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艳后 by 卫风(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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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艳后 by 卫风(下)(2)
·“前面就是······”·仆人的声音忽然停下来·我抬起头,他愣愣的指着前面的那所屋子——如果那还能叫做屋子的话。
那里只有一片烧焦的断壁残垣,正有人在那里清理碎石焦砾··我怔在那里,乌纳斯低声吩咐了两句,那个仆人上前去打听情形,我远远的听着,那边说的话断断续续夜里起火,全家都烧死在了里面。
是意外是故意这场突如其来的火,与伊莫顿的事情有没有关系·医官的全家真的都葬身火海了·我来之前已经有了无数的想法,怎么都可以从这医官的嘴里撬出实情来。
可是······现在线索该到哪里去找·我迷惘的站在那一片废墟之前,来的路上心中焦急难定,可是现在看着这一片焦土,我只觉得心里被挖去了一大块,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
来时我一直不相信伊莫顿会已经·······但是现在看到眼前的情景,我忽然触摸到了真实的,残酷的意味·鲜血与死亡就这样一下子扑到了眼前,我忽然间恐惧起来,伊莫顿他很可能,真的已经。
·····乌纳斯在我身旁低声说:“我们先回去,其他消息再慢慢打听,总在这里引人起疑·”·我木然的看着他,乌纳斯垂下头,伸手扶住我向回走。
伊莫顿的仆人有些失魂落魄的走在我们身后,三个人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与我们同来的医官卡旦亚正焦急的在屋里走来走去··“怎么了”我问:“有什么事”·“啊,您回来了。
····”他压低声音很快的说:“密诺亚王宫内传来的消息,说是密诺亚王病情又重了,恐怕等不到明天早上我就得进宫去替他诊病。”
“你不必慌张,密诺亚请我们来是法老许可放行的,密诺亚不得不考虑这一点·就算治不好病,向来也不会惹火上身·”·“可是,我却听说,密诺亚原来极有名的一个医官,就是因为。
····”他声音更低了:“因为治不好王的病,所以招致了杀身之祸·”·我慢慢转过头:“这消息,你听谁说的”·“刚才来了两个医官,他们两个在院子里的时候小声说的,密诺亚的话我能听懂一些,大概意思没有错。
那一位医官,据说医术很了得,也非常有地位,可是因为这次密诺亚王病势光光久治不愈,所以······说他家是遭了火,但是许多人都猜,为什么起火却没有一个人逃出来,一定有原因令他们逃不出来。
他们都惶惶自危,猜测说不定就是王太后派人······下的手·”·“因为治不好病而杀人全家,这不合情理。”
我说:“实在想泄愤,杀医官一个就够了,何必杀他全家”·这中间,一定有别的缘故··火烧起来需要一定时间的,看那个医官原来房子建的样式格局,这段时间应该足够他们呼救逃生。
但是既没人呼救,也没有人逃出来·······不是火灾一定不是·可是现在线索全无,医官全家是已经死了。
那么杀死医官的人,或是势力,与伊莫顿的离奇失踪,会有什么联系吗·111·乌纳斯低声说:“或许……”·忽然前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有人正在拍门。
·驿馆的人前去开门,我仔细听了两句·密诺亚的话与埃及的虽然有些差别,但是我以前学过,也看过完全可以听的明白··是王宫的人··我看看卡旦亚医官,又看看乌纳斯:“恐怕我们现在就得去王宫走一趟了。”
“不,您身份尊贵,不该以身涉险·”·“既然已经在密诺亚了,在驿馆和在皇宫的分别也不大·”·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这其间还是大有分别的。
更何况,我想要的答案,恐怕得到密诺亚的皇宫去找··卡旦亚看了我一眼,走过去朝门外的扬声说:“什么事”·外面来的是密诺亚宫中的侍卫,他们神情匆忙,并没有多说,只说请医官大人立刻入宫。
“您一定……”卡旦亚回过头来对我说,看看我的神色,他下半句话又咽了回去,改口说:“您一定要当心,跟在我身旁,不要与其他人说话,也别做什么可能泄露身份的事情。”
我点头说:“你放心·”·他摇摇头,但也没有再说什么··我转头看乌纳斯,他在我开口之前,已经说:“我陪您一同去·”·他的语气难得这样坚定,他额前的刘海斜到了一旁,我的目光和他的迎上。
那双眼睛是最纯正的黑,仿佛没有星月的夜幕,也像是有着磁力的吸石··我想,他总不露出眼睛来,也是有他的道理··“好吧,一同去·”·密诺亚的王宫有多少后来的希腊风格我已经顾不上看,王宫里来来去去的人都带着一脸焦急凝重的神色。
密诺亚王从小多病,他们早该习惯了才是,难道是这一次病势特别严重·一个宫奴迎上来说:“医官大人请随我来,其他人请暂留外面等候……”·卡旦亚说:“也好,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吧。”
乌纳斯把身上的药箱取下来递给他··我低声说:“你一切当心·”·卡旦亚没再说些什么,跟随那内侍转进了内殿··王宫就依海而建,置身殿中也可以听到海涛起伏的声音,不知道何睡燃着薰香,浓厚的,让人觉得有些呼吸不畅的味道。
我坐了片刻,实在是坐不定,总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一块石头·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乌纳斯走到我旁边低声说:“请您镇定下来,在这里不可以出任何纰漏。”
·我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说:“这股香味让我不太舒服·”·乌纳斯点了点头:“是太重了一些·我去问一声,给您端杯水来吧。”
“不必了,”我缓慢的摇头:“我想,等一下也许就习惯了·”·但是情形前没好转,我做了几个深吸呼,反而觉得胸口越来越憋闷。
乌纳斯的手抬了一下似乎是想扶我,但是毕竟没有伸过来:“您坐下休息一下,我去端杯水来·对了,”他从腰间摸出一个似乎是用什么腌过的树叶子:“您含着这个,可以提神的。”
我接了过来,这种叶子我从来没有见过,细窄,叶片很厚实的样子··“这是什么”·“这个有些苦味,一开始会不太习惯。”
他说:“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但是提神是很有效力的·我去去就来,您不要随便走动·”·他的脚轻且快,我扶着墙慢慢坐下,觉得脑袋里好像塞满了棉花一样。
有些肿涨,又觉得虚飘飘的,我抬手摸了一下,脸孔有些微热··我将头贴在一边的墙壁上,打磨光滑的大块石头触感冰凉,感觉似乎舒服了一些·一旁的石柱是白色的石头,略有一点铅灰的颜色。
上粗下细的柱子风格特异看上去,或许平时看起来,视觉上会感觉着上下一致,但是我现在的角度看,只觉得柱子就要向我倒下来了一样·我靠在墙上,墙壁上挂着大块的色彩艳丽的织毯,上面多半是大海和天空的景色。
我现在看过去只觉得一片蓝蒙蒙的··我的手背探进织毯底下,贴在石头上··这不是个该燥热的季节,那么就是我的身体在发热··这薰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以前从不知道我会对这类东西过敏……还好藏在袖子里的小金似乎并不受这东西影响。
我现在对薰香这类的东西,总是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手指无意识的在墙上缓缓游移,掌下的那一小块地方被捂热了,就换一个地方再寻找凉意。
指尖似乎滑进了凹进的墙缝里面,我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些·手指向外拔的时候,却突然觉得指下的石缝,似乎有些不太对的感觉··我另一只手抬起来按揉额角,稍稍觉得好一些。
织毯的底边没有钉死,手试着还可以再伸进去一些,但是摸不出什么端倪··我取下一根发针,轻轻的将织毯的一侧划开了一条,多面手手继续向里伸··这一块确定是不对头。
我以前和伊莫顿研究过一些常见的机关术,现在我寝宫后面的那间放东西的密室,机关还是我自己设计改良过的··王宫有些暗道密室,实在是常见的事情··我犹豫一下,正想着要不要缩回手来,手指勾住了一个金属环,我试着往回抽了一下,没有什么动静。
我刚刚把手缩回,忽然听到硌硌硌的声音响起,沉闷的,咯吱咯吱令人齿酸的声音··我扶着墙站起来,刚想迈开步·脚下的石板地忽然间向底翻转,我虽然扯住了石柱上系住帘幕的穗绳,可是却无法稳住身体,整个人向地底直坠下去。
眼前一黑,我急急抬头向上看,那块石块又已经翻转合拢·随着我落地的一声闷闷的声响,所有的光线一瞬间都消失了··112·我在空中无法保持平衡,好在似乎离地面并不太远,我的肩膀先着了地,落地时重重的震荡令我几乎痛的晕过去,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肩膀着火一样的灼痛着。
我急忙抬手去摸,忍着痛确定了一下,好像骨头没有大伤··可是……真痛·我踉跄不稳的站了起来,什么也看不到,这里寂寞,黑暗,带着一股地道不通风而特有的潮霉气味。
我呛了几口,只觉得那股霉味冲的人要落泪··“小金,你没事吧”·手腕上小金轻轻的滑动,看起来并没有受伤··我松了口气,仔细聆听,头顶没有任何动静。
地道里也是死寂一片,偶尔有一点细微的呼呼声响起,应该是海浪或是海风··这密道应该有别的出口,而且这里似乎并没有藏着什么毒虫怪兽·我伸手入怀,摸了一粒珠子出来。
它有着微微的淡绿荧光,并不特别明亮,我起先带着只不过为了有趣,有时候也会拿出来把玩,但是在这完全漆黑的地方看来,那团光实在是重要且必要··这条地道看起来绝不是新开的,恐怕已经年深日久。
而且和一般的密道不太一样的是,这里看来并不是做藏贮某些东西用,或是为着逃生的准备·因为两样所需要的条件它都不太具备·如果是贮藏东西,那么它显然不够格。
如果是为了逃生,那前面这五条岔路,没有一张详细的路线图,恐怕没准能认出哪条是生路·而且,就算有路线图,我也很怀疑,这么一模一样找不出分别的道路,有谁能分的清楚。
现在糟糕的是我没有办法回地面上去,在墙上四处寻找查看了,那机关似乎只能从外面开启,从里面是无法打开的·乌纳斯回来找不着我……·我该怎么离开这里这地道是做什么用的又会通往什么地方·肩膀越来越疼,整支左臂都又硬又重抬不起来,也使不出力气。
我静下来想了想,低声说:“小金,这里以前有没有人经过你能不能闻到气味”·小金咝咝的发出声音,从我手腕上脱开身滑下去,游在我身前的地下。
“那我可就靠你了啊·”·我拿着那粒珠子照亮,跟在小金的后面·它选了一条靠右边的岔路向前蜿蜒游走,我一步步的跟在后面··这底下真冷,一种潮湿阴郁的感觉,让人觉得身体都沉重起来了。
我走一段,稍微歇一会儿·虽然没有办法知道时间,但是我一直在心里默默数数·如果没有弄错,该有一个多小时了吧这地底下简直是个庞大的迷宫,到处都是岔路,更要命的是所有地方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我身上有一把锋利的小刀子,藏在鞋子中的,在走过的路口上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做标记·潮湿,低温,黑暗……我觉得体力流失的很快··小金引路,应该不会有错,而且我也没有看到墙上路口出现我画过的标记,说明没有迷失方向,不是在原处兜转。
密诺亚的建筑水平的确很高,这迷宫修的如此宏大,恐怕比地面上的王宫规模还要大得多·只是风格与建筑习惯与埃及的完全不同,与我了解的别处的也完全不一样,没有规律可循。
难道建这里的人本来就想在地十建一座迷宫可是这有什么用处呢没有实际意义又建来做什么·现在乌纳斯该发现我不见了吧他一定焦急万分……·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这个孩子对我,和普通侍卫不一样··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对这些事情也绝不迟钝·不仅仅是因为那一次我们在宫外相遇过··越走地势越是向下的感觉,大海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
这样的话,要走出去也不难··但是小金却在这里停了下来·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头在地下点点点的,不肯再向前走··“怎么了”·我低声问,绿莹莹的珠子的光芒映在小金一身鳞片上,它看起来不是金色,而是有些诡异的银绿色。
小金原了踌躇了一阵,忽然扭转身朝另一边游走,偏离了我们一直以来的方向··“小金小金”··我喊了两声,它却头也不回。
这家伙是怎么了·难道,那边有出路又或是,有什么吸引它的东西·小金是追随着前面的人经过的气味,才领着我的走了这么长的路。
难道是那个在我之前经过这里的人,在这里改变了方向·我用手捂着已经渐渐疼的麻木了的肩膀, 紧赶了几步追了上去··小金发出细细的,不巡的咝咝声。
它到底是感觉到什么了我的心里也越来越不安,每走一步胸口都闷闷的震动一下··这迷宫肯定不是建来让人走一走放松休闲用的·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用途才对。
既然有用处,那又会是什么用处·前面越来越宽,比刚才的道路宽多了,而且,石壁的顶似乎也变高了·小金停了下来,我看到,前面是台阶,往上去的台阶。
它回过头,轻轻的摇着尾巴,不再向前··那种身体姿态,是在犹豫,还是在催促我自己上去·我第一次觉得如此彷徨··该如何选择·113·我一步一步地,朝石阶上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的害怕··我能感觉着,这石阶上面,有我绝不愿意看到的东西··但是……·逃避不是我的性格··那样东西,它存在着,不会因为你不肯走近,它就不存于这世上了。
眼前似乎亮了起来,身体觉得越来越冷··上面是什么·难道是一大团冰吗·这里这么寒冷,似乎没有别的解释了··石阶上面,我面前果然是一堵厚厚的冰块砌起来的墙。
墙里面有冷冷的幽光透出来·和我手里的珠子的光芒,很象··这墙后面呢又是什么·为什么小金要到这里来。
这里,到底有什么··这砌的整整齐齐的冰块里面,隐隐可以看见……一个人··一个人,被冰堆在中间··我缓缓地抬起手,想去把这冰搬开。
可是我的手使不上力气,手触到冰上,就粘在了上面,用力一抽手,手心里的皮被粘了一层下来··我一点也没有觉得冷,也没有觉得疼,想要再伸手去搬冰块的时候,有个低沉的,嘶哑的声音说:“你要做什么”·我蓦然回首,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我的身后。
这人是谁或者说,他……是人吗·他缓缓地靠近:“你认识……冰里的人吗”·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我回过头来看看那冰里隐约的人影:“我情愿……我不认识他·”·小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近了过来,但是它不能靠近着冰块·蛇的血……是冷的……·“如果你认识他,我可以帮你。”
那道人影说话声音嘶哑难辨·他的身材高的不似人类,体型怪异,声音更是奇怪··“好·”他说,伸手轻轻攫起一块冰,放到一旁,似乎拿的不过是纸糊的一个空壳。
他放下一块又拿一块,动作很快·就像是……就像是这里由他对起来的这么熟练而轻快··冰块一块块的减少,冰里的人影,也越来越清晰··那个人……·那个人·我扑过搬开剩下的冰块,连推带拥,跌跌撞撞的终于将冰块全部移开。
有个人,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看上去,安详的就像睡着了一样·和我手中一样的珠子静静的散放在他的身周,映得他看起来,像是一尊玉石做的人像。
我的手指触到他··冰冷的,紧硬的··这不是活着的人……·他,死了··伊莫顿……·为什么,这是怎么了·我一直相信你没有死,我相信你。
