我便日日来军营里练武总有一天,我会赶上你的”想了想又补了句:“还赶上那个黄毛庸医”·不知何时到来的两位副将听了也不由道:“七世子,末将近日正好闲着,你便先来同我们练练吧,哪日打赢了我们,你便离六世子也不远了。”
赵则知晓这是他们要指点自己的意思了,忙笑着就要跪下拜师,却被急急止住了··“使不得使不得,只是切磋,切磋而已……”·那边正热闹,趁着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赵鸢掸了掸衣袍,略过人群,来到了顾相檀的面前。
顾相檀眉眼弯弯,乐不可支地看着赵鸢··“六世子,真了不得啊·”·赵鸢这下倒不推脱了,直接承下了顾相檀的称赞,还点点头“嗯”了一声,换来顾相檀的一个撇嘴。
两人并肩一同往外走··“来做什么”赵鸢问··“来寻你三哥·”·提到侯炳臣,赵鸢不说话了··顾相檀睨了他一眼,忽的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我偷偷在安居的时候自己解了夏跑出来,只为同不晓得何时会出现的管家见上一面的事儿”·不知何故顾相檀会提起这个,赵鸢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头。
顾相檀却道:“我那时让安隐在山里蹲守了三天才抓到了一条小蛇,偷偷藏进袖中随着我一同进了相国寺结夏,我使了不少办法让那小蛇咬我,却一直不成,后来直到在腿上涂了些蜜蜡,才换来了这一口。”
说着顾相檀自己也无奈地笑了出来··“是不是犯蠢但是当日我明知这不对,却满脑子都想着要出来,若不是你由你点破,其实方丈师傅和禅师根本早就知晓我这些小伎俩,怕是来年、再来年我都还不会放过自己呢。”
虽说的确是得不偿失的傻事,但是由顾相檀做来,赵鸢却依旧不忍念他,加之想到他当日思乡的心情和如今的处境,反而倍感心疼··赵鸢虽努力不让这些情绪流出,但顾相檀还是自他眼中看出了些什么,心里不由一暖,笑得更深了。
只是他要说的可不是这个,顿了下继续道:“人便是如此,若是直接由师傅和禅师来告诫我所犯的寺规,又或者直接罚我入刑堂惩处,我虽得了教训,但许是心里未必如此服气,搞不定叛心更起,做出跟过错的事儿来,丝毫达不到自省的目的,但是从你嘴里告诉我真相,师傅禅师却一句不提,这便只让我见了他们越发羞愧,以后反而再也不敢了。”
赵鸢皱眉:“所以呢”·“所以对待有些明知是错,却还不得不错之人,未必要明面指出揭穿、截断她的所有退路,有时反而留些余地,给其喘息的机会,她在自己想通之后,只会愧疚感激,自省以报恩德。”
顾相檀说得没头没尾的,但是赵鸢太了解他了,心中一转,便隐隐会过意来··“你怎么会见过她又知晓她心中有愧呢”难怪当日就觉得顾相檀表现奇怪。
顾相檀说:“释门寺供灯的时候碰巧见的·”·“碰巧”赵鸢反问··顾相檀点头:“她也在供灯,且心神不宁,你说说她会给谁供”·赵鸢道:“她的来历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才是对的,而你三哥也不愿查是么”·赵鸢抿了抿唇,片刻竟然道:“三哥……这些年太寂寞了。”
顾相檀一愣··寂寞……·多么新鲜的词儿啊,于现下的自己和赵鸢都新鲜··可是于上辈子的他们……又都那么熟悉。
想到曾经赵鸢在死前也如侯炳臣一般,在苦寒寥落的荒原上一待就是四年,举目无亲心如死灰,那时的寂寞和沉郁又有何人能知呢·顾相檀叹了口气。
“总之,我们便赌上一赌吧,是好是坏,皆由你三哥自己来选·”·☆、拉拢·这一日上朝,难得宗政帝招了顾相檀和观正禅师到了乾坤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皇上要为太子的婚事挑个吉日。
这还是顾相檀到京城之后第一次在上朝时出现,穿不得袈裟,那便仍是一套素服,清清淡淡地站在右相仲戌良身边,小小年纪,不卑不亢··观正禅师把几个吉日呈上给皇帝挑选,皇帝装模作样地琢磨了番,御笔圈下了开春初十这个日子。
“能赶上天月合德的大吉之日,也算是太子的福气了·”宗政帝喜笑颜开地朝敬国公看去··敬国公忙低头附和··群臣一番道喜后,宗政帝左右看了看问孙公公:“怎么不见神武将军”·孙公公道:“将军身子不爽,这三日皆告假。”
“哦可是累着了又或是秋日受了凉听说这几日将军连军营都未去,如此这般定是要注意修养。”
想侯炳臣一个身彪体健的大将军,真要容易着凉也太惹人笑话了,亏得皇帝把这体贴关怀的语意表情都拿捏了个十成十··皇帝又吩咐了几句,还专门赏赐了不少补身子的东西给薛仪阳带去,那殷勤的姿态倒让薛仪阳的脸上都显出了几丝尴尬。
宗政帝笑得眉目平和,一边的三王和赵界也是面露关心眼带忧色,下了朝后更是一一来问,薛仪阳给全数打发了回去··顾相檀要回须弥殿的时候,被孙公公唤住了,说是鹿澧今年上供的茶叶正好入京了,皇上想着灵佛可能会喜欢,便想邀顾相檀一起喝茶。
顾相檀自然称是,随着孙公公一起到了紫微宫,难得没瞧见太子,只有宗政帝一人坐在桌旁··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见了顾相檀,宗政帝忙笑道:“快坐快坐,这茶朕喝着不错,也不知灵佛觉得如何。”
由孙公公斟了一杯,顾相檀抿了一口,笑道:“是好茶,只是相檀在鹿澧时,师傅总教导说要俭以养德,所以平日里并不讲究这些,有茶无茶都不碍事,一杯清水也足矣。”
宗政帝点点头,叹了口气:“你师傅为官做人向来都冰壶秋月洁己奉公,的确是难得的良才,是朝中留不住他,也是朕留不住他……”·这语气里含着万般无奈和痛心,听得顾相檀忙道不敢。
宗政帝又道:“朕自认并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是朕有努力想做一个好皇帝,朕此生不求名垂千古,只盼得风不鸣条,雨不破块,国丰民安,兵戈无用就够了··顾相檀垂下眼:“皇上一片苦心,为国为民,实乃天下之福。”
·“唉……可是事事总与愿违,都说‘不聪不明,不能为王,不瞽不聋,不能为公’,朕却觉着,眼下这国事也同家事一般,若是处处精明,争锋相对,便只有两败俱伤,落得一个亲者痛仇者快的下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顾相檀再听不懂也有些太傻了,宗政帝今天就是抱着拉拢的心来的,也难为他忍了这么久才终于开了口·于是顾相檀凝眸思忖片刻后,面露肃然道:“朝中之事相檀不甚了然,但是相檀知道,天下民心总是向着为民之人,谁真正为百姓,为天下谋福,佛祖和百姓都自然会倾心以待。”
宗政帝颔首:“朕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朕可以隐忍,只为有朝一日化干戈为玉帛,但是大邺王朝千千万代,朕却活不了那么久,朕只希冀阖眼之前能看得太子成才,为这天下做一个德厚流光的明君。”
“皇上承天之佑,如今还是福寿康宁的年岁,想必等太子即位之时,早已老成持重堪当大任了·”·宗政帝却摇摇头:“既然今日只有朕同灵佛二人在,朕也不同你说虚话,太子的德才还远远不及,尽管朕已日夜敦促其精进求学,太子自己也发奋苦读,但是远有外患,近有内忧,怕只怕马尘不及,这实在不得不让朕挂怀啊,而且朝中权利倾轧,人人皆以自保为上,太子想求一个知心之人都难,这也是朕急着想替他指婚的缘由之一,只是若只靠太子妃一个女流之辈,又能当得多少大任呢。”
这番言辞语意之恳切真如一位无法施展的明君在忧国忧民,又如一个严父在盼儿成才,听得不由让人动容··顾相檀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宗政帝:“相檀虽势单力薄,但是身在红尘,身在大邺,自该为身下土地出一份力,若是太子有用得到的地方……”·这话还没说完,宗政帝就急忙拉住了顾相檀的手:“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灵佛心怀丘壑,本该过那超尘拔俗枕山栖谷的日子,可当年太|祖都需佛音指点迷津成下伟业,最后定下这代代相传的祖制,所以于此时机,有灵佛助力,必能助太子度过难关。”
连祖制都拿出来了,顾相檀想拒绝也没话说了,于是他只有诚挚地点头,便是一定愿为大邺出心出力,肝脑涂地··看着宗政帝那笑得神采飞扬的模样,顾相檀又道:“不过我一个出家人,于军|政战事无一可通,若说要给太子找些助力,还应自皇族权贵里挑方便些,都说手足亲人就该灸艾分痛,虽有几个不免揣着他意,但是我等本该心怀善念,相信其余的兄弟亲眷还是同气连枝念这血脉之情的。”
宗政帝笑容一僵,点头称是:“不错不错,只是赵氏一脉子息单薄,算来算去也不过就这几个·”·顾相檀想了想:“我看六世子就很好,虽寡言少语,但头脑冷静,功夫底子也不错,七世子则心性善良质朴,也是值得相交的一位,若是太子能得他们帮衬定会事半功倍,哦,对了,还有一位溯少爷。”
说起赵溯,顾相檀似斟酌了下才小心道:“相檀知晓皇家秘事不该多言,但我见那位溯少爷谦虚恭敬进退有度,并不以困境而有所自毁,该也是一位磨而不磷,涅而不缁的良才。”
原本听着顾相檀夸赵鸢和赵则,宗政帝一边起疑,怕是近日顾相檀和他们走得近难道心被那头拉去了一边还抓心挠肺地想着要怎么才能把这段给他圆过去,总不见得费尽力气到最后反而挖了个大坑让自己跳下去吧,可是顾相檀下一句连带着把赵溯也夸进去了,倒是有些出乎宗政帝意料之外的了。
有关于赵家血脉,宗政帝自然不会糊涂,所以赵溯怎么到的京城他也是知晓一二的,就仿佛一个下九流的贩夫走卒一般,随着赵界一同和那一批鸟一起运来的,来了之后也只是住在三王府的偏殿,同那里的食客一样的待遇,或许还没有人家好,这般的人,这般的境地,赵攸就算想上心也没那个功夫,他相信赵典那边也该是如是想的,不过就是一个无亲无故一无是处的小杂种而已,只是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会被灵佛先一步发现,难道是他主动冒头说了什么·宗政帝道:“灵佛好眼力,朕对赵溯倒是失了周到,也不知他现下如何。”
“我也是上一次在太子冠礼时瞧见的他,后来中秋家宴又瞧见了一回,这才记下了·”·宗政帝恍然:“朕想起来了,那日是侯将军把他领进殿的吧,唉,当年四王爷未离京时和大王爷还有朕也是手足亲厚,也难怪侯将军会如此挂怀了。
的确,这孩子想必这些年在外也受了不少的苦,灵佛说得对,既是赵家一脉,不该让他过得如此潦倒,着人看了徒增笑话·”·宗政帝正打算给赵溯封个闲职做做,但是顾相檀却先他一步说:“那便让他一起来国子寺学佛可好,同其他几位世子和太子一道,亲近亲近就熟悉了,太子也正好考察一下其品德,是不是值得托付,四王爷在天之灵见得儿子这般,也会欣慰的。”
要是顾相檀为的是赵鸢赵则求些什么,宗政帝还可作一番推诿,但是为的是一个什么都没有落魄少爷说这番话,皇帝要不肯,自然显得小气了··宗政帝微微犹豫后,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不过应下后他又想到,这赵溯如今混得这般凄惨,想必三王也没有许给他任何好处,何不就像灵佛说的那样,将这人拉到自己这边,未尝不是一个好棋子·这么一想通,宗政帝的心绪立时就宽了,看着顾相檀的眼中也带了亮色。
“灵佛果真渊清玉絜,为天下苍生着想啊·”·顾相檀忙回不敢,面上则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这一日清早,顾相檀就去了国子寺,立着门远远地便瞧见赵鸢站在那里,身后则跟着牟飞和毕符。
顾相檀忙让轿夫落轿,蹑手蹑脚地自他背后慢慢贴了上去,只是这手还未完全探出去,谁知那长身玉立的背影便动了动··赵鸢慢慢地回过头来,看着离自己不过一步远的顾相檀,眉眼澄净。
顾相檀抿了抿嘴:“没意思,你耳朵能不能不那么尖,我的脚步够轻了吧·”·赵鸢道:“够轻·”·“那你是怎么知晓的”顾相檀走到他身边,随口问道。
赵鸢顿了下说:“香味·”·“嗯”顾相檀惊讶,自己抬袖闻了闻:“没有啊”他虽然也有带着福袋,可是他的福袋里没有玉簪花,“你才香吧。”
·赵鸢沉吟,过了一会儿轻轻回了句··“有·”·顾相檀觉得他鼻子定是出了问题,又想问他为何站这儿不进去,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而那其中最张扬又高昂的嗓门,不是太子又是谁的·☆、寻书·就见太子跟前跪了一个侍从模样的奴才,此刻正吓得以额抵地,不停发抖,偏偏太子指着自己被印了一个乌黑脚印的鞋沿扬声骂道:“……你主子没教过你礼数吗现下可真是阿猫阿狗都能进国子寺了。”
