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 by 来自远方(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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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 by 来自远方(二)(5)
·    为了徐家,他的确该好好想一想了··    进入十二月,燕王突然班师回了北平··    山东境内烽火暂熄,守卫济南的盛庸和退入宿州的平安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形势大好却突然撤退,要么是北平出了事情,要么就是在酝酿着更大规模的进攻··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盛庸和平安都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眼前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燕王再来时,恐怕就是最后拼死的决战··    京城的建文帝却不这么想,他更倾向于方孝孺的离间之计奏效,燕王疑心世子在他身后捅刀,大军回师稳定根据地去了。
    方孝孺也是一样··    兴奋之余,一封声情并茂的檄文再次出炉,继续大骂燕王是扰乱朝纲的乱臣贼子,号召天下有识之士起兵勤王,还江山太平社稷清明。
    方孝孺恨不能明日就诛灭燕王,天下稳定,他才可继续钻研周礼,推行复古,实现伟大的理想··    檄文发出之后,引来的不是如往日一般的赞扬之声,反而是声声质疑。
在建文帝和方孝孺畅想剿灭燕王叛乱,共建美好社会的时候,关于锦衣卫的流言已是愈演愈烈,压都压不住了··    应天府堂官察觉到情况不对,担心背后有人操控流言的传播,联合五城兵马司在城内外暗中盘查,结果却是白费功夫。
虽然知道流言大多由北边来的流民和乞丐传出,源头和正主却始终抓不到··    流民户籍不明,乞丐也是一样··    应天府衙役手握铁尺,五城兵马司的军汉挥舞着刀鞘,看似威风,却找不到用力的地方,只能拍空气。
    随着应天府的连串举动,流言的传播速度更上一层楼·内容也是更加丰富多彩··    什么锦衣卫密探大闹国公府,天子与锦衣卫二三事,某大学士同锦衣卫千户不得不说的关系,绘声绘色,好似亲眼所见一般。
    流言没有明指某大学士是谁,从内容揣测,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是翰林学士方孝孺··    答案一出,天下哗然··    方孝孺是谁·    当世大儒,读书人的楷模,文官的偶像,言官的榜样。
    如此正人君子竟然会同臭名昭着的锦衣卫牵扯到一起·    大部分人对此持怀疑态度,尤其是读书人,更斥责其为无稽之谈。
    恰在此时,奉命入燕的锦衣卫千户张安突然现身说法,将方孝孺如何提出反间计,如何同他联络,又如何令他陷害对朝廷无比忠诚的燕王,挑拨燕王父子关系,原原本本,一丝不落的说了出来。
并由“正义之士”集资印刷成文,供天下人阅览·为了增加内容的趣味性,撰稿者采用了演义的写法,分为章回小说体,可读性更高··    大概是觉得还不够震撼,燕王亲自写了一份奏疏,派人送入京城。
    入京的武官很清楚,此行十分凶险·风险却伴随着机遇,如能保住性命,他日燕王殿下荣登大宝,自己的功劳绝对是铁板钉钉··    于是,在大摇大摆进入南京,将奏疏递上之后,武官春风满面的被大汉将军拿下,扔到锦衣狱中和武胜作伴去了。
    两人见面之后,隔着栏杆抱拳,互相问候··    兄弟可好如今做了邻居,为了美好的未来,光明的前途,理应互勉。
    接到燕王奏疏,通政使司上下冒出一身的冷汗··    真要面呈陛下预览·    会不会把皇帝气出个好歹·    众人互相看看,最终由左右通政和誊黄右通政举手表决,送·    通政使为何没参与表决·    说起来惭愧,因与户部右侍郎政见不和,一言不愉大打出手。
搏击之技略逊一筹,被敲破了脑袋,伤到了面子,告假养伤中··    如通政使司上下所料,燕王这封奏疏的确捅了马蜂窝··    民间的流言,建文帝一直被蒙在鼓里。
宫中的宦官女官有意隐瞒,朝臣们是不愿自找没趣,大多趁着这段时间盘查府内,发现了蛛丝马迹,不免对皇帝寒心··    作为事件的当事人,方孝孺除了做学问就是为平定燕王叛乱出谋划策,也无暇留意城内的老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说些什么。
虽也感到同僚的眼神透着古怪,但方大学士对自己的名声和人品一向很有信心,自然不会多想··    燕王这封奏疏,相当于揭开了众人联手遮掩的盖子,将“真相”摊开在阳光之下,一巴掌甩在了朱允炆脸上,另一巴掌赏给了方孝孺。·    派锦衣卫入燕,建文帝已经做好了被御史喷口水的准备。
没等到言官,燕王先给他泼了一盆污水··    方孝孺的震惊比建文帝更真实·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燕王指着鼻子痛骂“沽名钓誉”,“与鹰犬为伍”,“挑拨天家亲亲之情”,“蔑视人伦”,“祸乱朝纲”。
    遭到如此污蔑,建文帝还能坚持,方孝孺却支持不住,一口血喷出,当场晕了过去··    这已经不是面子的问题,而是上升到做人的根本。
    如果燕王这封奏疏上的罪名落实,方孝孺往昔为人称道的一切都将被打上问号··    儒学大家,真君子·    伪君子,真小人·    有人暗中为方孝孺惋惜,这分明是燕王的毒计可谁让方孝孺自己送出了把柄计策不错,但用人不当。
哪怕从大汉将军和旗手卫中挑人也比锦衣卫强吧·    同锦衣卫搅合到一起,武将尚且罢了,一个文官,还是被读书人视为偶像的翰林院大学士,绝对是自毁长城。
    称快的同样不少··    自古文人相轻,方孝孺是大儒,却不是唯一的大儒·他的名声太大,被他压下的人又怎么能甘心·    遇上心胸宽广,胸怀坦荡的倒还罢了,有几分文采却小肚鸡肠的,无不想趁机踩上几脚,将方孝孺拉下神坛。
    流言从民间涌入朝中,争论从朝堂向天下蔓延··    围绕着方孝孺的这场争论,在读书人中造成了巨大的反响··    太学,府学,州学,县学,甚至是卫学,都分为了旗帜鲜明的两派。
一派认为这纯属污蔑,方大学士是正人君子,即便同锦衣卫有牵连也定是被人陷害·另一派对此观点嗤之以鼻,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真是污蔑为何不见方孝孺反驳倒是张姓的锦衣卫千户手握证据,言之凿凿,还有方孝孺亲自草拟的诏书·    “如此伪君子,便是学富五车,我等也不愿与之为伍”·    两派学子争吵不休,声音渐渐压过了燕王造反的消息。
    支持方孝孺一派的学子战斗力强悍,凡是不站在自己一方的,无论观点为何,全都大力攻讦者··    这些里有听信流言被方大学士的“无耻行径”伤害了心灵的,也有佩服方孝孺学问属于中间派的,还有看穿燕王伎俩却对方孝孺不通实务遗憾摇头的。
    第三类人往往更注重实际,在争论中看到了朝廷的软弱可欺,也看出了燕王的强悍和霸气··    天子登基以来,除了削藩还有何建树·    倭寇登岸抢掠杀戮,安南趁机侵扰西南,各番邦不再来朝见,反倒是北边的残元摄于燕王的威名不敢轻举妄动。
    对方孝孺和建文帝失望的同时,不免对燕王升起了期待··    建文帝是正统不假,可如今的大明,需要一个更有力的君主,能震慑四夷,扬威海外的皇帝·    这样的言论开始在部分读书人中流传,虽没摆上台面,却也不容小视。
    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明朝的读书人有不可理喻的一面,也有让人震惊佩服的一面··    土木堡之变,明英宗被俘,瓦剌兵临城下,明朝的士大夫们宁可拥立新皇帝,背负不臣的骂名,也不向敌人低头。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是汉家风骨的最后挽歌··    最终,在野蛮的侵略之下湮灭··    北平的燕王没有料到,只是针对皇帝和方孝孺的计策,竟然会取得这样的效果。
    朱棣很是高兴,当着众将领的面又一次夸奖了沈瑄与孟清和··    “我儿甚好,甚好啊”朱棣抚着短髭,“孟同知更是吾之仲卿”·    听到这句,孟清和没觉得高兴,反而是后背发冷,头皮发麻。
    朱元璋夸蓝玉是他的李靖张良,蓝玉剥皮充草··    朱棣称赞张玉是他的的冠军侯,张玉死在乱军之中··    现如今,当面夸他是卫仲卿,这代表着什么·    “卑职谢王爷,实在不敢当。”
    明知是乌鸦嘴,含着泪水也要表达感谢·好歹卫青算是善终,比英年早逝的冠军侯好上几个段位··    心思跑远,孟清和脸上的笑容却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沈瑄睨了他一眼,不着痕迹的弯了弯嘴角,没有出声··    众人散去后,孟清和本想回房安慰一下自己,要么去找沈指挥找点安慰也成。
不想中途被道衍叫了过去,进到厢房,坐下,对着大和尚愈发闪亮的光头沉默无语··    道衍面前摆着炭炉,炉上架着烤饼和馒头··    闻到烤饼的焦香和一丝肉香,孟清和没和道衍客气,大和尚为他准备的,不吃白不吃,浪费可耻。
    道衍夹起一片馒头咬着,等孟清和吃完三张饼,也放下了筷子··    茶水送上,透过氤氲的热气,可以看到大和尚慈祥的面容··    燕王不懂道衍,孟清和以为自己懂,接触多了才发现,他同样不懂这个人。
    以造反为平生最高追求的和尚,当真是个奇怪的人··    “劝王爷绕过济南的计策,是徒儿所出”·    预料到道衍会问这件事,孟清和放下茶杯,无视道衍话中的徒儿二字,说道:“回大师,是在下提议,做决定的是王爷。”
    “污蔑方孝孺的计策也是出自你口”·    点点头,孟清和没想抵赖·虽然手段不太光明,把柄却是方孝孺自己送来的。
况且,方孝孺的名声差了,燕王还会一意要他起草继位的诏书吗如果方孝孺这样的都能逃过死劫,那自己欠了人情的铁铉,是不是也有办法·    假若方孝孺没有彻底激起朱棣的杀性,历史上的灭十族还会出现吗·    等到永乐帝坐上皇位,流的血是不是会少一些·    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战场之下,殉国者固然可敬,被无辜牵累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这些话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同任何人说,连沈瑄也不行··    偶尔,孟清和也会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可笑。
心底的良知却告诉他,即便被骂虚伪,被骂假慈悲,也应该这样做··    孟十二郎走神了,眼神放空··    道衍没出声,静静的捻着佛珠。
    厢房里只有火星爆裂的劈啪声,良久,孟清和缓缓舒了一口气,再看道衍,大和尚闭目凝神中··    “孟同知,”道衍睁开双眼,没有再叫孟清和徒儿,笑容中带着认真,“心有善念,便可随心而动,何须迟疑”·    孟清和惊骇,大和尚莫非会读心术不成·    正惊骇着,道衍又道:“为师交与徒儿的典籍可有读通不懂之处可向为师求教。
切莫为面子耽误了学习·”·    孟清和:“……”·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没有不懂之处”道衍笑得十分得意,“不愧是贫僧的徒弟。”
    孟清和:“……”·    这和尚不是高深,只是人格分裂而已吧·    建文三年十二月底下,经过休整与部署,燕王在承运殿召集众将,宣布将发动最大规模的进攻。
    “频年用兵,何时可已当临一决,不复返顾矣·”·    解释过来,造了三年反,必须见真章了·此次出兵,当是最后一次,不打到南京,老子绝不回头·    以朱能,沈瑄为首,众将齐声道:“遵令”·    站在沈瑄身后,听着殿中的回声,孟清和胸中一阵激荡。
    靖难,终于进入了倒计时··    ·    第九十五章 胜利的曙光二·    建文四年元月,燕王师出北平,锋锐再指山东。
    盛庸等朝廷将领压根没想到燕王会来得这么快··    仗打了三年,双方已经有了默契,正月不打仗,春季才进攻··    燕王却突然不和盛庸等人讲规矩了,正月里就开炮,对着朝廷军队喊打喊杀,明摆着不打算过年,旁人也照样别想·    “燕逆此来,所图定然非小。”
    济南城中,盛庸刚接到朝廷将派兵增援的消息,随军还有大量粮饷··    有人有粮,多好的事·    结果燕王突然出兵,一切的计划都被打乱,笑到一半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盛庸一咬牙,不过年好,那就不过了他倒要看看,燕王是不是真能打下济南·    将领们接到命令,立刻加快了构筑城防的速度。
士兵排成几队,不分日夜到城外樵采,运回大量的原木巨石,并在乡间征集军粮,以备燕军断绝粮道,围城困守··    济南做好了准备,等着燕军的到来。
燕王的举动却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大军放弃了以往的进军路线,兵过藁城,乘河水结冰,夜渡滹沱河,转道威县进入山东··    南军将领都有些迷糊,摸不透燕王此举是何用意。
莫非要再来一次东昌大战·    不想燕王压根没在东昌停留,取道馆陶一路南下,连夺冠县,东平,郓城,巨野,定陶,单县,只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穿过了山东,大踏步迈进了江苏。