但是你却躺在这里,躺在一堆冰里··他的身上没有伤痕,面容也那么平静··我缓缓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着他的眉心,他闭起的眼睛,他冰冷的脸庞和鼻尖。
伊莫顿,你能不能,再睁开眼睛……·再看我一眼··我那么远,那么远来找你,你不再看我一眼,你能甘心吗·“你这颗珠子,是他送给你的是不是”那个人瓮声瓮气地说:“你就是他要等的人吧上次他走的时候,我送了他这珠子,让他可以送给……他喜欢的姑娘。
就是你吗”·是的,这珠子是他送给我的··我问他:“你是谁”·那个人愣住了,念叨了几句:“我是谁我是谁”·我转过头去,看着躺在那里的伊莫顿。
原来这颗珠子是这里来的……·我不知道自己已经说出了声,那个人说:“是啊,这珠子只有我才用得着·在这里,我用它来照亮……”·“这里没有火吗”我呆呆的说·“火”他发出古怪的声音,又像哭,又像笑:“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火,我只偷偷的看过……火神的恩赐,不会落到我这个被诅咒的怪物身上。”
“行了,你吓不倒我·”我缓缓说:“你明明是人,不是什么怪物·”·“我不是怪物吗”·我不理会他,费力地想把伊莫顿抱起来。
可是他的身驱就像是铁打石铸的,我无法将他移动分毫··“你,受伤了……”那个人有点慌乱的说:“得治伤……”·我想把伊莫顿抱起来。
他不该睡这个地方,我要带他回去··他答应了,要回埃及··我们要在一起,他承诺过的·他不计较我不能和他公开恋情,不在乎我不能和他正式结婚,他说,只要我们在一起……·他说要教我观星,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以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很久,很长久的时间……·所以,你不能一个人躺在这里。
我带你回埃及,我们以后,不会再分开了吧·伊莫顿,你是个很重信诺的人,你答应的事,怎么可以食言呢·是不是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我们,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不再陪我了吗·“你……”那个列像怪物一样的人惊讶的说:“你哭了……”·我哭了吗·不,我没有哭啊。
“人的眼泪,怎么是……是红的阿”·我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是得,在莹绿的光芒里,我能看到,我的手指上,结了一层冰霜。
指尖上,红红的··我流的是泪吗泪有红色的吗·那个人往前踏了一步,手伸出来,似乎也很好奇地,想看看我眼睛里到底留下的什么。
我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重,终于再也无法支持,一头朝前栽了过去··114·“你醒了”·那个粗哑声音的家伙在一边说,不知道是兴奋还是不安的在搓着手:“我……我担心……”·“没关系的。”
我缓缓坐起身来,那个人盖在我身上的,是一件十分华贵的,却显得脏污而破败的斗篷:“我不会死的·”·那个大个子好像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沉默的蹲在一边。
他即使蹲着,也大约有个成年人站的那么高了··小金就躺在我的身边,显得蔫蔫的没有精神··你很伤心吗小金·我却为什么并不觉得难过·我只是……很想,很想去做一些事。
一些应该去做的事情··“伊莫顿……他现在怎么样”·他说:“我又把冰砌起来了……”·我沉默了,然后过了一会儿,问他说:“你……是谁”·依稀有点印象,这个问题我问过,但他的反应很奇怪。
“我的名字……以前,每人问过……”·“是吗”·“嗯”那颗大头重重的点下去:“我……叫安多司。
我的名字叫安多司·安多司·”··我点点头:“谢谢你帮助了我,我叫……爱西丝·”·“你也从埃及来的吗”他问。
“是的……我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他又搓手,看起来,这是他不安的时候,一定会做得小动作··“谢谢你,真的……安多司,谢谢你做的一切。”
我低声说:“请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我,我也不太清楚……”他磕磕巴巴的语速,很容易让人认为他是在说谎话。
不过他的眼神,却又显得……诚实··“他离开了很久,然后再回来的时候,显得,很狼狈,他说惹了些麻烦,还得尽快离开·我有些舍不得,那很久以来,我只断断续续的和他说过话,他给我拿了酒,还有别的,很好的东西来……这次,他来的时候,已经非常虚弱,他背上有很大的剑创,不知道是谁刺的……他还没有说出来,就已经……”·“你们,怎么认识的”我插了一句。
安多司说:“我喜欢……听神殿的唱歌声,有次去,被他发现了……”·我抬起头来:“你可以出去”·“不,”安多司黯然的说:“我从没有……离开过这里。
不过,这地宫,很大,几乎可以到达,整个岛·我可以,从这里,到另一个地方去,但是,不能让人看到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声说:“你不想到地面上去吗”·“什么”·安多司一下子站起来,幸好这石洞洞顶够高,否则他也许会撞破头。
“你想到太阳底下去生活吗和别人交往,说话,认识很多人,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情……”·他忽然泄了气,又蹲了下来:“我没有办法出去……我是个,怪物。”
“胡说,是谁告诉你的”·他沉默了半晌,说:“我母亲……”·我忽然间想起一点点东西:“你母亲,是王太后陛下吗”·他点了点头。
“她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吗”·“可是,我和别人……不一样……”·“是的,”我说:“是不太一样。”
他看起来想把自己缩起来似的,肩膀都塌下去了··“你更善良,也更勇敢·”我说:“你的弟弟密诺司,他什么也比不上你·”·“不,可是……”虽然我的话颠覆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但是但凡失望了太久的人,有一点希望,他都不会放过,希望可以牢牢抓紧。
“其实,如果当初你没有被王太后隐藏起来,而是堂堂正正让你以神子身份,继承人的身份出现在人前,也未必就有人会对你说,你是个怪物·他们会说你不愧是神子,天赋异禀,与众不同是应该的,是理所当然的……”·“啊”安多司已经呆了。
“是这样的,只要第一个人说好,第二个人也会自然的说好,这是人之常情·”我说:“只可惜,你被误了·”·“为什么那,母后她为什么……”·安多司心里绝对不是没有怨恨的,只是他的怨恨,长久以来都被压制住了。
·“安多司,其实,你在这里也未必就是完全不幸,外面的世界,也是很残酷的·”我苦笑着,抱起膝盖,安多司别看粗头大个儿,却非常细心的把那块脏脏的斗篷拿起来给我披上。
“我的母亲,死的不明不白·我弟弟的母亲,被刺客下了毒,辗转了许久仍然死去·我们的父亲,也是死于毒酒之下,我们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去相信,所有人,都可能是敌人,都会杀你……我和弟弟相处的还好,但,那是因为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如果我威胁到他的主权,他一定对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安多司,你弟弟并不知道你的存在·你觉得,如果她知道了,他会怎么对待你呢还有王太后,当时她要藏起你,真的只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吗还是为了,她自己为了王位,亲人相残的例子,可是时时处处都有的啊。”
“不,密诺司,他不会的……我母后,她对我也很好”安多司大声说:“这些东西,可以照亮的珠子,这地宫的珍宝,都是我的,她……”·“这些珠子,这些珍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不放在这里,放在别处也是一样安静的摆放着·”我说:“密诺司王,我没有见过他,所以,我也不知道……”我让他自己安静的消化了一下,然后说:“安多司,你能送我离开这里吗”·“你,你要离开”·“我失踪了这么久,跟我一起来的同伴会非常担心我的。”
“可是,可是……”·我说:“我还会回来的,伊莫顿还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我说:“我得回来接他,带他回埃及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想帮助你,重返地面上去,你帮助了伊莫顿,也帮助了我,我非常感激你,我很想回报你的。”
“不不,我不是想要什么回报的·”他说:“我……我只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话了·你,你真的很漂亮,和,和他说的一样……”·是吗·我觉得心尖似乎被扎了一根针,疼得几乎整颗心都紧紧地揪了起来。
不过下一刻,我说:“你也很好的,安多司,如果你生活在别处,会有很多姑娘仰慕你,你也会像伊莫顿一样,拥有真爱·”·“我”他喃喃自语:“我可以吗她说,我是怪物,别人会怕我,我会被杀死,所以我只能,躲起来……”·“也许王太后是真的想保护你,毕竟,她是个母亲,你看她对密诺司王,就非常照顾,政务这种劳累的事,他就不必做,全由王太后来决断的,她是个非常英明而且强悍的母亲阿。”
我扶着墙慢慢起来,小金自动游回来盘在我手上:“安多司,伊莫顿还是要麻烦你看护……现在,能送我回去吗我住在王宫西面的驿馆里。”
“好,”他说:“你的伤,我给你……弄了一下,不太好,你也的回去治伤的……”他在我面前转过身,伏下身:“上来吧,我背你过去。”
我的身体状况的确不行,安多司的背,又平又宽,肌肉弹性坚实,充满了力量··他的速度极快,在这黑暗的地下,他几乎像蝙蝠一样不用眼睛也可以辨认道路,而且他对这地宫真的非常熟悉,绝了方向就丝毫也不犹豫。
大概只过了十分钟的样子,安多司停下脚来,微微侧过头,声音很低,对他来说应该已经尽量柔和了:“那里有一条向上的竖井,与驿馆后面的一座小神殿相通,上去后挪开神像就可以了。”
不等我说话,他又说:“你手臂使不上力的,我帮你·”·他把我往上托了一下,推开石壁,然后抓着墙上的石块向上攀登··等他推开石像,我重又看到天光的时候,夕阳的金红色让我一下子闭紧了眼,泪水疯狂的涌了出来。
这地底的一切,就像……一场恶梦··可是,若真的是梦,那就好了··“你,多保重·”安多司的脸隐在黑暗中,语气中的留恋不舍,我就是再吃顿也听得出来,然后他忽然把一样东西塞给我:“这个给你,再来的时候用的着。”
他抬手拉转石像,向底下跃去··我看着手里,是那颗,用来在地底照亮的珠子··115·“您”一个埃及兵先发现了我,幸好他的自控能力还不错,我抬起手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立刻消音,行过礼又压低声音说:“我马上去禀报队长和医官大人。”
我点点头··乌纳斯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他眼睛赤红,身上带着凌厉肃杀的气息,几乎像一只受了伤完全失去了理智的野兽··“乌纳斯。”
我站了起来,医官正替我处理肩膀的伤:“别多礼了,我知道,你一定一直在找寻我,为我担忧奔波·”·“爱西丝陛下·”他站在我面前,紧紧咬着唇,他脸上的神情让我也觉得触目惊心。
“别担心,我的伤不要紧·”我低声说:“王宫下面有秘道,我掉下去了·”·听了一下,我听到自己很平静的说:“我找到他了,伊莫顿……”·乌纳斯做了两个深呼吸,我感觉他身上的那种凌厉终于稍退了一些。
“伊莫顿大人他……为什么没有保护您一起回来”·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已经落下去的太阳··“他不会再回来了。”
伊莫顿,他静静的躺在冰里,永远的……·永远不会再回来,永远不会再……·“陛下,”医官轻声说:“您的手臂,十天之内都不能够用的上力,需要好好休息。”
“密诺亚王宫的人知道我曾失踪这件事情吗昨天去替密诺亚王治疗情况如何”·“他们……”医官说了两个字,乌纳斯打断了他说:“你先出去吧。”
医官没有再说什么,把桌上的东西收了一下·他脸色也显得很憔悴,恐怕从昨天夜里一直到现在,他们没有一个人休息过吧··乌纳斯低声说:“密诺亚人并不信任我们,所以昨天神官只进入了密诺亚王房间的外殿,连里面都没有能进去。
密诺亚神官和王太后商量之后,还是给密诺亚王服用他一直服的药剂……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心思理会我们中间少了一人,”·我点点头:“我是在我们停留的那间偏殿的挂毯后无意中发现了机关,然后一直被困在地下,我看到了……”·我的声音顿住了。
不是我停了下来,而是声音就像是消失在了空气中一样··我又试了一次,可是仍然没有办法说出伊莫顿的名字来··“你别说了·”乌纳斯的声音很低:“不想说就别说了。”
我并没有痛不欲生,也不想号啕大哭··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让我说不出话来··乌纳斯的手伸过来,很缓慢··我看到了却不能移开。
他的手,缓缓地握住我的··“爱西丝陛下·”·我看着他,嘴角微微的弯了一下:“别担心,我没事·我现在想的,是我们的事,还有,伊……他是怎么被杀的事情。
我没有伤心的时间,也没有软弱的权利·你……去休息吧,我想,接下来的路,一定不好走·”·乌纳斯沉默着,一直没有出声··“去吧。”
他跪下身吻了一下我的衣摆,缓缓退了出去··我向后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身体里装了很多东西,积蓄了好久,让人觉得痛苦··但是又宣泄不出来。
伊莫顿,你是那样的睿智,勇武,你也可以预知危险的到来吧即使这样,你还是冷冰冰的躺在了黑暗的地底下··杀死你的人是谁,几乎是呼之欲出。
在密诺亚,有这样能力的人,也是寥寥可数··拥有王权的,拥有军权的,或是拥有神权的·这三种,是哪一种·王太后么她正忧心自己小儿子密诺亚王的病势,而且,以伊莫顿一个外来神职人员的身份,与她见没见过面都是个问题,她,不大可能。
军权似乎军方的一号人物是尤塔将军,此人据说十分勇武超群,好像是并不在岛上,带领密诺亚海军去扫荡爱琴海的海盗去了··还有就是,掌握着神权的人。
他们,和伊莫顿相识,相处,也许,就有杀人的理由……应该从他们那里下手··我第一次,觉得这样巨大的空洞和茫然··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可是……做了之后,我会快乐吗·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即使我把害死他的人全杀了,他也不会再回来了。
与上次,不一样··与那一次我刺伤他不一样··那一次他没有死,最后还回到了我的身边·虽然我刺他那一剑,可是他从来没有怪我··伊莫顿。
可是我现在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一件事了··让所有伤你的人,都一起去接受阿努比斯的审判吧··那个时候,请你等在生死两届的门前,看着这些仇人一个一个地死去。
伊莫顿,我还能够做些什么能为你,做些什么·这些事,我一边觉得背上,一边还是不停手的去做··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什么。
116·进入密诺亚神殿之后,我和卡旦亚医官都沉默不语·他是因为可以感受到神殿中人那种明显的排斥与冷落,我们虽然是来向神官交付从埃及带来的一些经文和药章,但是他们看过来的眼神却分明不善。
我把面纱系紧,垂着头跟在医官身后·有一位密诺亚神官来请他进内室说话,但是我想跟进的时候却被拦阻了·那人有些居高临下的傲慢,说是女子不可入内。