说完还瞥了眼一旁站着的赵溯··这般指桑骂槐的话,别说赵溯听得明白,旁的围观众人谁会不懂呢··而赵溯却依旧低眉顺眼道:“我家侍从初到宫中,没有见识,不察才冲撞了太子,我代他给您赔罪,请殿下宽恕。”
那小侍从也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太子恕罪”·太子哼了声,并不打算就这么消气,只是还要再说,却有一道轻缓的嗓音在这时插了进来,打断了他接下去的尖酸刻薄。
“入了秋,天虽凉了,但这心火太旺可对身子不怎么好啊·”·太子一顿,回头就见顾相檀站在不远处,而他身旁还有个赵鸢在··“溯少爷今日刚来国子寺吧很多规矩还不明白,不是要靠太子慢慢教导么,太子怎的这般没耐心。”
顾相檀的脸上还是云淡风轻的,但出口的话已然和之前有了不同,能听得出几分劝诫的意思,甚至丢了客套显得直接起来··太子当然能明白这种转变的由来是如何,那日好不容易得了灵佛的首肯,该吩咐的道理,宗政帝第一时间就和他仔仔细细地说过了,但是赵勉这心里就是各种不痛快,人人都告诉他要好好做这大邺的太子,可是你看看,每每到这时候,谁都能来压他一头,这个嫌他没用,那个嫌他无德,不仅要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来帮衬,现在这家伙竟然还敢对自己当面指手画脚,谁有他这太子做的憋屈的·只是哪怕赵勉再不甘,他还是知晓不能和顾相檀起冲突,于是咬咬牙压下了涌到胸口的火气,闷声道:“罢了罢了,本宫还真会跟一个外乡来的乡巴佬计较吗只是你得记住,人到了国子寺以后就该好好学东西,免得浪费了灵佛给你千方百计挣来的一番苦心”说完狠狠甩袖当先进了门内。
赵溯低头称是,待赵勉进了门这才吩咐自家的侍从起来,瞧着他那狼狈的样子,并未责怪,只说:“莫要挂怀,以后仔细着点就是了·”·回头又对顾相檀和赵鸢颔首致谢,接着在两旁或兴味或鄙夷的目光下带着侍从也进了寺内。
顾相檀悄悄的和赵鸢对视一眼,赵鸢眼中依旧透着不赞同的神色,顾相檀却回了一个悠然的笑容··进了堂内,顾相檀见赵溯自行寻了个最边角的位置坐了,他暗自思量了一番也坐了下来,后头比他们早到的赵则便凑过了头。
“灵佛灵佛,太子方才在外头是不是又不高兴了”·顾相檀睨了他一眼,小声道:“你这般问好像早知道他会不高兴似得·”·谁知赵则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是啊,我同锦妃娘娘也是这么说的,没想到今日一来果真落实了,那赵溯不过是做了他的受气包而已。”
顾相檀疑惑:“那他为何不高兴”·赵则嘿嘿一笑,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门说:“他是不乐意这个太子妃呗,其实也难怪……”·“难怪你见过那贡小姐吗”·“见过啊,”赵则颔首,“我觉得挺好的,不过……比起太子的心上人来还是差了些。”
“太子的心上人”·按理说要换个人顾相檀定不会问这么多,对方也说不定会生疑,但眼前之人是赵则,顾相檀同他从来不计较那么多礼数,赵则更不会太过注意顾相檀的一言一行,将他的每一句话都分析出个子丑寅卯出来。
“对,灵佛知晓是谁么”·顾相檀知晓,就算他不知晓,照赵则的说法,这京里能把贡懿陵的姿色给比的“差远了”的人无非也就一个了。
“梅家大小姐”·“哎,就是她灵佛也听说过梅渐熙的美名啊”·“那日中秋家宴有幸得见,的确倾国倾城。”
“嗯,京中喜欢她的人可多了,听说每日里他们梅家的门都要被媒婆踏破了·”·顾相檀哭笑不得:“你从哪儿听来这些的”一个少年人,怎会知晓这么多边边角角的事儿。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娘娘宫里的丫鬟一直在说啊·”·顾相檀叹了口气,锦妃娘娘待赵则是好,但是赵则若要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地方在这上头却未必能给他添上多少助力,好在赵则是个励志竭精的杨雄之才,醴泉无源,芝草无根,人贵自勉。
“不过那梅家大小姐却至今未嫁·”·“这缘由你不会也知道吧”·“当然知道啦,”赵则还挺自得的,“哼哼,因着她也有心上人。”
此时赵界自门外走来,折扇轻舞,闲庭信步,只目光在瞥到远处的赵溯时,忽的一顿,继而又若无其事地笑了开来,路过顾相檀身旁时还照常见了礼··“灵佛你就不好奇是哪一个吗”见顾相檀不问了,赵则没劲了。
“谁呀”顾相檀转回眼,配合地说··赵则神秘兮兮道:“御国将军,曹钦”片刻,还像是怕顾相檀忘了似的,又补了句:“就是我四哥啦。”
顾相檀讶然:“可是曹将军不是久在边关么,梅大小姐又怎么识得他的”·“说书的讲的啊,京里每日的茶楼戏坊不知要把我四哥的英勇事迹翻来覆去说上多少遍,他的画像还挂在城中最大的文房四宝阁孤芳斋的正中墙上呢,是大才子付枫老先生几年前亲自动的笔,那叫一个风流倜傥英武非凡,天下想嫁给我四哥的女子,能从宫门口一路排到边疆去,上到八十老妪,下到八岁幼童,那梅家大小姐不动心才怪,就是苦了太子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呐。”
赵则话语里不由透出一股子掩不住的自豪和幸灾乐祸来··“不过我也不懂了,要是太子真喜欢,皇上怎么可能不愿意呢,梅家的家世也不算太差,就算是做个侧妃也好啊。”
只要皇上点了头,梅渐熙再怎么想也是没用的··顾相檀道:“贡家小姐一看就是知书达理兰心蕙质的才女,想必皇上也是不舍得她受了委屈吧。”
这倒是真话,梅渐熙美是美,但是比起贡懿陵的德才来差得何止又是天上地下,想必几年之内,为了稳住这位太子妃和背后的敬国公,皇上都不会允许太子在这上头有二心的,顾相檀不得不承认,赵攸虽没有一颗玲珑心,但是偶尔看人的眼色倒真是老辣独到,或许也正是他当年做下了这样的决定,上辈子到最后,才算是勉强保住了赵勉这一脉对于皇位的最后一点念想。
下了学后,顾相檀没有急着走,而是把苏息和安隐留在了外头,径自去了藏卷阁··国子寺的藏卷阁虽比不得宫中的尚文殿卷集齐全,但因着是要给皇族子息看得,所以收纳的大多都是正典的经史子集,稗官野史之类的不在此列,顾相檀上上下下寻了好一番,得了不少藏书,在瞟到最上层的一本古卷后更是努力踮着脚要从架上抽下来。
那卷集却是极厚,有几册还是用羊皮所绘,裹裹缠缠的一大团,顾相檀只摸到了最底下的一册,轻轻往外一拉便把上头堆叠的那些一同给松动了,眼看着呼啦啦全要掉下来,顾相檀都做好抱着脑袋逃窜的准备了,这时却凭空自身后探出一只手来,那手掌纤白,指节却细长,五指张开,就那么轻轻一推,便将那些晃晃悠悠的书册全给不费力气地推了回去,接着伸手在上头挡了挡,抽出底下的那份递到了顾相檀面前。
顾相檀接过,看了眼没什么表情的赵鸢,半天后竟憋出了一句:“我可是还会长个儿的……”·赵鸢一怔,目光不动声色的在只到他肩膀处的顾相檀的髪顶上转了一圈后,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
顾相檀撇撇嘴,明显感受到了他那明显口不对心的态度,不由心道:走着瞧··一边掸了掸那羊皮纸上的灰,小心翼翼地将其展了开来··赵鸢在旁瞧着,问:“拿这个做什么”没看错的话,这似是西面泸州关的河道还有山道的地面图。
顾相檀说:“给赵则看·”说着卷了卷又去找其他的··赵鸢瞅见顾相檀脚边还堆了高高一摞,里头夹着《野草集》、《百花香谱》等等的医典药册,不由面露更多疑惑。
顾相檀余光瞟到,又道:“哦,这是给羿峥看的,前几日他着人送了几瓶葡萄药酒来,说是不喝也可用来治外伤,我觉着也没旁的回礼,想他大概会对大邺的这些医术典籍感兴趣,外头正巧又寻不到,便给他找来看看。”
更重要的是,里头有几章还着重提到了不少制毒的方子··顾相檀边说,便又拿了几本叠在上头,自己抱着就想起身,谁知还没直起腰来,那书就散了一地,连带着顾相檀自己都险些摔了个大马趴,幸好又被赵鸢一把给搀住了。
赵鸢将他推到一边,自己卷了卷袖子,把倒下的重新归整归整,轻轻松松地就夹起了那些书册,道:“走吧·”·顾相檀看着赵鸢利落笔挺的背影,认命地跟了上去,然而才跨出一步却又被猛地撞了回去,一下子就被赵鸢逼到了角落。
顾相檀一呆,只见赵鸢秀美的脸近在咫尺,正微蹙着眉示意他噤声,紧接两道脚步声便由远及近的传来··☆、算计·顾相檀正思索着这时候除了他们还会有谁来藏卷阁时,便听得了赵界的声音在两排书格后响起。
“你倒是好本事啊,能让灵佛想法子给你出头到了国子寺来”·紧跟着就传来赵溯的回答,语气显得有些诚惶诚恐··“三世子误会了,我也不知为何会得灵佛怜悯,今晨皇上着人来颁旨前,我着实一点消息都未得知。”
赵界哼了一声,用着沉郁的目光将赵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量了一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我能把你千里迢迢从东县带来京城,就是明白你是个聪明人,这聪明若是用对了地方,自然能换得一个美好锦绣的前程,若是打错了坏算盘,是福是祸可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赵溯沉默了片刻,俯首道:“三世子教训的是,赵溯不敢说毫无所求,但是对三王和三世子是绝无其他的二心的,更不会私下做些什么旁的勾当,哪怕我想,灵佛也不是我这样的人能随便左右的,赵溯没有别的想法,只不过希冀一方安稳的生活,以后有吃有穿,无忧一生也就够了。”
“哼,这还叫没别的想法连我都不敢奢求能无忧一生呢·”赵界凉凉道,不过勉强也算是接受了赵溯的话,这小子要急忙狡辩急急表忠心什么的,赵界定是要怀疑他,不过此刻也没怎么相信,只是暂时还寻不到什么错处来,最重要的也就像是赵溯所说的,他这样的人,凭什么得到灵佛的助力又或者跑去让皇上青眼相加眼下也不过是一副可怜相卖得不错,挑动了顾相檀的恻隐之心而已。
赵界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的收了脸上的阴郁,换上了亲和的笑容,虚虚扶了扶赵溯··“其实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我要真不想你好,为何要将你领到京城呢,你瞧瞧,你在东县这么多年,过得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除了我们还有谁记得起你,在京中这些时日,你又尝尽了多少人情冷暖到如今也该知晓并不是人人都这般顾念血缘亲眷的。”
赵溯郑重地点点头,似是想到自己悲苦的身世和过去那穷困潦倒的岁月,眼中闪过一丝隐忍和委屈,正巧被赵界看了个正着··“所以好日子好生活也当由自己的双手挣来才行,俗话说:求佛求天不如求己,这天下未定,正是处处都是用人之时,多难出英雄,英雄又需良将识,只看你是不是个值得倚仗的人才了。”
赵溯沉吟,半晌面上一亮,接着对赵界做了个长揖··“多谢三世子点拨,赵溯明白了,如今赵溯虽身单力微,但若是三世子有需要效劳之地,赵溯定会倾肝沥胆不负所托,也只盼能在三世子得道之日,赵溯能鸡犬升天,圆一己夙愿。”
赵界笑着颔首,口中连连说着“自然自然”,但心里却在想:你要办不成大事,本世子干嘛要留你,但你若能办成大事,本世子就更留不得你了··只是一切都不是现在。
两人又不痛不痒地来往了几番,赵界便贵人事忙的先行离开了,走前他也不要求赵溯多做别的,只说:“既然灵佛看重你,那你就好好把他孝敬好了·”·赵界自己暂时是拿顾相檀没有办法了,该使的招,该献的殷勤都献了个尽,连最厌恶的佛经都一日一日抄到想吐了,但顾相檀仍旧像一潭不温不火的凉水一般,怎么搅都起不了半丝波澜,难道真要赵界去学那幼稚蠢笨的赵则一般讨他开心赵界宁愿换个更直接的法子,如今有赵溯倒也不错,只要监察得当,姑且试上一试,要真能寻到什么打通的关节,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这边赵界心满意足地走了,赵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恭敬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一缕深沉,牢牢地钉在那逐渐行远的人身上,直到再也瞧不见了··就在此时,忽的传来一记重物落地之声,赵溯猛地一怔,立时狠声道:“谁在那里”·顾相檀之前被赵鸢那么突如其来的一撞,实在没有准备,整个人都被堵在了角落,一边的腰还顶在凸出的墙沿处,磕得有些疼,心急慌忙之下赵鸢就压在自己的身上,加之对方手中还抱着一团的书。