    燕军对山东境内的盛庸军理都不理,也不担心被抄了后路,一心一意的急行军,只要天气允许,便日夜兼程,探路的前锋全部由蒙古骑兵和边军精锐组成,十二骑便破邹县追兵,当真是势不可挡。
    在朱棣的率领下,燕军像是一颗出膛的子弹,不击中目标绝不罢休··    进入江苏之后,发动了更加猛烈的进攻,丰县,沛县接连易主。
    沛县知县颜伯玮不肯投降,又无足够兵力防守,在燕王进城之前,遣子还乡,自己留在县衙,整肃衣冠,向南再拜,哭道:“臣无以报国,唯有一死”·    遗文大骂燕王不臣,自缢而死。
    被送出城的儿子中途折返,见到父亲的尸体,伏地大哭,随后自刎··    颜伯玮死后,沛县指挥王显打开了城门,迎燕王入城··    孟清和奉命搜捕城中的朝廷“细作”,进到县衙,发现沛县主簿和典史等都是一身官服,端坐大堂之中,等着燕军的到来。
    看着一身正气满面正义的主簿等人,孟清和苦笑··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正义一方与邪恶势力的较量··    自己跟着燕王造反,在这些人眼中,本就是助纣为虐的乱臣贼子,恶棍典范。
    “无耻贼子”·    在主簿的带领下,县衙中的一干人对孟清和等人展开了无情的抨击,严厉的讨伐·他们不知道孟清和姓甚名谁,却不妨碍对他的人身攻击和大肆唾骂。
    骂上这一场,是生是死,都将青史留名·    “贼子不得好死”·    被当面这么骂,心态再好也没法淡定。
    孟清和有点理解为什么燕王会被方孝孺气得大开杀戒了,就算不是变态杀人狂,遇上这样的也没法保持理智··    “同知,还和他们废话作甚,标下亲自动手,绑住了事”·    马常按住腰刀,满目赤红。
    挨骂的不只是孟清和,闯进县衙的燕军有一个算一个,都没能幸免··    不敢去对着燕王“直言”,逮着小兵问候祖宗,算什么本事·    常年戍守边塞和北元作战,又敢跟着燕王造反,军汉们没一个脾气好的。
    他们是造反了,怎么着·    知道他们是一群乱臣贼子,还敢当面喷口水,骨头肯定很硬爷们就喜欢骨头硬的·    可惜,只有颜伯玮那样的才配称一声汉子·    眼前这些·    马常脸色阴沉,在某个文吏骂到他的父亲时,刷的抽—出了腰刀·    孟清和阻止了马常。
    燕军进入江苏,距离京城越来越近,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给燕王的名声造成影响·好坏只在一念之间··    兵过曹县,在路边发现倒卧的南军士卒,燕王亲口下令救治,并言:“孤举兵是为扫除奸臣,将士何辜,怎能不救。”
    此举明显有刷声望的嫌疑··    孟清和清楚,燕军将领也十分明白,沿途再遇上散落的朝廷士卒,无论是被打散还是在战场上溜号,全都收拢,给其衣食。
不少人被感动,换上了燕军的袢袄,加入了造反队伍,发誓为燕王效力··    有了这些人的加入,好处显而易见,燕军前进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别看只是一群小兵,偏偏是这些小兵,在战争中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
大军沿途的地形,城防,都如被揭开了面纱的少女,纤毫毕现,不再有任何秘密··    之前,燕王手中只有沈瑄和杨铎绘制的地形图,如今,他有了一群活地图。
    刷声望果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燕王表示,不刷白不刷,必须走到哪刷到哪·    燕王有命,麾下将领自然不能拆台,不只不能拆,还要跟着一起刷。
    头顶造反者的光环,坐上皇位也会被人指责来路不正·朱棣必须想办法为自己洗白·临阵磨枪不是不行,但有了平时的积累,枪才能磨得更亮。
    想到这里,孟清和强压下心中的火气,抱拳,对兀自叫骂不休的主簿唐子清等人行礼··    主簿等人的骂声哽在了嗓子里,马常等燕军也愣住了,给骂自己的人行礼孟同知被气糊涂了不成·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孟清和开口说道:“诸位都是忠义之人,效忠于朝廷,临危不惧,大义凛然,慷慨赴死,在下万分敬佩。
要不要在下帮忙准备绳子绳子麻烦,不如撞墙依在下看,县衙的墙壁和地面都十分结实,应该撞不坏·在下太过敬佩诸位,实在不忍心让麾下动刀,伤感情啊。”
    县衙众人:“……”·    在场燕军:“……”同知果然是被气糊涂了吧·    看着县衙众人仿佛吞了苍蝇的表情,孟清和咳了一声,话锋突然一转,“虽然佩服诸位的高义,在下却不能苟同诸位的观点。
自天子登基以来,于国政未有建树,却听信竖儒之言,不念亲亲之情,大举削藩,逼死藩王,真能当得仁厚二字燕王殿下起兵,是奉太祖高皇帝遗训,为的是扫除朝中奸佞,还社稷清明”·    看县衙主簿想反驳,孟清和刻意提高了声音,“大军过处,秋毫无犯,顾念百姓困苦,燕王殿下几次下令放粮,诸位不曾听闻,德州等地的百姓夹道为殿下送行”·    主簿和典史等愤然道:“不过是乱臣贼子假作仁慈庶民愚昧,不晓大义,为眼前之利甘于从贼,无耻之尤死不足惜”·    “愚民”孟清和摇摇头,“在下可不这样认为。”
    “强词夺理”·    孟清和耸了耸肩膀,没打算继续同他们争论··    燕王的确是个造反者,本就不占理。
·    既然给燕王打工,就要站稳立场·一次又一次把洪武帝抬出来,不过是为燕王正名··    胜者王侯败者寇,实力决定了谁才能笑到最后,这不是骂几句能轻易改变的。
哪怕骂出个花来,结果也是一样··    说完该说的,孟清和带着马常等人离开了大堂,退到县衙之外,见四周有百姓聚集,嘴角一弯,抱拳对门内施礼,高声道:“孟某同麾下佩服诸位高义燕王一心扫清奸臣,还社稷清明,诸位深明大义,理解燕王的苦衷,请受在下一拜”·    马常等人脑子依旧没转过弯,但见孟同知行礼,只能跟着弯腰。
    礼毕,孟清和又笑着对周围的百姓抱拳,然后低声对马常道:“带人去后门,如此这般……”·    马常一咧嘴,他就知道,以孟同知的为人,怎么会被扇了一巴掌还把脸凑上去,肯定是踢一脚才对。
    县衙前的一幕很快被报至燕王驾前··    沉思两秒,燕王笑了,对沈瑄道:“瑄儿果有识人之能,此事,果然交由孟同知处理最好。”
    “王爷谬赞·”·    朱高煦同朱高燧兄弟在一旁低声交换了意见,朱高燧有点想不明白,朱高煦为他解释,不管县衙中的那些人是死硬派还是投降派,孟清和此举都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不投靠父王,跑回南京,朝廷也不会再信他们·”·    “若是死了”·    “那也同父王无关。”
朱高煦笑道,“定是他们明了朝中奸佞作乱,无能为力,也无法劝谏,只能以死明志,以死谏言·”·    朱高燧咂舌,这个孟清和,还真是了不得。
    不到盏茶的时间,又有消息传来,县衙主簿唐子清、典史黄谦等都已弃暗投明,在孟同知的“保护”下,到了大营··    至于是自己走还是被堵上嘴敲晕扛来的……反正人已经来了,坐实了结果,过程就不必深究了。
    燕王表扬了唐、黄等人的深明大义,同时下令厚葬颜县令,妥善安置他们的家人·又当着城中百姓的面,流下两滴滚烫的泪水,大声感叹:“颜县令乃忠义之士,当真是忠义之士啊”·    沛县指挥王显等人面带悲痛,口中哭着“颜兄”,脚下却踩着死人的肩膀向更高的官位爬去。
    清点县衙库仓之后,依惯例,燕王下令放粮··    沛县百姓提着分到的粮食,无不感念燕王的仁慈··    被孟清和从县衙后门绑架出来的唐子清和黄谦等人,看到入营拜见燕王的里中耆老和城中大户,满心不是滋味。
有心再骂几句,却被凶狠的军汉狠瞪一眼,钵大的拳头握紧张开,骨节脆响··    孟同知说了,要以理服人··    军汉们一向习惯于用拳头讲理,可见,唐主簿等人的日子会过得多精彩。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在沛县停留不过三日,大军再次开拔··    探路的前锋先过丰水,沿途集结船只,目标直指徐州。
    至此,盛庸和平安再也坐不住了,他们终于明白了燕王的真实意图··    济南,他不打了··    地盘,无所谓了。
    燕王的目的地只有京城·    京城守军不足,燕军气势汹汹,盛庸等人心肝发颤,不再据城严防,纷纷调集军队,紧追在燕王身后。
    必须把燕王拦下来,至少也要拖慢朱棣的脚步·同时快马加鞭给京城送信,一旦被燕王攻入南京,一切就都玩完了··    平安距离较近,率领四万军队最先冲了上去。
    燕军都是骑兵,平安麾下也不是弱旅,双方你追我赶,只要逮住机会,平安军就在燕军的尾巴上咬一口·连续一个月,燕王攻城扎营都不得安生,气急了,采纳沈瑄的建议,在淝河设伏,狠狠敲了平安一记板砖。
    淝河两岸地势平坦,林木稀疏,并不是设伏的最佳地点··    平安万没料到燕王会等在这里拍他板砖,傍晚过桥时,岸边突然蹦起大量披着树叶裹着枯草的燕军,着实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由于天色昏暗,平安军第一反应不是遭遇了埋伏,而是遇上了鬼魅山魈·惊吓之余,桥上拥挤,桥下踩踏,落水无数··    燕军乘势追杀,杀得平安军大败。
    同样是一身枯叶草杆的朱高煦抹一把脸上的泥土,大笑着拍了一下孟清和的肩膀,“孟同知果然大才,能想到此计,孤佩服”·    虽然形象糟糕了点,还要在土里打滚,效果却相当的好。
    抓下捆在头上的枯草,朱高煦又拍了孟清和两下,“孤再不说孟同知像小娘了,孟同知绝对是爷们,纯的”·    孟清和:“……”·    应该是好话吧可他听了想揍人是怎么回事·    大败平安,扫清了南下的第一块绊脚石,燕王令沈瑄亲率前锋断徐州粮道。
    三月丙午,沈瑄领军至大店,正好撞上了铁铉带领的军队··    说来也巧,铁铉和徐辉祖奉命支援济南,没出江苏,燕王就打过来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在哪打仗不是打··    曾在济南大败朱棣的铁铉很有信心,下令将士主动出击,决心以兵力优势吞掉这股燕军··    铁铉想得不错,同麾下将领制定的计策也是中规中矩,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敌人的战斗力。
    归根结底,济南之战的胜利,有很大侥幸因素在内·如果没有太祖高皇帝的神牌,未必能迫使燕王退兵··    沈瑄是个彻头彻尾的杀神,铁铉的军队,大部分是齐泰黄子澄募到的壮丁,没经历过真正的血腥屠杀,更没见过沈瑄这样的猛人,摆好的阵型,两次冲锋就被打散。
    无论边军还是蒙古骑兵,自开战以来首次遇到这样不堪一击的敌人··    刀刚举起来,人就跑了··    虽然南边卫军的战斗力稍逊于北边的边军,也不至于差这么多吧·    难道又是诱敌之计·    这样的手段,朝廷军队没少用。
    燕军的进攻有瞬间迟疑,身为主将的沈瑄却没有停下,手持长刀,向溃散的铁铉军发起了第三次冲锋··    主将冲过去了,就算真是圈套,做下属的也必须跟着冲。
    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前锋部队如洪水一般,呼啸着席卷而去··    孟清和想跟紧沈瑄,却发现有点困难··    沈瑄冲得太快,铁铉军跑得也不慢。
    两条腿被四条腿追,还能拉开几米的距离,可见潜力惊人,爆发力同样惊人··    在高福等人的保护下,孟清和不再随大部队往前冲,而是落在后边,干起了捡漏的活。
    在军中四年,比不上经验老道的高福,也能看出这批南军不对劲·不像是卫军,倒像临时被拉上战场的庄稼汉··    遇上还活着的,拦住想补刀的高福等人,挑重点问了几句,果然,这支军队的大部分人都是募集而来。
    从穿上袢袄到拉上战场,最短不过半个月时间,这样的军队能有战斗力才怪··    “小的听总旗说过,要去济南,不成想……”·    去济南·    孟清和恍然,八成朝廷以为燕王会等到春天才发动进攻,队伍拉到济南,一样可以练兵。
人头多了,还可以壮壮声势·守在城里,燕军的斥候知道是卫军还是临时拼凑的壮丁·    算盘倒是打得不错,可惜落了空··    “人先救起来,等沈指挥回来,听指挥定夺。”
    “遵令”·    跟在大部队身后一路捡漏,孟清和捡到了百户三人,总旗两人,小旗和士卒二十多人。
这些人的伤势都不算太重,跟着走绝对没问题··    孟清和不担心他们会突然暴起,要了自己的小命·没受伤,他们也不是高福等人的对手,何况是现在·    走着走着,高福又发现了一个伤重的南军。
穿着普通士卒的袢袄,却留着一把文人的胡须·脸上布满血污和尘土,看不清长相·倒在这人身边的南军有百户,还有千户·以倒卧的位置看,竟隐隐将他护卫其中。
    高福觉得不对,孟清和也是皱眉,叫来跟在后边的三名百户,“此人,你们可认得”·    高福将人拖过来,三个百户同时惊呼,“铁侍郎”·    铁侍郎·    孟清和心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急切追问道:“你们说他是谁”·    “回同知,此人是兵部左侍郎铁铉。”
    孟清和倏地瞪大双眼,看着气怒却不能出声的铁铉,天老爷,沈指挥杀了一路,竟把这位给漏掉了·    “同知,您看”·    “快扶起来……高福,别拽衣服,把人勒死怎么办”孟清和瞪眼,这个漏捡得不容易,是老天看他心诚·    高福松开铁铉的领子,将他放到马背上,头朝下,像是驮着条麻袋。
    铁铉是个硬汉,可杀不可辱··    先被敌人所救,又被如此“折磨”,气恼已极,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同知,怎么办”·    孟清和摆摆手,晕就晕了,先把血止住,别让人死了。