卡旦亚医官正要反驳,我垂下头低声说:“那么我在外面等大人出来·”·他为难了一下,上一次分开,我就离奇失踪,也难怪他一朝被蛇咬,现在开始提高警惕,犹如惊弓之鸟,那个密诺亚神官又催促了一次,他只能低声说:“你千万不能乱走,就在这里等我,我交付完东西立刻出来。”
我低声答:“是·”·他跟着那人进去,还不放心的回了两次头·我一直站在原处,直到他转了个弯再也无法看见··若是再把我弄丢一次,想必他可以直接自杀谢罪了。
可是,我今天一起同来神殿,本来就是另有盘算的··他刚刚不见,我已经转了一个弯,进了另一条走廊··我依稀记得,伊莫顿说过他在这里的神殿里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他虽然说的并不太清楚,但是这我再问过他的仆人,结合这里的建筑特征来找,一点也不困难··靠左侧的走廊上有三扇门,我前后张望一眼,走到第一扇门前,听听里面的动静,拿出一根发针轻轻将上面的锁扣打开,闪身推门而入。
屋子里很简单,而且能搬的东西恐怕都已经搬空了·伊莫顿自己收拾过之后,一定又有人来这里清理过,墙上一定钉过什么东西,已经被取走,只留下了一点钉痕在那里。
地下的桌椅板凳显然都被移离了原位,地下还有一点细小的碎的陶片,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打碎过·小小的气窗透进一点光来,这间已经废弃了的屋子里有一股……令我伤感的味道。
我有些恍惚的靠门而立,忍不住去怀想,伊莫顿在这里是怎么度过他的时光的·他会坐在桌旁,用刀笔刻划土板或是木片,他会凝神思索,他会……·会想起我……·到了今天我无论如何想象,都已经不可能找回当时拥有一切的时光。
一切都不能够重来了··按伊莫顿曾经告诉我的,他这间屋子里另有天地,那些密诺亚人虽然也精明,但是有些地方,却未必能够全看得穿··伊莫顿这人做事情周全细密,除了那年被我刺伤,还有……还有这一回的结果,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失算。
我走到那张桌子前·这张木桌粗朴坚实,桌面打磨得光滑··那些人应该没有想太多,这张桌子应该还是原来的那张,看地下的痕迹就可以知道··我俯下身,手臂伸到桌面下。
手指在桌底缓缓游移摸索,有一点不太显得的花纹··是的,和伊莫顿的旧习惯一样··他原来的桌下也有这么一个暗格,若不是他说出来,我也绝不会找到。
我回忆着他说的手法,缓缓旋转着打开暗格·细微的,铜钮与木板摩擦的声响··我有些失神,但是手指已经探进暗格里去,触到了一个细长的盒子··伊莫顿一准会将极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
·会是什么·会不会……可以找到他被杀害的原因·究竟,凶手是谁·我的手指有点抖,飞快的打开了那个木盒子。
盒子里的确装着东西,却与我想的,全然不同··不是我猜测的,可能会有的什么秘密,又或是,某人的把柄··不是他可能丧命的原因··盒子里是一段短短的木笛。
这笛子我认得··是我成为爱西丝之后,第一次去神殿,从他那里挑来的几件乐器中的一件··我曾经很喜欢这笛子,拿在手中把玩吹奏··后来,我不太记得把它放到哪里去了。
却在这里,隔了遥远的一片海域,在这遥远陌生的密诺亚重新看到它了··是伊莫顿将它收起来了吗·我的指尖触到了笛子像烫着一样缩回手来。
伊莫顿……·你最重要的秘密,收在这里的宝物,竟然是这么个不起眼的笛子但是,既然你这样珍重的把它收藏起来,为什么离去的时候,收拾了其他一些东西,却没有把这支笛子一起带走呢是来不及,还是……·还是……·门外似乎传来人走动的声音,我来不及多想,将笛子揣进怀里,闪身避到门后。
门外的人只是经过,低声说着话又渐行渐远··我轻轻将门闪开一条缝,走廊里空旷无人··我一步步走回刚才与医官分别的地方,怀里的笛子明明只是木制的,却觉得自己像揣着一块火炭在怀里一样,灼烫生疼。
密诺亚神殿人并不多,我一来一去,只有两次闪躲起来避人·这里看起来并不像是有干什么惊人秘密,值得去谋害 另一个人的性命,当然,这只是看起来·我停下脚步,卡旦亚医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看到我,马上露出放心的神情。
“已经交割完了”·“唔,但是现在还不能离开·”卡旦亚低声说,“格拉多斯神官不在,但是传话回来说要与我再一起研讨带来的几页纸上写的药草配方,他进了王宫中午才能回来,得等他回来解决了这件事才能走。”
“格拉多斯”我有些疑惑,这名字,我似乎听过·朱利安以前送来的情报中好像就提起过这个人··“神殿中最有权势的,应该是格拉多斯神官……”卡旦亚低声说,“他在密诺亚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王太后十分信任他的。”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看看前后都没有人,卡旦亚低声说:“密诺亚的神殿看起来似乎外松内紧,刚才我在后面,发觉那里有几个人神情特别特别严肃谨慎,似乎与别的人不太一样。”
我点点头··密诺亚王宫所在的这片岛上一眼望去就如同全不设防的一座岛,连王宫的宫墙都称不上有什么了不得,有许多地方沿着山坡而建,压根就没砌墙。
来之前的确不敢相信,密诺亚称雄爱琴海,但是王宫居然是全不设防·不,不是如此··恰恰因为海军的强大,所以才有这样的自信,岛上不设海防,不设宫防。
不过,密诺亚人是不是也太……自大了呢·埃及也是一时之雄,但是周围却遍布对它虎视眈眈图谋算计的目光·稍有不慎,就难免阴沟翻船。
密诺亚周遭的那些岛国,就对它这么服贴服从吗·绝对不会··密诺亚的好日子就只有这几年了,但到底它是怎么覆亡的,在历史上都是一个难解之谜。
百年后崛起的古希腊,据说就是承袭了密诺亚的文明··我们午餐安排在神殿后面的一间屋子·这间屋子很大,看来平时神官们大概都在这里用餐··我们的位置在靠边的地方,密诺亚习惯与埃及大不相同,埃及神官是不吃鱼的,但是密诺亚这里,似乎用鱼肉做的菜算得上佳肴。
除了我们也有别人在这里用餐··我面向墙壁,吃了两片面包就没有再吃东西·卡旦亚也没心情吃东西,象征性的动了一点,低声同我说:“不如……您先回驿馆,我这里的事情忙完也就回去了。”
我想了想,在神殿从表面上找什么线索是不太可能了··“也好,那么你自己多当心·”·他舒口气:“是,我知道·”·神殿仆人当我向外走的时候,有人同我迎面走来,我避在一旁,垂下头。
那人走到我跟前,停了下来··“你是什么人”·一旁的仆人恭敬地答:“大神官,这是从埃及来的人,跟医官一同来送经文的女祭司。”
我低声说:“大神官好·”·“唔·”那人沉声答应了一声··大神官,就是那个叫格拉多斯的人吗·我抬起眼偷着打量他。
这人个子很高,肩膀也宽,眉毛既粗且黑,黑色的头发微微卷曲,脸宽额阔·这样一看并不像个神官,倒像是个武将的样子··他,会是暗算伊莫顿的人吗·117·“我还有事要问埃及来的医官,怎么这就走了”·“只是这位女祭师要先回去,埃及来的医官还要留在神殿里。”
那个仆人急忙解释,“您的吩咐我们绝不敢误事·”·“是这样……”他向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下来,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马特……”我低声说,“我叫马特。”
“是吗”他并不意外,埃及神殿中有许多人因为对神的崇敬而取和神明相近相仿的名字,不过,也只有优秀的人才能这么取·密诺亚似乎也有这样的习惯。
他没再说什么,跟从他的人小声说:“大神官,下午还有许多事情在等着您安排……”·“知道了……”·我目送他和两个仆从缓缓走远,忽然向一侧转过头去。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里有道目光在窥测··可是……·那边远远的只有一道墙,并没有看到有人·向左看是整齐的一排廊柱,后面则是个小小的花圃。
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堆了起来,太阳已经消失不见,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有些凄清·风吹着几片树叶在地下打着旋··没有人迹··是我的错觉吗·不,不是的。
一定有人,在那里窥看着这里,我的感觉,没有出过这样的错··也许那双眼,那个人是隐身在墙后,又或者是……·那个地下的怪人安多司说的,神殿内也有密道,他不就是因为通过这里的秘道才认识的伊莫顿吗·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两个神官缓缓的转过走廊,我快步闪过庭院,背靠着一柱高大的石柱,注目在那墙边仔细的去看。
那目光,就是从这里来的吧·有些发灰的石墙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墙上有浮凸的雕纹,上面刻着的密诺亚的神话故事,火神与魔鬼交战,还有……·我愣住了,斑驳的石墙上,火神的眼镜的位置,深黑中闪过一点光亮。
是人的眼镜在反光··我站在石墙之前,身前的灌木丛簌簌的响了两声,有只手伸过来,低声说:“爱西丝”·是安多司··我将手递给他,只觉得身体被扯得微微前倾,眼看要撞到石墙上,但是雕着魔鬼的那一块地方忽然敞开变成了一个空洞。
我觉得眼前一黑,身后又传来轻微的响声··回头再看,那墙又已经合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我……”他低声说,“你怎么在这儿”他说话依旧不太流畅,但是语声里透出一点欢悦的意味来。
“我陪医官一同来的,”我说,“你说迷宫里也有秘道能通向神殿,就是这里吗”·“神殿里有两处出口,一处是这里,还有一处靠内院里面。”
他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更是瓮声瓮气的,如果不仔细真的听不出他说的什么·我以前学密诺亚的语言大概学了两年多的时间,虽然能听能说,可是毕竟不是特别的流利。
安多司又加上手势来比划,我借着一缕透进来的外面的光亮,终于是弄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常从这里看外面吗”·“也不是常来……”他低声说,“有时候母亲会来,我就在这里……看看她。”
原来是这样··他又把头低下去,我岔开话:“内院的那一处秘道口,开口又在哪里”·他说:“啊,我带你过去,那边窄,是间屋子,我平时不大到那里去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扯住手臂往上一托,竟然坐在了他的肩膀上面。
上一次被他背过,我倒也没有那么吃惊·他矮下身离开了刚才那个位置,在黑暗中健步如飞,我只听着两耳畔空气流动的声音呼呼的掠过去,大概才刚一转眼,他就说:“喏,这里就是了。”
这一处比刚才那里显得窄了一些,安多司伏下身,上半身趴过去,给我留了一点空·他轻轻拨了一下墙上的机关,打了个手势··他的态度,好像不是带我来偷窥而是请朋友在家里坐下喝茶那么简单。
因为,这地底的迷宫,应该就是他的家·这些无声的,对外界的注视,就是他的全部精神生活……·我也俯下身去,墙上有一条细缝,不过从这里看出去,只看到有……·脚。
好几双脚在这里··声音和光从这条细缝传进来·不知道这缝开在屋子的哪面墙哪个角,屋里的人完全不会发现··开建这地下迷宫的人,当真了不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安多司,他有没有带伊莫顿来过这里·屋里的人在说话,我听了卡旦亚医官的声音,陌生的神官在说话··还有,刚才见过的那个格拉多斯大神官说话的声音。
他们在讨论卡旦亚带来的一点药经·这药物虽然不见得很对密诺亚王的病症,但是总是治疗过埃及一些差不多病状的人··格拉多斯问了几个地方,客气的送客。
我听到卡旦亚告辞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三个人·然后又有一个离开··于是只剩了两人··格拉多斯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身量步态一点也不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神官。
我觉得他身上,有种神官不该有的阴厉霸气··这种气质出现在武将或战士的身上毫不奇怪··但是……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养尊处优的大神官的身上呢。
“您看,这个会不会有用”·另外一个人低声问··“或许吧……”·格拉多斯的脚步停下来,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下。
是几页莎草纸,埃及特有的莎草纸,记载着药方和治疗方法的,卡旦亚带来的莎草纸··纸已经被点着了,火舌舔动着纸页,那几页纸很快全部烧着,然后在地下静静的变成了一撮灰烬。
他为什么要烧掉药方·这个格拉多斯,他,想怎么样·“你照着刚才的那药方写一份出来,换两样药草,回去我拿去给王太后看。”
另一个声音说:“那埃及医官还在……他会不会坏事”··“不会·”格拉多斯的声音很清晰,“他根本见不到密诺司和王太后,也摸不着药的边,明天就打发那些埃及人回去,不能让他们搅了我们的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感觉着安多司的肩膀一动,我伸手按住他··感觉着手底下的肌肉硬的像岩石样··安多司心里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我仔细听着外面两个人说话··他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只隐约听见断续的字句··“我们……米肯尼人……”·米肯尼人·那不是古希腊人的原身吗·原来他们……·“夜长梦多,这样下去,恐怕机会还渺茫难寻,不如……”·不如怎么样,他可能没有讲出来,而是做了什么手势。
这想必是针对与密诺司和王太后而去的阴谋··他们又说了几句话,就没有再说下去,另一个人离开,格拉多斯在屋里也没有再待,推开另一扇门离开了··安多司的身体僵硬,手臂在微微的发抖。
因为震惊还是气愤·这个身居高位手握神权的大神官,竟然是潜藏在密诺亚的米肯尼人的奸细··而我关心的是,伊莫顿究竟,是不是被他所害·118·“我杀了他”·我拉住安多司:“杀是一定要杀的,但是,你不能这么鲁莽。”
“为什么”·沉默的安多司暴躁起来,声势骇人·他的声音在迷宫的甬道间来回激荡嗡嗡作响,震得人耳朵有些发疼的感觉,我扶着墙站稳,肩膀上没愈合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安多司,你别冲动·你要想一想,这位神官,他在密诺亚已经有多少年了能做到大神官,应该不会少于二十年的时间吧”·安多司生硬地问:“那又如何他……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神殿司职了。”
“是啊,这么多年的是间,他从普通神官变成大神官,会做多少恶事,暗中培植多少属于他的势力,又安插了多少人在密诺亚,你想一想,他会只有自己一个人吗难道把他杀死,这些势力就可以清楚干净了吗”·安多司再出声的时候,已经冷静得多了,他问:“那,那么应该怎么办”·我放缓语气:“这件事,你应该告诉你的母亲,由王太后来做决定,处理这些事情。
这件事不容再拖,听他们刚才商量的意思,似乎是怕你弟弟密诺司万一康复,会对他们的阴谋不利,所以,大概会采取急切的手段想要危害他·你可以先禀告王太后这个消息,再针对格拉多斯他们的行动来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我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喘了几下,用手扶着肩膀靠墙站着:“我也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不过,格拉多斯此人身上关系太大,轻易杀了不是上策·”·安多司急着问:“你不舒服吗是不是肩膀上的伤又疼了”·“不要紧。”
我说,“不怎么疼,伤口应该没有事·”我说:“请你送我先回驿馆去,格拉多斯这里需要有人监视,王太后那里也需要去通报消息,你要做的事情可不少呢。”