顾相檀想动一动,但是听着外头两人的交谈声,他又怕被发现,只能咬牙挺着,然而就在此时,赵鸢已是机敏地察觉到了他难受的困境,微微往后退了退,勉力自己站稳了身子,接着还无声无息地腾出一只手来环过了顾相檀的腰,用臂膀抵在了墙边,充当着顾相檀后背同那凸出之处接触的肉垫。
顾相檀感觉到赵鸢臂弯紧实的力道,忙冲着他摇头,用嘴型说:没事儿的··赵鸢却不理他,只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默默地承受着顾相檀和那一摞书册的双重重量。
待到后来,顾相檀都没心思听赵界和赵溯在说些什么了,他只紧盯着赵鸢的脸,虽是并不见他有什么吃力的神色,抱着自己的手也揽得很稳,只是顾相檀仍是觉得心焦得不行。
而当赵界终于啰嗦完缓步离开时,顾相檀忙急急就把赵鸢推开,又要去查看他的手,只是才一动,正碰着了一旁歪倒的书堆,“啪嗒”一下,最上头的那本就掉落了下来,那声儿很轻,但静谧的室内,足够赵溯听个清楚了。
当响起他那明显紧张防备的质问声时,顾相檀微一怔楞,和赵鸢目光相对,接着,顾相檀无声道:我出去··赵鸢拉了他一把,有些不愿,但顾相檀示意他无事,赵鸢想了想,还是放开了手。
就当赵溯已是心生疑窦,正要走到这排书柜旁时,一个人影踱了出来,赵溯定睛一看,面前站着的竟然是顾相檀·赵溯忙对他行礼,一边低下头,一边极速整理着方才自己和赵界之间的对话。
正思忖着要如何对他解释时,顾相檀却先他一步说:“上一次,你同我说的话……我已是仔细地想过了·”·赵溯忙压下心绪,谨慎道:“是,不知灵佛意下如何”·“我本是不全信的,但是前几天,皇上寻到了我,他让我帮衬太子,为表诚挚,皇上告诉了我一些凶案的细节,有一部分的确如你所说的一般。”
顾相檀瞒下了薛仪阳,只把宗政帝拉出来垫了背··而皇上会找顾相檀求他帮忙本就不奇怪,赵溯也料到会有这一天,见着顾相檀那悲恸的神色,他不由安慰道:“灵佛请节哀……”·顾相檀语意哀戚,三分是当下真情,七分是前世怨愤:“相檀不懂,佛祖安排灵佛宿命,不就是为了拯救苍生拯救大邺吗但我顾家满门一样是苍生一样是大邺子民,为何却要遭此劫难不得好死那些人为求私欲不惜枉杀性命,不仅荣华富贵在身,还企图更上一步,若是有一日真如了他们的心愿,又不知要怎样生灵涂炭”·赵溯上前一步道:“正是如此,所以我等才该未雨绸缪,不能让这些不怀好意惺惺作态之人的恶念生根发芽。”
顾相檀叹了口气:“方才我正巧在阁里寻书,你和三世子的话,我都听见了·”·见赵溯要开口,顾相檀打断他:“你不用多言,我明白的,我不拿那些虚名薄利来揣度你,我既然信你了就会全信,若是你要害我,我也不过孤命一条,大不了便随着家人一起去了,免得留在红尘中受尽折磨,要是能换得你一个能偿所愿,也算是死前的功德一件。”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顾相檀这话说得洒脱冷心,却让赵溯听得心里一揪,再看他单薄萧瑟的身形,无依无靠孑然一身,和自己是多么的想象··赵溯眼中退了些算计,难得真心实意说:“其实我也明白,灵佛能对皇上开口今日把我送进了国子寺,赵溯记您这个恩情,旁的我也不多说,我只能在这儿保证,只要我赵溯活着一天,定不会让那些人好过”·顾相檀和赵溯对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只是如今……我们该怎么是好”·他把这决定权丢于了赵溯,果然,赵溯早就有了思量。
“两头稳住,伺机而动·”·“两头”·“是的,”赵溯又上前了些,和顾相檀不过一步之遥,他能清楚看见眼前少年那略显苍白的面容,眉眼虽带着怒意,但依旧明净澄澈,如两潭清泉一般,“灵佛稳住皇上这头,而三王这边,我会想办法。”
“皇上虽让我帮衬太子,但是政事方面,我管不得那么多·”顾相檀有些伤脑筋··“不急,慢慢来,”赵溯安慰他,“总有机会的,皇上的心思如今无非也就三面,一面在太子,一面在三王,还有一面……在大王爷一派那儿,我们先拿两头,最后才轮到大王爷那一干人等。”
听着赵溯提到了赵鸢他们,顾相檀眉眼一闪,他忙垂下眼睫遮住其下的不快情绪,待平复之后才赞同地点了点头··看看天色,顾相檀道:“不早了,我若再留下去怕是引得旁人怀疑,你先走吧,我等等离开。”
赵溯明白,退到门边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后这才回头对顾相檀拱了拱手,然后速速隐没而去··顾相檀边想着赵溯的话,边转身就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赵鸢。
赵鸢脸上依旧淡漠,但眸中却隐含了一丝冷色,直直地望向顾相檀··顾相檀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竟没敢继续看赵鸢的眼睛,一侧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两人就这般杵在原地静默无言了须臾,赵鸢当先捧着书走了出去。
和那人擦身而过时,顾相檀胸口一沉,忍不住暗自心道:我本就是这般虚伪阴险的人,从来不是你心里那个不谙世事的顾相檀··☆、茶楼·近一月余,只要闲暇,顾相檀都会去释门寺走走,起先那里的禅师并不知晓,顾相檀也不声张,但后来往来的次数多了,总会觉察的,宫里的眼线头几回还盯得颇紧,后来发现顾相檀也无旁的事,不过就是去烧香听经,偶尔和禅师交谈交谈,在佛前常常一跪就是大半天,同他在须弥殿没什么不同,渐渐地也就习惯了他的出入。
九月三十那日,药师琉璃光如来圣诞,释门寺又办了一场三日法会,顾相檀也去了,宫里那一干世子都未随同,倒是方丈开示完,顾相檀在众香客里瞧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侯炳臣十分低调,只着了一身常服,但因着身形高大,还是一眼就被瞧了出来,他跪在供佛的净人们之后,而在他身旁则跪了一个一袭蓝衣的女子,不点唇也不画眉,只素着一张面容,倒不似当日在船上所见那般瑰姿艳逸了。
苏息也发现了他们,小声问:“公子,那不是侯将军吗他也来法会啦,我们要不要过去”·顾相檀还来不及开口,今日难得被准许跟着一起来的小禄子就说话了。
“这……侯将军身边有佳人相伴,现下去了可不怎么合适啊·”他这些日子和苏息、安隐一道,看着他们对顾相檀说话都十分随便,灵佛又毫无架子,对下人更是从不苛刻,于是学着顺杆子爬得也愈发口无遮拦起来。
小禄子不知晓的是,顾相檀要的还就是他这样,所以此刻也不阻止,反而问:“你认识这位姑娘”·小禄子自是不知顾相檀之前已遇见过她了,还以为他们是初见,对于能在顾相檀面前抓到侯炳臣的把柄当然很有劲头,立时道:“灵佛有所不知,现下京中对于侯将军的这桩桃花韵事传得是沸沸扬扬,那女子可算不得什么名门闺秀,而是京中最大的销金窟……华琚坊的第一歌姬,秋倚楼。”
“歌姬”苏息惊讶,“是不是就是那种……”·小禄子呵呵一笑,故意把苏息的话往深里说:“是不是清倌小的就不知道了,总之她那风月场上的见识肯定不少,而侯大将军对她也是当真迷恋,听说这一月来,上旬是日日去华琚坊捧这位姑娘的场,自早到晚从不间断,而到了下旬,那更是直接把人接了出来,近一阵直接住进了将军府里呢,府中的不少人都瞧见了,唉,现下可是人人都在说,没想到像侯将军这样顶天立地威武不屈的英雄到头来也过不了美人这一关啊。”
顾相檀听着这有些不堪入耳的话,垂眸不语,片刻向侯炳臣看了过去··见他皱眉,安隐忙打断了小禄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平日里碎嘴也倒罢了,到了寺里,在佛祖面前还敢用这些了乱七八糟的言语污了这里的清净真以为灵佛不管你就能没规矩了”·小禄子一怔,忙白了脸呐呐道:“是,是,小的以后不敢了……”·安隐教训完了人,便扶着顾相檀往外走,正巧侯炳臣和那位叫秋倚楼的姑娘也同路,于是两拨人还是在释门寺外遇上了。
侯炳臣见了顾相檀自然要见礼,顾相檀也双手合十回了个礼··而那位女子则在对上顾相檀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然,似讶异又似惶惑,不过仅只一瞬而过,下一刻又恢复如常了。
侯炳臣朝着一旁的侍从伸出了手,那侍从会意,忙从马车里拿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来··侯炳臣接过,递到了顾相檀面前:“前几日陈州的百姓快马带来两个宝鼎檀香炉,是由陈州的能工巧匠用当地的红土经七七四十九天烘烤高温所炼成的,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好东西,但也是他们的一片心意,还着末将要将其中一鼎赠予给您,我本想等等到须弥殿亲自拜会,没料到此刻见着了,便就直接交予了,还望灵佛可以收下。”
顾相檀一看,木盒中的香炉浑圆精巧,两旁还各雕了一只翎羽辉辉的仙鹤,栩栩如生一般··“陈州红土所烧融的法器乃天下一绝,又是百姓亲自馈赠,实乃贵重万分,相檀受不得。”
“哪里哪里,”侯炳臣忙道:“东西都送来了,末将何有再送回去的道理,被陈州乡亲们晓得了,我这面子好像没地方摆了,若是不送回去,一样被知晓了,又当是我给私吞了,一样不好交代。
既然都是供佛,名贵与否本就无碍,灵佛领了百姓的心,我……也领了灵佛的心·”·他这前半句玩笑话听得大家伙儿都笑了,后半句又含着深重的道理,觉出其中意思来的顾相檀同侯炳臣一个对视,看出了他眼中含着的感谢之意,顾相檀明白,他应是看了自己给薛仪阳的那封信,于是点点头,道了谢还是将其收下了。
侯炳臣又问:“灵佛这是要回宫么末将一会儿要去金谷楼喝茶,那儿园中的秋日枫景也是一绝,灵佛不知有没有兴趣”·神武将军都开口了,顾相檀自然只有应允。
侯炳臣并未将那木盒交予苏息或安隐,而是给了小禄子,吩咐道:“你先把这东西带回宫吧,免得一路随了磕着碰着·”·小禄子自然不乐意,不过也无办法,面上只有恭敬地应了。
待他走后,顾相檀坐上轿子同侯炳臣一起到了那金谷楼的门口,这地方倒也不远,就隔着神武将军府两条街外,因着顾相檀很少外出,所以竟半点不知晓··下了轿,立马有小厮来把两人请上了二楼的雅间,顾相檀本以为是侯炳臣包下的,不过就他们而已,谁知进了门内却发现里头早已坐了两人。
一人背对此处,一人则正对,正对的正在给背对的那人倒水,见了侯炳臣忙站起了身··“神武将军……”他做了个揖,又看向顾相檀,“灵佛有礼。”
听着那一句灵佛,背对着的人也转过了头来,正是赵鸢··顾相檀看了看赵鸢,又淡淡转开眼去看另一人,那人见他眼中疑惑,立刻自报了家门··“小生高进廷。”
侯炳臣带着秋倚楼走了过去,先请顾相檀坐下后,自己才坐下,又让人上了新茶,继而道:“灵佛可要猜猜,这位青年才俊是哪家的公子”·顾相檀浅笑,直接道:“左相家的大公子”·桌旁几人都讶然,高进廷更是尤甚:“灵佛识得小生”·顾相檀摇摇头:“明明是公子识得我。
侯将军并未引见,你便一眼就能把我认出,必是朝中三品大员以上又或其亲眷之人才能得见,且是姓高,除了已故的左相大人之外,相檀想不出旁的了·”·自前左相周京雁被罢黜,前右相傅雅濂主动辞官后,如今宗政帝只有一位右相,便是仲戌良,而左相之位在去年高佟高大人去世后便一直虚悬,宗政帝当然是想再封的,只是朝中一来无可当大任者,瞿光又怎么都差了些,二来,宗政帝也不敢亲信他们,宁缺毋滥,由此也可见眼下大邺人才凋零青黄不接的局面。
高进廷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对顾相檀拱手道:“灵佛果然慧眼,进廷佩服·”他生的清明俊雅,一派的书生气,眉眼若水,仿似还带了一股清愁般,看着莫名让人心生好感。