衣服不用换,脸也不用擦,大军到后,直接送到燕王面前··    刚刚铁铉一直没说话,是伤到了喉咙·    为保万无一失,回营之后再想想办法,不让他说话,就算燕王一定要杀他,应该也会给他的痛快。
    若是不杀……孟清和摇摇头,这任务着实太艰巨了··    不过,他记得铁铉应该是南京城破才被抓的·    这么早就被自己捡漏,是机缘巧合还是蝴蝶翅膀又扇了一下·    想不明白,孟清和干脆不想了,只等着沈瑄回来再做计较。
    入夜,前锋军扎营之后,孟清和将抓到铁铉一事告知了沈瑄··    “指挥觉得怎么办妥当”·    沈瑄解下佩刀,松开袖口,“待大军前来,交给王爷处置。”
    孟清和点点头,也只能这么办··    希望铁铉能继续哑下去,不成的话,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用盐还是糖烟就免了,太那啥了点。
    正想着,下巴突然被抬起,对上一双深黑色的眸子··    “在想什么”·    “没什么。”
    孟清和笑笑,救铁铉一命实在很难,可他欠了对方人情,总要想办法偿还,无论铁铉怎么想,对得起自己就行··    沈瑄没有多问,啄了一下孟清和的嘴唇,“睡吧。”
    火烛熄灭,合衣躺下,帐外有巡营士兵的脚步声··    伴着熟悉的温暖,孟清和缓缓沉入了梦乡··    绵长的呼吸声中,沈瑄突然睁开双眼,目光扫过熟睡的孟清和,半晌,将人揽进怀中,帐篷中,只余静谧。
    大军在两日后赶到,得知孟清和抓到了铁铉,燕王当即派人将他请来,见铁铉伤势严重,还令随军的大夫诊治··    经过两天,铁铉恢复了些许力气,只有嗓子未好。
见到朱棣,不行礼,也没有痛骂,背脊挺直,怒目而视,用表情和肢体语言表达着极致的愤怒··    “铁方伯有话要对孤说”·    方伯是布政使的别称,朱棣称铁铉为方伯而不是侍郎,足见他对济南之战的怨念有多深。
    铁铉冷笑,“乱臣贼子,何敢立于天地”·    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破风箱拉动发出的一般··    孟清和心惊,随军医户明明说他没法说话的早知道就应该灌糖水了·    燕王面色阴沉,铁铉仍是一字一句说道:“口称靖难,实为造反如此大逆不道,必受天谴老天不收,亦不得好报他日于太祖灵前……”·    砰·    铁铉没能继续说下去,而是被朱高煦一脚踹飞。
    “混账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如此辱骂父王”·    铁铉嘴角淌血,面无惧色,站起身,仍是对着朱棣冷笑。
    “你……”·    朱高煦还要上前,却被朱棣拦住··    “铁方伯一心求死,孤成全你来人”·    一声令下,两名亲兵进帐,将铁铉拖了出去。
    沙哑的骂声渐远,朱高煦道:“父王,儿要亲手杀了此人”·    “去吧·”·    朱高煦单手按刀,大步走出帐外,很快,骂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喷溅的鲜血和滚落在地的人头。
    ·    第九十六章 胜利的曙光三·    朱棣一生中杀了许多人,铁铉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杀了铁铉,除为出一口恶气,也为向世人证明,他将扫除前进路上的所有绊脚石,无论那块石头有多硬。
    王帐前的血迹未干,燕军已在号角声中陆续拔营,整队集结,开始向下一个目标挺进··    骑在马上,风拂过脸颊,孟清和回首遥望,大营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很快隐去··    求仁得仁,铁公值得敬佩,终将青史留名··    无论背负何种名声,自己的路仍要继续走下去。
    三月中,燕军大破萧县,知县陈恕自杀殉国,城内指挥及县丞等均投降燕王··    燕王下令厚葬陈恕,开仓放粮,并在城内四处张贴告示安抚乡民。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收拢人心,博取仁义之名,燕王已是驾轻就熟··    不出三日,城内无人再以“逆臣”辱骂燕王,反而大赞燕王仁义。
即便有顽固不化的,也只能躲在犄角旮旯自言自语,自娱自乐··    萧县已下,徐州门户大开··    燕王兵临徐州城下,没有急着攻城,先派骑兵断徐州粮道,再派麾下将领带兵包围徐州,不许城内百姓外出樵采。
遇上偷偷出城的,百姓护送回城,士兵一概抓起·敢反抗那就用刀子说话··    此计看似粗陋,燕军却是屡试不爽··    徐州守军粮食有限,粮道被绝,派出求援的骑兵也接连被杀,不愿困死城中,只能出城迎敌。
    打不过也要打··    继续这样下去,守军的士气和体力都是每况愈下,不战死也会被饿死··    双方在徐州城外二十里展开激战,守军不敌,被燕军大败,纷纷向城内溃逃,燕军一直追杀到城下,才因城头落下的箭雨退去。
    城门落下,守将清点人数,骑兵和步卒加起来至少减员一半·丢弃的军械更是无数··    战报送上,徐州知州和驻守于此的都指挥接连倒吸一口凉气,是守军无用还是燕军过于凶猛·    一次交锋便败落至此,难道徐州卫军都没反抗,排成队给燕军砍吗·    打出河北之后,朱棣大部分时间都在山东境内转悠。
徐州上下风闻燕军战斗力强悍,到底没有亲眼见过··    真正和燕军打过一场才能明白,同朱棣打了三年仗的盛庸有多坚强··    都指挥眉头紧拧,当即下令关紧城门,士卒日夜在城头巡逻,不必理会燕军挑衅,更不许再出城迎敌。
    “徐州乃四战之地,徐州有失,京城和中都门户均将不保·”都指挥沉声道,“燕逆虽强势,然徐州城高池深,令将士固守,待援军抵达,可里外夹击,大破之”·    知州点点头,这的确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但他仍有些担忧,“如今粮道被燕逆断绝,城中粮饷不足,军械也损失泰半,该当如何”·    “库仓中尚有军械可以补充,至于粮饷。”
都指挥顿了顿,“可向庶人征粮·”·    “向庶人征粮”·    知州愕然··    朝廷并未下令徐州守军就食当地,虽说事急从权,但无令而行可是大忌。
哪怕皇帝不追究,科道御史也不会善罢甘休··    “不若再想想其他办法,没有朝廷下令,擅自向民间征粮恐不妥……”·    “不必再言。”
都指挥脸上闪过一丝不满,厉声道,“不向民间征粮,难道等着饿死燕逆一旦攻城,将士饿着肚子怎么打仗若朝廷怪罪,老夫一力承担”·    话说到这个份上,虽有不甘,知州还是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若是布政使在此,定会同都指挥据理力争,可知州到底同都指挥差了太大品级,提出意见尚可,勉强争论绝没有好果子吃··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正二品与从五品的天壤之别。
    现在不是明末,芝麻绿豆大个文官就敢对武将指手画脚,无理也要唾骂一声“莽夫”··    知州也不是言官,没有讽谏检察之权。
都指挥决定征粮,再不同意也不能明着反对,还要主动承担一部分责任··    都指挥发威了,知州妥协了,徐州的百姓开始遭殃了··    春暖花开,正是万物复苏,耕田播种之机,徐州守军突然征粮,数目不足,竟将百姓家中的粮种也额一起扛走,一粒不留。
    百姓怨声不休,若无军队威慑,怕是会揭竿而起,和燕王一起造反了·就算没反,在守军到处征粮时,遇到的麻烦也不少,被问候几声祖宗都是客气的。
    徐州守军征集到了足够的粮食,做好了守城的准备··    城外的燕军却出乎预料的没有攻城,天明时分拔营列队,绕过了徐州城,朝宿州方向进发。
临行不忘朝城头挥手,兄弟们,回头见啊··    看着远去的燕军大部队,城内的守军傻眼了,这就走了·    都指挥很是怨念,若知燕军不会攻城,他何必下令征粮白担了罪名·    燕王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就不攻城呢哪怕只是试探一下,做做样子,朝廷怪罪下来也有借口辩解一二,如今可怎生是好。
·    之前被压得抬不起头的知州冷笑,继续威风啊·    无令擅自征粮,罪名往大了说,可以同造反直接挂钩。
    回去后,他必定向朝廷递送奏疏,狠参这老匹夫一本,不死也要让他脱层皮,方可彻底出了这口怨气··    大敌当前,朝廷内外仍在勾心斗角。
武将玩不过文官,除了出身显赫的勋贵和皇帝的亲戚,纷纷落马·如此境况,建文帝能保住皇位才怪··    建文四年,夏四月,燕军攻攻下淮北,夺取濉溪,前锋直抵淮水。
    燕军斥候发现朝廷的运粮船,沈瑄亲自率兵伏击押送粮饷的军队,生擒江苏参政·夺下粮草之后,饷舟尽皆烧毁··    孟清和想劝沈瑄留下这些船,可以运兵,或许还能做战船。
    “战船”沈瑄摇头,“十二郎久在北地,未曾见过楼船,此等舟楫不堪用,烧了也就烧了,不值得什么·”·    孟清和:“……”·    好歹是二十一世纪新鲜人,竟然被个明朝土着当做了土包子·    孟十二郎很不服气。
    日后,当他看到真正的战船在江海之上乘风破浪,炮口张开时,才发现自己果真是个土包子··    沈瑄在淮水放火,孟清和奉命继续探路。
    见孟同知有些闷闷不乐,高福拽住缰绳,安慰道:“同知不必如此,卑下也没见过楼船·北方的汉子不识大船,不是什么大事,一点不丢人。
同知不用介怀·”·    “……高百户·”·    “卑下在·”·    “能让我打一拳吗”·    “为何”·    “不要问理由。”
    “哦·”·    砰的一声,孟十二郎一拳好似打在石头上,顿时呲牙咧嘴··    高福咧咧嘴,拍拍肩膀,笑道:“同知力气特小了点,还得练。”
    孟清和仰头望天,迎风泪流,这还有天理吗·    四月丙寅,燕王大军同沈瑄率领的前锋汇合,在小河遇上了重整旗鼓的平安军。
    燕军在北岸扎营,平安军营于南岸··    燕王令部将伐木,在河上建桥,先渡步卒辎重过河,扎下营盘,提防平安军突然袭击,骑兵留在最后。
    平安派出斥候探查燕军渡河情况,却没有贸然发动袭击,他同样在等,等总兵何福率领的部队到达,合并之后对燕军发起总攻··    整整一夜,小河两岸的火光一直没有熄灭。
    天明时分,燕军齐结,何福也率军赶到··    两军列阵于小河南岸,绵延十余里··    阵中旗帜鲜明,刀戟之声不绝。
    号角声骤响,燕骑在滚雷声中冲向了何福军的左翼··    炮声隆隆,骑兵冲阵时,燕军火炮发射的大铁球砸进了平安军的右翼··    沈瑄与朱能分率中军与左军护卫两翼,燕王亲自率领蒙古铁骑向平安军与何福军交接处发起冲锋。
    燕军的作战意图很清楚,不求歼灭敌军,只为突破敌军战阵·绕到敌军身后,再来一记回马枪··    仗打了三年,如平安盛庸等南军将领多已熟悉燕军的战术。
朱棣不得不改变了习惯的战法,一切都是为了取得胜利,尽早打进京城··    平安与何福反应都很迅速,同时向薄弱处增兵,并效仿盛庸以弩箭和火铳包围骑兵。
    燕王带头冲了三次,硬是没冲过去,反而损失了陈文、陈晖两员大将··    进攻何福军的沈瑄见势不妙,立刻掉头冲进阵中,长枪横扫,将燕王救了出来。
    陷于阵中的燕山中卫同知王真等人被彻底包围,身披数创,不慎落于马下··    王真不愿被生擒,拔剑自刎而死··    孟清和没有跟随沈瑄冲阵,而是带领高福等人退到战圈边沿,指着立在何福阵中的帅旗问道:“有没有问题”·    高福目测一下距离,自信答道:“回同知,没有问题”·    孟清和点头,“很好,动手”·    众人立刻将高福同其他两名弓兵护卫起来,孟清和手持长刀,暗暗咬牙,射旗这一招,还是从南军身上学的。
    南军只将燕军大纛射成刺猬,取得精神上的安慰,他下手可就没那么客气了,无论如何也要来点实际的才行··    高福三人从马背上取出特制的火箭,张工搭箭,瞄准了何福的帅旗。
    根据孟同知的要求,匠户们在火药的配比中加了重料·孟清和有信心,射不断何福的帅旗,也能把它变成一支火炬··    破空声中,高福三人连射九剑,只有两箭落空。
    整面帅旗瞬间燃起了大火··    帅旗周围的士卒接连发出惊叫,只要沾上火星,迎风便燃,腾起火焰足有两米·在地上翻滚也无济于事。
    交战双方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何福麾下将士更是双股战战,面带惶然··    帅旗竟然着火了·    莫不是上天示警,此战必败·    军心不稳,心生怯意,是临战大忌。
    何福军随时可能崩溃··    当此时,又是一阵破空声,平安军中的几杆军旗也燃起了大火··    南军顿时一片哗然。
    燕王是个纯粹的战争狂人,对战机的把握无人能敌·见南军大乱,立刻不跑了,调转马头,下令全军进攻,直接杀了回去··    沈瑄紧跟在燕王身后,被撵了两次仍坚定不移。
    高阳郡王没往燕王身边凑,有沈瑄跟着,父王安全无虞·想多捞点战功,还是跟着朱能冲吧··    孟清和很是兴奋,指着平安的帅旗,“射那个”·    高福三人面带愧色,“同知,箭没了。”
    手艺还是不过关啊,数一数,有五六支箭没能命中目标·即使射伤了敌人,也是严重的浪费··    “没箭了”·    “没了。”
    “没就没了·”·    何福军与平安军已露败相,平安的帅旗除为逃跑指明方向,起不到更多作用··    孟清和举起长刀,脚跟一踢马腹,“有便宜不占非好汉,跟我一起冲”·    高福等人:“……”孟同知是汉子不假,只是这脑袋……果然是读书人的关系·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燕王与沈瑄在阵中拼杀,孟同知在阵外发起了进攻,趁机捡漏。
可惜运气没上次的好,不只如铁侍郎一般的大人物没捡到,沿途连个百户都没遇上··    拉住缰绳,孟清和无奈摇头,看来,想多占点便宜也不是容易事啊。