我顿了一下,说:“虽然这人奸恶狡诈,图谋不轨·但是看起来现在他们的目的还没有达成·你告诉了王太后之后,我想她一定会赞赏你的·”·“真的吗”·我点点头:“是啊。
这样一来你的弟弟密诺司也不会被他所害,密诺亚也不会被米肯尼人所撼动,这个阴谋揭破之后,他们一定会高兴吧·”·“啊……”他的情绪高昂,但是只一瞬间,他的语气又低落了,“母后她……很不愿意看到我,密诺司他根本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没有接话,停了一下说:“现在,能送我回去么”·“当然……”·他又一次将我负在背上,在一片黑暗的地底下飞快的奔跑。
和上一次不一样,和刚才他带我去格拉多斯那里窥探去的时候也不一样·他的脚步那么急切而烦躁,带着不安,惶恐,愤慨……·还有,夹杂在这些情绪中的,其它东西。
不被承认的苦恼,一个人长久以来忍受寂寞孤独的痛苦,被母亲忽视,被弟弟取代了位置……·我心里有些微微发虚,我对他说的那些话,的确都是实话,对事情的分析,也都是我内心真正的看法。
但是,我也承认,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也隐藏着一层不怀好意在里面的··对安多司来所,长久的压抑,只要有小小的针尖挑破一点缝隙,透出来的东西,就足以让他在心底争斗,激化矛盾。
安多司是有王位继承权的,只是他的母亲让他失去了这一切··密诺司的位置原本是他的,密诺司的权力,密诺司得到的爱,密诺司的一切,等于都是从他这里夺去的。
安多司,你痛苦吗·其实,就算他去告诉他的母亲王太后,告诉她格拉多斯的事情,他的处境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你还是隐藏在黑暗中不能见人的秘密存在。
王太后不当你是儿子,密诺司或许还是不会知道你的存在·他在的天地里,他是得天独厚的,只有他自己··安多司一点也不笨,这件事,他一定也会想到。
“爱西丝……到了·”·我抬头仰望,是的,我们又来到了上次那个出口,驿馆后面的石制桌台和神像这里··“我送人上去……”·“安多司,你不要冲动。”
我反过手来,手掌盖在他的手背上,“不管你要做什么事,答应我,首先你要保住自己的平安,不要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爱西丝”他在黑暗中看着我。
这句话我是真心真意的在说··“你一定要活下来,不管遇到什么事·答应我,第一位,先保住你自己·”·他沉默了片刻,问:“为……为什么这样说”·我垂下头,然后把脸转向一旁:“我已经不想再看到……认识的人死在我的面前。
伊莫顿已经离开了我们,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你是他的朋友,我想,他一定也是这样希望的·答应我,好吗”·他缓缓地点头,宽阔的肩膀和庞大的身躯随着一起动作:“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
爱西丝,你也要好好的活着不要受伤,不要,不要死”·“我会的·”我低声说,“我还没有替伊莫顿报仇……答应我,如果是格拉多斯那些人做的这件事,你会帮助我,对不对”·“是”他毫不犹豫的回答,深深的弯下腰来,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一触又飞快的缩了回去。
他的庞大身体与他的灵活动作显得不是那么协调··“我去了”·119·“如果你需要找我的话,就到这里来呼唤我,我会听到。”
他递给我一个石哨子,“你吹响它,我在地底就会听到·”·“好·”我接了过来·那个哨子做得非常粗糙,但是并不硌手,应该是总被人拿在手中,已经被摸的非常光滑了。
他点个头,身形消失在那个向下的洞口·我靠在石台边,喘了几口气,轻声说:“乌纳斯,你在这里是不是”·人影一闪,乌纳斯从石柱后现出身形来。
“通知朱利安布在密诺亚的钉子们,其他活动全部停止·”我缓缓的抬起头,“我……有重要的事情让他们去做·”·“陛下,你的伤还没好,不要再冒险了。”
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是我想,这个笑意一定是浮的,冷的··“冒险也是值得的,不然,怎么会探听到今天这件事情·”·他伸过手来,把我从石台上扶下去。
“你先去吧,朱利安的那套暗号口令你都知道吧”·“朱利安也是我的队里,您忘了吗”·我是真的没有想到。
这些天,遇到的事情……·他马上说:“我这就去让他传令,您好好休息·”·是啊,我要好好休息··因为,密诺亚即将生变,我不好好休息,怎么能从中攫取对我有用的东西·朱利安很快来了,我打起精神一一吩咐过他,然后一头栽在床上陷入沉睡,我能感觉到身边有人低声说话,似乎是乌纳斯和卡旦亚在说什么,然后又人走动,还有,肩膀绑的布带被拆开,有人替我的肩膀重新上药,然后再包起来。
这个过程中我一直没有醒,我需要睡眠,我要养足体力和精神··我需要……·让自己变成足够强,强大到可以去复仇··关于伊莫顿之死,现在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格拉多斯神官下的手。
伊莫顿的仆人说,伊莫顿回神殿去一夜未归,然后第二天回来急着要走,因为他的朋友医官的苦苦挽留,才答应去赴宴·有可能是他因为什么原因,或许就是发现了那个格拉多斯的秘密,所以被追杀……·可是,还是有许多地方讲不通……·也许等把那个格拉多斯捉到,就可以将一切弄个清楚了。
·或许是他,或许不是……·但是不管是谁,这个仇,我一定要报··我醒来的时候是夜晚,应该是夜晚,但是,我从床上坐起身,看向窗外,夜空的颜色有些怪,微微的发着橙色的光……·就像有极光一样。
当然这地方不可能有极光存在··那就是火光了··乌纳斯走了进来,果然我没有猜错,从他口中我知道密诺亚岛上现在一片混乱,到处都在捉人,有人趁乱在放火,平民们紧紧闭着门不敢去管外面的动静。
“驿馆外面是不是有密诺亚的士兵”·“是的,我们的行动应该都被他们监视起来了·”·这是很自然的,所以我一开也没有想我用这次带来的人。
“朱利安的人得手了没有”·“没有·”乌纳斯低声说,“他们没有找着人,被密诺亚的士兵抢先了一步·但是我想,那个人应该没有被抓住,如果他已经被抓住了的话,现在密诺亚士兵这样全城大搜就没有什么缘故了。
现在密诺亚里能知道的人也恐怕只有他一个·但是,虽然密诺亚士兵没抓到那人,我们也很难得手·”·我点点头:“我也想过,在密诺亚,我们的力量究竟还是不够的。”
可是,还有一个人,他一定可以··安多司··他的目光,总给人一种无处不在的感觉·或许,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样·地下迷宫四通八达,恐怕整个岛的下面都给掏空了,似乎没有这个地道通不到的地方。
格拉多斯或许可以逃过别人的追踪,但是我想,安多司一定有办法将他揪出来··不过……安多司的心情,是不是那么平静呢·这件事之后,他会选择怎么做呢·他会安然的,继续留在黑暗不见天日的地底,还是,会向他的母亲和弟弟,向密诺亚的王太后和少年国王密诺司争取他应该有的权利呢·我想安多司对于权利应该并没有太大的渴求,他想要的,只是一般人都会得到的。
亲人,朋友,在阳光下自在的生活……·这些,王太后能够给他吗·安多司充满着希望,他发现格拉多斯的事情之后那样愤慨,然后在我劝说他去告诉王太后的时候,他又显得十分兴奋。
他是不是以为,他可以得到自己希望中的那些东西·如果王太后不答应他呢失望的安多司,他会如何·乌纳斯警惕地检查过屋子内外,确定没有管道或是窥管,却依然谨慎的以手沾水在桌面上划字:·“至于密诺亚的海军布防图,我想,大概不在这座岛上,或许在那位领兵在外的尤塔将军手中。”
乌纳斯分析,“现在密诺亚岛上并没有什么能够领导海军的人物,自始至终,军港在哪里,布防图又在何处,都是一个隐藏很深的秘密·爱西丝陛下所说的那个,米肯尼人伪装的神官,他在密诺亚一待就是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恐怕他的目的与我们是一样的,而且他也不定没有得手否则米肯尼人掌握了机密一定早就要采取行动了,他又何必还潜藏在这里呢他位高权重,可以日日进出王宫,与官员臣子和贵族们都关系交好。
连他都找不到的秘密,我们想用短短的时间打探到,这……恐怕是办不到的·”·我点点头,也用手指沾了水写:“你说的,我也想过·但是……总得试一试。
不过,我不认为那布防图会在那个尤塔将军处·相反,我认为应该在王太后的手中·”·“哦”乌纳斯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继续写下去:“虽然海军全由尤塔指挥率领,但是如果我是王太后,我就绝不会让海军和海防图全掌握在一个人的手中·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这是一个基本的保障。
若是全掌握在尤塔手中,他一旦有了异心,那么整个密诺亚立刻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所以,我想这东西,应该是在王宫里·就算不在王太后处,她也一定知道那秘密所在……当然,也有可能在密诺亚王那里。
我听说,这个少年非常聪明,若不是他身体太差,局面定然不会是现在这样·”·“是的,您说的是·”乌纳斯在桌上写,“那么爱西丝陛下,我们现在应该如何”·我的指尖缓缓摩挲过手腕上的小金的身体,这两天它一直倦倦的一动不动。
它很难过吧·“静观其变吧……”我写,“不管怎么样,这一番折腾下来,密诺亚人大伤元气,米肯尼人埋伏这么多年,一定也得准备了些应变手段……恐怕大乱一触即发。
虽然现在没有办法替伊莫顿报仇,但是,不管是他们哪方面被削弱,对我们埃及都是有利无害·”·乌纳斯点头··我看看窗外,被火光映亮的夜空。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密诺亚如果衰弱,我当然是乐见其成的··至于安多司,他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又在做什么事·120·天没有亮,我再卧下之后,一直也睡不着。
外面的动静,闪动的火光……密诺亚就算能把米肯尼人潜藏在这里的势力全部肃清,也要大伤元气·何况,米肯尼人苦心经营这么久,图谋不小,除了那个格拉多斯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潜伏在这里,想要连根拔起又谈何容易·我想一阵,又迷糊一阵。
隐隐约约的做了一个梦,似乎在梦里,我见到了伊莫顿,和他说了两句话··我们就站在尼罗河畔,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来·狮身人面像在地下拖出长长的金褐色的暗影。
我们就站在那影子的边上,我站在阳光下,他站在暗影中·虽然看不清楚,可我知道我没有认错,就是他··是伊莫顿,是活着的他·身上还穿着埃及神官的服饰,戴着项珠和金色臂环。
甚至连他的气息也是我所熟悉的,阿蒙神殿里熏香的气息·尼罗河水清的发蓝,水面上荡漾着万点鳞状的金光··“伊莫顿,伊莫顿”我渴切的呼唤他,伸手想去触摸他。
可是,明明他就站在眼前,我却什么也没有摸到·我的手从他的影子里,从他的面庞上穿了过去,就像是……就像是在现代的时候,有一次听讲座,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景色人物真实鲜明,可是当你伸手去模的时候,却发现一切不过是光影造成的幻觉,是假的,是虚的,其实,什么也没有。
一切都已经失去了··然后我醒了过来,满脸都潮湿冰凉的,是泪··手腕上小金不安的咝咝吐信,如果不是它在躁动,我还不会醒··我不记得我在梦里说了什么,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也想不起来伊莫顿和我说了什么,似乎是很重要的话,但是,我记不清楚了··床前没有人,乌纳斯虽然是我的贴身侍卫队长,但毕竟不是宫奴和侍女那样方便,他也不能够毫不避忌地守着我。
帐子放下来的,叫不出来名字的一种绢纱做的帐子,看外面的时候隐隐约约··似乎有个人影,我眯起了眼··这人……·不是乌纳斯,不是卡旦亚医官,也不是那个和我一同来的女祭师。
他们的身形,没有这么高,肩膀也没有这么宽·头很大,身体粗壮得很·而且,身上带着一股不见日光的潮湿气,阴霉的味道,那么特别,只有一个人··这个身形……虽然佝偻着身体,还是可以看出来是谁。
“安多司”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帐子外的人深深的叹息了一声:“爱西丝·”·我把披帛裹在肩膀上,顺了一把头发,伸手扯开了帐子。
站在我床前的,果然是安多司··他真的很厉害,无声无息地潜到我的房间里,外面的人丝毫没有察觉·乌纳斯也好,其它侍卫也好·如果他是敌非友,那么要取走我的命只怕也很轻易就能成功。
如果不是小金在动,我……我也发觉不了吧·他尽量不让自己照到烛光,看上去整个人是一个庞大的诡异的黑影,我却完全不觉得害怕,低声问:“你怎么来了来多久了事情……是不是有什么变化”·他闷闷的出声:“你跟我来。”
“嗯”·“跟我来吧·”他没有说明,只是已经成了习惯一样的转过去,弯腰俯身,将宽平的背部亮给我··我伏在他背上。
外面并不热,可是安多司身上却一层汗··他一直在奔波,没有休息吗·我跟他下地道,在那迷宫中奔走·他的速度很快,身体却很稳,没有让我受一点颠簸,绝不会令肩膀的伤处再被震动而痛楚。
跟他的大个子不太相符,他的心思其实很细腻体贴··也许因为整日整夜,成年累月的一个人闷在黑暗中,想得多,感受多··我趴在他背上,低声问:“我们要去哪里”·他没有说话,脚下的速度似乎更快了。
不用那珠子照亮这地底的道路也难不倒他·我被他三转两转早已经辨不出东西南北··约莫有二十分钟,他缓下了速度,开始大步向前走··我现在能看出一些。
因为这里的墙缝中稀稀的嵌了几颗那种可以照明的珠子,我看出来这个地方我来过··是我第一次掉下地道的时候……安多司曾经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
在这里他跟我说话,在这里我发现了……·眼前更亮了一些,可以看到有个人蜷成一团靠着石墙缩在那里··他的发色让我认出来他的身份··“格拉多斯”·“是的,我把他抓住了,他想逃走,可是没有成功。”
安多司有点笨拙的说,然后蹲低身把我放下地:“你有想问他的话,就问吧·你想杀掉他,也可以”··我点点头:“谢谢你安多司。”
“不用谢我,但是他一个字也不说,我把他打晕之前他就不说,我想,就算他再醒过来,也不会说什么的吧·这个人,很,可恶也很顽固。”
安多司的词汇似乎掌握的多了一点,说话也流畅多了··我停下来想了想,拔下耳旁的发针,走到那个人身侧,看准了位置,一针就在他脑后扎了下去··安多司一声不响,似乎完全不在乎我做任何事情。
我又在那个人的掌心划了一道,格拉多斯的身体动了一下,醒了过来··他的眼神是呆滞的,似乎只有身体醒了,意识并没有醒··这是我在神殿的书籍上学来的办法,也是潜进埃及的刺客们身上试过。
有时成功,有时候不成功··这应该类似于一种精神控制,只是,没有那么神奇··你可以问对方问题,他或许会给答案,或许呆滞麻木不能够出声··但即使给答案的话,也是极简单的,有可能回答是或否,也或许是个数字。
再复杂的事情或问题,他答不出,讲不明··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小金似乎也感染了我的情绪紧张了起来··“告诉我,你的名字·”·他的声音机械呆板:“格拉多斯。”
“你几岁”·“三十八……”·“你是米肯尼人吗”·“是……”·他的表情像泥像一样,嘴唇微微的张翕,发生很古怪很空洞。
安多司惊异的在一旁看着我··我问他:“伊莫顿这个人,是不是你杀的”·他没有立刻就答··我紧紧地盯着他,屏息凝神,只要他答一个字是,我就——·隔了大概三五秒钟,可我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时间,等得我几乎僵住了。
我听到了格拉多斯的回答··121·“不是·”·不是·我一瞬间以为自己对他的施术并没有成功,所以他才否认,我伸出手去,动作极快地在他耳后再扎进了一根发针,下了双重保险,扎下去之后,我又重新问这个问题:“从埃及来的伊莫顿,是不是你的人杀的”·“不是。”