·“既如此,那便正式引荐一下吧,来,这位是高佟高大人家的公子,高进廷,这位是大邺灵佛,而这位……”侯炳臣看向秋倚楼,并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对其有所轻忽,不止让她同众人一起在座,还规规整整地将她介绍了出去:“是秋倚楼姑娘。”
“倚楼是‘两处相思无计留,君上孤舟妾倚楼’那个倚楼吗”·秋倚楼点点头,莞尔道:“进廷公子好学问,便是这个意思。”
高进廷摇摇头,唇边竟带了丝苦笑:“不过是这几日正好想到这诗罢了·”·“进廷公子定是有心上人了·”·高进廷一怔,没有回答。
侯炳臣哈哈一笑:“还是莫要点破少年心了·”·秋倚楼忙道:“是,是倚楼鲁莽了,进廷公子不要见怪·”·在秋倚楼说话的时候,顾相檀一直淡淡地望着她,见她进退得宜仪态端方,丝毫看不出半点烟花之气,难怪会讨得侯炳臣的欢喜了。
侯炳臣道:“灵佛觉得此处如何”·老实说这金谷楼的确不错,近有园中景色,眼下正是深秋,楼下枫树林立,火红一片,远有长平街繁华,闾阎扑地,两相交汇,倒显得分外和谐。
顾相檀颔首:“很好,茶也好,景也好,人也好·”·侯炳臣抚掌击桌:“灵佛也是快意之人,便在这儿以茶代酒,慰这大好时光·”说着爽快地一口干了。
小厮又拿了茶要来满上,此时门外则随着他一起进了一个人来,手中捧着一个木盘,里头放着些文房四宝,小心翼翼地凑到一边,低声道:“客官可要写诗”·他话才落,那小厮却骂了起来:“哎哎,你怎么进来的难得让你在这儿谋个生计,可不是让你这么不长眼色的,快走快走”说着又忙回头给侯炳臣等人赔笑,“各位大人千万莫要生气,这个酸秀才没有眼色,冲撞了各位,小的这就让他走,让他走……”·高进廷却拦住了他:“等等,写什么诗”·那青年看着还未弱冠,一身粗布麻衣都穿得脱了线,听着高进廷问,头仍是牢牢低着也不敢抬起,还是小厮看不下去替他回答了。
“大人有所不知,来我们此地喝茶的大多都是些风雅之人,只是这风雅也有真和假之分,像您们这样的,自是不需要有人帮着写诗,但有些腰缠万贯却……咳咳,大字不识的老爷也不少,选了我们这儿谈生意,往往见得景色美好,也会兴起些吟诗作画的念头来,所以……才有他这样的人在的,也算是给穷苦之人混个饭吃吧,希望大人们海涵。”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顾相檀盯着那青年看了半晌,忽的问:“你是秀才”·小厮点头哈腰:“什么秀才啊,这么喊他绝对是抬举了的,就是识几个字而已。”
谁知那青年却猛地打断了他,嗓子也扬了起来:“学生是宗政十一年的进士·”·小厮忙要去打他,赵鸢却冷声问:“你是进士”·高进廷也不敢相信:“大邺两年前的进士怎么会……”怎么会沦落到在茶楼给人写诗作画维生·☆、孟粟·大邺的科举制度皆是每三年一次,虽说如今朝中风气未必清廉得到哪里去,但像两年前这般的两榜进士及第后即便暂时成不了什么朝中大员,但在边外谋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做做还是不成问题的,再不济有些爱财的,直接被聘为大户人家的西席,不仅生活无忧,日子还过得很是滋润呢,然而眼前这人怎么竟会潦倒落魄到如此地步·一时室内众人皆疑惑惊异,神色复杂。
顾相檀更是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个青年,似是若有所思··半晌,他问道:“敢问先生大名”·他用这样温和有礼的口吻相询倒把那青年给怔住了,片刻才道:“学生姓孟,单名一个粟字。”
“孟粟”顾相檀一呆··赵鸢见他表情,凑过来问:“怎么了”·顾相檀见他欺近,忙回过神,低语道:“没有,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了。”
“杯水粒粟虽小,却积小成大,以之为天,这个名字起得妙·”高进廷在那儿频频颔首··孟粟却道:“不过是小时家里穷,缺什么想什么而已。”
顾相檀环顾了周围一圈,笑说:“如斯好的景色,若是不留下点什么,也的确是可惜了,不如孟先生便代劳吧·”·孟粟问:“您要写什么诗呢”·“随意……将军、世子,还有秋姑娘、高公子可有意见”·众人纷纷摇头,只让孟粟自己发挥就好。
那小厮忙很得眼色的就给去磨了墨,孟粟想了想,在那宣纸上落了笔,笔走游龙落纸云烟,一看就是练过的,片刻待风干后,递予了顾相檀··顾相檀一看,上头写着四句诗。
三十三天天外天,·九霄云外有神仙,·神仙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心不坚··顾相檀接纸的手一顿,一旁赵鸢看着这话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孟粟却面不改色,拾掇拾掇东西,也不问他们拿银钱,径自躬了躬身便退下了。
赵鸢瞧着他离开的背影,随即便想要跟着起身问个清楚,顾相檀却一把压住了他放于桌上的手,对赵鸢摇了摇头,继而又笑了起来··“我本就离得道之日还远得很,要不然方丈师傅怎会不允我受戒呢,相檀只感叹原来连旁人都能将其看得一清二楚,由此可见,人的心中不能含有太多的杂念,否则不止瞒不过天地,怕是连慧眼明心的众生也瞒不过。”
他边说,边向秋倚楼看了过去,秋倚楼唇边的笑容凝结了下,接着便颇有感悟的对顾相檀点头:“灵佛所言极是·”·顾相檀将那写了诗的纸交予苏息,让他收好。
苏息不懂这东西留着干嘛,但是顾相檀说要,他还是乖乖地折巴折巴把它放进了袖子里··众人正待继续下去,此时外头却忽的传来一片凌乱的脚步声,自二楼望下去,远远便瞧见一队身着黑衣的高壮男人手持棍棒家伙朝着金谷楼而来,没片刻楼下便响起了小厮的尖叫声。
“打人啦,打人啦……啊哟,各位大爷,我们这里可是还要打开门做生意的,你们要收拾人也得看地方啊……不要砸坏了我们的东西,要抓谁就抓走,砸了什么你们可赔不起,啊哟……”·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那队黑衣人又速速地便离开了,只是走前手中明显还挟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秋倚楼正坐于栏边,一眼就望了个清楚,不禁道:“他们带走的好像就是孟先生”·高进廷愤慨:“什么这是何故光天化日之下还敢这样抓人了他们是官府吗真当大邺没有王法了吗”·秋倚楼望着那些人远去,片刻道:“那些人的穿着似是逍遥赌坊的打手”·“逍遥赌坊”高进廷犹疑,接着高声将那小厮唤了回来。
那小厮正在楼下吩咐人收拾东西呢,忙又心急火燎地跑了上来··“各位老爷受惊了,小的给各位老爷赔不是了·”·高进廷直接道:“孟先生怎么得罪逍遥赌坊的人的”他难道也爱赌钱所以才沦落至此·提起这个小厮也是一脸苦相:“哎,老爷们啊,我们这小楼开得可不容易啊,难得楼主好心收留了这么一个穷酸秀才,谁知他竟是个不省心的,谁不好得罪,偏偏得罪了逍遥赌坊,那钱虽不是他赌的,但他好像为谁做了这中间的保人,都快两年了,这利滚利也不知要还到猴年马月去,这不,上个月别人已是给了他最后限期,他还是还不出,现如今人家寻来拿他去问罪也算是咎由自取吧,只可惜连累了我们小楼,大堂里那尊青玉白菜可是前两天才买的呢,这就给不小心砸了,小的如何交代啊……”·侯炳臣听不得他啰嗦,直接虎目一瞪把人给吓出去了,心里很是不痛快,于是问道。·“这逍遥赌坊什么来历”照那小厮口气,背后不会是一般的人。
秋倚楼开口给众人解了惑:“逍遥赌坊和奴家所在的华琚坊都可算是京中几大出了名的销金窟了·”·她倒是半点都不避讳自身来历,反而是侯炳臣听她提起所在的青楼楚馆时面上现出疼惜的神色来,·秋倚楼对他摇摇头,继续道:“不过华琚坊虽日进斗金那还是要瞧旁人的脸色的,若是遇着上头不高兴了,这剥皮揩油的,能给你刮下两层肉来,就算是坊主秦老板也是要定时在各方人物里活络游走的,可是这逍遥赌坊的人却不需要,人家是只要看自己的脸色开店就成,就像方才冲进来的那些人,这都是他们家养的打手,赌坊里这般的人不下两三百位,专门用来对付欠债不还的赌鬼的,光我得见的就打残过十几个,听说打死的也不少,却从没见官府管过。”
高进廷不说话,赵鸢也拧着眉不语,只有顾相檀和侯炳臣一脸惊异地看着秋倚楼··秋倚楼知道,想必高家少爷和六世子都该知道这事儿,的确,只要在京里住的久的,又有些脸面的,谁人会不知道逍遥赌坊的事儿呢。
侯炳臣却不怕,仍是问:“谁是老板”·秋倚楼顿了下才道:“仲炜·”·侯炳臣懂了:“右相的产业”·“自然不敢这么直说,那仲炜平日里也不太露脸,更别提仲大人了,但是……”·“但是,没有他们撑腰这赌坊会这般做大吗也够明目张胆的了”侯炳臣猛地拍桌站起来厉声道。
他在边疆多年,看多了那些衣不果腹颠沛流离的穷苦百姓,家国尚且不稳,这么多人在煎熬受贫,朝中却还有又如此仗着身份为虎作伥,实在是欺人太甚·侯炳臣也知自己身份尴尬,自回来起便极尽低调,极少过问朝中之事,然而如今却也看不下去了,想必那孟粟就是因着得罪了仲戌良的宝贝儿子才落得如此地步的吧,残民以逞,亏心短行,这当得可真是大邺的好官呐·说罢,卷起自己的佩剑,也不看室内之人,大踏步便离去了。
见得侯炳臣离开,赵鸢和高进廷也有些急了··“将军动了怒,我知这仲炜该死,但他可是右相的独子,眼下实在不是动手的好时机·”高进廷劝慰道。
赵鸢当然也明白,回头朝顾相檀看去··顾相檀忙道:“你去吧,我便在这儿等着·”·赵鸢想了想,点头:“我就回来·”说着和高进廷一起追了出去。
一时间屋内只余了顾相檀和秋倚楼二人,秋倚楼自窗外转回目光,就见顾相檀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自己··秋倚楼顿了下,笑了开来:“灵佛可是有何指教”·顾相檀面露思索:“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姑娘。”
“那一日画舫上”·“不,该是更早·”·秋倚楼垂下眼,喝了口茶:“倚楼不知,灵佛怕是记错了吧。”
顾相檀盯着她手背上的梅花胎记,轻轻道:“九层金宝莲花灯……”·秋倚楼手一晃,茶中的水便溅湿了她的袖口,她立时拿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净。
顾相檀却不放过她,又问了一遍:“是你吧那位供灯之人·”·秋倚楼不抬头,片刻才道:“哦,是有这事,奴家近日睡不太安稳,便想着去庙里求一个安神符,顺道供了一盏灯罢了。”
“睡不安稳那秋姑娘可还记得我那日说的话·”·秋倚楼不应声,本就微白的唇更是紧紧抿着··想是当她忘了,顾相檀把那两句话又言道了一遍。
“苦海无边,祸未临头需早悟,仙缘有路,心非草木要归真·”·“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砰——”的一声脆响,秋倚楼猛地站起了身,而她手中的茶盏也不小心砸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奴、奴家失礼了·”·茶盏一碎,秋倚楼才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忙附身要捡,顾相檀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秋姑娘不必如此惊慌,我自不知你心中为何有愧,但你神思恍惚,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若真哪一日铸下大错,到头来,悔得恐怕还是你自己。”
顾相檀看着秋倚楼的目光温润平和,却好似柔中带锋,穿破层层迷雾,一路直入她心底··秋倚楼有一瞬真觉得眼前之人好比那传说中入世的灵佛有这洞悉世事之力,而自己的一点隐秘心思在其眼中根本毫无所藏,但是下一刻她又猛地回过神来,此事除了那几人和她自己根本无人会晓,顾相檀又是从何得知呢就怕他不过在套自己的话而已。
她一生孤苦,此前却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如今万般煎熬,却依旧是不得不为的结果··秋倚楼连连在心中安抚自己,不是早就下定决心了吗切莫被这些纷扰所搅,若是她真有罪,大不了将命赔上就是了,而这灵佛想必也真不知道多少,要不然早就拆穿自己了,何必在此苦口婆心。
顾相檀看她眸色急转,慢慢退了一步,也不再多言,只叹了口气··一时四周徒留死寂,衬得身处其中的两人更显得各有心思··此时,室外传来脚步声,是赵鸢回来了。