    夜幕降临,喊杀声终于停了··    何福与平安的军队退回大营,燕王状似退兵,却在中途绕道,跑到了南军的大营后,打算趁夜玩偷袭。
    手段不太光彩,只要能赢,朱棣压根不在乎··    燕军上下仿效淝河伏击,全身上下包裹着树叶草杆,慢慢靠近南军大营·借助夜色和伪装,巡营的南军士兵压根没发现隐藏在暗处的偷袭者。
    朱高煦带着朱高燧,领五百步卒充当先锋·为了讨这个差事,高阳郡王差点坐地上蹬腿打滚··    燕王捂脸,这是老子的儿子·    掀开几根手指,朱高煦随时准备打滚,朱高燧已经滚上了,反正他年纪小,不在乎·    燕王默然,好吧,这两个真是他儿子。
    两个熊孩子如愿以偿,老爹的心灵却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坐在帐中,看着嘴角咧到耳根的朱高煦和朱高燧,再看看始终装背景的朱能沈瑄等人,燕王到底没绷住,乐了。
    这就是老子的儿子,怎么着吧·    孟清和嘴角抖了抖,马上低头··    能看到汉王耍赖,赵王打滚,何其不易。
    彪悍的人生果然不需要解释··    丑时末,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伴随着十数射入营内的火箭,潜伏在营外的燕军一跃而起,高喊着发起了进攻。
    距离太近,南军反应过来时,营前的拒马和栅栏已被步卒推开,燕军骑兵很快冲进了大营··    朱高煦发现孟清和同军中匠户鼓捣出的火箭很好用,这次夜袭带了不少,取下背上硬弓,搭上箭,拉到满弦,火光映红了他的侧脸,刚毅,英俊,青涩的轮廓已渐渐褪去,战场上的高阳郡王恰似二十年前的朱棣。
    他天生属于战场,就和他的父亲一样··    喊杀声,惨叫声,兵戈撞击声,火药爆裂声连成一片··    孟清和没有参与偷袭,奉命留在大营,警惕可能出现的意外。
    沈瑄随燕王一同出击,不到半个时辰,南军的大营盘已成一片火海··    无论是出击还是留守的燕军,都相信胜利属于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孟清和蹙眉,带着高福走到营门前,举起火把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同知,方向不对”·    听到高福的话,孟清和心头一阵狂跳,大声喝道:“来人,快去报告王爷其他人随我严守大营”·    “遵令”·    “营中还有多少火箭弓弩和火铳兵全都过来”·    “是”·    燕王和麾下大将倾巢而出,五军主将副将一个没留,孟清和成为了留守军官中级别和地位最高的。
前军倒有一员大将在营,却身受重伤,根本无法移动,更不用提布防指挥··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孟清和的神色也越发焦急··    高福趴在地上,告诉孟清和,听这蹄声,来者不下万余,且只多不少。
    “高百户,你亲自带人去报告王爷,马上就走”·    “同知,卑下奉命保护……”·    “这是命令若是被敌人攻破大营,谁的命都保不住”·    “遵令”·    与高福一同离开的,还有一名百户,五名总旗。
    孟清和用最快的速度将火铳和弓弩手集结,火箭也全部运来··    甭管是骑兵步卒还是火头军,都必须拿起武器··    伤兵营中能动的也主动出战。
    现在不是讲“人道”的时候,如果大营被破,大家都要去阎王殿里报道··    “诸位,只要撑到大军回援,就有希望”·    孟清和亲自拿起一柄弓弩,仿佛回到了边塞岁月。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勇气,但在敌军来时,他主动站在了防守阵型的最前方··    激动兴奋恐惧·    死亡似乎离他很近,心情却突然变得格外平静。
    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变得十分清晰,耳边却似蒙上了一层薄膜··    黑暗中,只有敌人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投火把”·    无数的火把汇集成划破黑暗的光点,落在营外,组成了一道并不严密的火墙。
    借着火光,孟清和终于看清了敌人的样子··    不一样的袢袄,打着的,是魏国公的旗帜··    黑色瞳孔紧缩,如果是徐辉祖,自己的小命恐怕真要保不住了。
    念头刚一升起,孟清和便咬紧嘴唇,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一把擦掉嘴角沁出的血珠,到了这个地步,害怕没有一点用处,死还是活,全看他自己·    “放箭”·    箭矢从营中飞出,火光陡然在敌军中腾起。
    战马嘶鸣,冲锋的队形一滞··    孟清和豁出去了,老子连蒙古骑兵都不惧,谁怕谁·    “继续放箭,火铳手准备”·    于此同时,夜袭何福平安军大营的燕王闻听后方被袭,暗道不好,营中囤有大量粮草,若被南军夺取烧毁,他还南下个X·    “前军断后,其他人随我回营”·    何福平安营中已是一片火海,士卒死伤无数,有心追击,却是空想无力。
    如果不是徐辉祖突然出现,袭击燕军大营,何福同平安都要落到朱棣手里··    沈瑄一马当先,心急如焚··    高阳郡王几乎同沈瑄并驾齐驱,燕王朱能等人都落后一截。
    看着前方的义子和次子,若非情况不允许,朱棣当真很想抚须大笑,得子如此,上天果然厚待于孤·    徐辉祖不愧是徐达的儿子,用兵尽得其父真髓。
    派兵袭击朱棣大营,不忘于半路设下伏兵,阻拦燕军回师,打了燕王一个措手不及··    幸好有沈瑄与朱能开路,对上这两个猛人,设伏的南军再骁勇也是无济于事。
    连续打退两支伏兵,沈瑄终于看到了大营··    大营周围一片火光,营中却只有几处起火,粮草应是安然无恙··    沈瑄握紧长枪,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容,也映红了他的双眼。
    “杀”·    燕山后卫同燕山左卫冲杀在前,全力进攻营盘的南军顿时一乱,营中的燕军却是精神一振··    借着天边初绽的的晨光,孟清和看到了策马奔来的沈瑄。
    银甲长枪,将军如璧··    当真是,无敌的帅啊·    不敢走神太久,用全身的力气挡住了敌人砍来的一刀,好不容易扛到大军回援,这个时候被砍死,未免太冤了。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在孟清和全力对付面前的敌人时,一个穿着燕军袢袄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背后··    一阵钝痛,刀尖从腹侧穿出。
    孟清和慢慢回头,看到了一张算不上陌生的面容··    沛县主簿,唐子清··    身边有人大叫:“同知”·    孟清和却已力气耗尽,渐渐感不到伤口的疼痛。
    意识的最后,只看到飞身而来的沈瑄··    银色的铠甲,如玉的面容,黑色的双眼一片血红··    黑暗降临,孟清和倾倒在地,所有的一切都归入了寂静,再无声息。
  ·    第九十七章 胜利的曙光四·    孟清和在生死线上挣扎了数日,偶尔苏醒,涌入口鼻的总是苦涩的药味··    期间,魏国公徐辉祖袭燕军大营不成,反被前后夹击,陷入了包围。
带兵袭营的将领也没料到燕军回师这么快,仓皇之下很快落败,再无力组织抵抗··    据言,燕军大营前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沈瑄一人,便如凶神降世,身上的铠甲和手中的长枪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通身杀气弥漫,南军和燕军都不敢近前,连久经沙场的猛人朱能都感到心惊··    这哪里是打仗,分明就是一边倒的杀人··    到底杀了多少人,怕是沈瑄自己都不清楚。
    徐辉祖见燕王回援,情知事不可为,立刻下令撤军··    殊不知,来时容易,想走就难了··    见南军撤退,沈瑄拉过一匹战马,跃身而上,领燕山后卫一路追杀过去,死咬住不放。
    朱能领燕山左卫紧随其后,一边追一边感叹,前定远侯沈良就是个凶人,不成想,儿子比老子还凶这架势,徐辉祖当前,少不得都要挨上一刀。
    这小子之前也狠,却没见狠成这样··    魏国公哪里惹到他了不成·    沈瑄追杀一路,倒伏的南军尸体,丢弃的军械,绵延数里,连空气中都充斥着血腥味。
    徐辉祖接连安排三股士兵断后,不想两次冲锋就被解决,根本无法为大军撤退争取更多时间··    很快,魏国公的大旗落入眼帘,沈瑄双眸发红,一拉马缰,径直冲了上去。
    朱能甩掉长刀上的血迹,也被激起了杀性·随后赶到的徐忠舔舔嘴唇,这仗打的,嘿·    “杀”·    在几名主将的带领下,燕军一路追杀,杀得南军胆气俱丧,直到正午才撤军返还。
    是役,虽因徐辉祖的突然到来没能彻底击破何福平安的大营,却彻底打击了南军的士气··    平安如何,徐辉祖又如何,连何福这样的老将都不够看·    敢袭燕军大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沈指挥威武·    朱将军威武·    燕王殿下定能带领大家打进南京,推翻皇帝……不对,靖难成功,清君侧·    听着亲兵的讲述,孟清和缓缓舒了口气。
摸摸腰侧,这一刀总算没白挨··    帐帘掀开,赵大夫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医户··    一名医户放下药箱,另一名去帐外打水,为赵大夫净手。
    “孟同知能醒来,便无大碍·”赵大夫坐到榻边,手指轻按在孟清和的手腕上,许久,才笑道,“同知身体底子薄,亏得沈指挥照顾,否则连日行军,不晓得要遭多少罪。”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孟清和时昏时醒,记忆很是模糊··    沈瑄一直在照顾他·    下意识看向帐顶,果然,那块他亲自打上的补丁赫然在目。
    这是沈瑄的大帐,不是伤兵营··    “劳烦赵大夫了·”·    “同知客气·”赵大夫小心的扶起孟清和,解开他腰间的布条,伤口没有红肿发炎,已开始结痂。
    “嘶……”·    赵大夫动手换药时,孟清和疼得拧了一下眉··    回想背后插刀子的唐某人,恨不能当面给他一顿老拳。
可惜没机会了·在大营被袭的隔日,沛县主簿唐子请及典史黄谦等人就被拉到营前砍了头,无论知情与否,一个没留··    负责看管他们的兵卒也被打了军棍,总旗小旗加倍。
    没人抱怨··    大营被袭,军中大将都不在,孟清和临危担起重任,组织众人抵抗敌军,护住了粮草,撑到了大军回援,无异于救了大家一命,军中上下无不夸赞。
尤其是奉命留守的燕军,对孟清和怀了更多的感激·若是大营被魏国公的军队攻破,后果绝不是失去粮草这么简单··    军心定然大乱,全军溃败都有可能。
    拼了老命打出河北,马不停蹄穿过山东,京城就在眼前,这个时候出了差错,别说燕王和军中将兵扼腕,连火头军和随军医户都不会甘心··    众人对孟清和的佩服和感激之情有多重,对徐辉祖的怨念就有多深。
    在犄角旮旯抽鞋底扎小人的不在少数,大骂徐辉祖本人的也有,问候徐家祖宗却是不敢的·燕王妃和魏国公是亲兄妹,朱高炽三兄弟是徐辉祖的亲外甥,谁敢问候徐辉祖的祖宗绝对是活腻了。
    换过伤药,孟清和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手脚发沉,动一动,伤口就疼··    “用过了药,同知好好休息。”
赵大夫盯着孟清和捏着鼻子把整碗汤药喝完,才满意的点点头,收拾好药箱,道,“大军已到眉山,应会停歇两到三日,同知可好好将养·”·    “谢谢大夫,我一定照做。”
    忍着嘴里的苦味,孟清和总算把话说利索了··    太苦了,苦得他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良药苦口,也不能苦成这样吧·    赵大夫离开后,孟清和用半碗水漱了口,滋润了一下喉咙,勉强把苦味压了下去。
这样的药还要喝上半个月,日子怎么捱·    咬咬牙,为了身体,再苦也得忍着·    外用的药很有效,伤口处渐渐蔓延开一片清凉,十分的舒服。
    汤药里似乎有催眠的成分,要么就是自己身子太虚,孟清和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    亲兵见孟清和又睡着了,不敢打扰,放轻脚步退出了大帐。
    帘子落下,遮住了帐外的雨声,只余一片寂静··    孟清和一觉睡到了傍晚··    半梦半醒间,仿佛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孟清和抽抽鼻子,有些困难的睁开双眼,一大碗汤面摆在离他不远的矮桌上,面条散发的热气和香气一同在帐篷里飘散··    香味不断蹿进鼻孔,口水滴答,肚子轰鸣,孟十二郎彻底清醒了。
    “醒了”·    正想伸手,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抬起头,如玉的面容映入眼底··    “指挥。”
    “恩·”·    沈瑄起身端起桌上的大碗,坐到孟清和身边,在他充满渴望的目光中挑起一筷子面,然后,动作优雅的送进了自己嘴里。
    孟清和愣住,这是什么情况·    面不是给他吃的·    一口,又是一口··    换做平时,看美人吃东西是种享受。
    可是现在,他是伤员,饿着肚子的伤员对着肚子轰鸣的伤员吃东西,这是何其的不人道·    “指挥。”
    “何事”·    “卑职饿了·”·    “哦·”点点头,继续吃。
    孟十二郎脑门上蹦起数条青筋,恶向胆边生,“沈子玉”·    沈瑄停住筷子,挑眉,“恩”·    孟某人的一口恶气顿时被扎漏了,“……我饿了。”