他还是重复这个答案··我愣了一下,没有间隙马上追问:“那么是谁杀的是不是你认识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慢地回答:“是的。”
他认识而且他知道他认识的人杀死了伊莫顿他果然跟这件事也有关系我把自己头上还剩下的三根发针也都插进了格拉多斯的头上面,一下子插上这么多,这个人之后可能会有脑神经受损后遗症,比如大病、头痛、变傻子,严重的可能会瘫痪或是会死掉。
但是对我来说,这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我又问他:“杀人的,是米肯尼人吗”·他继续平板空洞的声音,慢慢地说:“不是。”
我顿了一下,并没有转头去看一边的安多司,慢慢地问:“是密诺亚人吗”·他这次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说:“是的。”
安多司身体动了一下,可是我没有转过头看他,他也没有乱动··密诺亚人,拥有能杀死伊莫顿的势力和能力的……·难道只能用排除法来一个个问下去密诺亚的将军、高官和贵族……我只知道廖廖几个,这要怎么找·我问了第一个,也应该是最有权势的一个。
“是王太后吗”·虽然安多司也是王太后的儿子,但是我绝不会因此就把她略过不问·她算得上密诺亚一号实权人物,如果要用排除法,当然从她开始。
安多司又动了一下,我听到他呼吸的声音一下子变重了··“爱……”·“别出声·”我低声对他说,然后转头又问了一次。
然后我听到了格拉多斯回答:“是的·”·轻轻的一句回答,可是两个字象是闪电一样劈在头顶上··是,密诺亚王太后·安多司猛然爆出一声大喝:“不是的你胡说”·我心里叫了一声糟,低头去看格拉多斯。
他已经被这一声断喝震得眼睛和嘴角都流出血丝来·我伸手过去试了一下,呼吸也已经停了··他已经死了,我再想套出更多的回答和线索,已经不可能了。
我看了一眼安多司,他向前踏了一大步,呼吸急促,大声说:“他一定是说谎,不可能是我母后假的,一定是假的”·墙上的一圈珠光映在了他的脸上,我终于看见了安多司的相貌。
我愣了一下没有说话,目光投在他的脸上一时收不回来·他立刻注意到了,一下子又退回到了黑暗中去,拉高他颈上围的一条布巾遮住了脸··“你,你看到了”·我转过头,他急着追问:“你,你看到了你……”他急得结巴起来:“你,觉得,觉得我是怪物对不对”·我没理会他,把格拉多斯头上的发针一根一根拔出来,当然已经不能再用,我把它们扔进地道旁边更深的地砖的裂缝里去。
“爱西丝”他大声喊着我的名字,伸出手来似乎要抓住我的肩膀,可是在手指触到我衣服的那一瞬间又缩了回去,似乎我是火炭,会将他烧焦。
“你,你怕我……我,我是怪物”·我摇了摇头:“安多司,一个人的相貌虽然重要,但是绝不是最重要的·如果一个蛇蝎心肠的人,就算长着动人美貌又有什么好处呢你也看到了,我刚才杀了人,我才是更应该令人害怕的那一个吧”·“不,不是的。”
他结结巴巴地说,下半句让我意外:“不是你杀的他,是……是我吓死的,我长得太丑,吓得他死了·”·虽然有他的因素,但并不是因为他的长相。
对那个时候已经没有理智的安多司来说,眼前人是谁他已经看不到了·只不过,因为安多司那一声大喝声音太响又来得太突然,所以他已经岌岌可危的脆弱精神承受不起。
“送我出去吧·”·安多司固执而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爱西丝,我的母后她,不会杀伊莫顿的·她,没有道理这么做·”·是的。
现在我的确不知道为什么密诺亚王太后会这么做,但是我想这其中一定有原因··而我现在就要去找这个原因··如果证明了的确是她,就算豁出一身剐我也要替伊莫顿报这个仇。
她是王太后又怎么样难道她能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地防备着一切可能的暗杀吗吃的东西喝的水触摸的物品杀手刺客以及国内动乱还有米肯尼人的觊觎……一切可以用上的手段我都会用。
“送我出去吧·”我低声说:“还是,你想……杀死我”·“不不不·”他慌张地摇着手:“我不会这么做的,爱西丝,我,我绝不会伤害你的。”
“送我走吧·”我只是重复这一句话··他静默了片刻,声音很低沉黯然,肩膀似乎也塌下去了不少··“好吧……”·他又一次将我送到那个出口。
这已经是第三次,每一次,我的心情都不同··第一次,我知道伊莫顿……他死了··第二次是因为在神殿发现了格拉多斯的秘密,猜疑着他可能是杀死伊莫顿的幕后黑手,一心想着要报仇。
这一次,却很疑惑,又很坚定··密诺亚王太后这女人绝不简单,但是……·如果真的是她,我一定会杀了她··一定会··伊莫顿,你相信我。
我一定会让杀害你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安多司在那个洞口,什么也没有说··上一次他送我出来的时候还说了两句话,这一次却沉默地待在暗影之中。
也许是他无话可说··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身后有轻微的动响,我回过头来,乌纳斯走了进来·他看到我明显松了一口气,虽然这在他的脸上并不明显,但是我已经和他相处的时间不短,可以看得出他真正面无表情和强自镇定之间的区别。
他们看到了彼此··虽然安多司在阴影中,乌纳斯一手扶着剑站在晨光里面,但我可以感觉着,他们在彼此对视··然后安多司退了回去,并且关闭了洞口。
乌纳斯扶起我,声音里带着淡淡的不赞同:“您为什么不听我的劝这种时候怎么还能以身犯险如果那人抱有异心对您不利,您要我如何自处”·“对不起,乌纳斯……”我太想知道伊莫顿这件事情的背后真相,所以……·虽然我得到了可以说是有一半确实可能的消息,但是,眼前的路,也并不好走。
·密诺亚王太后的身份,她的势力……·我要想对她也采用这种逼供的方法是不现实的··所以,必须另想他法··最重要的,就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原因。
唯一一个目击证人已经死了,我又没有证据··现在只能……·“您的头发怎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着微微的责问口气是我听错我是女王,他不过是奴隶出身的护卫。
他从来不越礼的,怎么会用这种口气和我讲话·我抬手摸了一把,一根发针也没有了·虽然不是很乱,但是乌纳斯的观察力是很细的,也怨不得他要问。
“用掉了·”我说:“你叫朱利安来,我有要紧事情问他·”·122·“要潜入宫中”朱利安想了想:“平时要入宫再简单不过,密诺亚人骄傲得很,觉得没什么人能打到他们岛上来,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宫墙宫防一说,只有一些侍卫零散巡查。
不过现在可能查得严些了,毕竟出了事情……”·“你说能不能办到·”我截断他的话··“爱西丝陛下,不是办不到,而是以您的身份,不应该以身犯险。”
朱利安大胆地说:“您到这里来已经很冒险了,密诺亚海军一到,我们能不能安全离岛还是未知数·再到宫中去,这实在……”·“陛下如果信得过,让我去吧。”
乌纳斯沉声说:“就算是要付出性命,我也一定会把您的吩咐完成·”·“这件事,我想,我应该自己做·”我微笑着看着海面:“你们说的我都明白,虽然我们是以埃及王的使者身份来的,但是密诺亚如果悄悄地将我们除去,再派人送讯给曼菲士,说我们在混乱中被米肯尼人所杀,那真是一箭双雕,既消除了我们这些不安因素又让埃及对米肯尼种下仇恨的种子。
当然,曼菲士不傻,未必会信·就算不这样说,他们的说法也可以变一变,说我们已经坐船走了,但是船触礁沉了等等……这些理由我可以随时想一堆出来。
正因为我任性,所以这么多人跟我来到密诺亚,遇到现在这样的局面·卡旦亚医官一直都非常担心,我知道的,他一直怕医治不好密诺亚王而致我们所有人都获罪·乌纳斯也担心,因为我自从来到密诺亚,已经擅自离开所有人自己行动了好几次……朱利安你也担心你那些散在密诺亚的钉子会被搜索米肯尼人的密诺亚士兵一网成擒……局面已经很糟,所以我留在驿馆,或是到宫中去,其实差别不大了。
我想,以我的剑术,还有小金在手,就算密诺亚太后想对我们下手,我孤身逃脱也不成问题·所以……你们就不要再劝我了……”·朱利安和乌纳斯都无语了,然后朱利安说:“是,我这就去安排。”
乌纳斯说:“我随您一起去·”·他的语气异常坚定,就如同他一贯的风格一样··我点点头:“那当然,你是要和我一起去的。”
天黑之前,我们已经进入了密诺亚王宫的范围之内··朱利安找来的是一身宫女的衣服和一身侍卫的衣服,他自己则做了一副宫奴的打扮··“我自然也要保护陛下一起去。”
一脸圆胖,总象是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似的朱利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竟然也出现了凛然的坚决··我微微一笑:“好吧,那就一起去·”·他也笑了,轻轻拍了下腰里的小篓:“要是遇到什么不长眼的人找麻烦,我就请我的宝贝们给他点颜色看看。”
朱利安和我在这一点上有些相仿·我养小金,他养的是蝎子··不过小金咬人不一定会死,他的蝎子可是咬中就没得救了··他的意思我明白,不过真遇到危险的话,也不是小小几只蝎子可以解决问题的。
看着密诺亚的王宫,总让我有种置身于希腊式建筑之中的错觉·但是当然我知道,这里不是··“王太后的寝宫,就是那一幢·”朱利安的情况工作不是白做的,他低声说:“王太后平时的习惯白天是不回寝宫的,她一直在见臣子,处理政务,去照看密诺亚王,然后固定在早上和午后各去一次神殿,中午会在花园中的几间象亭子一样的小宫室里睡一会儿午觉。
晚饭吃过之后,仍然会去密诺亚王的住处,直到就寝时才会回自己的寝宫·虽然现在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不过她的作息应该还不会大变·”·“那么她现在,该是要用餐了吧”·“嗯。”
朱利安带我们进来的地方,离准备食物的地方不远·远远看着几名宫女捧着食物离开屋子,向宫殿群落进发·我们趁着夜色已经笼罩下来,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途中躲过三次侍卫巡查。
也幸好我们三个人的身手都不赖,朱利安大概长期做这种情报工作,在黑暗中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呼吸声也很低,走路根本没有声音,就连有时候离人比较近可以感觉到身体热度这种感受,在他身上也几乎感觉不出来。
不知道是长期的工作养成了现在的习惯和状态,还是因为他天生就如此,所以特别适合做情报工作··那几名宫女捧着装满食物的盘盏进了宫殿,我们靠着花丛和树影的隐蔽躲到了靠墙的地方,就躬着身潜藏在窗下。
可以听到窗户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好,把食物放下,你们出去·”然后又吩咐:“叫侍卫们严加防备,加紧盘查,现在是非常时期,不可让奸细们混进宫来趁机作乱。”
严加防备我们已经混进来了··不过这个声音的主人……会是谁感觉上不太象是王太后··我在朱利安手背上划字问他:“说话的这人是谁”·他在我手背上划字回答:“是王太后身边的内务总管莫娜夫人。”
听起来似乎是个很精明的女人,不过这些食物到底是拿给密诺亚王的,还是呈给密诺亚王太后的或是他们母子都在这殿内一同用餐·“好了,你们将食物端进去,芙蓉,你去请王太后过来用餐。”
我的心嘭嘭地跳,王太后··是她杀了伊莫顿吗·123·我向窗子里窥看,里面有两个宫女正在忙碌,然后从一重重的帘幕之后走过来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面容看不清楚,穿着密诺亚风味的阔摆长裙,头发乌黑微卷,戴着闪闪发亮的宝石首饰。
有四位宫女跟随侍在她身后,捧着装饰用的羽扇和镶着宝石的妆镜等物··她就是密诺亚王太后吗·就是她,杀了伊莫顿·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透过窗子的缝隙,怎么也看不清楚。
她站在一旁,宫女替她将食物摆在桌上··乌纳斯的手指伸过来,动作轻巧无声地在我手背上划字:“千万不要冲动·”·我回了一句疑问:“怎么”·“有侍卫,正在接近这里。”
他划得很快,我们的身形更低地俯了下去,这宫殿之旁的灌木和花丛茂密高大,将我们遮挡得严严实实·我可以闻到一股刺鼻的花香气味,这种花埃及没有,我之前也从来没有见过,不知道名字,但是香味真的很重。
朱利安几乎把自己蜷成了一个团,头手脚都缩了起来,背部弯着·乌纳斯则是付得很低·我贴墙靠着,果然听到了脚步声··整齐的,士兵们踏步的声音正在接近。
我们的呼吸声都放得很细微,我厌恶那种几乎要让人神智昏沉似的花香,悄悄掩住口鼻,从手镯的环扣里摸了一粒药填在嘴里,里面还有一粒,我没有犹豫,放在了乌纳斯的手中。
然后借着窗子里透出来的一点光,看到他也把药丸含了··我原来没想要用这种办法,不过现在看来,有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才是最有效的,对自己的损伤也可以减到最低。
我把一小搓药粉缓缓地洒在窗台上,风吹着花丛轻轻摇曵,象女子柔媚的姿态。药粉散发出的气味被风带着,从开了一线的窗户缓缓地进入这间小小的宫室之中。药粉本来有些青草一样的味道,平时是可以察觉的。但是窗户外面盛开的这么大片的花朵,花香气完全掩盖住了药粉的味道。·屋里面很安静,我在心里默数到五十,屋里传出重物落地的声音,有人栽倒了,先是一个,然后一个接一个·有人小声惊呼,但是最后一切都归于寂静··我想我的时间不会太多,悄声对乌纳斯和朱利安说:“你们守在这里不要妄动,等下接应我吧·”·乌纳斯的手拉了我的衣角,似乎是想要劝阻。
朱利安也多少吸进一点药粉的香气,已经有些反应迟钝·我伸手推开窗,跳进了屋子里··宫女们有几个东倒西歪地横在地下,另外两个斜斜地靠着柱子,都已经昏迷不醒。
我管不了那么多,径直走到那个歪在桌旁的女子身边,伸手扳过她的脸··一道光闪过眼前,我顷刻间猛地侧过身,锋利的短刀从我肩膀上擦了过去,衣裳“嗤”的一响被割了个口子。
上当了·那个穿着华贵衣饰冒充王太后的女子年纪可能和我差不多,大眼白肤,脸上带着计谋得逞的得意·她可能预先吃过什么药物,或是采取了别的办法,所以我的药粉对她并没有起到效果。
我只想到这么多,那个女子已经放声喊:“来人抓刺客”·糟了··她又是一刀刺来,我刚才只是被她突然间出手袭击才措手不及,她这一下连我的衣角也没有沾到,我一手扭住她持刀的手腕,手指微微用力,她啊的一声惊叫,短刀脱手掉在地下。
我一手扣住她的脖子,五指发力··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想和我扭打,可是还没有碰到我,整个人已经软了下去··她的身体缓缓瘫倒,站在她身后的乌纳斯身形露了出来。
他一把拉住我:“快走”·“来不及了·”·我很明白··因为心急,而陷入了密诺亚人的陷阱··虽然他们没有宫墙,宫防也很弱,但是密诺亚王太后或者是旁的人,在这种非常时期不可能还一切如常地生活,作息一点不变。
他们也摸清了我们这些潜入者的心理·可能这陷阱原来针对的是米肯尼人,他们如果别的事情办不到,无法窃取军情或是继续潜伏下来实施颠覆密诺亚的计划,那么潜进宫中谋刺王太后或是密诺亚王,应该会是他们的首要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我原本不会考虑不到这些……可是,我太心急了··太急于知道伊莫顿死亡的真相,太急于找出那幕后的凶手,所以这并不高明的陷阱,却也让我上了当中了伏。
门砰的一声被撞飞,持戈拿剑,满面杀气的密诺亚士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冲在最前头的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看到那个伏在地下的,刚才冒充王太后的女人,失声呼叫:“芙蓉小姐”·他再转头看向我们的时候,脸上带着凶恶强横的神色,一挥剑:“抓住他们死活不论”·乌纳斯一横臂挡在我的身前,铿然声响中拔出了腰间的利剑。
我用脚尖磕了一下地下那短微翘的柄,刀子腾地飞起,我一把抓在了手中··密诺亚士兵冲了上来,乌纳斯的剑挥起斜劈,将他手中的铜矛荡了开去··我从乌纳斯身侧出手,一刀削断了那个密诺亚兵的喉咙,因为刀快,所以血还没及溅出来,那人的生命已经被收割了。