顾相檀忙问:“如何了”·赵鸢道:“无事,三哥没去·”·“那那位孟先生呢”·“我把赌资给了进廷,让他去办了。”
说着,他走到顾相檀身边,又对秋倚楼道:“将军在楼下等你,请吧·”·秋倚楼巴不得快些走,只随意给二人福了福身便匆匆去了··☆、赌坊·顾相檀和赵鸢也一同下了金谷楼,顾相檀不想坐轿,赵鸢自然也不坐了,也没立时就回将军府,而是随着顾相檀沿着长平街一路慢慢地往宫里走。
顾相檀看着街旁玲琅满目的商贩,忽的问:“你见过你三嫂吗”·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赵鸢想了想:“儿时见过吧,三四岁的时候,细处有些不记得了,不过三哥房中有她的画像。”
“秋姑娘长得有多像呢”·赵鸢摇摇头:“初初看□□分,细看不过六七分而已,只是模样虽不像,但气度却着实一模一样。”
“模样改不了,但气度可以慢慢学,也多亏得他们费心了·”顾相檀感叹··“学得了表,学不了里,世上众生万万,色受想行识,皆是五蕴而成,但又全似不同,一个人若是死了,那便是真死了,要不经轮回,这天上地下就再寻不到第二个人了。”
顾相檀一怔,没想到赵鸢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那句“天上地下再寻不到”让他无端想到什么,胸口被猛地重击了一下,连脸色都白了起来··“是啊……”他抬眼深深地看着赵鸢,“所以能得一遭轮回,该是多么让人感念的啊……”·赵鸢见顾相檀面色不好,以为他是冻着了,如今已入深秋,虽说京城气候比之鹿澧要和暖很多,但是北风一吹还是湿凉湿凉的,这又是顾相檀回京以来要过的第一个冬日,赵鸢怕他不习惯了。
他对苏息招了招手,让随在后头的轿夫把轿子抬了过来,亲自给顾相檀掀了帘道··“还是坐这个吧,以后出门,穿厚实些·”·顾相檀心中略过暖意,又看了两眼赵鸢,还是听话的返身入了轿,继而又想到什么,一把拉住了对方。
“那个……叫孟粟的,是个良才,若是可以,不要错过,就算错过了,也莫要让他落到旁人手里……”顾相檀叮嘱着,眼中不由露出一丝冷色来,待话说完又倏地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太决断世故,再联想到前几日在藏卷阁发生的事,忙又垂下眼,不敢看赵鸢了。
下一刻,耳边却听得一声幽幽的叹息:“我晓得的……”·接着顾相檀脑袋一重,赵鸢在他髪顶处轻轻揉了揉,这才为他放下了帘子··轿子晃了晃,往前行去了。
顾相檀坐在轿中,还有些发愣,又想着赵鸢的话,暗叹自己真是傻··赵鸢当然明白,无论是今世还是前世,自己的一派真假面目,那些种种的劳心焦思,赵鸢从来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拆穿罢了,然而临了到头来,他顾相檀反倒是心有戚戚了,怕赵鸢对他表里不一的失望,也对他事事都处心积虑的嫌恶。
明明两人的关系无法更进一步的,这般在乎又有何用呢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果然佛祖说的对,所造诸恶业,皆始贪嗔痴,怨愤、愚昧他顾相檀已占尽两世,造下诸般恶果,没想到到头来连贪心都逃不过。
既给不起,为何也放不下呢……·顾相檀无奈地轻抚着手腕上的紫玉珠串··忽的脑中灵光一现,顾相檀盯着那佛串回忆起了那一晚在鹿澧的时候,自己隔日就要离开,所以前去了渊清房中同他告别,也就在那时,渊清把这东西送予了自己,顾相檀记得,刚进去时赵鸢好像在写信,那信封上的字提的似乎就是……·“逍遥赌坊……”·顾相檀猛然抬起头,难怪觉着这个名字说不出的熟悉,可是马上他就又陷入了困顿中,这赌坊不是右相家的公子的么同渊清又有何干系呢他为何在鹿澧的时候要给这赌坊去信·看来,渊清果然有不少事都没有告诉自己……·********·第二日在朝上,侯炳臣就将昨天在金谷楼的所见所闻禀报给了宗政帝。
他也没指名道姓的说是右相的势力云云,便当着什么□□都不知道,将大邺两年前的进士竟在茶楼做那如同小厮般的活计这桩事说道了出来,又感叹此乃国家之憾,这位先生后还遇街头恶霸欺压,被捉去了逍遥赌坊替人顶债,没想到皇城脚下出现这般恶行,简直令人发指·宗政帝当即脸色就沉了下来,不豫地望向仲戌良,他手下的臣子,平日私下里会做些什么勾当皇上心里还能不清楚吗,若是没有他睁一眼闭一眼,右相的本事也不至于那么大,但是不主动去管不代表完全不管,如今侯炳臣都这般把这事当堂掀开了,不是明摆着暗指宗政帝治国无方吗仲戌良这绝对是给他丢了大脸了·宗政帝冷声道:“京中竟有这样的事张幡”·刑部尚书立时出列。
皇帝道:“你给朕去查清楚,该关的关,该封的封,朕倒要看看,是谁这般目无法纪”·张幡暗暗同仲戌良对视一眼,低头领了旨··皇帝又对侯炳臣说:“将军,不知那位进士现下在何处”·侯炳臣道:“受了些小伤,粗粗治好就走了,他不肯留下,也不肯受我恩惠,怕是有读书人的风骨在。”
皇上颔首,叹了口气,似是没有继续追查下去的意思了··下了朝后,仲戌良的脸色不太好,不少同他有交情的官吏都想来安抚,但瞧着右相那吃了炮仗的神情想想还是算了。
仲戌良一把喊住了打算一同脚底抹油的瞿光··“尚书大人”·瞿光身形一顿,挂起笑慢慢地回过头来,给仲戌良作揖:“相国大人。”
“尚书大人好忙啊·”·“哪里哪里……这不是府内还有些事没有办么……”·仲戌良哼了声,犹豫了下还是道:“我想去见皇上,尚书大人与我同去吧。”
仲戌良晓得,自己比起瞿光来,在皇上面前还是差了一截,这要让宗政帝开恩,还得由他帮衬一把,虽说这赌坊是自家儿子开的,但他为官多年大半的家当也都压在里头了,这样真抄了查了,损失可不小。
瞿光呵呵笑开了:“这个么……下官觉得相国大人怕是多虑了,皇上哪里会真拿您开刀呢,不过就是面上给神武将军一个交代而已,他都让张大人全权操办此事了,张大人怎么会和您过不去。”
说罢还看了眼不远处的张幡,明显想把这烂摊子丢给他··仲戌良可不傻,自己眼下比起侯炳臣对宗政帝的作用来,那岂止是蒹葭玉树的差距,皇上不仅不会给他好颜色,怕是没把他老底都抄完就算不错的了,张幡也只是奉命办事而已,还没这胆子在里头做手脚。
“尚书大人,这赌坊有这规模做派,您在里头的花销可也是功不可没啊,现下这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未免太心大了吧”·瞿光表情一顿,也有些沉了脸:“相国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瞿某不过是小玩了两把而已,大邺法律明令官员不可狎妓,但对于赌坊却未提到,哪怕这事儿捅到皇上那儿去,瞿某也不差个理,相国大人有闲暇同我在这儿争辩,不如还是想法子找神武将军说个好话吧,若是他愿意收手了,这事儿自也就轻易了了。”
瞿光的脑子可清楚着呢,连皇上都要供着神武将军了,自己平日还差没有巴结的机会,怎么可能现下去做那出头鸟,惹了皇上不快,还得罪了侯炳臣,这位子还要不要了。
说罢也不看仲戌良气得发黑的脸,虚虚做了个揖,接着甩袖而去··仲戌良对着瞿光的背影,真是追上去咬他一口的冲动都有了,恨极之下朝另一头的慈国公投去求助的目光。
好在慈国公还是一派淡然,摸了摸胡子,轻轻对仲戌良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着急,这事儿交给自己便是··仲戌良这才出了口气,但是对于瞿光这奸猾的鼠性,这仇可算是记下了。
********·宗政帝既然要顾相檀辅佐太子,那么顾相檀就对皇上说,太子心性不定,就是因为书读的还不够多,“读书能养气,乃为善读书”,如果多读点书,必能改了这一身坏毛病。
他也知晓自己虽身份在那儿,但是年纪太小,若是对太子指手画脚,他定要不服,所以让观正禅师和太子太傅来教导,每日给他订上一本书的量,读完了自己写观感,写好了呈上给皇帝和几位太傅看,皇帝看不看是另一回事,但是至少太子因此不敢和他们打马虎眼了。
这可把太子给郁闷得不行啊,他本就有一堆的治国之道要学,连听戏逛园子的时辰都挤没了,还要时不时去国子寺和那些不安好心的一起学那神神叨叨的佛学课,光这些还不算,此刻竟让他再一日一本书,不看完那观感根本没法写,且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没一个敢给他放水的,最恨人的是顾相檀定下的这规矩,他自己也遵守,太子看多少,顾相檀也看多少,太子写他也写,太子不仅抓不到他错处,而且更衬得顾相檀是灵心慧性,而自己则是愚钝蠢笨·你说太子能痛快吗忍了几天,到底还是忍不住了,索性挑子一撂,告假装病连国子寺都不想去上了,更不想见顾相檀,能躲一时是一时。
不过他不来,倒衬得国子寺清净了不少,堂上的氛围都好了许多,连三世子脸上都常带了笑容了,扇子摇得更欢快··这日下学,顾相檀磨磨唧唧地一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出了书院,外头正下着不小的雨,初冬的寒风一吹,更是寒凉,然而远远地,便瞧着赵鸢正待在檐下。
顾相檀嘴角一挑,慢悠悠地走过去道:“你这般是在等谁呀”·赵鸢看这他:“等你·”·顾相檀一没憋住,还是笑开了,拢了拢袖子:“天这么凉,也不知道往里头站些。”
赵鸢见他脸上明媚灿烂的笑容,语气也温软了下来,指了指毕符手中的一摞书说:“无事,之前忘了这个,本就是你要送人的,还是交还予你吧·”·顾相檀颔首:“那你同我一起去送吧,我正好有事儿要问问神医。”
赵鸢也点头,两人便相携着一起朝外走,毕符和苏息本都要来撑伞,但是顾相檀说:“给我吧,风大,一会儿你们自个儿倒打湿了·”·不过他这伞还未接手,已被赵鸢拿了过去,径自撑开,遮蔽在了两人头上。
顾相檀抬头看了看头顶伞上绘着的碧绿枝藤,那丝丝缕缕的色彩,硬是摒弃了周围的阴翳雾霾,将这一方小世界映出些明朗盎然来,看得人心情都无端的好了··由赵鸢撑着伞,两人并肩而行,只是才到了院里,顾相檀便顿了步子,赵鸢也停了下来。
就见不远处的院子正中,正直直跪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的衣袍已被雨水浇了个湿透,在这阴寒的季节里冻得瑟瑟发抖,看着分外狼狈可怜,却还是跪得一动不动··☆、陈彩·顾相檀瞧着那人,忙对苏息使了个眼色,苏息会意地立即又撑了把伞,快步走到对方面前。
察觉到头上的雨势停了,陈彩呆了下,一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顾相檀和赵鸢,还有一旁举着伞的苏息··陈彩白了一张湿漉漉的脸道:“灵佛,这般可使不得……”·顾相檀皱起眉头:“这又是怎么了谁罚你在这儿跪着”·陈彩抿着唇不说话。
顾相檀又问:“太子今日没来寺内,你为何来了给他告假的吗”·陈彩点点头··顾相檀懂了:“他自个儿不来,让你来,然而来了禅师们也一样要盘问,皇上也一样要训他,太子心里不快,就只能罚你了。”
缘由都被顾相檀猜了个正着,陈彩却还是一言不发,他能说什么呢,做奴才的,主子要如何,从来由不得他们说了算··顾相檀道:“起来吧·”·陈彩不动。
顾相檀叹了口气:“你起来,同我一起办些事,我正好缺个做力气活儿的,你随着拿东西吧·”说着,看了眼一旁的赵鸢,用目光询问他行不行··赵鸢明白顾相檀的意思,他要把陈彩一起带着,但是两人眼下要去神武军营,陈彩若是随同……这就等于把太子的人领到了侯炳臣的腹地了……·赵鸢拧眉,顾相檀眼中却露出坚定的神色来,似是在说:你信我便是。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赵鸢不信陈彩,但是他信顾相檀,顾相檀都这样说了,他还能有什么意见呢··说罢,让毕符把手里的书递到了陈彩面前··陈彩看着那一摞东西,明白灵佛不过是寻了个借口帮自己脱困而已,心中不免感激。
“灵佛这一次次对奴才的恩情照拂,奴才没齿难忘·”陈彩郑重地给顾相檀磕了个头,最终还是把书接了过来··顾相檀回了个浅淡的微笑予他。
他和赵鸢坐了一顶轿子,其余人皆随在外头,一起出了国子寺,到了神武军营··侯炳臣今日坐镇军中,得知顾相檀来了,便亲自迎了出来,赵则和羿峥也在·顾相檀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同王副将比试呢,不过一阵子不见,赵则的身手明显见长了。