    强势不起来,装可怜总成吧·    大手突然托起孟清和的后颈,俊雅的面容骤近,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    额头相抵,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怜惜,“十二郎莫再如此让我担心。”
    听着沈瑄的话,孟清和的眼睛有些发酸··    是不是受伤后会比较脆弱,变得多愁善感·    沈瑄将孟清和扣进怀里,低沉的声音淹没在孟清和的发间,带着几乎要将他包拢的情感,“今后,我会护着你。”
    心被攥住了··    下巴搭在沈瑄的肩头,蹭了蹭,孟清和闭上双眼··    两辈子,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怎么办·    该怎么反应·    本来机灵的人,这一刻竟有些傻了··    果然XX中的人会变傻瓜·    肚子不合时宜的开始叫,孟清和无奈,睁开眼,咬了咬嘴唇,“子玉。”
    “恩·”·    “我让你护着·”·    “好·”·    “所以,能不能,先让我吃面”·    沈瑄脸黑了。
    侯二代人生中的第一次表白,就这样被孟十二郎给毁了··    美好记忆什么的,注定是被用来糟蹋的··    “子玉”·    侯二代不说话,黑脸中。
    “指挥”·    继续不说话,继续黑脸中··    琢磨半晌,一狠心,试探道:“当家的”·    “……”黑不下去了。
    用力咬了一下孟清和的颈侧,沈瑄叹息,人是自己选的,认了吧··    面条很劲道,仍是热的,刚好入口··    拿起筷子,孟十二郎才发现自己手脚发软,根本没多少力气。
    捧不住碗,总不能趴着吃吧·    无奈之时,大碗被沈瑄接过,筷子被抽走,一筷子面直接送到嘴边··    孟清和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没出息真没出息·    想说点什么,嘴刚张开,浓郁的面香瞬间在唇齿间蔓延。
·    鼓起一边腮帮子,看向不再黑脸的侯二代,这是雨过天晴了·    “十二郎面皮薄,是我急了些·”沈瑄笑得温和,手指揩去孟清和嘴角的面汤,送到自己唇边,一举一动都格外的迷人。
    感动没了,羞涩也没了··    孟十二郎背后升起一团凉气,情况不对·    帐外突然响起一声闷雷,孟清和打了个哆嗦,忙道;“没急,一点没有”·    “十二郎不必勉强。”
    “没有,绝对没有”·    “哦”·    “我真没其他想法,就是第一次听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没经验,有点……”·    “经验”沈瑄眯起了眼睛,笑意更深,“十二郎还想听谁说”·    孟清和被堵住的脑袋总算理顺,聪明了一回,“沈子玉。”
    沈瑄一挑眉,“当真”·    “自然·”·    “很好·”·    给出了令人满意的答复,孟十二郎安全了,侯二代继续投喂。
    当夜,孟清和被沈瑄拢在怀里,睡了个好觉··    清晨醒来,沈瑄已不在帐中,小心摸了摸伤到的腰侧,似乎好了不少··    夜里,沈瑄一直抱着他,小心避开了伤口,不许他轻易翻身。
    摸摸耳朵,自己睡好了,沈瑄可就未必了··    帐外亲兵听到声音,出声问道:“同知可醒了”·    “醒了,进来吧。”
    帐帘掀开,阳光随之洒入,雨水连绵,人都要发霉了,难得见一个晴天··    “标下瞧着,同知的精神好了许多·”·    亲兵先送上热水,又端来两只大碗,一碗切成片的炖肉,一碗军队不常见的疙瘩汤。
    “这是”·    “回同知,是火头们的一点心意·”亲兵放下碗,扶孟清和起身,先拧了布巾递给他,才继续说道,“同知领着大家护卫大营,保住了粮草,燕王殿下高兴,火头们也得了不少恩赏,都感激同知。
若不是晓得同知伤重,不能轻易打扰,都想当面感谢同知·”·    得了燕王的恩赏却感激他·    孟清和皱了皱眉,将布巾捂在脸上,半晌,开口说道:“你帮我带个话,告诉大家,守卫大营是咱们的本分。
孟某也是职责所在,不需要感谢·大家忠于王爷,为王爷效死才是根本·”·    “同知”·    “再有人和你提要来谢我,就这么回答,别的不用多说。”
    “同知,这样恐会得罪人·”·    “没事,照我说的办·”·    “遵令”·    放下布巾,孟清和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在心中思量,单让亲兵传话还不够,必须和沈指挥提两句。
    猛然想起沈瑄昨夜的话,护着他和这事有关·    摇摇头,八成是他想多了··    被大佬赏识是好事,小范围的收拢几个心腹也没错,大范围的得人心,那就不妙了。
    前车之鉴不远,在燕王手下干活,低调谨慎的做人才是生存之道··    低调不了就只能谨慎··    总之,小心无大错。
    该感谢唐某人捅他这一刀吗·    孟清和呲牙,果然傻了·    燕王帐中,从沈瑄口中得知孟清和醒来的消息,朱棣十分高兴。
    “孟同知立下大功,孤定当厚赏·”·    沈瑄代孟清和谢过燕王,言守卫大营是将士的本分,愧当王爷赏赐··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瑄儿太小心了些。”
燕王笑道,“有功当赏,有过必罚,孤既说厚赏,怎能食言”·    “如此,卑职代麾下谢王爷·”·    “这才对”·    沈瑄离开后,奉命探望孟清和的郑和回到了王帐。
    “王爷,孟同知让亲兵给火头们带话,说他做的都是本分,得了赏,更该为王爷效死·”·    “当面说的”·    “回王爷,是奴婢在帐外听了几耳朵。”
    燕王点头,“孤早知他是个忠心的,不然瑄儿也不会明里暗里的护着他·吩咐赵大夫一定要尽快把人治好·知道徒弟受了重伤,道衍那和尚又要对着孤念经了。”
    “奴婢遵命·”·    燕王抚过短髭,哼了一声,“孤是那么小心眼的以为暗地里搞些动作,孤就会疏远猜忌瑄儿未免太小看了孤。
谁没有私心,不过分,孤也不计较·可有些人……孤现在没空搭理他们,等孤腾出手来,一个也别想跑了,一起收拾”·    郑和低头,努力在地上找金子,全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经过这回,王爷对沈指挥与孟同知更加看重,有人再想寻机对两人发难,定是难上加难··    想到这里,郑和撇嘴,咱家都能看穿的伎俩,王爷会看不明白只要王爷不放在眼里,用再多力气都是白费。
    孟同知借机收拢人心,沈指挥功高骄纵,心怀不轨亏他们想得出来·    再者说,高阳郡王和三公子都在军中,说沈指挥这个义子骄纵,这二位又会如何想·    还是说,表面冲着沈指挥,实际却是朝着这两位去的·    郑和心中一动,再次撇嘴,若真是这样,根本是在找死。
    自以为聪明,实际却蠢到家了··    建文四年,四月甲戌,魏国公徐辉祖与都督平安合兵,同燕军大战于眉山··    燕军初战告捷,却因房宽邱福等人的冒进中了南军圈套,后军险些全赔进去。
·    后军三员大将接连被徐辉祖和平安斩杀,连副将都未能幸免·房宽受了重伤,邱福被箭矢射中左臂,好歹是冲出了包围圈,留下一条性命。
    燕王的脸色很难看,暗地里后悔,自己抽了哪门子风,竟然脑袋发热把邱福给放了出去·    日暮时分,双方收兵,各自回营,计划明日再战。
    燕王知道徐辉祖的厉害,没敢再玩偷袭的把戏,而是摆出阵势,打算锣对锣鼓对鼓,以实力较量一场··    连续三日,眉山脚下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燕军战斗力强悍,徐辉祖和平安的军队也不弱,两军你来我往,战况很快陷入了胶着··    这样的消耗战是朱棣最不愿意见到的··    第四日的大战结束,燕军连损数员大将,若非沈瑄和朱能的非人表现震慑住了南军,并率兵殿后,燕军根本撤不回大营。
    回营之后,燕王召集众将商议对策·有将领提出,大军接连苦战,已是疲惫不堪·又逢暑雨连绵,燕军不适应,很多已经患病·且连战不利,留在此处继续同徐辉祖硬磕下去,绝对没好处。
    “小河之东,平野多牛羊,二麦将熟,不若暂且渡河,令将士休整,再寻机在动·”·    撤退·    燕王环视众将,沉声道:“兵事有进无退兵出北平之时,孤已言,此乃最后之战此时撤兵,士气必堕公等何出此言”·    见众人不说话,燕王干脆下令,“欲渡河者左,不欲者右”·    公开投票,谁敢不给他面子·    结果却出乎朱棣的预料,话音刚落,大半的将领都站在了左边。
    将领们小心的瞅着燕王,您老亲口下令,大家民主投票,结果出来,您老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朱棣瞬间石化··    一个两个还能处理了,一大帮,他总不能都杀了以振军心吧·    狠狠磨牙,燕王也不宣布投票结果,气哼哼的说了一句:“公等自为之”·    老子偏不下令,看你们怎么办敢自己跑老天给你的胆子·    主将耍赖,众人傻眼。
    站在朱棣身边的朱高煦朱高燧互相挤挤眼,打滚耍赖什么的,比起老爹,他们显然还差得远··    朱棣不说话,站在左边的将领们也不说话。
同样沉默的沈瑄却突然动了··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右侧,脚步停住,双手抱拳,坚定道:“卑职誓追随王爷,绝不轻言撤退”·    始终没表态的朱能也站到了沈瑄身边,“诸君免矣南京近在咫尺,岂可有退心”·    两位凶神横眉立目,刷刷对着左边的将领放冷光。
    煞气凝聚,气势压倒了左边一群··    何为霸气侧漏这就是·    朱能沈瑄一表态,朱高煦和朱高燧也颠颠跑过去,同声道:“儿子愿追随父王,必下南京”·    燕王大笑,“好”·    笑完,目光转向还站在左边的将领,怎么着,还不给老子面子·    众人互相看看,麻溜的全都换到了右边。
    燕王帐中的第一次民主投票,就此成功落幕··    孟清和未能参与此次投票,深感遗憾·考虑到大军目前的困境,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了起来。
    当日,沈瑄回帐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又匆匆离开·紧接着,朱能和徐忠等人被召入王帐,何寿邱福等却没接到通知·想起之前那场投票,邱福等人收回视线,不叫就不叫,现在躲着点也好。
    入夜,几匹快马从燕王营中驰出,冒着大雨直向南京方向奔去··    雨水掩盖了马蹄声,南军士兵压根没有发现这支队伍··    大雨连下数日,燕军又倒下一批,南军则是粮草渐尽,打起仗来都是心中没底,干脆同时高挂免战牌。
    燕军衣不解甲,冒雨在河上搭建木桥,南军斥候回报主将,营中大喜,莫非燕军撑不下去,打算退兵了·    徐辉祖和平安却神情凝重,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数日后,一道从南京来的诏令让二人同时变色··    “上闻燕逆北归,京师不可无良将,召魏国公还,以卫京城·”·    “臣领旨。”
    徐辉祖双手捧过圣旨,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有苦意··    燕王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总算知道了··    皇命不可违,即便料到此去南军定然大败,徐辉祖也不敢有二话,打点行囊,仅带着亲兵踏上了返京的道路。
    途中回首,大营已全部笼罩在雨幕之中··    想起伫立在营门前的平安,徐辉祖苦笑,天子,糊涂啊·    “将军”·    “走吧。”
    这一次,怕难再有相见之日了吧··    建文四年四月丁丑,燕军大破平安于眉山··    己卯,平安与何福合兵,营于灵璧。
沈瑄率骑兵断其粮道,斩杀南军千人,获粮五十余万担··    五月,燕军再败南军于灵璧,总兵何福负伤奔走,都督平安,参将都督马溥、徐真,都指挥孙晟、王贵等三十七员大将被擒。
    至此,燕王扫清了前进路上最大的一颗绊脚石,最终的胜利,已尽在咫尺··    ·    第九十八章 兵临城下一·    建文四年,五月,燕王发兵泗州,十万大军围城,城内守将周景初自知不敌,更别指望朝廷派遣援军,干脆打开城门,举城投降。
    泗州上下官吏皆降,不肯投降的,要么自己找条绳子了断,要么趁燕王未入城之前南逃··    周景初还算厚道,念在共事的交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这些人出城。
    城外的燕王也没派兵追击,跑就跑了,就算跑去给朝廷报信也没关系,朱允炆手里还有几张牌,他一清二楚。·    除非天上掉下块石头把朱棣砸死,否则,战局至此,建文帝想翻盘基本是不可能了。
·    拿下泗州之后,燕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派兵点查库藏,也不是搜捕城内奸细,而是换上冕服,领着朱高煦和朱高燧拜谒祖陵··    从起兵造反到打出河北,四年时间,朱棣经历了太多,憋闷,愤怒,恐惧,此刻都化为了一声长叹。
    比起成功,更多时间,他想到的是失败··    几番死里逃生,除了感激拼死搏杀的手下将领,更应该感谢脑袋经常发抽的朱允炆。·    道衍给建文帝发了许多张好人卡,燕王表示认同,侄子的确是个好人。
但在政治斗争和军事博弈上,最不需要的就是好人··    祖陵前,燕王玄衣右衽,冕旒五采,叩首三拜,庄严而虔诚··    玄衣上的真龙似要飞天而起,没有礼乐,没有钟磬,只有雄浑的帝王之声在天地间回响。