我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空的··我腕上的小金呢·刚才打斗时,难道伤着它了吗·我来不及低头去寻找小金的踪迹,更多的密诺亚士兵咆哮着冲了上来。
124·我的手臂已经酸软得抬不起来,手上的短刀刃上也翻了口,脚下的地上已经全被红的淹没,踩在血泊里的感觉……我想到我死也不会忘记··屋里我刚才撒的药粉也起了一些作用,冒然冲进来的密诺亚兵有好些都因为莽撞而吃了大亏,有的就送了命。
后来药粉的味道渐渐散了,而他们也看出了门道来,有的撕了布蒙口鼻,有的就捣开窗子让风吹散屋里的气味,再也不上这个当··密诺亚兵被杀了很多,但是他们始终封住了门,我们试了几次都没有冲出去。
乌纳斯身上也带了好几处伤,臂上腿上都在流血,腿上那一种伤很深,涌出来的血顺着腿流下,脚下踩的已经分不清是密诺亚后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可我却没有带伤,只是头发被削了绺。
乌纳斯就那么牢牢地挡在我的身前,那些刀枪矛戟的攻击,全都斩在了他的身上··就算他再勇武,剑法再高,可是蚁多咬死象,密诺亚兵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替上来,他挥剑的手臂却不能够放下。
铁人,也不能撑得住··我们退立在墙角,靠着墙壁抵挡密诺亚兵,以免腹背受敌被围攻·刚才试了几次冲不出去之后,乌纳斯就拉着我退到了墙边,自己挡在我的身前,将我遮在他的身后。
我和他,这样下去都会死··他的剑也已经断了一截,再挣扎下去,意义不大··我把手中的短刀往外一抛,乌纳斯迅速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我一眼,正要挥出的剑也收了回来,横在胸前挡住那刺向他要害的一击。
“我们不打了”我的声音嘶哑,用密诺亚的语言喊出来:“不要打了”·那个密诺亚兵的小头目也已经没了一开始的整齐威武样子,脸上溅满了血,额头上的铜围也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刚才我记得乌纳斯曾经一剑劈在他的头上,砍断了那个铜围·要不是那个东西挡住,他的头刚才就被劈开了··他的声音狰狞:“现在想求饶晚了给我……”·“你们不想要情报”我低声说:“我们是什么人指使来的,还有多少同党,刺杀王太后的详细计划,是什么人把我们接应进宫里来的……你可以说你不想知道,把我们杀了泄恨更简单,但是我想,你的上司可能想知道得更多。”
他愣了一下··“还有,急于杀了我们,有这么多人看着,你想,会不会有人猜着你要杀人灭口”·“你胡说”·“我胡说不胡说,就看你心虚不心虚了。”
他恶狠狠的目光从我脸上又移到乌纳斯脸上,恨恨地把剑在空中虚斩了一下:“把他抓起来先把那男的手砍下来”他狞笑:“砍了手也不妨碍问口供那个女的,大家好好招待招待她你们够可以的,两个人杀了我们几十个弟兄”·我拉了一把乌纳斯:“你可以让人砍一砍试试”·他被僵住了,有些骑虎难下。
外面有个声音说:“好,很好,米肯尼人有这么厉害的角色,难怪将我密诺亚搅得鸡犬不宁·这样的人物,却居然还是个小姑娘,我倒想见一见·”·那个声音显得高贵、冷漠,却很优雅悦耳。
我心里闪过一丝明悟··这个在外面不动声色的女人,才是密诺亚王太后,布下这圈套引人来上勾的幕后策划人··我握着乌纳斯的手,他的手臂和身体都在轻轻打颤,身上的汗热了又冷,湿得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把自己的裙子撕了一条,将他受伤的腿紧紧扎起来·现在没有药,也不能再别的什么··我的目光和他的对上··用不着说话,他也能明了我想表达的意思。
紧紧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了··已经断了残了的铜剑,当的一声坠在地下··外面那声音说:“王太后有令,先不要伤他们,带过来吧·”·那些密诺亚士兵一拥而上,将乌纳斯双臂反拧过来牢牢捆住。
虽然那女人说不要伤,但是已经杀红了眼的密诺亚士兵又怎么会善待我们··有几双手过来要抓住我,我掀掉已经染上血迹的面纱,昂起头缓缓扫视过眼前那些人:“不许碰我”·他们的手就停在了那里,没再向前伸。
“我自己会走·”·我嘴角弯起冷漠嘲讽的弧度,淡淡地说:“还是你们担心,我这个赤手空拳的女子还能再打伤你们吗”·我们被密诺亚士兵拥着推着出了那间充满血腥味的宫室,外面的花园亭子里灯火通明,宫人侍卫簇拥着一个人坐在亭子里。
周围的人纷纷斥喝:“跪下”·“见了王太后还不下跪”·坐在亭子里的那个女人轻轻抬了一下手,声音很轻却充满威严:“好了,跪不跪的不是当务之急。
听说话,你们也是聪明人,该交待什么,不用我来提醒吧”·乌纳斯紧紧咬着牙一语不发,我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盯着她··灯火照耀之下,这位密诺亚的王太后只穿着一件白裙,额前戴着一条镶着蓝色宝石的额饰。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装饰·她看起来就象是二十来岁的人,完全看不出她生过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还是安多司那样的大块头··她,很漂亮,很高贵优雅。
会是她,杀了伊莫顿吗·我们的生死,现在就操纵在她的手里··风吹过庭院,花枝草叶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呵……你……”她也看到了我的长相,眉毛微微皱起,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难道她能认出我吗·125·人丛后面忽然有人短促地低叫了一声·这一声不怎么明显,但是密诺亚王太后在问话,那些侍卫和宫女无论如何不该发出这样的声音。
没等人去查问,外围又传来惊呼,惨叫,一声接一声,似乎同一时间好多人都遇到了变故··不用去查问了,有人惊叫着喊了出来:“蛇有蛇”·我心里一动,刚才在打斗一开始就跑得没了影的小金,是它吗·那个刚才领着士兵和我们打斗了半天的小队长似的人物喝叱:“慌什么没见过蛇吗王太后面前不得无礼”·“好多……啊”·那个好多后面也变成了一声带着痛楚的惨叫。
然后我清晰地听到,风声、树叶声,人们不安的骚动声里面,加入了蛇群游动的咝咝的声响··这种声音或许有的人会觉得恐怖,有人会觉得恶心·可是在此刻的我听来,简直和天籁无异。
·小金是可以驱动蛇群的,以前它就干过一次,曾经让埃及王宫中的那些各种毒蛇去咬死了安苏娜·现在……·又是它··小金一共救过我多少次,如果算上从前那些刺客来袭它预警提示的次数,那真是数也数不清。
那咝咝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多,最后竟然把那些细碎的杂乱的声音都掩了过去·侍卫与宫女们纷纷惊呼,惨叫·在夜间被毒蛇噬咬,这简直是防不胜防。
我看到有个密诺亚士兵吓得失声大叫,拿着手里的长剑拼命地在地下乱砍乱刺,但是蛇身游动灵活,夜色又黑,他只砍了几下,就啊啊的惨叫了起来,身子乱扭乱撞,不知道有几条蛇咬中了他。
而且那蛇毒并不是那种见血封喉的·他好象是疯狂了迷失了本性一样,挥着手里的剑朝着身边的人砍去·旁边的那个宫女没有防备,手臂一下子被砍断了半截,连叫都没有叫出来,就已经昏死过去了。
难道这整个密诺亚岛上的蛇都被小金给弄来了吗·我摸了一下手镯,幸好刚才混乱中东西并没有丢掉··里面还有避蛇祛虫的药丸,可是,只有一粒了。
手镯镶的宝石下面是空心的,可以装细小的东西,如发针和小药丸·但是我法时没想准备别的的份量,所以这种药只有一粒·我有小金在,被蛇虫袭击的机率可说是少之又少,因此这药才没有重点准备。
但是小金现在不在,我会不会被这些蛇咬中也真的说不定··我只犹豫了一下,把那粒药掏了出来,飞快地塞进旁边的乌纳斯的口中·身周已经乱成一团,那些密诺亚人倒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小动作。
随着场面越来越乱,一条蛇终于突破人墙游到了跟前,金色的身体,灵活的动作···小金·我忍不住露出笑容,弯下腰摊开手,那小家伙儿游到了我的手上,洋洋得意地摇头摆尾,似乎是在邀功请赏一样。
他的身子小,显得头又圆又重,我从来没觉得它如此可爱如此可亲··刚才在屋中,混战中我都还想着,小金去了哪里,会不会是因为屋里迷药的作用,所以它也晕了,从我手腕上掉落了。
我担心它的安危,恐怕它在那混乱中伤了,死了……·“谢谢你了,又救了我的命·”·它的信子在我手心处轻轻点触了几下,凉丝丝的·那姿态似乎是在说,没关系,不用客气。
王太后已经顾不上我们,她身边的宫女和侍卫已经簇拥着她要退出亭子,其他人纷纷在躲避、乱跑··我一把扯开乌纳斯臂上刚才被人胡乱捆上去的绳子,看准了方向,拉着他趁乱就没入了黑暗之中。
跑了没多远遇到一队侍卫,对方已经看到了我们,躲藏是来不及了··“什么人”·“那边……”我指着身后:“有好多的,蛇,王太后也被咬伤了,好多人都被咬了,毒蛇,很多的……”·我一边气喘吁吁一边说话,那领头人脸色大变,手一挥,带着身后那一队士兵就朝那边跑了过去。
乌纳斯恶战之后精疲力竭,又受了重伤,步子越来越重,越来越慢,到后来已经蹒跚难行··我在黑暗中一阵乱跑,哪里荒凉往哪里跑,也已经分不清楚方向了··还有和我们一同进宫的朱利安,刚才打斗时就没有他的声息,不知道他如何了已经被……·四周已经僻静之极,我借着一点月光,扶着乌纳斯坐下,拿出另一粒很见效的伤药来给他服,又撕了裙摆替他包扎伤口。
“别管我了……”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呼吸很急很重:“您快走吧别让我牵累了……”·“别说话。”
我也在他身旁坐下来,刚才一直在跑不觉得,一停下来只觉得两腿如灌满了铜砂水银一样的沉重,心跳得奇快,怦怦怦怦地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眼冒金星,喉头生疼,整个人都要虚脱了一样难受。
“歇一会儿……”·虽然这里还没有脱离危险,但是我也没有体力再跑了··况且,只要不离开这岛,无论到什么地方,也无法彻底地摆脱密诺亚士兵的追击。
“小金,多亏你了·”·我低声说,小金的脑袋在我手上轻轻蹭了两下··“是我的错……也不知道朱利安怎么样,卡旦亚和其他士兵们怎么样了……”我苦笑,可是脸觉得麻木疲怠,连弯起唇角的力气都没有:“是我的冲动……”·“您别这样说。”
乌纳斯的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也说得很含糊,不注意根本听不清楚他说的什么··“就算是神明,也有犯错的时候,更何况是人·您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明智,聪慧……”·“别说了,错了就是错了。
你的伤怎么样”·“不要紧……我不会死的·”·“嗯,”我想了想:“眼下的问题是,怎么离开密诺亚。
我们两个和他们照了面,就算刚才他们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但是我想,那王太后还有她身边的人,或许可以看出来,我们不是米肯尼人,而是埃及来的·现在密诺亚岛一定全封锁了,想找船回去……大概只是上天入地下海容易一点点。”
“您不用担心,他们没有抓住我们,就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而且我想现在密诺亚宫中恐怕骚乱……就算能平定,局面也十分的混乱,就算我们的身份泄露,应该也腾不出手来去对付卡旦亚医官他们。
我们休息一下,趁天没亮快些回去·我们就算拼了命,也一定让您平安回去”·说这句话他的声音并不高,但语意却是一往无前的决绝,充满斩钉截铁的意味。
停了一停,他说:“我们走·”·“你能动得了吗”·受这样重的伤……·他说:“冒犯了,请您,拉我一把”·我摇摇头看看四周:“我们迷了路了。
这里不知道是哪里,但一定离驿馆不近·刚才我只想躲开人,没有顾得上记住路·”我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很快找到了北极星的位置:“王宫是面朝南面的,东临大海,我们的驿馆的位置……”我想了想回头指了一下:“是不是应该在那一边”·乌纳斯声音虽然虚弱,却也有了几分振奋:“是的您说的没错。”
呵,这还是那时候,和老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教我的··伊莫顿的故友,也是比泰多的伊兹密王子的师傅··一个神秘的,似乎是无所不知,无所不会的人。
小金的原主人··我扶起乌纳斯,靠着一边观星一边分辨路径,一步步朝前挨··见到了密诺亚王太后,但是这第一次碰见交锋,我落进了她的圈套里··虽然是因为我心急才……但是这个女人,也绝对不简单。
伊莫顿如果死于她手,那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只是,原因呢·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撑下来的,还避过了两次密诺亚士兵的盘查·或许是因为不是重要地带,士兵不多,只有八个组了一队,而且盘查也不甚严,黑灯瞎火,只凭一点月色他也没发现什么。
溜进驿馆后门的时候,我只来及反手掩上门,就象一滩泥一样软软地滑坐在了地上,也顾不上去想刚才我们进来有没有被外面的什么人看到··天已经微微透出一点亮光,我无力地转过头再看一眼身边的乌纳斯,他的嘴唇发白,面色腊黄,已经人事不醒。
126·血腥味··很浓重的血腥气味,充溢呼吸间··小金在我腕上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体缠得很紧,似乎,在害怕··又像是,在担忧··我起先以为是乌纳斯身上受的伤,还有我自己身上染上的血腥气,可是下一刻我就发现不对头·这味道,和我们在密诺亚宫中,杀了那么些士兵的那间宫室里一样的浓,一样的刺鼻而惊心。
乌纳斯身上的血,还有我身上沾到的血迹,无论如何不该有这么重的味道··还有,我们的人呢·卡旦亚医官,还有那些埃及士兵,我们冲进来这么大的声音,为什么没有人来察看动静·耳边是一团司寂,除了风声,远处隐隐的海浪声,我什么也听不见。
没有人呼吸,没有人咳嗽,没有人走动……·寂静的,像是这里毫无生机··我……·我扶着墙,缓缓站起身来,朝驿馆的屋里走··因为我带来了两个小队,将近两百个人,朱利安他是跟着商船来的,与我们不是一路……·除了我和乌纳斯,其他人……·其他的人……·我站到了门前。
他们应该都在,可是,放哨的卫兵呢现在密诺亚岛上一团混乱,怎么,却连放哨都省了·不,不可能的··明明每天都有值宿放哨的安排,院子里应该有八个人轮班值守的……·人呢……·他们,人都……·脚下,踩到了什么。
我低下头看··从密诺亚宫中一路奔出来,我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两只都已经不见,我赤着脚站在门前的石地下··血,深色的,粘稠的,腥气刺鼻的血。
从屋里面淌出来,已经在门外聚了一滩深色的血泊··我放在门上的手微微发抖,从来没有这样畏怯过··哪怕是那一天,在地底迷宫发现伊莫顿的遗体,我心里都没有这样的彷徨和绝望,·手指无意识的屈起来,又伸开。
我的手平贴在门上··没有怎么用力,门无声的被我推开了··没有卡旦亚医官那担忧的目光,没有那些随同我一起来到密诺亚的士兵们忠诚信赖的眼神,没有他们那些无畏的表情和……身影……·厅里的地下,墙上,柱子上……到处都是血迹,那些人,那些追随我,保护我到密诺亚来的人,便做了面目全非的,一地尸体。
到处是断手残肢,一颗头颅被从身体上砍了下来,就在我脚前边··那双眼睛还睁得很大,脸上那已经扭曲了的表情……·是谁杀了他们·地下的血已经要凝固,可是,感觉屋里的血的热腥的气息还没有散去。
我离去的时候,他们还都好好的,怎么……会这样·事情就发生在我们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面·是谁杀了他们·我仓惶的看着四周,一步步走进去。
这些埃及士兵是曼菲士精心挑选了给我的,可以说个个都是精兵,普通的那些密诺亚并,他们足可以以一当十可是,现在,他们都死了,全都被杀死了。