但是羿峥却不服气,仍是在一旁凉凉道:“就这花拳绣腿的,上了战场必是被人一刀切的结果·”·赵则耳尖的听着了,但却并未如上次这般当下就发火,而是耐着性子和王副将把招式都全过完了一遍,又赢得了两旁若干兵士的叫好声后这才走过来回了嘴。
“哼,你也就现在嘚瑟嘚瑟了,待我大功告成那日,看怎么揍得你哭爹喊娘”·羿峥一听,自然大跳而起,两人又你来我往闹成了一团。
侯炳臣把顾相檀引进了主帅帐中,他自是一早就瞧到了陈彩,但什么都未说··而陈彩面上也闪过惊异,但同样压着疑问,老老实实地站在了顾相檀身后··顾相檀示意他把书放到桌案上道:“这些典籍是我在国子寺里寻到的,想着七世子和神医怕是爱看,就带来了。”
赵则和羿峥一听,忙凑了过来··“哎,什么东西,”羿峥拿起来翻了翻,一下子就亮了眼睛,“这个好我之前在南蛮也总听说大邺有个李大夫还是黎大夫的,擅用花草制药制毒,早就想看看了,可是找遍了大江南北都没有类似的书,没想到这就给送来了,还是灵佛最上道”·赵则也高兴:“泸州关的地图四哥驻守的那里吗我要记住了,是不是哪一天就能给他帮上忙了呀”·顾相檀眼神一闪,只垂首笑了,笑容却未到眼底。
“总之能用得上便好·”·“用得上,自然用得上,书读再多都不嫌多,灵佛不也是这般对太子说的吗”侯炳臣笑道,继而向陈彩看去。
想到太子那狼狈的模样,顾相檀也忍不住笑了··“太子年轻气盛,秉性却还算直顺,若是好好调|教,想来也是有番希望的·”侯炳臣这话说得有些客气了,但是也不全是假的,只看赵勉愿不愿意努力了。
接着又对陈彩道:“这位想必就是太子的近侍陈护卫了吧”·陈彩受宠若惊:“奴才见过将军·”·“对于陈护卫的功夫我也有过耳闻,也算是年少英才。”
然而他这夸奖的话才说完,那头赵则就跳了起来··“陈护卫,快来,我们一同比试两招去”·陈彩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呢,就被赵则连突带袭地逼到了帐外,他无奈地望向顾相檀,就见对方示意无妨,陈彩这才放开了手脚,陪赵则去练了几手。
听着两人越打越远,顾相檀这才敛了神色,问侯炳臣:“不知那孟先生眼下如何了”·赵鸢接口道:“给他还了赌债·”·“还在金谷楼”·赵鸢点头:“他不愿由我们引荐为官。”
顾相檀笑了:“他会愿意的……”·“好在,逍遥赌坊近日被查封了,虽不知能关几日,但短期内应该为难不到孟先生了·”侯炳臣感叹。
说到这个,顾相檀道:“右相怕是不高兴了吧,就没找旁的人疏通疏通”·侯炳臣哼了声:“他也想啊,但是瞿光可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想要求他帮忙,不扒下一层皮来哪儿行啊。”
“看来,两位大人如今的关系不怎么样啊·”·赵鸢当下就一怔,侯炳臣也反应了过来:“灵佛的意思是……”·顾相檀眯起眼,仍是低低缓缓地笑着:“这事儿先不急,后头再议也来得及。”
倒是有另一桩事他要问问羿峥:“神医,你可会易容”·羿峥呆了呆:“易容哪种易容”·顾相檀说:“便是把一个人装扮得很像另一人,也未必一模一样,就是不熟的人外貌气质初看能蒙混过关便行。”
羿峥琢磨了下,自得道:“可以,那还不简单,只要身形差不多就行·”·顾相檀点了点头,又对赵鸢道:“我有个想法,只是防患于未然,若是有一天这事真发生了,也算是一个应对的法子。”
……·从军营出来,陈彩同顾相檀告辞,又是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三个响头··顾相檀将他扶起道:“无论陈护卫怎么想,又或者今日瞧见了什么,我皆不阻你,你也不用多谢我,我说过,我感念你当日的话,所以才会做这些事,不足挂齿,也不用放在心上。”
陈彩干涸的心头却像是被顾相檀洒上了一碗热水,想到方才在神武军营中的比试,那些将士的对待,在这里,他不是什么低人一等的奴才,只要有武艺,有才干,就会被人尊崇夸奖,只要是男儿大丈夫,皆会有在战场上大杀四方保家卫国的渴望,而在这里,他仿佛隐隐的体会到了擂鼓鸣金的声响,那暖烫的滋味让陈彩的四肢都仿佛烘热了起来,他不由心头激荡,沉着声道:“奴才今日什么都没有瞧见,不过是随着替灵佛拿了些东西而已,请灵佛宽心。”
顾相檀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让陈彩径自离开了··回头就见赵鸢表情复杂,顾相檀瘪了瘪嘴,问他:“你觉得陈护卫的功夫怎么样”·赵鸢道:“不错。”
“比起王副将和商副将来呢”·赵鸢愣了下,还是道:“在他们之上·”虽说刚才陈彩故意输给了对方,且缺了不少实战的经验,但是他的身手哪怕在营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顾相檀快走了两步,赶到赵鸢身前,又回过头笑着看他:“有这样一个好帮手,哪怕有一日……有一日上了战场,也总多一份希望吧·”·赵鸢隐隐有些明白了,却不禁更是讶然。
“可他是太子的人·”·赵鸢不是没有惜才的心,然而与其从别人那边挖,他更愿自己培养,虽说要更费时费工,但显然这样比较稳妥,也比较可信··然而顾相檀却不这般想,他目光迥然地望着赵鸢。
“我有把握,也有信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放弃·”·并且……不惜代价··顾相檀在心里道,只要为了你……·……·刚一回须弥殿,小禄子就来报。
“灵佛,溯少爷来了,等了您有一阵子了·”·赵溯·顾相檀显得有些惊讶:“他有说何事吗”·“说是家乡送来的檀香,要赠予给您的呢。”
小禄子道,继而又好笑的自言自语起来,“这可真是巧了,前头将军才送来了香炉,这便马上就送香来了,还真是缺什么有什么,消息真是半点不落后啊·”可见这一个个都是盯着须弥殿,把眼睁得颇大呢。
顾相檀没搭腔,而一进须弥殿,果然见赵溯坐在那儿,在人前的他挺着背脊,双手摆在膝上,面前的茶也一口未动,整个人绷得死紧,一看就很不自在··见了顾相檀更忙是起身对他行礼。
顾相檀让人把冷茶换了,又和他随意说道了两句,看了赵溯送来的香,这才让小禄子出去了,室内只留了安隐和衍方在··顾相檀也不说话,只等着赵溯开口··果然,没多时赵溯就忍不住了:“灵佛,我有些事寻你。”
顾相檀笑道:“你说罢,这都是我自鹿澧带来的随从,信得过·”·赵溯将安隐和衍方都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才自怀中摸出了样东西,交予了顾相檀手中。
顾相檀打开一看,眸中神色一闪,冷声道:“哪里来的”·只见那是一方两寸不到的小纸,纸上只写了两行字··“腊月初八,佛祖成道,杀鸡儆猴。”
赵溯一看顾相檀脸色就知晓自己怕是猜对了··这不过是一句暗语而已,“杀鸡儆猴”,然而,要杀的恐怕不是鸡,而直接是“侯”了。
☆、添油·赵溯边观察着顾相檀的表情,边和盘托出这张小纸条的来历··“我近日总在院中得见睦王府上鹯鸟往来频繁,便因此留了些心眼,”即便宗政帝已下令京中不得养鹯,但于三王来说,这条律令则等同虚设,不过只是约束了些平头百姓而已,皇上难道真会为了几只鸟儿同他们过不去·“昨晚夜半瞧到又有鹯鸟自鹯堂飞出,我便将它偷偷唤下,用另一只养着的掉包了,这才看到了绑于其脚上的密信。”
三王会对神武将军下手其实完全可以预料,侯炳臣只要在京一天或早或晚对他们总是一大祸患,他以前远在边疆征战,三王势力鞭长莫及,他现下就到眼皮子底下了可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么,只是若在他一回来就动了,难免引人怀疑打草惊蛇,这般等了几个月,也该是差不多了。
不过赵溯还不是很明白对方到底要如何行事,毕竟侯炳臣的一身功夫在那儿,平日又极其谨慎,加之出入有护卫随侍在旁,并不是那么好接近的,如果这次失败了,那么再想等下次出手就更难了,所以定是要一击即中,既然从外部强攻不行,还会落人话柄,那么该是从内部瓦解,然后不知不觉为上……不过神武将军身边有什么人可以用呢·见赵溯忽的亮起了眼,顾相檀就猜他怕是已经想明白了,他了解赵溯的脾性,也知晓他有多见经识经巧捷机敏,要不然当年又是如何成为最后的赢家的,这事已是被他洞悉了,看来再掩盖也难了。
于是顾相檀主动问:“在你看来他们会使怎么样的手段”·赵溯道:“事在萧墙……”·顾相檀怔然:“神武军中人人自律,对将军又忠心耿耿,几位义兄义弟看来也十分和睦,岂会自乱阵脚”·“军中自家人不会,可是外人就说不准了……”·“侯将军身旁哪来的外人……”说到一半,顾相檀恍然大悟,“是那位秋……”·话才出口就被赵溯止住了:“莫要声张的好,这事同我们可没有什么干系。”
看着顾相檀不怎么赞同的神色,赵溯语重心长:“我知灵佛菩萨心肠,但是神武将军的确是宗政帝的一大助力,若是三王先一步和他对上,侯将军能识破这诡计,那自是最好,三王也算恶有恶报,若是一个不察让奸计得了逞……大将军折损虽有可惜,但是宗政帝回头必然不会轻易罢手,最后双方厮杀一番两败俱伤,不就是我们所求的局面吗”·“可是国土数乱,正是用人之际,将军神武英勇,我怎能这般眼睁睁地看他陷入危难之中全然不顾”顾相檀愤然。
赵溯却依旧平和:“未必就会是最差的结果,灵佛也不要小瞧了将军,不过一个女流之辈而已,连我们都能想个通透,神武将军不可能识不破,否则不是枉费了他这般威武的名头吗,更何况,泸州关还有御国将军在,哪能给南蛮人可乘之机呢说不定侯将军也一直在等这个契机,反而回头来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拿住了三王的七寸这样的好机会,于我们,于他们,都不该轻易错过”·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顾相檀清清楚楚地记得,上一世赵溯就是这样口若悬河地将他心中本就在动摇的一点点善念和愧色抹杀得一干二净的·为了一己私欲,为了看宗政帝和三王互斗,为了断皇上一条臂膀,顾相檀在那时最终任事态继续发展了下去,然后铸成大错,再难挽回。
神武将军保家卫国近二十余载,最后竟倒在他一心守护惦念的土地上,殒命于同为一国的人手中,多么悲凉··想到那时在灵堂内得见渊清时其脸上冷肃苦痛的表情,顾相檀皱紧了眉,深深的内疚如蚁一般自胸口层层钻入,啃食着他本就颤动的心。
顾相檀用力吸了两口气,再睁眼时就见赵溯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似在等待着顾相檀的答案,那眸中的沉郁之色如山峦一样重重地压过来,仿佛顾相檀要是拒绝,就辜负了赵溯的一番苦心。
·两人对视片刻,顾相檀道:“容我再想想……”·赵溯眉头微拧,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顾相檀沉默了会儿,又想起道:“还有件事我想寻你帮个忙。”
赵溯讶然,自己有什么可以帮得上的·“灵佛请讲·”·顾相檀将那日在金谷楼的见闻说了出来,不过没有提孟粟是两榜进士,只说逍遥赌坊欺压百姓,正被皇上下令盘查,另一边,右相为此焦头烂额,但是最有可能说得上话的礼部尚书瞿光却袖手旁观,两人怕是已有了嫌隙。
果然,赵溯一下便捉到了关键··“这可是个好时机·”·顾相檀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朝内的官员,眼下不少都是利字当头,根本没几个为国为民所思虑,散兵最易离析,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赵溯眯起眼:“灵佛比我以为的想得还完备·”·“哪里,我不过是正巧琢磨到了而已·”·“那灵佛想要赵溯做何事呢”·“推涛作浪,添油炽薪。”
赵溯一顿,继而明白得笑了起来··********·自刑部出来,仲戌良是满肚子不快,即便张幡只是意思意思地向他问了些话,其间都十分礼遇厚待,但右相这眼里喉里都像卡了根刺一样难受憋闷。
这不才走出了几步路,眼看着就到轿子口了,忽的就觉膝弯处一痛,仲戌良脚下一软,直接绊倒在了一块手掌大小的石头上,当下便摔了个狗吃|屎·一把老骨头的右相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闪到了腰,痛苦地告假于家中足足休养了半月,才勉强能坐起身。