    “天子无道,为奸臣所惑,改祖宗之法,坏亲亲之情·朝无诤臣,为保江山社稷,奉高皇帝遗训起兵靖难,今已四载·几番生死,幸赖祖宗,得今日拜陵下”·    “后代子孙,于祖宗陵前立誓,定当扫除奸佞,荡平宇内,复太祖之法,还社稷清明”·    说到最后,燕王拜泣:“祖宗有灵,佑我大明江山”·    跪在老爹身后的朱高煦朱高燧有样学样,在陵前叩首,大声道:“祖宗有灵,佑我大明江山”·    陵下将士以朱能沈瑄为首,以长枪敲击地面,齐声道:“殿下千岁我等誓死追随殿下,扫除奸臣,清君侧”·    孟清和伤未痊愈,勉强支撑着站在沈瑄身边。
    估计燕王父子即将完成祭拜,暗中拉了沈瑄一下,低声在沈瑄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瑄没有转头,而是将话原封不动的传给了朱能。
    朱能慎重点头,站在他身侧的徐忠房宽等也得了提醒,心中暗道,不怪沈瑄能得王爷赏识收为义子,这份心思着实难得··    殊不知,躲在草原狼背后的狐狸才是真正的推手。
    身着冕服的燕王父子刚一出现,脸上肃穆的神情尚未退去,陵下的朱能,沈瑄,徐忠等大将,同时手按长刀,单膝跪地,高呼:“殿下千岁千千岁”·    事先对了暗号的只有五军主将,但副将和小兵们也不傻,见主将跪下了,自然不会继续站着。
    士兵接连跪倒,千岁之声如潮水奔腾拍岸··    百人,千人,万人,十万··    吼声直冲云霄,狠狠击在朱棣的胸腔之上。
    “殿下千岁千千岁”·    泗州百姓也被陵下这一幕震撼,在族老的带领下,随将士们一同高呼··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军心,民心。
    燕王攥紧拳头,非如此不能自抑··    人上之人,九五至尊,一步,只差最后一步·    朱高煦和朱高燧胸中激荡。
兄弟俩不约而同的咬紧牙关,绷紧了脸颊,这就是地位和权力·    世间最可怕的毒药,最甜美的琼浆·    朱高煦双手用力得暴起了青筋,朱高燧喉咙发干。
如果说,往日的兄弟相争还有义气在内,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一切,为的都是最高的那个宝座··    父王可以,他们,也行·    世子如何·    同样是父王的嫡子,当父王改称为父皇的时候,兄弟三人将再次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之前,朱高燧并未参与兄长之间的争夺·如今,权利的火苗已在他心中燃起·同是燕王的儿子,自然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想要的东西,只有依靠自己的双手去抢,去争,去夺·    燕王万万没有想到,祖陵一行,麾下将领会给他如此惊喜。
    今日之事传出去,朱允炆的正统地位将不再是威胁,他可以堂堂正正的同侄子分庭抗礼。·    老爹的大旗很好用,祖宗的大旗定然更好用··    朱允炆,好侄子,做叔叔的定要给你再上最珍贵的一课。腐儒们的歌功颂德固然重要,但在绝对的实力和民心面前,注定会一败涂地!·    燕王很激动,看到眼前的一幕,没人会不激动。
    今日是千岁,明日便是万岁·    待俯瞰天下万民那一日……·    朱棣再次握拳,压下奔腾的情绪,对着陵下的将士和百姓开始发表即兴演说。
    可惜场地太大,扯开嗓子,喊破了喉咙,也只有小范围的人能听到··    一直关注燕王动态的孟清和又拉了一下沈瑄,沈瑄转头,了然。
    很快,一支喇叭被送到朱高煦手里·朱高煦嘴角抽了抽,恭敬献给了老爹··    喇叭的做工算不上精致,和燕军用来同南军对骂的别无二致。
只是上面系了一条红布,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千岁专用”··    朱棣接过喇叭,嘴角也抽··    “父王……”·    朱高煦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合适。
虽然喇叭是沈瑄的亲兵呈上,但主意是谁出的,不用想都知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燕王霸气的一挥手,举起了喇叭··    事后,据史官记载,太宗皇帝声如洪钟,气盖山河,一言可传千里,非真龙天子无以为也。
    至于很破坏朱棣形象的那只喇叭,自然被史官们用最先进的笔法春秋掉了··    《明太宗实录》都能把朱棣的亲娘给春秋了,何况一支喇叭·    朱棣讲得酣畅淋漓,完全脱稿。
    陵下的将士和百姓听得热血沸腾,如痴如醉··    孟清和小心的撑住身体,擦一把额上的冷汗,永乐大帝果然不凡如此口才,就算不做皇帝,照样能混得风声水起。
同他相比,什么X利,什么X销,统统弱爆了··    又过了许久,演讲仍没有结束的迹象·孟清和额头上的汗越出越多,脸色愈发苍白,当真有些撑不住了。
    天下飘起了小雨,孟清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由得苦笑,不会当场倒下去吧如此,赵大夫的苦药,恐怕又要多吃半个月了··    一条有力的手臂突然环住了他的背,孟清和愕然。
    “指挥”·    沈瑄表情淡定,态度十分自然,“站不住,靠着我就是·”·    孟清和:“……”·    众目睽睽之下·    孟十二郎很想说,他们可是站在前排·    沈瑄却不在乎,朱能徐忠等人也是不以为意。
高处的燕王正慷慨激昂,讲到最关键处,根本不会注意到沈瑄的动作,面子过不去的大概只有孟十二郎··    朱能还颇为关心的看了孟清和一眼,低声对沈瑄说道:“看着不成,你扶着点。”
    “恩·”·    沈瑄点头,孟清和再次无语··    并非朱能等人神经太粗,只是经常看到沈瑄把孟清和抱上抱下,抱进抱出,习惯了。
    孟清和受伤之后,已然成为沈瑄随身的“行礼”··    行军,抱着··    骑马,抱着··    扎营,抱着。
    吃饭,抱着··    打仗……好吧,这个没抱着··    就算沈瑄想抱,为了小命着想,孟十二郎也抵死不从。
    有赵大夫现身说法,证明孟同知伤势严重,不宜自己行动·再有燕王发话,务必让孟同知尽快把伤养好,沈瑄整日把孟清和当个娃娃抱,理由正当,师出有名,军汉们不习惯也习惯了。
    同样身负重伤的前军大将对孟清和的VIP待遇很是羡慕,躺在粮车上幽幽看着照顾自己的亲兵,老子被捅了三刀,怎么不见有这待遇·    亲兵擦汗,老天哎,孟同知瘦得像个羊羔,还没自己的婆娘壮实,沈指挥单臂托起毫无压力。
您老重如磐石,高大威猛,抱着压不死也得累出病来··    躺在粮车上的将领琢磨半晌,只能点头,不再争取改善待遇··    这番话传出,军中再无人对沈瑄抱着孟十二郎进出存有异议。
但却出现了另一个疑问,孟同知与沈指挥惯常使用的长枪,哪个更轻·    几个习惯用枪的燕军凑到一起,掂量了一下彼此的长枪,目光一致落在了孟清和身上。
    孰轻孰重,了然矣··    孟十二郎得知这个结论,良久无语··    和一杆长枪比重量真当他饮风喝露,能被风吹跑·    好歹他也是个男人就算没有八块腹肌,也是威猛的汉子·    汉子这一点,沈瑄同意。
    威猛……再议··    燕王讲痛快了,朱高煦和朱高燧带头,再次高呼千岁··    看着两个儿子,燕王笑得愈发畅怀。
    回营之后,燕王下令盘点泗州库仓,得知仓中粮食有限,当即从军粮中拨出一部分补充给守军·反正是从朱允炆手里抢的,借花献佛,完全不心疼。·    城内守军无不感激,知州以下官吏皆言殿下仁慈。
    或许是刷名声上了瘾,燕军在泗州休整期间,朱棣亲切接见了里中耆老,并赏赐给耆老酒肉,发下粮食,令耆老带回去发给村人··    “殿下仁慈”·    泗州父老被感动了,交口称赞燕王仁义,厚道,有高皇帝之风。
    朱元璋杀官如骂,顺带着鄙视读书人,对普通百姓却仁爱有加··    尊敬老者,与民休养生息,建造养济院收容鳏寡孤独和乞丐·即便有好杀之名,许多百姓也念着他的好处。
    对百姓将自己与老爹作比,朱棣表面谦虚,心中暗爽·这可不是他说的,是百姓说的··    燕王有洪武帝之风,善,绝对的大善·    朱棣在泗州停留数日,一为拜谒祖陵,二为制定下一步的进攻计划。
    最终目标是京城,进军路线却有多条·一部分将领认为当取凤阳,以中都同朝廷对抗·另一部分认为凤阳防守严密,应先取淮安··    “淮安多粮,下之,可绝朝廷粮道。”
    沉吟良久,燕王看向始终没出声的沈瑄,问道:“瑄儿以为如何”·    沈瑄答道:“卑职以为,凤阳多兵,淮安多粮,攻之不易。
不若另取捷径,以下京城为要·”·    众将面露不解,朱能却很快明白,当即道:“王爷,卑职附议·”·    沈瑄提议,朱能表态,其他人纵有想法也只能暂时按下,先听燕王如何说,再决定同意还是反对。
    “瑄儿所言甚是·”燕王笑道,“ 趋凤阳下淮安都非上策·不若乘胜直趋扬州·进攻扬州,京师孤危,必生内乱。
且扬州一下,淮安凤阳两地守军必震”·    将领们纷纷面露恍然,齐声道:“王爷英明”·    朱棣抚龇含笑,有徐增寿和杨铎等人在城内,不生大乱也必定会着上几把火。
    建文元年五月辛卯,燕军从泗州开拔,为掩真实意图,作势进攻淮安··    当时,从山东奔袭而至的盛庸军扼守南岸,备战船数千··    燕王采纳谋士意见,令士兵大张旗鼓伐木造船,吸引敌军注意,另派朱能沈瑄等将领精锐西行二十里,以小船过河,绕到盛庸军背后发动突袭。
    朱能沈瑄过河之后,摸到南军背后,乘夜架起道衍送来的虎蹲炮,对盛庸大营一顿猛轰··    炮声一响,燕军立刻举着火把,借木筏和木桥大举过河。
    为防士兵落水,舟筏皆以绳索相连,火光连成一片,似火龙游江··    盛庸军被打了措手不及··    夜色中,只能看到无数火把,压根看不到有多少燕军过河。
盛庸下令组织弓兵对河中射箭,无奈身后炮声不绝,朱能沈瑄等趁乱冲入营中,军心大乱,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抗·继续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盛庸满心苦涩,被部下夹着登上小舟,乘夜遁逃。
    此战,盛庸数万大军尽没,大小千余艘战舰也落入燕军之手··    奉命烧船的南军将领被沈瑄一箭射死,手下士卒见到这尊杀神,齐刷刷的兵器一扔,大声喊道:他们知道战舰在哪,马上带路抄近道·    朱能上前拍拍沈瑄的肩膀,“子玉勇猛”·    随大军过江的孟清和高举双臂,“指挥雄壮,指挥威武”·    朱高煦咳嗽一声,朱高燧一咧嘴,“义兄实乃吾之榜样”·    沈瑄手握长刀,表情莫测。
    砍还是不砍该砍哪个·    见到停泊在水中的战舰,孟清和嘴巴张大,眼睛瞪圆,难怪被沈瑄看成了土包子不愧是组织起世界上第一支远洋舰队的彪悍朝代,怎一个威武霸气了得·    盛庸兵败,战船被夺,燕军顺势攻下盱眙,前进的道路再被扫清。
    燕王下令全军加快速度,一路急行至扬州城下,摆出阵势,张开炮口,不等攻城,扬州守将吴礼已缚监察御史王彬及指挥崇刚至燕王帐前,举城投燕··    扬州一下,各州县闻风而降。
燕军连下高邮,通州,泰州等地,·    建文四年五月己亥,燕军在仪真立下大营,为下江都,秘使南京的细作用间,使言官弹劾江都守将陈瑄··    陈瑄被疑,久积的不满一朝爆发,暗中派人联络燕王,愿领舟师一起归燕。
    那群腐儒整天往他身上泼污水,说他不忠,与燕王暗有联络,天子听信一面之词,要收回他的兵权,召他回京,怎能不使人心寒·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不愿坐以待毙,干脆不忠给朝廷看·    拼死拼活还要被污蔑,老子受够了与其白背个罪名,不如跟着燕王一起造反·    陈瑄跳槽,燕王自然大喜,搞了这么多动作,在江北扎营不攻,为的就是江都的这支舟师·    如今舟师在手,建文帝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拦自己过江·    闻听江都等地归于燕王,守将集体跳槽,建文帝大惊失色,弹劾江北武将的言官蹦跶得更欢,这群莽夫果然投燕,他们弹劾得没错。
    可当建文帝问及江边防守时,言官们瞬间哑火··    武将没了,谁还能为皇帝打仗·    平日里指点江山,打压武将,动不动就要参上一本的文官们,燕王打到门口才发现,没有武将,他们随时可能被燕王揪起领子咔嚓了事。
    募兵归来的黄子澄当庭大哭:“大势去矣吾辈万死不足以赎误国之罪”·    建文帝比黄子澄更想哭,文臣不堪用,武将纷纷跳槽,如今还有谁能拉他一把·    盛庸·    徐辉祖·    耿炳文·    朱允炆很迷茫,他终于明白“孤家寡人”到底是什么滋味了。
    魏国公府内,徐辉祖放下笔,看着坐在面前的徐增寿,神情复杂··    “兄长还没看清天子的为人”徐增寿冷笑,一条结痂的疤痕横贯左颊,“若非小弟事先得了消息,此时早成刀下亡混。
天子为何突然召兄长回京,府外的那些天子亲军又是怎么回事,兄长还不清楚”·    徐辉祖苦笑··    月前抵京,方知天子欲捉拿徐增寿,结果自己这个四弟胆大包天,和天子亲军动起了刀子,连杀数人,一路逃入魏国公府,捧出高皇帝的丹书铁券,面向皇宫方向而跪,大声道:“天子不恤臣下,听信奸佞之言,任小人摆布,妄杀忠良”·    徐增寿这一闹,京中勋贵累积的不满也找到了宣泄口。
    有铁券的,举着铁券同徐增寿一起跪,没铁券的也要跟着凑一把热闹·加上杨铎等人的活动,京中很快谣言四起··    有人说天子被竖儒迷惑,要大杀武将。
    还有人说天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看似仁厚,实则要效仿洪武帝对功臣下手··    建文帝气得吐血,却拿徐增寿等人没有办法··    洪武帝可以出尔反尔,发铁券收铁券跟玩一样,想砍谁的脑袋不耽误。
    建文帝却不敢··    复兴周礼本就为太祖派诟病,再明目张胆的砍了顶着铁券的徐增寿明摆着扯出小辫子给燕王抓。