·是什么人能够有这样的雷霆手段,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他们全部杀死·我寻找着,是不是,还有幸存的人,有谁还活着,有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眼前尽是已经没有生机的,一张张染了血的面孔·我觉得眼前有些发晕,伸手扶助了一张没有翻倒的桌子··我站住了脚,停留在一地的鲜血和尸体当中,满眼满五的血红色,让我的思绪似乎也无法转动。
为什么,这里死了这么多人还如此安静就算周围的人已经被戒严的气氛吓破了胆,难道那些密诺亚兵也不来过问马这么多人被杀,是多么惨痛激烈的场面,怎么,难道没有人听到这里的声响吗·小金扭了两下,忽然像一道金色的电光一样脱离我的手腕扑到地下去。
我的目光有些呆滞的追着它看过去,小金用尾巴卷过一个沾了血的酒杯··这辈子……有什么怪异之处吗·我慢慢的弯下腰,伸手捡了起来。
酒杯里沾了血,但是,还可以闻到一点蜜酒的味道··不,不是的··不是普通的蜜酒··这味道,这味道……我闻到过··会麻痹人的身体,让人有意识,却无法动弹,不能出声的……·我,我闻到过这个味道,而且,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我是怎么闻到这味道的·就因为这个,他们才被屠杀了·因为喝的东西里被下了这种迷药,所以没有反抗,无法还手,连出声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潜身在暗处的敌人,挥起了无情的屠刀,就像屠宰牲畜一样,将他们全部,全部杀死。
那时候他们在想什么,看到同伴被肢解,然后那沾血的屠刀又挥向了自己……·那圆睁得,不甘的,绝望的,悲愤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里……凝固着,凝固着让我无法直视的,一切。
·我猛地转过身,那扇敞开了一条缝的侧门里面,那门后面黑洞洞的,像是恶魔的陷阱,地域的入口··明明我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但是,我就是,没办法把视线从那里移开。
那是危险到了极点,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力,让人无法……·似乎起了一点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背上冷涔涔的··我拔脚朝那边冲过去,重中的挥开了那扇门。
没有人··门后面是一条黑暗的封闭的走廊··不,我刚刚明明感觉到了·这里,有什么人能,在这里看着我··会是谁难道是安多司·我第一个想到他,只有他,常年累月的在黑暗中窥视着别人。
可是马上我又否决了··不是,不是他··安多司的目光没有那么邪恶,没有这样的压迫感,没有这样的杀机和致命的意味··不是他··我在黑暗的走廊里奔跑,我不知道,那目光会隐藏在哪里,我不知道是不是,死神是不是就在前方等着我,张开了口,挥起了他的裁判之矛……·那个酒杯里,使我曾经在比泰多,落在伊兹密手中的时候闻到的那个迷药的味道。
虽然略有不同,但是因为燃成了烟盒下在酒中味道才不一样··难道是比泰多人·可是比泰多人什么时候来了岛上又是什么时候盯上了我们一行·伊兹密·那双狭长的漂亮的眼睛……那掌握可以在记忆中去模糊的面容……·那个阴沉而又心狠手辣的男人·凶手……是不是他·127·忽然间有一点不一样的动静,这样的死寂一片,任何细微的动静发出来都回如惊雷般清晰刺耳。
我已经没有什么武器了,可是我有一枚指甲里面,是有剧毒的··那毒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但是现在,无论那凶手是谁,我都一定要杀死他·我以为自己的动作很快了,可是,经过了那样的一场激战,奔跑,我的体力,根本不足够,让我去做这样的动作。
我是很快,我的指甲也已经触到了那个人的皮肤,可是我没来的及划伤他,手腕就被一把抓住了··“爱西丝”那人清楚地喊出我的名字。
“安多司”怎么是他·“是你杀了外面的人是不是”·“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知道王宫里发生了变故,我很不安,担心你,所以想来看一看,可是,这里怎么会变成了这样是,是谁杀了那些人”·我的问话一说出口的时候,已经知道不是他。
他的身上,带着新鲜的海水气息,一点杀意和血味都没有··我能感觉的出来··他也没有理由,没有必要做这样的事情……·我的力气似乎刚才那一下都用了,有些虚脱的吐着气,低声说:“我以为……刚才这里有个人,我在追他,可是,没有找到,你却来了。”
“是那个凶手”安多司拿出了他的珠子照亮:“他还在这里你等一等我,我去替你找·”·安多司大步的向前冲过去,我扶着墙,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酥软的像是断掉了,从头到脚疼得厉害,却又分不清是哪里在疼。
是身体在疼,还是心里面在疼·黑暗的走廊里,仿佛有许多看不见的压力和阴影,一重重的向我压了下来··两百个人阿,包括卡旦亚神官,我们同来的女祭师,那些勇猛忠诚的士兵,他们没有倒在面对面的交锋中。
他们被迷药暗算,然后就像屠宰厂里的牲畜一样,被残忍的收割走了生命··这种做法,还有这迷药的气味,都指向了一个人··一个绝对有理由这么做的人,伊兹密。
那些士兵,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死之前甚至发不出一声质问,一声呼叫……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死亡发生··那些压抑的,被摧毁的,被残痛折磨得……·人死之后,究竟有没有灵魂·寂寞空旷的回廊里,我却自己被威压,被挤迫,被一声一声的惨呼逼得喘不过来气。
安多司将驿馆搜索了一遍回来,他没有收获··也许是我的错觉,杀人者早已经离开·也许……·那人还伺伏在暗处,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爱西丝”安多司发出不解的声音:“你这是,做什么”·我推到了油瓮,把里面的油泼了一屋子都是。
油和血污混在一起,整间大厅里,找不到一块干的,可以让人落脚的地方了··“我带他们来的,却不能带他们走·可我也不能让他们留在这里·”我指指另一边的油翁:“旁边的房间里还没有洒,你帮我。”
他沉默,然后抱起沉重油翁走向房间··我站在那里,最后看了看厅里的情形·我要记得深一些,记得狠一些·我永远不要忘记,因为我的任性,因为我的妄为,这些人,永远的留在了这里,再也回不了故乡埃及。
火把抛了下去,火借着油的力,风的势,一下子就起来了··我弯下腰去扶乌纳斯——他也是因为我才伤重不醒的,而安多司抢先一步把他扛了起来··“走吧。
我跟你走·现在我没有地方去,也无法离开密诺亚了·”·他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把我半狭半抱着,一脚踢翻了那当在地道入口的石头,朝着深黑的地底潜行下去。
我最后转过头来看这那冲天而起的火光··这个仇,我一定会报的··今天的痛,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我发起了高烧··很可笑,连乌纳斯都不如。
他虽然伤重,但是到了地底迷宫没有多久就醒了过来,安多司给他重新洗了伤口,他自己上了药包扎起来··他问我,其他人呢··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答的。
然后,就是漫长的,黑暗中的热··我觉得自己,也许会死··可是我不甘心,我还什么都没有做··曼菲士本来是死也不肯同意让我来这里的,但我执意要来。
伊莫顿的死,卡旦亚医官和所有那些人的死……·这些都是债,是我欠下的债··我得活下去,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要……回去。
还要找出凶手来替死去的人报仇··他们给我喝什么东西,药,汤,水,我都全部喝下去,但是,却又无法控制的会呕吐出来·于是,频繁的吃药,呕吐,高热反复不退。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乌纳斯跪在我躺的那石台旁边··“你……”我迷惘的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已经三天了。”
我点点头,发觉自己的声音粗哑的不能听:“安多司呢”··“他去找食物了……”·我平平躺着,身周摆着那浅绿的珠子。
“陛下·”他忽然俯下身去,头重重的触地:“请入我无礼冒犯之罪·”·“什么”·“您这几天重病,没有人照料……我,擅自就……”·他说的结结巴巴很艰难,我已经明白了。
我身上穿这一件男式的袍子,干燥洁净,这里只有三个人,不是安多司替我换得,那就是他了··“别想这个了,”我说:“生死要紧,还理那些不要紧的事情做什么。
那天的事……你,都知道了吧”·他的声音低哑压抑:“是的·”·128·“安多司……他的身世有些……”·“这个,他提过一两句,我都明白的。”
乌纳斯说··“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已经都要好了,没有什么·”他说:“现在密诺亚封锁很严,只许进不许出,商船和渔船都不能出港了。”
“不要紧……他们这样做也并不能长久·米肯尼人那边的动向如何呢”·“现在密诺亚兵还在四处抓人,我上去打探过,外面风声鹤唳的人人自危,虽然有不少人被抓起来了,但是没有真凭实据,我想,其中错抓的一定有不少。
而且米肯尼人已经苦心谋划多年,我想,他们的实力不会就这样轻易的全被连根拔起·”·我也点了一下头,躺了很久觉得骨头都僵了,示意他扶我坐起来,乌纳斯向前膝行,更接近了一些,扶着我靠着石壁坐着。
他刚才总勾着头,我看不大清他的脸··现在那夜明珠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乌纳斯瘦多了,眼眶和面颊都有些向里凹了进去,嘴唇上和下巴上都冒出一些稀稀拉拉的青色胡子茬,憔悴的都快脱了形。
只是这样看起来,原来他和曼菲士脸上都有的,那种年纪相仿的青涩少年的气息全褪掉了,瘦削的脸庞显得坚毅而刚强··“还有一件事情·”乌纳斯低声说:“我们进宫去的那天晚上,密诺亚王也遇刺了。”
安多司的那个体弱多病的弟弟·“刺客的手了吗”·“应该是受了重伤,但是并没有听到王宫中传来其他……消息。”
他所说的是什么消息我心知肚明··安多司和他的弟弟还真是两个极端,他就强壮到跟怪物一样,但是他的弟弟却病弱的连屋子都出不了一步·这样的一个人如果遇刺,还受了重伤,以现在的医疗水平来讲,恐怕是凶多吉少。
而没有消息传出来,并不一定说明他现在还活着,密诺亚的王太后,安多司的母亲,这女人很不简单·她扶持病弱的儿子,一手把持密诺亚的军务政治经济……在这种时候如果密诺亚王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出来,一定会动摇军心民心,给米肯尼人可趁之机。
我说:“也有可能,密诺亚并没有遇刺,这消息只是放出的烟雾,迷惑那些米肯尼人·”·“是的·”乌纳斯低声说,他接下去一句话说:“我们应该想办法尽快离开密诺亚岛,因为那天……驿馆发生那样的惨案,后来有着起熊熊大火,密诺亚那边的触地结论应该是……我们全都遇害了才是,如果他们通报埃及那边,恐怕我们埃及国内倒会有误会,认为您已经遇害,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加棘手。”
“朱利安他的人手,还能递消息回去吗”我想恐怕是不能,既然乌纳斯说,许进不许出,连渔船都出不了港,商船也不行,那么消息当然无从传递。
而且,朱利安那天与我们在王宫失散,不知道他有没有顺利脱险……·“有件事,我想和您问一声·”·“什么事”·“那天夜里,驿馆中没有一个人生还吗”·我心口象是被刀子剜绞,呼吸滞了一下,低声说:“我数过了,没有。
所有留在驿馆里的人都死了……”·“我这几天都在想这件事……如果那人,姑且略过他的身份·他能同时给驿馆里这么多人下了药,这件事很不寻常,因为这些人并不是全在一起进食,士兵们是自己开伙的,而卡旦亚医官他们吃得东西是负责驿馆这边事务的人给做的。
晚饭我们也留在驿馆一起进食,但是你我并没有问题,您那只对毒物敏感的金色圣蛇也没有反应,说明毒应该是我们走后下的,我想,应该是晚上我们走后他们进食的茶点有问题……那人能够将所有人全部一一用药迷倒,说明他很了解驿馆内的情况,所以下手才如此准确。
或许密诺亚这边负责接待和照看驿馆的人和他们勾结,也许根本就是密诺亚人做的·或许……我们一起来的人中,有谁有意无意泄漏了详细情报·还有,既然幕后凶手有下药的机会,不下毒药,下得却是迷药,然后再费一次功夫将人全部杀死……我猜想,他们一定有这样做的更深一步的理由。”
我也隐约想过,只是那晚之后我一直神志不清,所以思路和这件事情的情形没有乌纳斯现在分析整理的这样清晰··“你接着说·”·“是。
这样看来,这人必然有不能将人直接毒死的理由·原因的,可能是因为,他一开始想要的不止是杀人而已,也许还想要问出一些情报口供来,所以才不直接下致命的毒药,采用这种比较费事而且需要更多时间和力量的方式,先下迷药,再逐一杀人。
也许,在这所有人中,有他们不想杀死的人,所以下了迷药之后,再区别对待……但既然留在驿馆内的所有人都被杀了,说明他要找的人,并不在那些被迷倒的人其中。”
·他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我慢慢的说:“他们那些人要找的……恐怕是我·”·“是的·”乌纳斯说:“可是密诺亚人知道现在大概也还不知道您的身份。
所以,究竟是什么人,能够了解到我们的情况,又是什么人如此手狠手辣将我们的人全部杀死,这件事情……”·“我有一个怀疑的人·”我仰起头,看着上方黑黝黝的洞穴空间:“刚才有一点你没说对。
那迷药也有可能不是下在食物茶水里的,而是点燃之后,靠烟气将人迷倒的……我回去的时候,屋子里有那种气味,我知道那味道,我闻到过,”我顿了一下:“在比泰多王宫里。
那一次,我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你去救我的时候,在比泰多伊兹密的寝殿里,也有那个味道·”·乌纳斯霍的站起身来,一字一字像是从刀锋上滚出来一般锋利而冷酷:“是比泰多人”·我现在注意力,却放在另外一件事情上。
“你说,比泰多人也会在密诺亚岛上吗他们什么时候到来的,为什么毫无痕迹动静他们又怎么摸上门来算计我们·我来到这里的事情密诺亚人都不知道,他们却知道了吗你刚才说,我们的内部……也许有人与他们互通消息……”·可是留在驿馆中的人都死了啊。
那天晚上离开的,只有我和乌纳斯··他我是信的过的,我自己当然也不可能··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突然想了起来。
不不,那天晚上不在驿馆的,还有朱利安·可是,朱利安他一直负责情报这方面的事情,如果他要出卖我们早就出卖了,他现在生死不明,我们只凭这样的猜测,怎么能断定一定有内奸,而且内奸就一定是他呢·我觉得头又疼了起来,闭上眼,忍不住皱起眉。
乌纳斯说:“您不要想了,快躺下休息·这地底觅工果然包藏秘密,虽然……安多司告诉了我一些路径,我还是不能离开这块地方太远·无论是密诺亚兵还是其他人都不能找到这里来,您现在很安全的。
那些事情,我们从长计议·等安多司找食物回来了,我再问他打听到什么消息,看有没有办法尽快地离开密诺亚,我们得回去一定要回去”·是的,乌纳斯说得对。
我们要回去,一定要回去·现在的我,还有乌纳斯,一个伤一个病,自保都难,更不要说报仇反击·而且,不管是明里的密诺亚人也好,暗中的密肯尼人或是比泰多人也好,都虎视眈眈的盯着我们……·我要查出伊莫顿死亡的真相,要找出凶手提那些死去的埃及士兵和卡旦亚医官他们报仇……首先我们得活下去,好好活下去·129·乌纳斯端了水给我喝,烧已经全退了,这水是地底下的,冷的彻骨,我打了两个寒噤,乌纳斯脸上神情我看的清楚,把盛水的陶碗还给他。
乌纳斯想说什么,我从他肩膀处朝后望过去,轻声说:“安多司,你回来了·”·乌纳斯站起身来,他的动作灵敏轻快,象只小豹子似的有劲气·我有点恍惚,原来乌纳斯个子要矮一些,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和曼菲士差不多高了。