这一日正在喝药,家里的仆从便来报说:“相国大人,门外来了个和尚,说是要寻你的,已经等了好几天了·”·“什么和尚释门寺的么”·“不是,是个散僧,看着邋里邋遢的。”
“不见不见,赶走赶走,”仲戌良愁眉苦脸,“哦,莫让人看见,给点斋饭银钱打发了吧·”和尚在大邺可不是好随便对付的··仆从有些犹豫:“可是……那个和尚说,算到我们府内近日有劫数,特来提点的。”
仲戌良一怔:“他还说了什么”自己近日不顺朝中知道的人不少,不会是哪个不安好心的来诓骗他的吧··仆从道:“那师傅说他断定近日东边小柳县会闹水灾,要是右相不信他的话,可等灾祸发了,再来回头思量他说的对不对。”
“小柳县”那不正是仲戌良的老家么··仆从点点头:“还要赶走么”·仲戌良思索了片刻,还是招了招手:“让他进来吧。”
且看他会说些什么,要真是胡说八道,定要给他打出去··********·释门寺的偏远佛堂内,禅师在给两位跪于佛像前的女子讲经··“不愿自身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菩萨也曾为众生杀一救百,大难当前,身不由己,阿弥陀佛。”
身着梨黄锦衣的女子双手合十对禅师磕了个头:“多谢大师开悟,我自知这般浅薄之物赎不得许多罪孽,但是以此抵去御国将军身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刀兵劫数,也是好的。”
禅师颔首:“施主心怀善念,佛祖也会知晓的·”·同两位女施主见了礼后,又有小厮送上了一摞摞的供品和香油钱,两位女子才从佛堂内离开。
坐在马车上,梅渐幽暗暗打量着梅渐熙的神色,见其仍是看着窗外郁郁寡欢,忍不住轻声开解道:“姐姐不要忧心了,你这般七日一次进庙里为曹将军积德化怨,他若知晓一定会感恩不迭。”
梅渐熙却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从来不求将军记我的情,我只盼他能大胜之后早日归来·”·似是又想到什么,梅渐熙面上一红,将那脸上的幽怨之色冲淡了不少。
梅渐幽看着她粉面含春的模样眼中闪过丝淡淡的冷色,很快就隐没了下去··正在二人各怀心思时,马车忽的颠簸了一下,接着便听得小厮不快道:“你是何人竟敢挡路,还不让开”·下一刻一个含糊哼笑的声音传来:“挡路对……你、你们挡了大爷的路了……快滚开……”·“大胆你知道马车中的是谁吗”·“那……你、你又知道我……是谁吗”·说完这句话,外头便响起了一阵扭打的动静,两个小厮接连痛呼之后,马车的门帘便猛地被掀开了,一张喷着酒气又面色酡红的脸就出现了面前。
近些时日,梅家两姐妹都常常往返于释门寺间,这一条小道也是离梅府最近的路了,往日人烟虽稀少,但是也从未出过岔子,于是便掉以了轻心,除了两个小厮和两个丫鬟之外,今日竟没有再带更多的人,没想到却会遇上这般祸事。
梅渐幽吓得不轻,立时就往后躲,梅渐熙也吓着了,但是她比妹妹多些小姐的做派,仍是挺着背道:“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冒犯我们”·那醉汉呵呵一笑,脑子已是一片糊涂,见得梅渐熙那模样,狼眼更是放出了光。
“美人儿……美人儿……快来给大爷抱抱·”·梅渐熙被一把拽住了手腕,立时大怒,抬手就要打,但是这般弱智女流哪里是眼前之人的对手,加上他能速度将两个小厮放倒,身上可还是带着功夫的。
于是拉扯拖拽间就被那人弄下了马车··“救命……救命……”·梅渐熙大喊,下一刻却遭到了两个耳光··“让你乱叫扰了小爷的兴致”·梅渐熙嘴角洇出了血色,泪在眼眶中涌动,却还是咬牙道:“你……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醉汉哈哈大笑:“我管你是谁,天王老子……都不怕,有种让人来抓我啊……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田梁是也”·说罢又要准备去施|暴。
此时草丛一角却见得一人露出半个身影来,默默地看着那方片刻,待那梅家大小姐哭得撕心裂肺,眼看着就要被醉汉得逞时,这才忽的击了击掌··没一会儿,几个农夫便从田间走了过来,瞧得此处,忙抡了锄头就去砸人,醉汉一见形势不妙,这才丢了姑娘,踉跄着落荒而逃。
草丛中的人看了看狼狈的梅渐熙,再去看自此时才从马车中探出头来,冷着脸盯着自己姐姐的梅渐幽,不由露出一丝兴味的神色来··赵溯想:这个庶女倒是有点意思,心也够狠的。
☆、杀生·小禄子匆匆忙忙进了内殿,身旁还随了一个有些面生的小太监,说是要见灵佛··苏息却把人挡住了:“灵佛正歇息着,昨日有些头疼,若没大事莫要打扰。”
小禄子抓耳挠腮:“苏息大人,这位是和喜公公手下的小寿子,在乘风宫当差,有要事寻求灵佛,可否请苏息大人通传一下呢”·乘风宫里来的,也就是太子手下的人,小禄子这般说想着苏息定是要放行的,谁知苏息却听都不听,只皱眉道:“都说了灵佛在歇息,我们公子往日的事情本就多,又是要念经,又是要学佛,还要时不时受那些喜欢来殿内滔滔不绝的人的叨扰,加上现下更是要同太子一般,日日看书,经太傅们检验,你说说,灵佛何时能清静点啊,没有了清静,道行又怎么会高呢若是耽误了灵佛的修行谁来但这责任这好不容易偷得点时辰又要被你们打断,还让我去通传,我可是不忍心的,要去你们自己去啊。”
苏息说着,抬脚往旁边一让,摆明了你们要胆子够大,你们就自己进去··小禄子和小寿子互看一眼,腿脚动了动,到底没敢迈步,做奴才的,哪里敢真惊扰了主子,加之这人还是顾相檀,于是尽管心急火燎,但却只能就这么硬着头皮等着。
另一旁的苏息却像没事人一样,磕磕瓜子打打盹儿,把杵那儿的两个人完全当成了空气··初冬的晌午阳光难得和暖,正是午睡的好时节,苏息眯眼过去,再醒来却已是日头偏西了,而小禄子和小寿子依旧在等着,只是脸色已从涨红,硬生生地憋成了紫红了,偏偏各种有苦难言。
苏息揉揉眼睛,感叹了声:“唉,我看看,这时辰不早了,我去替你们问问了,且等等·”·两个小太监自然连连道谢,然而不等苏息动作,里间的门倒自己打开了,顾相檀缓缓踱了出来,见得小寿子,道:“这是怎么了”·小寿子立时迎了上去,那表情都要急哭了:“灵佛,侍卫营里有一侍卫近日不知何故得罪了太子,惹得太子大怒,此刻正在乘风宫中发火,说是要砍了那人的头”·修佛之人对于生杀大事本就极其看重,无论对方出身如何,只要顾相檀知晓了,哪怕他平日里再不管事儿,此刻也一定会出手搭救的,不过在普通人眼里太子要杀一个奴才不过一句话的事儿,根本无需来报,能特意让人捅到须弥殿,又要借顾相檀的力,看来这侍卫应该不是一般的身份。
顾相檀果然着急,忙问:“这是何故我先去看看,我们边走边说·”·小禄子和小寿子心里一松,立刻在前头带路,而苏息和安隐,加之衍方都不情不愿地随在了后头。
路上,顾相檀仔细问了两个小太监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太子身边曾有一贴身侍卫,就是之前和牟飞在国子寺门前进行比试又被砍了三根手指的那人,不过因着在宫中逞凶斗狠以下犯上,已是被皇帝贬了值,去了禁军营当差,可是前几日他却又做了错事,将赵勉给惹毛了,直接就要发落他。
顾相檀看着小禄子道:“到底是什么事,莫要跟我打诳语,我要是知晓得不清楚,如何替那人说话”·两个太监对视一眼,小寿子有些不敢说,但是小禄子明显胆子更大,再想到荷包里先前收下的那些银子和寻常灵佛待人接物时的温柔谦和,便想就算告知他应该也不可能如何吧,怎么说自己也算是救下一条人命了,好人自然有好报。
在心里做下一番安慰后,小禄子嘴快道:“回灵佛,那人叫田梁,据他自己所说,昨儿个傍晚时分,他去酒庄喝酒,被人劝了多喝了几杯就醉了,之后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与往日回家的路线完全偏差的小道上去了,糊涂之下竟然……竟然冒犯了一位小姐,可是田梁并不是故意为之,他自个儿也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奴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这田梁脾性也算爽快耿直,就算喝了酒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啊。”
苏息这下倒反应快了:“哟,都快毁了人家小姐的清誉了哪能就这么因着酒醉给开脱了啊,再说,到底是什么小姐会让太子殿下给出头啊”·小禄子一怔,尴尬地说不出话了。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顾相檀冷声道:“你现下不说,我到了那里一样知道·”·小禄子想了想,只有道:“是……关永侯家的大小姐。”
“啊呀,是那个名满京城的大美人啊难怪太子要怒了,看来危险啦”苏息大声感叹··顾相檀垂眸思索,赵溯成事也不来个准信,没想到竟是用这样的法子,倒是可惜了梅渐熙了。
面上却拧眉道:“这事儿皇上知道了吗”·小禄子摇摇头··轿子行了一阵就到了乘风宫外,有顾相檀在,小禄子和小寿子腰杆都挺得笔直,一路不用人通报就到了殿内。
而远远地就瞧见礼部尚书瞿光正跪在外头,不停地向太子求情,一抬头见到顾相檀总算来了,竟一路膝行过来就要抱他的脚,被衍方一个大步抬手拦住了·瞿光只有跪在原位苦着脸道:“灵佛,求您救救下官的侄儿吧,他虽不争气,但怎么也算是家里一条血脉,又是三代单传,下官只求太子能留他一条性命,下官可代其父母立誓绝不再犯,也定会给关永侯一个交代”·瞿光心里还真是挺恨的,这事儿没法子求皇上,就算求了皇上宗政帝也顶多教导教导太子,田梁的命于他来说完全不值一提,到头来估计还是伸头一刀。
而瞿光自然也求过朝中其余的大人,特别是右相仲戌良,要知道,除了敬国公外他和关永侯的交情倒是颇深的,不过仲戌良还记恨着瞿光之前赌坊的事儿呢,眼下哪愿意出手相帮,而且就算关永侯亲自来了,想必也挡不住太子的怒火。
于是想来想去,宫中能让太子改变想法的,只有顾相檀了··顾相檀颔首道:“尚书大人先请起吧,相檀会尽力而为的·”·只是他这句话才刚落,殿内便传出一声惨叫来,正是田梁的。
瞿光一愣,顾相檀已是对衍方使了个眼色,衍方忙去推门,却见殿内一人倒在血泊中,而太子正手持利剑,脸上还维持着怒不可遏地表情望着面前的尸体··顾相檀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宣了声法号。
瞿光回神后向前匍匐了两步,接着又猛地顿住了身形,对上那没了气的表侄,面露哀戚··顾相檀摇了摇头,失望地看向太子:“漫天劫火炎炎里,都自杀生一念来。”
太子“哐当”丢了宝剑,自己也是一脸被吓到的表情,惊恐地对顾相檀道:“我、我本不想这样……谁、谁让他竟对梅小姐做出……做出那般丑事”连自己思慕多时,都不曾亲近过。
“无论他做下如何错事,自有因缘果报赏罚由天,何须你亲自动手,犯下这杀生自困的罪孽”·赵勉白了一张脸,半晌却还是咬牙道:“人杀了便杀了,他本就该死,本殿下收拾一个奴才还用思量这么多么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丢到乱葬岗里埋了,免得惹我不痛快”说完也不看顾相檀,摔袖而去。
顾相檀望着太子背影,又去看地上悲中带恨的瞿光,眼中眸色一闪,吩咐小禄子好好照拂瞿大人,然后离开了乘风宫··顾相檀回了须弥殿内将方才在屋中抄了一下午的地藏经拿于佛前烧了,看着那融于火中的经文,顾相檀幽幽道:“你虽不是我亲手所杀,但到底因我而死,若是有一日我到得阴曹地府,你大可来寻我归还,我绝不推脱。”
话毕,便轻轻吟诵起了超度的往生咒来,希冀枉死之人能早登极乐··烧完了经,念完了咒,顾相檀也没心思用晚膳了,只随意喝了口粥后便离了须弥殿,说要外出走走。
苏息和安隐当他是下午亲眼见了血,又感念人命逝去没能得救,心中不畅,于是也不阻挠,顾相檀就带着衍方去了上一次中秋时散步的荷花池前··冬日的寒夜,夜深露重,池中的荷花早已凋零,不过剩下点点枯萎蓬叶于水面漂浮,顾相檀负手站于池边良久,终于听得一脚步声自远及近而来。
下一刻便响起了赵溯的声音:“这么晚了,灵佛还在赏景,真是好兴致·”·顾相檀回头看他:“溯少爷不也是么”·赵溯道:“我与灵佛同时同思,算不算得心有灵犀呢”·顾相檀没理他这调笑的话,仍是淡漠着一张脸,看得赵溯忍不住叹气。