    建文帝对徐增寿实在没办法,只能借口护卫京师的名义把徐辉祖调回来·京中勋贵闹得厉害,放徐辉祖在外带兵,他实在不放心··    不能说朱允炆大错特错,但他的所作所为的确给燕王帮了大忙。·    归根结底,只有八个能够形容,上天不佑,造化弄人。
    “兄长……”·    徐增寿还要再说,徐辉祖皱眉打断了他,“不必再说,我也不想再听·擅动铁券是对先祖不敬重。
自明日起,你随我一同进祠堂,外边的事不许再插手·”·    进祠堂·    徐增寿心思急转,马上明白了徐辉祖的用意。
    不投燕王,却也不打算继续为皇帝卖命··    该说迂腐还是聪明不过,能让兄长如此表态已是不易,徐增寿见好就收,起身退出了书房。
    房门外,见到一身护卫打扮的杨铎,徐增寿笑得真心,“若非杨同知提点,我怕已人头落地·这个人情,徐某记住了·”·    杨铎抱拳,道:“都督,此并非卑职之功,卑职也是得人提点。”
    “哦”徐增寿好奇问道,“是哪位高人”·    “此人都督知道,正是道衍大师的弟子,燕山后卫同知孟清和。”
    “是他”徐增寿道,“如此,他日殿下进南京,我定要当面一谢·”·    五月甲寅,燕王领二子及麾下将领祭长江,誓师攻入南京。
    时日,江上舟船相接,战鼓大震,号角齐鸣·岸边旌旗蔽空,刀枪嗡鸣··    建文帝再向群臣问策,只有方孝孺出言,以割地求和拖延时间,再派人外出募兵,诏令天下勤王,解京师之围。
    “可召集勇士乘夜烧毁燕逆战船,无船,燕逆岂可飞渡”·    此言一出,文臣纷纷附和,武将却是皱眉··    烧船以为燕军都是聋子瞎子·    有武将提出异议,立刻被文臣们的声音压了下去。
    最终,武将们闭口不言,建文帝采纳了方孝孺的意见··    为保计策顺利实施,建文帝特意下了罪己诏,还将齐王从关押处放了出来。
    同燕王联络感情,充当说客的重任,则落在了庆成郡主身上··    庆成郡主也不怎么乐意,给皇帝当说客,和燕王讲道理,难度未免太大。
何况,她并不认为皇帝是真心想割地求和·万一事情不妥,燕王翻脸是一定的,自己该如何脱身·    无奈皇命已下,再不乐意,也得打出郡主仪仗,乘船前往燕军大营。
    看着北岸的军营,庆成郡主连声叹气,叔叔和侄子打仗,关她什么事这倒霉催的·   ·    第九十九章 兵临城下二·    庆成郡主是蒙城王的女儿,朱元璋的侄女,朱棣的堂姐。
    洪武年间曾受封公主··    时礼部官员上言,皇侄女封公主不和规矩,应改封郡主··    洪武帝冷哼,这是朕的家事又不是朝廷授官,朕乐意怎么封就怎么封,管得着吗你·    礼部官员还想摆事实讲道理,尽量争取一下,却被同僚硬拉了回去。
脑袋被驴踢了万一不小心激怒了皇帝,吃不了兜着走··    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礼部右侍郎猛然打了个哆嗦··    明朝立国,奉行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发展到明中期以后,皇帝与内阁时常处于对立姿态。
朝廷官员以斥责皇帝,各种直言,顺便挨几记廷杖为最高荣耀··    能被打廷杖,证明是好官,清官,诤臣,光荣啊·    很多文官,尤其是言官,有事没事就要刺皇帝几句。
皇帝笑呵呵的挨骂,承认错误,是听得进谏言,有明君之相·皇帝发火,就是昏君暴君的表现,必须接着骂,用力的骂·    大明朝的皇帝,尤其是仁宗以后,几乎没有不被指着鼻子过的。
无数文官踩着皇帝的脸皮,扇着皇帝的巴掌,头顶“诤臣”光环,青史留名··    洪武帝和永乐帝是唯二的例外,敢当面骂这两位脖子挨一刀是基本,情况严重的必定要拉上家人一起挨刀。
    可惜猛人的子孙未必都是猛人··    朱棣之后的皇帝,唯有嘉靖能同文官抗争一下,其他的,包括明仁宗和深受朱棣喜爱的明宣宗都不行。
    朱元璋和朱棣都是马上皇帝,同样深谙一个道理,和文人吵架是没法吵赢的,这个时候,就需要用刀来讲理了··    脖子和砍刀,孰硬·    明显是后者。
    洪武年间,庆成郡主被朱元璋的光环笼罩,礼部官员想找她麻烦也不可能··    洪武帝大行,建文帝登基,读书人一抖起来,关于庆成郡主的封号问题就被摆上了台面,重新提起。
    建文帝是个仁厚的皇帝,善于采纳臣子的意见··    礼部官员奏疏一上,皇帝立刻表示,公主封号的确不合适,应当改为郡主··    洪武帝亲封的公主,还是建文帝的长辈,没犯任何错误,却被刚登基的皇帝降为郡主。
连带着府邸,仪仗,禄米全都降了等级··    这算怎么回事·    严重点说,不孝两个字都能甩到建文帝的脸上··    庆成郡主是四十多近五十的人了,被建文帝如此对待,气得手直哆嗦。
这不单是地位和财产问题,更是面子问题·    因为腐儒的几句话,太祖高皇帝赏的封号说改就改,说撤就撤·    分得清亲疏远近吗·    气归气,庆成郡主很快发现,比起洪武年间就藩的堂弟们,自己算是幸运的了。
    不过,郡主也发现,皇帝狠心有了,却太急,也过于天真,以为靠着一群只会清谈的书生就能把藩王全都拿下 读书读傻了吧·    周王代王被流放,湘王一家自杀之后,庆成郡主就感到事情要坏。
    果然,建文帝捏完几个软柿子,打算朝硬茬动手时,踢到钢板了··    朱棣是谁让北元闻风丧胆的猛人··    坐以待毙乖乖交出领地财产简直白日做梦·    于是,建文元年,燕王扯着老爹遗诏的大旗公开造反了。
    庆成郡主料到朱棣会反,却没想到他能在建文四年打到京城··    天子再糊涂也是富有天下·朱棣一介藩王能把朝廷逼到这个份上,该说做皇帝的侄子太蠢还是做叔叔的藩王太厉害·    朱棣朱允炆掐架原本不关庆成郡主的事,不料皇帝为使计拖延燕王争取时间,找说客竟找到了她的头上。·    庆成郡主不乐意,皇帝不想担上逼迫堂姑的罪名,干脆请邓太后出面,采用泪水攻势,搬出已逝的孝康皇帝,庆成郡主不答应也得答应。
    若是不过江,太后的眼泪能把她淹死,朝中的竖儒更会给她扣上一顶冷酷无情的帽子··    到底谁冷酷谁无情是谁上疏让皇帝摘掉她公主的封号庆成郡主咬牙,难怪高皇帝看读书人不顺眼,一个个的不办人事,全都该杀·    庆成郡主乘坐的船行到江中,已能看到对岸的人影。
    燕王提前得知消息,列出仪仗,早已等在岸边··    船只停靠,庆成郡主登岸,朱棣上前一步,先行礼道:“堂姐安好高皇帝大行四年,孤也已四年未见堂姐了。”
    这手感情牌打得正是时候,见燕王神情不似作伪,思及这几年的不顺,庆成郡主也是眼圈发红··    姐弟俩执手相看,泪洒风中,这就是亲情啊·    燕王身后的队伍中,孟十二郎默默转头,坚决不承认自己被庆成郡主的身高打击到了。
这身材,这长相,真该让后世诋毁朱元璋是张马脸的人看看,老朱家的基因绝对是超一流水准··    简短寒暄之后,燕王迎庆成郡主入营·摆出的仪仗,给出的待遇,全都是公主级别。
庆成郡主十分感动,身为建文帝的说客,心却早已偏向了燕王一边··    “瑄儿,高煦,高燧,来见过堂姑·”燕王将庆成郡主扶坐到上首,道,“堂姐可记得定远侯”·    “可是高皇帝义子沈良”·    “正是。
瑄儿乃定远侯独子,一直跟在孤的身边,已被孤收为义子·回想当年,着实是……唉”·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朱棣叹气,庆成郡主也是心头发沉,受了沈瑄和朱高煦兄弟的礼,以长辈的身份温言几句,重又转向朱棣。
    不管偏向谁,该说的话总是要说··    “天子已下罪己诏,愿同殿下割地,划南北而治,只请殿下退兵·”·    燕王沉默良久,叹息一声:“自天子登基,奸臣当道。
孤起兵是奉高皇帝遗诏靖难清君侧,何为割地”·    庆成郡主沉默了··    燕王起兵真正目的为何,天下人都清楚,可他硬要拿靖难说事,也没法反驳。
    论演技,燕王炉火纯青·揣着明白装糊涂,更是驾轻就熟··    南京城里的天子……那属于脑袋上有坑的,整日同竖儒为伍,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是真糊涂。
    正不知该如何接话,燕王又道:“堂姐可知周、齐二王今何在”·    庆成郡主道:“天子已召周王还京,但未复爵,齐王已释囚。”
    听闻此言,燕王愣了几秒,突然一拍大腿,嚎啕大哭··    庆成郡主愕然,这是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哭了·    “殿下”·    “天子如此,亲亲之情何在吾悲矣”·    皇帝不念亲情,必须大哭·    燕王越哭越起劲,庆成郡主急得出了汗。
一个中年大汉在她眼前哭成这样,燕王脸皮厚不觉得尴尬,她别扭啊··    想让沈瑄和朱高煦兄弟劝一劝,却发现朱棣的两个亲儿子正跟着一起掉眼泪,一边哭一边喊“父王,王叔”。
朱棣的干儿子双手握拳,眼露杀气,比燕王嚎啕更渗人··    庆成郡主苦劝无果,干脆不劝了,跟着一起哭·搅合叔侄俩的这点破事,她才该哭·    一时间,王帐中哭声震天,无比的惨烈。
    帐外的士兵丈二和尚摸不到脑袋,怎么回事·    硬是加入巡营队伍的孟清和咂咂嘴,看起来,朱家人的演技和哭功都是非同一般。
只是不晓得沈指挥有没有加入其中··    幻想一下某个场景,孟十二郎搓搓胳膊,不行,想象不能,太可怕了··    哭声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停息。
    帐外的士兵松了口气,帐里的燕王和庆成郡主再一次话归正题··    燕王擦掉眼泪,沉痛表示,天子被奸臣迷惑,劝说没用,只能兵谏。
    郡主忙道:喊打喊杀的多伤感情,有事可以商量··    燕王摇头,只有扫除奸臣,请天子恢复高皇帝典章,赦免诸王,返还封地,大家才能有事好商量。
    郡主瞪眼,这还“好”商量·    “天子许臣所请,臣即还师北平,再无他望·”·    “天子已许地求和,殿下是否过了些”·    “求和”朱棣冷哼一声,取出北平送来的书信,递给庆成郡主,“堂姐自观。”
    信是朱高炽所写,内容是朝廷征发辽东戍边之军南下·河北诸将闻听消息,纷纷出击,沿途阻截,总算将大部队拦了下来·燕王妃做主派北平守军戍卫辽东,又征调守御千户所的部分蒙古骑兵,才没让辽东出乱子。
要防备的可不只是北元,还有野人女真等部··    “天子求和,盖因奸臣欲缓我师,候各地兵至耳残元环伺却征发辽东边军,可曾想过后果”·    捏着信纸,庆成郡主脸色变得很难看。
    紧接着,燕王取出侍中黄观、修撰王叔英、都御史练子宁在广德等地募兵的证据·方孝孺撰写的勤王诏书也被摆在了郡主面前··    燕王流了两滴眼泪,又添了一把火,“明知孤会察觉,仍派堂姐前来,可念堂姐安危堂姐为天子奔走,天子却是如何待堂姐的”·    庆成郡主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昔日,吾能送三子进京,若天子真心求和,为何不遣吴王衡王前来天子不肯令亲弟为使,诚意何在”·    一番话落,庆成郡主彻底沉默了,脸阴得能嫡出水来。
    朱棣话锋一转,“天子虽不仁,吾却不能不义·吾念亲亲之情,期天子能驱逐奸臣,拜谒孝陵,复太祖高皇帝之法,不然……”·    “不然如何”·    “堂姐当语天子,待吾兵进南京,相见有日矣。”
    庆成郡主无言··    皇帝不答应要求,就要开打·    “刀枪无眼,也请堂姐告知诸弟妹,大军进南京时,当安守宅邸,方能无恙。”
    也就是说,不要乱跑,也别想四下串联,否则别怪他不认亲情·    庆成郡主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朱允炆的那点手段算什么,朱棣才是真正的凶狠。·    明白不可能劝服朱棣,郡主不再多言,也没心思在燕王大营逗留,当天便乘船返回了对岸。
    朱棣态度很好,亲自相送··    庆成郡主心情复杂,几番欲言,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    “殿下之言必定带到。
只愿殿下信守承诺,待到那日,留吾等一条性命·”·    “吾自当一言九鼎·只是堂姐答应的事还请做到·”·    若非场合不对,庆成郡主当真很想翻白眼。
说再也没用,事到如今,只能期望朱棣良心发现,别让自己白信他一回··    船行到江中,想起藏在袖中的燕王手书,庆成郡主叫来心腹,“回城后找人给魏国公府送信,再去曹国公府……记着,人一定要可靠。”
    “奴婢遵令·”·    站在江边,看着郡主的船在江中走远,燕王手按腰间宝剑,高声道:“明日拔营,自瓜州渡过江”·    众将齐声道:“遵令”·    建文四年六月癸丑,燕军集高邮、江都、通州、泰州战船于瓜州,令都指挥华聚,内官白狗儿为前锋,陈兵铺子口,领舟师过江。
    被亲兵护送回到南京的盛庸恰好在此处布防,率领宁波永清等地新募的士兵,同燕军展开大战··    燕军惯于陆战,骑兵所向披靡,却不善水战,会水的不多,一旦被南军掀进江中,扑腾几下就会沉底。
    南军瞅准了这点,不和燕军近战,平举着仗长的长杆,一排排把燕军扫落水中··    被燕军抓着长杆一起拽下江·    没关系,咱会水,游上来还能继续战斗。
    对于南军的战法,孟清和总觉得熟悉··    一拍脑袋,燕军破盛庸的乌龟阵用的就是这招··    他借用了铁铉的神牌,盛庸就借鉴他的长杆·    这算风水轮流转,出来混总是要还·    孟清和退后一步,躲开扫过来的长杆,脸色发白,对南军怒目而视,还有没有点公德心了,他可是伤员·    高福等人护在孟清和四周,脸比孟清和还白,明显有晕船的征兆。
    他们还算好的,船舷一侧的郑和已是吐得昏天暗地·但郑和到底是郑和,一边哇哇猛吐,一边不忘挥刀砍人·如此勇猛敬业,不愧是未来的三保太监·    沈瑄是极少数不受影响的燕军大将,下马登船,仍是步态沉稳,煞气凛然。
    江面上,两军激战正酣,炮声隆隆,不时有战船相撞,开始近战·独有一艘战船例外,沈指挥持枪立在船头,眼睁睁看着一艘又一艘战船掉头跑开,就是不和他照面,脸色黑如锅底。