他只问:“有没有船”·安多司闷不吭声,看了我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看看石壁,一个“有”字说的声音很低·但是声音再低,在这么安静空旷的地方也听的一清二楚。
“有船”我也意外了·这种时候,安多司还能够找来能出港的船乌纳斯既然这样问他,那船肯定是可以载我们会埃及的船了,安多司他怎么会有办法·看来,我对他的了解,也仅止于浅浅的一点。
他过去十几二十年日子怎么过的,我当然不清楚·他一生下来就被送到这地底,谁给他吃,谁给他穿,他母后对他的情况难道就一点不知道由他在地底做一个野人自生自灭吗要那样他小的时候就早该饿死了。
就是现在,他穿的,用的,吃的,甚至还能找来药,自然不会是样样都偷来的··安多司,他一定也有他自己的门路和办法的··这些事并不复杂,只是一开始我心里全装别的事情一时没有仔细琢磨他。
乌纳斯声音大了一些,也急了一些,问:“什么时候能走”··安多司又看看我,低下头说:“等今天天黑,那船已经有了·”·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安多司又加了一句:“可是爱西丝刚刚退烧,她身体还不能经海上风波颠簸……不如再等些天……到了海上水食都不充裕,也没有多少药……”·我靠着石壁喘了两口气,低声说:“不,我们今晚就走。
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必须会埃及·海上的事本来就说不准,要是有风浪,让我死在海上,那是也是尼罗河女神的安排·”·“可是……”安多司又开始搓手:“可是,再多休养两天,我再多准备准备……”·“我相信就是现在,你应该也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准备了。”
我抬起头,忽然说:“安多司,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一起,走”他愣住了··“是的。”
我点点头,想向前迈步可是没有力气,整个人都快贴在石壁上了,腿软的像是抽去了骨头一样站不住:“跟我们,会埃及……我虽然不能许诺给你其他,但是,让你站在阳光底下,堂堂正正的生活,不会让你称你怪物,以你为异……”·我自己说了半句,也觉得说服力不强。
他留在这儿,起码还有他的根底·跟我走我自己会不会在海上送了命还不一定·这和商船军船们出海可不一样,安多司找来的肯定不可能是大船,多半是渔船的可能性高。
而且船上有没有水手舵手,恐怕也是未知数,我想,恐怕是艘空船的可能性更大·我和乌纳斯两个就算能升帆掌舵,在茫茫大海找到埃及的方向回去……·我想,机会真是一半对一半。
好的那一半,还真的看申明眷顾不眷顾了··“不……”安多司低声说:“我是密诺亚人……”·他的声气也不怎么硬。
他在这里是见不得光的人,可是,这里毕竟是他出声长大的地方,他熟悉这里,在这里他安全,放心··跟我去一个新的地方,能不能去到还是未知数。
去了之后,他有什么凭借·“你们再休息一会儿吧,我去再张罗一下,等天黑之后……”·安多司慢慢退了一步,我说:“等等。”
他回过头来··“伊莫顿……”我低声说:“我带他一起走·”·“什么”·安多司和乌纳斯都意外了。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这里……我要带他回故乡去·”·“可是,可是他……”·我微微点头:“我知道这很难办的,可是我本来就是来找他的。
现在保护我的人,陪同的人,全都让我丢在了这里,伊莫顿死亡的真相,我还是没有查的明白……”·安多司嘴唇懂了一下,但是没有出声··“伊莫顿,我要带他回去。
烧成灰,我也要把他带回去……”·乌纳斯扶住我,低声说:“请您别自责·”·我摇摇头:“我现在没有那个心思和时间,安多司,伊莫顿,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整个带走也好,烧成灰也好,我现在就办,今天晚上,请你送我们上船·”·安多司沉默不语,乌纳斯也没有再说话··地下迷宫里似乎传来一阵阵的令人毛骨悚然似的声音。
其实想的通透,那不过是风声,海浪声,在这里面反复激荡传递扭曲,最后变异成了这样的怪声·但是挺起来,还是令人不寒而栗··“我有东西,可以让你……把他整个带回去。”
安多司说:“我母后有样东西,放在她的小神殿里,我去取来给你·那个,含在口中,不用冰块,人的身体也不会……不会变坏的·”·他匆匆说了这几句话,大步转身走了。
我只看见他的袍子角微微扬起了一些,整个人就已经没入了绿光映不到的黑暗之中··我的脚又软了一下,慢慢滑坐在地下··乌纳斯拿起一块薄毯,替我披在身上。
“您再休息一会儿吧,我守着·”·我拢紧了身上的薄毯,只觉得地底下的寒气一阵比一阵浓,却说不出话来··130·安多司取来了可以含在口中,保持人尸身不腐的珠子。
这东西,我听说过·慈禧太后似乎也有这么一颗,但是后来盗墓的时候到底还是没有能够保全··安多司拿来的这颗颜色有些淡淡的微红··安多司说:“给他含在口中,就可以了。”
我低声说:“这东西很珍贵,你拿给了我,你怎么办不会有麻烦吗”·“不会的·”安多司的声音很平静,不象去取珠子前那样沉郁而又显得不安。
有些事在做之前会前思后想,做了之后倒觉得不过如此,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而变的坦然了·他说:“就算母亲知道是我取走的,她又能将我怎么样呢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介意的。”
“我会还给你的·”·“不必了……”他说:“我送给你的,你……你以后看到这个,偶尔会想起,在密诺亚,在这里,还有个人,记得你。”
他点了一下头:“这样就可以了·”·“我会再回来的·”·密诺亚,我会再回来的·伊莫顿究竟是不是王太后派人所杀,驿馆里被杀的那些人,他们的死,是画在我心头一笔浓重的血色,我绝不能忘记。
我也一定要将这件事查个清楚明白··那隐在幕后的凶手,我决不能放过··安多司送我们上船,一路在地下曲曲折折的路并不好走·但是海浪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我不知道我们拐了多少道弯··最后,眼前不再是漆黑的地道,我看到了深深的,黑蓝色的天空,一轮弯月,无边的大海,还有泊在岸边的阴影里的一只船··船上并不只有我和乌纳斯两个人,还有六个水手静静的站在船舷边和甲板上,他们沉默不语。
我看了一眼安多司,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历·安多司说过他不认识什么人,他只和伊莫顿做过一段时间的朋友·那么这些人,是谁替他找来的呢是王太后吗还是别的什么人,他没有告诉我的·对我疑惑的目光,安多司没有解释什么。
他只简单的说,这些水手很可靠,不多话,他们会送我们走··我们上了船,伊莫顿被安置在底舱··旁人的船底会放一块石头,压船的·还有许多说法。
这条船没有放石头,却放了一具尸首·不知道,海神会有什么说法··我以前请商人们画的海图不在身上,但是我却记得,从密诺亚向西,先去摩多而那岛,然后我们可以从那里坐商船回去,这条船只是小渔船,想要越过漫长的海域送我们回埃及是不太现实的,送我们到摩多而那岛,应该是够了,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摩多而那”安多司说:“那里似乎……是有个小港口的·你们要去那里吗”·“往来的商人曾经提起过,英爱可以,这船很小,要靠它回埃及很不容易。”
“是的,那里经常有商船的……”安多司有点出神:“我倒把那里忘了·”·我原来也没有想起来那个小岛··但是安多司也知道摩多而那,可见他对外面并不是一无所知。
人和人相处的时间越久,就越觉得不了解对方··我不是不好奇,这船安多司到底是怎么样找来的,这些人又怎么会听从他的安排·我的疑惑只多不少,因为上船之后就发现,这船看起来是小渔船,还挂着网,上去之后却发现不是渔船的规制。
就像那一次比泰多人绑架我一样,看外表是商船,但本质上是艘军船·这一条也是一样,只体积更小,造船的工艺水平看起来不管是与比泰多相比,都要高超许多··“你们快走吧。”
安多司站在岩石的阴影里,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上次那个珠子,你还带在身上吗”·我摇了摇头:“真对不起,我想,大概是被我弄丢了。”
“不要紧的·”他说:“那个不重要·我……这个给你吧·”·他递过来的东西既凉且沉,我低下头。
·石头刻的,似乎……是个哨子··“这是”·“这个是我亲手刻的……”他没有再说话,忽然间矮身下去,我以为他跌倒,可是他却是弯下腰来,我觉得似乎有一点风,又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在我的手背上擦了过去。
然后眼前的人,一转身便不见了··我知道他是回了迷宫里,但是却有一种……他被黑暗吞噬了的错觉··乌纳斯拉了我一把:“我们得快走,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船收了揽·悄悄的向外滑··乌纳斯低声和我说,应该是太近岸怕被看到,所以现在不能扬帆··这些事情我懂得不如他多,乌纳斯说的没有错,大概离岸该有一两里地了,那记个水手才把帆升了起来,转舵起航,一直向西。
一直……向未知的前方驶去··“给您·”·我看着乌纳斯递过来的干粮,做的很硬的饼子,这种饼也很干,不然难于保存···没有胃口,我也接了过来,然后掰了一半递给他。
和乌纳斯之间的身份差距,不知不觉的变的模糊了··一起出生入死,那种时候,顾不了我是女王,他是奴隶出身的侍卫·那种时候,我们是同伴,要一起活下去的同伴。
这一次来密诺亚,我们什么也没做的成,就像一场赌博,手上所有的筹码全输的干干净净·如果没有认识安多司,可能我自己也会死在这里不得翻身··以前……一直是太顺利了。
即使是落到比泰多人手里又逃出来,我让比泰多人吃了大亏·回途的时候,还和曼菲士顺手除了亚尔安,冲垮了亚述城··我以为我自己很有本领……其实,我太高看自己了。
就带着一点人,冒冒然跑到自己根本不了解的密诺亚来,现在落得全军覆没……·我坐在哪儿,把干硬的饼一点点掰开塞在嘴里·饼子的味道是有些酸苦的。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掺进了咸涩的,眼泪的味道··“您休息吧·”乌纳斯说:“您睡舱里面,我在这儿守着·从这里一路顺风过去的话,大概明天的日落时分就可以到了我们要去的地方了。
到时候我们带、、、、带着那样一件行李,要如何找商船捎带我们,还是个问题·我想,只好找大口的箱子装起来说是贵重货物……”·我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不过你看起来比我睡得还要少多了,眼睛都是通红的·你睡吧,我再这儿坐一会儿……”·“这不行您……”·截住他的话:“好了,没什么不行的。
你熬到了,那么谁来保护我呢”·他沉默了一下,这句话看来对他非常好用··“是·”·他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就抱紧了怀里那把另找来的铜剑,靠在板壁上。
只不过几秒钟的工夫,我就可以看出,他睡着了··这些天,恐怕他都没睡过,而且,他的伤比我的病只重不轻··再熬下去,我恐怕乌纳斯……也会就在我眼前倒下去。
131·我们在摩多尔那岛下船,因为乌纳斯的请求,船上的水手们连衣用木板给钉起了一个很简陋的箱子· ·——我们用来装伊莫顿的身体· ·然后就是找商船,去埃及的商船正好在明天一早就会驶出,我用一枚价值颇高的耳饰换来了随船同往的许可。
当然那些人不知道我们的箱子里装了什么,那船主问起来的时候,乌纳斯说是随身的行李和一些零碎的东西· ·我用纱把头脸裹起来,只露出一线,可以让眼睛看到外面就可以了。
乌纳斯与我兄妹相称,说是商人的儿女,家在埃及的孟斐斯城北· ·那个船长不着痕迹的和乌纳斯聊天,套他的话·但是乌纳斯根本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答不上话或是说的驴唇不对马嘴。
他说起商路来十分熟悉,讲起布匹和香料,甚至珍珠宝石都四头头是道·这年头的商人们多半什么都会贩一些的·卖布的说不定也会捎带上几个陶盆陶罐,反正嵌在布料中间,这些盆罐不会在旅途中容易碎裂。
卖珠宝的也会同时带上香料和一些其他的奢侈品· ·我有些迷惑,不过接着我就想起来,乌纳斯是从小奴隶变成的侍卫不错,但是他做奴隶之前是什么人,不并不清楚,曼菲士没细说,我也没有去查问过。
 ·他以前,是商人之子吗 ·而且,尽管他十分沉默,能不说的话就不说,也从不做什么多余的举动,还是可以看出,他的教养很良好,绝不是粗鄙的家庭可以培养出来的。
 ·我们分到一间船尾的小舱,可以说,窄到……我从来没住过这么窄小的地方·具体有多大呢整间舱室的地面可以并排躺四个人,我指的是胖瘦均匀的人,不包括超标的,像那个不幸烧死的卡布达神官一样的胖子。
这么大的空间,放完那口木箱之后,就只能躺得下两个人了,还是紧紧挨着的· ·乌纳斯还是坚持要守在舱门口,让我安心睡· ·“你得了,”我们小声在舱里说话:“他们会怀疑我们的关系和身份的。”
 ·“可是,我作为兄长,守门……” ·我打断了他的话:“埃及的旧俗是很深入人心的·” ·这旧俗是指——近亲成婚。
 ·乌纳斯愣了一下· ·我说:“这种情形下,别管什么身份的分别了·在大海上,讲身份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慢慢低下头不说话。
 ·我们也带着淡水和粗饼,还有一些腌肉·但是恐怕这些不够,还是得从那位船长那里买些水和食物·这艘船装了许多的布料和香料等物,是四位不同的商人一起负责的,加上他们的伙计和水手,大概有不到一百人。
 ·幸好这不是远洋海路,否则光这些人要喝的水要吃的口粮也是一个巨大负担· ·所以……从遥远的东方来的货物,才会比黄金还要贵重。
 ·我想起那些很久之前,父王还在的时候,我指挥着商队给我找那些能让我有些亲切感的,来自东方的器物的时候…… ·明明中间也只过去了几年,可是感觉上,已经是前生的事一样遥远。
 ·那时候虽然也有忧虑,但是……但是我并没有经过创痛· ·那时候我还没有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失去· ·但是一件一件的事接连发生了…… ·我和乌纳斯一起躺了下来,他侧着身贴着墙,僵硬的很。
这样的休息,只会让人更累而已· ·“你把我当成你的侍卫同伴好了·”我低声说:“这没什么·” ·他犹豫了一会儿,缓缓的,躺平。
 ·但是还是没有让他的肩膀碰着我的· ·我在舱板上铺着一层薄毯,躺在那里· ·一边是那口木箱,一边是乌纳斯· ·还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安全回到埃及,可是这时候我心里觉得很踏实。
 ·外面传来海浪声,还有水手偶尔在前面甲板上走动的声音· ·“乌纳斯,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我低声说:“那一回,在街上面,那些人为什么要追赶你呢后来你怎么做的奴隶,又怎么到的曼菲士身边” ·乌纳斯的声音也很轻,如果我们不是靠的这样近,应该什么也不会听到。
 ·“那些事,都过去了·”他说:“我都要忘记了·” ·这就是不想说的意思,我明白· ·人人都有不能告诉他人的隐情,我也有。
 ·在海浪声中,我睡了过去· ·在海上的日子,我没有出过舱房·毕竟船上的水手们对女人的态度是什么样,混过商路上过海船的人都知道·什么事都是乌纳斯来经手出头,我就把自己老老实实的关在舱里,让所有人都认为船上没有这么一个女人的存在。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我就守在这样一个狭窄的让人呼吸不畅的舱房里,对着那只木箱· ·我想了很多,很久·想了很多的人和很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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