“你要怪我我也无话可说,我只是觉着这般的法子省时省力,且击中要害,不用委实可惜·”·顾相檀道:“我自不会怪你,是我让你做的,虽然法子不似我所愿,但是这般结果,我也预料到了。”
赵溯一怔,心里对于顾相檀的心机又有了些新的认识,或许这个人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狠更不择手段··“那灵佛今日是为何事而来”·顾相檀转过头继续去望那飘零的枯叶,半晌轻道:“我想好了,关于神武将军的事儿。”
赵溯忙问:“哦灵佛是何打算”到底要不要袖手旁观·☆、水患·顾相檀看着赵溯,半晌郑重道:“哪怕不是为我,就算为了大邺子民,神武将军也必须活着。”
赵溯眼神一闪,显然对于顾相檀的决定颇为失望··顾相檀却道:“然而,若真是为我,神武将军就更应该活着·”·赵溯问:“为何”·“为时过早……”顾相檀说,“你想想,侯炳臣死了,皇上就算再气不过,他手里没人,唯一可用的也就只有曹钦,但是边疆离不开御国将军,曹钦即便回京奔丧也留不了多久,到时候京中就会变成三王一家独大的局面,神武军的军权说不定也会落到他的手中,到那时谁能奈何的了赵典就算皇上勉强挺过了这一关,军权没有旁落,那他也会乘此机会培养自己的将才,到那时,就更难对付了。”
“我们何不在此时帮上侯将军一把,我看将军豁达义气,自不会忘了这个助力,锦上添花谁不会,要就要雪中送炭,与其得罪一个将死之人,何不留下他的性命,将来说不定会因此得到福报,更重要的是,我们已先一步得知这事,便能将计就计反而打三王一个措手不及,哪怕侯炳臣最后还是要死,但三王也决不能毫发无伤”·顾相檀的一番话说得赵溯的脸色变了几遍,老实说他也是有想过插上一脚的,只是想归想,他们不过只有二人,除了顾相檀在皇上面前能说上几句话之外,自己在这些大人物眼下不过形同蝼蚁,很多计谋手段都无法施展,就算靠顾相檀,相信有很多事他也未必愿意去做,所以赵溯宁愿一步步来,先将脚下的根基扎稳了再来想旁的,宁愿错过一些机会,也不能轻易冒险。
但是顾相檀却比赵溯预计的更为胆大,赵溯想到的他都想到了,而且比他想得深想得远,想得赵溯没有半点反驳的余地··赵溯盯着顾相檀的背影,缓缓眯起了眼,眼中藏着惊异和一点点漾开的兴味,纠结成团在瞳仁里暗暗跃动,不过嘴里却还是寻了好听的话说:“灵佛到底心善,舍不得将军这样精忠报国的良将,也算是大邺之福了。”
说着叹了口气:“罢了,就便这样吧,既然灵佛心意已决,赵溯自当从命,只要能用得上我的地方,灵佛可尽管吩咐·”·顾相檀听见这样的话,终于敛下了脸上的肃色,换上了往日惯常的浅淡笑容,悠悠地向赵溯看去。
“那相檀便在此谢过了·”·冬夜凄冷,霜风潇潇,但天上一轮明月却格外清晰,星子布满周围,映的顾相檀的脸也泛出了月光的皎白色,合着嘴角的笑容,一瞬间仿若春梅绽雪一般。
看得赵溯不由一愣……·********·十一月的大邺,老木寒更瘦,阴云晴亦低,只是这气候再湿凉冻人也总比某些地方要来的好··今日一上朝,眉州巡抚就急急上禀,七日前,东边三县、子鼓、小柳、坎香突遭水患侵袭,千亩田地被淹,房屋倒塌,牛羊被卷,伤亡无数,恳请皇上下令开仓拨款以救济百姓。
宗政帝奇怪:“这冬日也会遭水灾还是东边真真是奇了·”·敬国公出列道:“东边三县距东县极近,往年雨水向来寥寥无几,更别提会成患成灾,臣还记得七月的盂兰盆节时皇上还曾亲自为天下和顺祈福昌平,不知这天候异常会否也是个中缘由出了岔子呢”·宗政帝眉头一皱,看向瞿光:“瞿大人,祭祀之礼不会有了什么错处吧”·瞿光背脊一挺,咬牙道:“礼部的安排,皇上皆看在眼里,臣哪敢轻待,且祭天之事也不是第一次为之了,臣向来谨记皇上教诲,又尊崇佛祖恩德,自处处细致,绝不会有什么纰漏的。”
·一边说,一边心里将敬国公骂了个狗血淋头,近些日子,不止他,还有右相仲戌良,关永侯梅家,这几人沆瀣一气,只要寻到一点点由头都能想法子找他的痛脚,全是为了之前自家表侄轻薄了梅家大小姐之故,明明人都死了,这仇却一个个都记下了,怎么都没那么容易揭过去,加上皇上也不痛快,暗怪他在关键时刻不维护太子,反而在太子冲动之时将此事着人告诉了顾相檀去,当面拆了太子的台,宗政帝因此对瞿光很是不满,便也顺着这些人拿他的把柄,隔一阵就要训他一顿。
瞿光有口难言,只得小心谨慎,不留一点马脚··敬国公却不以为然:“那瞿大人倒是说说,皇上如此心诚,又有灵佛庇护,若不是祭天的仪轨犯了忌讳,佛祖怎会轻易降灾”·瞿光张了张嘴,百口莫辩,皇上见他吃瘪,便也不再多说了,只道:“行了,先派人过去做个安抚,再由户部拨下白银千两,黄金百两用于赈灾,工部侍郎,你着人同去,查看水患情况,帮助担下修缮事宜”·就这么点银钱,听着也着实可怜,但是户部尚书却还是哭丧了脸。
“启、启禀皇上,今年纳贡、征税皆未满前年八成,除却西北战时所留军饷、祭祀法会、拨款赈灾、修建府庙、宴礼事典皆同去年花销相同,且年关将至,更是、更是需要银子,所列条条臣前几日皆在奏章中呈上明细,眼下怕是……”·“没钱了”这三个字户部尚书还真说不出口,但是明明才刚给皇上看过账本,回头又来问自己要钱,平日里这边要填,那边要补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现下临头到头了叫他们哪里去找银子去·宗政帝脸色很差,国库空虚,入不敷出的情形他心里一清二楚,但是难道就这般算了灾情怎么办他这皇上的颜面又何存·他不由往仲戌良看去,想着他能有什么好主意,却见仲戌良一脸煞白,嘴唇都惊得有些发抖,简直像是一幅神魂出窍的模样。
宗政帝不知他又哪里犯了病,只能问道:“相国大人可有何高见”·仲戌良猛地回神,呐呐道:“臣、臣不知……”·宗政帝一声冷哼。
这时还是瞿光给出了主意:“国库空虚无非赋税征纳不足,既然东边缴不出,那便让北面多缴一些,挹彼注兹截长补短,也可解燃眉之急·”·宗政帝觉得眼下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想了想北面的重镇只有北向算是繁华,便让户部侍郎再给加了一成的税,年前要纳清,接着又瞪了仲戌良一眼,这才不快地退了朝。
这边皇上一走,仲戌良立时就跳了起来,也不顾方才没给出好的谏言让皇上气不顺,在敬国公等人疑惑的目光下,他快步坐上轿子,边回府边道:“快、快快,将那日在门外等着的大师给老爷我重新寻回来请入府内,我要好好求教,切记不得怠慢”·竟然真如那日所说的那样,自己的家乡小柳县真患了水灾那么那和尚所说的府内近日有劫数也是真的了·想到此,仲戌良不由打了个激灵。
********·赵界轻摇着折扇,一进国子寺堂内便瞧见了坐于正中的赵勉,赵勉一脸疲色,整个人带着一种萎靡不振的模样,着实没有东宫之主的做派··赵界呵呵一笑,慢慢走到了他面前:“太子微恙,看着并未好透啊,怎么不多休憩两日再来上课呢,虽然禅师和我们都十分挂念殿下,但殿下还是要以身子为重啊。”
重生宫廷侯爵宫斗报仇雪恨·赵勉斜了他一眼,嘴皮子掀了掀,竟没回,只恹恹的没有精神··赵界却不放弃,继续戳他的痛脚:“不过臣弟可听说殿下前几日办了个件经天纬地的大事,收拾了一个不长眼的奴才,为梅家大小姐出了一口恶气,我当时便在想,若是我在场,定是没有这般的魄力,也下不去这样的手,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说罢又看了看一旁的顾相檀,忙作恍然大悟状:“瞧我,怎么说这样的话,灵佛莫要见怪,唉,太子也是气到了,想必这几日在殿中也没少念经诵佛,为了那田梁超度吧,毕竟那人作为太子近侍可是随了他好几年呢,这点情分一定是会有的。”
他越说太子脸色越黑,用力吸了口气后,狠狠地砸了一下桌上的镇纸··“少在这儿假惺惺了,一条人命呵,在你手中的人命不知几多,怕是自这儿堂内堆到你府衙门口都不够埋的吧”·太子平日虽憎恶赵界,二人也常常刀来剑往,但还从未这般明目张胆地撕破脸过,眼下赵勉是真憋不住了,心里那点耐性早随了最近的破事一起飞走了,偏偏赵界还要来挑衅,哪怕知晓对方是为了看自己的笑话,但赵勉要有这点涵养,以前的傻事也不会做了一回又一回了。
赵界倒是半点不恼,反而无奈地叹了口气,俯首道:“是,是臣弟多话了,太子殿下莫要又气坏了身子,我记下了太子的教诲,以后该多多行善才是,几日后的法会上也定会为太子殿下多多积德。”
说到这个,一旁三王一派的子息们都咋呼了起来··“对了对了,这次的腊八节可是三世子操办的呢,且他还是最大的功德主,真正让人感念·”·国库虚空,腊月初八就在眼前,佛会道场到时自不会少,按以往宗政帝的意思,这必定又是要给太子来杨威纳功的,可是这几日看看他的状态和表现,就算皇帝有心,太子估计也没这力,而且户部真是没钱了。
于是在此时,赵界忽然跳了出来,不仅把这烂摊子担下了,三王府还愿意出这法会的银子,一时之间自然得到朝中赵典一党的极力响应,宗政帝无法,只能生生咽下这苦果,将这大好的时机赠予了他们,谁让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呢。
☆、腊八·这一下学,太子就怫然不悦的当先离开了,赵界赵溯也走得快,一个是忙着法会的事儿,一个则忙着顾相檀让他办的事儿,于是顾相檀难得能同赵则赵鸢一起光明正大的自书院里走出去。
只是没几步,赵则便匆匆寻了个借口跑没了,顾相檀便让轿子先走,自己和赵鸢两人慢悠悠地随在后头··瞥了眼身旁一脸淡漠的人,顾相檀似笑非笑道:“这是作甚”要是没话说,那他把赵则赶走算怎么回事儿啊,别以为自己没瞧见方才赵鸢朝弟弟瞪过去的冷眼,赵则还真识趣。
赵鸢却不说话··顾相檀叹了口气,也不和他正面对上,寻了旁的话来说··“北向那儿的情形你可晓得”·赵鸢在北向城中住过三、四年,虽说后来到了鹿澧,但是顾相檀相信他定是在那里留了不少眼线和布置的,要不然怎么防止宗政帝寻找他的踪迹呢,如今向他相询他也一定知道些风声。
果然,赵鸢道:“怨声载道·”口气中可以听得出隐隐的不快来··想想也是,就算北向再富足繁华,但百姓的日子也是靠自己的手辛辛苦苦挣出来的,眼看着年关到了,明年的赋税就在眼前,这年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地过,又被征了新税,无论是有钱没钱的,这心里都不会好过的。
“身外充征赋,上以奉君亲,奈何岁月久,贪吏得因循·”·顾相檀难得听着赵鸢这般将对于当朝的种种不满诉诸于口,可见,宗政帝这次的确是又荒唐了一把。
朝廷没银子,应该自那些层层盘剥的贪官污吏身上把钱重新刮回来,而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白白让百姓更多的承受池鱼之殃··顾相檀忍不住摇摇头,叹了口气··眼看着赵鸢陪顾相檀已是慢慢走回了须弥殿,在路经那萧索的荷花池处时,赵鸢终于定住了脚步。
顾相檀知晓他有话要说,于是也不急,只让苏息和安隐都退下,另一边的牟飞和毕符也很有眼色的跟着到远处站着了··两人互相沉默半晌,顾相檀忍不过对方,还是当先开了口。
“我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高兴我让赵溯掺了一脚·”·赵鸢抬头看他:“我们不需他来帮衬·”·顾相檀上前两步,贴近赵鸢:“你且听我说,赵溯的事儿,有他,比没他要好。”
赵鸢却还是那句话:“不需要他帮衬·”玉白的面容中不由透出一种凛然的高高在上来··“眼下是不需要,但谁能知晓以后会不会呢”顾相檀开始苦口婆心,“赵溯这个人,奸同鬼蜮行若狐鼠,在我眼里,他相比赵界更难对付,因为赵溯能忍,也能等。”
上辈子就是这样一个人,单枪匹马,以一人之力最终坐拥大邺王朝,成了那唯一的赢家··顾相檀相信,如果没有自己同他的合作,赵溯未必会这么顺利,但是凭他的手腕和心计,到头来也许一样会成功,只是要耗费更多的时间走更多的弯路罢了。
“所以,此事既然被他知晓了,那便不该让他袖手旁观,如今他羽翼未丰,还需听凭我们的指教,就算有些小心思,也造不起太大的浪花来,反而能为我们借力打力。”
对于赵溯,顾相檀承认,他有着很重的私心,赵溯的才干他不愿意轻易放弃,所以在还能掌控住他的时候,这个人才不用白不用,但是赵溯在顾相檀眼中,如同皇帝和三王一般,同样将他也视作一个隐患,只是顾相檀比他们更谨慎小心,因为他也知道赵溯有多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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