    黑到最后,放下长枪,拉弓射箭,一箭一个··    不近战,照样能杀人·    如沈瑄一般的非人类到底是少数,包括朱能在内的燕军习惯了陆上冲锋,换到江上作战就差了一筹。
脚下站不稳,又要防备南军不时探过来的长杆,当真是叫苦不迭··    南军在江上如鱼得水,燕军很快陷入了不利,若非新投的陈瑄率舟师拼死作战,怕是连燕王都要掉到江底喂鱼。
    建文帝有令在先,南军士兵不敢直接操刀子砍死朱棣·若是他自己掉进江里,那就属于意外事件,不关任何人的事了··    燕王逐渐意识到情况不妙,身上的防护罩好像不管用了,顿时大惊。
    见到燕王险状,沈瑄立刻下令船只靠近,为王爷解围要紧··    就在南军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燕王和沈瑄身上时,朱高煦和朱高燧乘坐的几艘战船不声不响的脱离战圈,在南军的眼皮底下强渡成功,登上了对岸。
    燕军一旦上了岸,便如猛虎出柙,野猪下山,吔,这个比喻似乎不太恰当?·    孟清和摸摸鼻子,不再胡思乱想,一把抓起腰刀,紧随高福等人一同下船。
    燕军登岸后架起火炮,对岸上与江中的南军一顿猛轰··    新募士兵的缺点再次显露无疑,顺风仗能打,一旦战场局势倾斜,溃退就成了必然。
    盛庸无奈,只能下令后退·手中兵力就这么多,全赔了,根本没地方补充··    燕军又一次反败为胜,大军登岸之后,燕王勉励了出计的孟清和,又用大手拍着朱高煦的背,说出了历史上相当有名的一句话:“勉之世子多疾。”
    朱高煦兴奋了,亢奋了,无比激动了··    这是什么这是要传位给他的信号·    亢奋中的高阳郡王压根没想过老爹会给他开一张空头支票,大喜之下,战斗力瞬间飙升,率领麾下士兵追在盛庸军身后,嗷嗷叫着咬死不放。
    打不死也要打残,能一路打进南京更好·    目送朱高煦远去,孟清和仰头望天,有永乐帝这样的老爹,被当羊肉涮也只能认命。
    六月戊午,燕军抵达镇江··    燕王采纳谋士意见,令战船悬燕军旗帜往来江中,又派人到城下喊话,要求守军投降··    燕山后卫千户高福接受了这一光荣使命,到城下站定,举起喇叭,按照孟清和拟好的草稿,大声喊道:“城里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快放下武器出来投降燕王殿下仁慈,尔等性命无忧若不投降,后果自负见到江上的战船没有舟师都已归附燕王殿下,继续顽固不化只有死路一条燕王殿下起兵靖难是为天下尔等不快些弃暗投明还等什么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    这番话有点不伦不类,效果却很不错。
    城内守军纷纷惊呼:“舟师已降,吾有何可为”·    长江都没能挡住燕军,凭自己手里这几杆枪还想挡住燕王简直是笑话。
    守将童俊召心腹商议对策,众人举手表决,有超过一半的人愿意投靠燕王··    镇江是护卫京师的咽喉之地,朝廷就会厚待此处武将·    恰恰相反,因为靠近南京,这里的武将更容易成为言官们的攻击目标。
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要被参上一本·想想江都守将陈瑄的遭遇,童俊一拍桌子,朝廷对他们不仁,何必继续为一群竖儒卖命·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开城门,迎燕王殿下入城”·    镇江一下,南京再无屏障。
    六月庚申,燕军次龙潭··    从京城遥望,已经能看到燕王的帅旗在风中飘扬··    建文帝再召群臣问计,有大臣建议皇帝离京南下,暂避燕军锋芒,待天下勤王兵起再反戈一击。
    “燕逆口称靖难,却迫天子离京,天下有识之士必当征讨,届时,陛下登高一呼即可灭之·”·    听起来有些理想主义,却也是为建文帝考虑。
    长江天险已破,盛庸被燕王所擒,长兴侯耿炳文卧病,魏国公徐辉祖守在祠堂闭门不出,如李景隆之辈都是酒囊饭袋,草包一个·朝中再无领兵之将,还有谁能同燕王对抗不如暂时退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建文帝是正统,只要建文帝还活着,燕王永远是个逆贼天下共讨·    建文帝有些犹豫,走还是不走·    方孝孺却坚决不同意天子南下,怒火一起,对着出计的大臣一顿痛骂,骂不过瘾,又是一顿痛殴。
    可怜胡子花白的宗人令颤颤巍巍鼻孔流血,还要被骂一句:“贼也定为燕逆收买,坏陛下圣明”·    圣明·    去X的圣明·    勋贵出身的宗人令被气得面色涨红,眼皮一翻,直接昏倒在地。
    方孝孺鄙夷的看了一眼被抬下去的宗人令,对建文帝说道:“京师尚有劲兵二十万,墙高池深,如何不守可趋城内外百姓伐木运石加固城防,通燕者以造反论。
燕逆连战,大军已疲,岂能久驻粮尽必生内乱守军可出城击之,定可一战而胜”·    建文帝又一次采纳了方孝孺的意见,将最后一条光明正大“逃生”的道路彻底关闭。
    京中百姓被强征伐木运石,昼夜不得休息,病累之下,死者枕籍··    得知是方孝孺给皇帝出主意强征劳役,百姓不敢对皇帝不敬,一边干活一边问候方孝孺的祖宗却没有任何问题。
    方孝孺同锦衣卫关系匪浅的流言再度传得沸沸扬扬,不只百姓唾骂,在读书人中的名声也是一落千丈··    方孝孺犹不觉,更联合邹公瑾等文臣,进言建文帝诛杀李景隆,言其同燕王必有联系。
且左都督徐增寿,谷王齐王等亦该杀,连庆成郡主也不能放过··    建文帝不听,方孝孺等人干脆自己动手,当殿群殴,差点活活打死李景隆··    被送出宫时,李景隆双目充血,怨恨之情再无法掩饰。
    回府之后,立即怕人联系徐增寿和谷王齐王,不能再犹豫了,不把皇帝拉下宝座,整死方孝孺一群人,死的早晚会是他们·    取出庆成郡主带回的密信,李景隆冷笑,不慎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笑容瞬间变得扭曲。
    别怪他不仁义,只能怪天子听信竖儒,不给勋贵和武将生路·   ·    第一百章 攻下南京·    建文四年六月,南京城防守工事修建完毕,大炮被推上城头,士卒日夜巡逻,以防燕军。
    因盛庸被擒,徐辉祖闭门不出,被怀疑同燕王有私的将领均被撤换,无大将守城,方孝孺向建文帝建议,调派在京的藩王守内城城门··    藩王们接到诏令,表情都十分微妙。
    让他们守城门确定·    皇帝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他真是老爹的亲孙子·    事实上,朱允炆的基因没有问题,可谁让他身边有个方孝孺,还是朱元璋亲自给他挑选的辅国之臣?·    当时,岷王已被召回京城,同齐王一起看管。
代王和周王劳动改造的地方远了些,正在返京的路上··    守城的将领定下,朝廷又开始征调青壮,助军队守城·诏令写得很清楚,不是抽丁,而是全家征调。
意味着除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任何免征的条件都不管用了·管你是不是家中独苗,是不是有兄弟从军,只要符合条件的都要应召,否则以造反论··    诏令一出,城内顿时一片哗然,抱怨之声四起。
    有传言说是方孝孺给皇帝出的主意,方大学士的名声立刻臭到了大街··    “之前一次,现在又来,这是不给百姓活路了啊”·    实际上,这次真不关方孝孺的事,是由兵部下令。
无奈之前征调青壮修筑城防却是由他提议,脏水一泼,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京城外,燕军秣马厉兵,扎下大营,架起了火炮··    京城内,一排排白幡已然挂起。
因修筑城防,许多青壮病累而死·再次抽调,怕是不少人家都要绝户了··    城北几处民宅前,一位老妇哭跪在地上,几个妇人互相搀扶着,腰间系着麻带,已是流不出泪水。
    十余口的昌盛之家,仅余的三名男丁也被带走,老妇人喃喃的念着,她的孙子刚刚十三岁啊·    哭着哭着,老妇人眼中燃起了怒火,大声骂道:“方孝孺亏你名满天下,如此不顾百姓,做下这等损阴德的事,不得好报不得好死”·    临近一间宅院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儒衫的男子走了出来,见到跪坐在地上的老妇,皱眉道:“无知妇人,方学士一心为国,岂容污蔑”·    “呸”·    啐他的不是老妇,而是一旁的年青妇人,看着满脸愕然的男子,妇人大骂道:“都是丧了良心的一心为国,姓方的怎么不去守城你怎么不去”·    “吾辈读书人有功名在身,岂可同庶人相提并论”·    “读书人”妇人冷笑一声,“不过是一群成日里高谈阔论,不办人事的混账”·    “你……”·    男子脸色涨红,摇头直念无知夫人,愚昧庶人脚下却退回了门内,再不敢露面。
    看着那扇黑漆大门,妇人又狠狠的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无独有偶,同样的情形每日都在出现。
    京城百姓因两次征调怨声载道,杨铎纪纲等人趁乱四处活动,各种流言频出,什么某大学士是伪君子,为成就自己的声明不顾百姓死活,某大臣出城投靠燕王,某大臣乘夜难逃,甚至还有皇帝早已离开皇宫,驾往湘楚的消息。
    “征调民夫是掩人耳目,迷惑燕王,皇帝和朝中大臣早跑了”·    “高皇帝对百姓仁慈,燕王殿下也仁爱百姓,当今天子却是如此”·    “都说燕王才是真龙,如今看来……”·    流言愈传愈烈,各种版本纷纷出炉,军心都开始不稳。
守城的武官弹压了几次,却治标不治本·连很多武官都半信半疑,何况下边的军汉·    皇帝真跑了·    自己真成了拖延燕王的炮灰·    朝廷里的那些大官也跑了·    军中人心惶惶,百姓怨气冲天,建文帝却被蒙在鼓里。
·    身为一个标准宅男,建文帝多是从大臣和宫廷侍卫口中得知外边的消息·如今六部官员各有打算,徐辉祖等勋贵闭门不出,朝中武将贬的贬,守城的守城,围绕在皇帝身边的只有方孝孺和黄子澄等人。
皇帝听到的,看到的,是经过这些人润色的··    建文帝知道京城被围,却不知道城内人心浮动,城防正岌岌可危··    方孝孺性情耿直,一心忠于正统,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
只要他认为是对的,是对朝廷好的,便是背上骂名也要去做··    黄子澄知道方大学士的名声越来越糟糕,城里骂他的比骂燕王的人都多,却没有趁机向皇帝告状,而是同齐泰商量之后,将这件事隐瞒下来。
    城内乱了,皇帝身边不能再乱了·万一这些流言是燕王细作放出的,皇帝被气出个好歹,他们就是罪人··    黄子澄难得聪明一次,猜到了流言的真相,但他选择的处理方法却是大错特错。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要在建文帝面前粉饰太平,不是蠢到极限还能是什么·    燕军发动了几次试探性的攻击,没有取得战果,收大军回营,只派人轮流对城内喊话,大数朝中奸臣的罪状,要求朝廷处决奸臣。
    “殿下仁慈,不忍见百姓受苦·但天子无道……只能奉高皇帝遗命靖难……朝中有奸佞,不除不能安天下”·    军中嗓门大的都被集中起来,举着喇叭每日几喊,主题鲜明,中心思想明确,语言丰富多样,说服力非同一般的强,连部分死硬派都在这样的语言攻势下产生了动摇,足见撰稿之人功力深厚。
    孟十二郎摆摆手,过奖矣··    同孟清和是老交情的刘提调表示,孟同知真不考虑改行当文官·    如此大才,当真是可惜了。
    入夜,徐增寿避开朝廷的眼线,亲自去见了李景隆··    翌日,有官员上疏,请天子再派人往燕王处说和··    经过廷议,建文帝决定遣兵部尚书茹瑺、都督王佐往燕军大营。
    在暖阁拟旨时,有内侍提醒建文帝,茹尚书和王都督同燕王没有任何交情,燕王会乐意见他们恐怕连大营都进不去··    建文帝认为内侍说的有理,点点头,临时把李景隆也加了进去。
    “来人·”·    旨意拟定着人送出,之前给他提醒的宦官也被拖了出去··    太祖高皇帝有令,宦官不得干政。
只打二十板子,没砍脑袋,已经是额外开恩了··    内侍没有求饶,反而叩谢皇帝隆恩·额头触地,嘴边掀起冷笑·皇帝肯定没有发觉,大汉将军架着他往外走时,殿中的宦官宫人都是什么表情。
    城外,燕军大营·    燕王热情接待了李景隆和茹瑺等人,听几人再次提起割地退兵一事,抬手打断了他们的话··    “公等不必多言始孤之弟未有过,天子动辄加罪,削为庶人,云‘大义灭亲’。
孤亦未有反意,天子仍相疑,令人取孤一家性命·孤起兵乃尊皇考遗训,为保朝廷典章,为灭奸臣·公等归奏天子,杀奸臣,孤即可解甲,入城谢罪”·    朱棣话落,帐内顿时一静。
    李景隆读过燕王密信,知道内情,看似紧张,实则胸有成竹··    茹瑺、王佐等则不然,听完燕王一番话,已是汗如雨下··    之前只是驱逐,现在却是“杀”了。
    真按照燕王列出的名单挨个杀,不用燕王动手,天子马上就会众叛亲离··    茹瑺和王佐互相看看,多说无益,只能见到天子再做商议。
    众人起身告辞,燕王亲自送到营外,李景隆趁机将着有京城布防和守将的密信送出·费尽心思走这一遭,为的就是这件事··    燕军让开一条路,放李景隆等人离开。
    回到王帐,看过信中内容,燕王大笑出声,道:“上天助我,真乃上天助我”·    立刻召集众将,令沈瑄明日带兵猛攻朝阳门。
    “遵令”·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军令传到营中,孟清和敲敲脑袋,朝阳门他记得靖难成功,是内应为燕军开了金川门,这个朝阳门是怎么回事·    沉思半晌,得不出结论,干脆抛开。
    甭管是哪座城门,只要能进南京,大功便能高成··    孟清和站起身,走出帐篷,看着日落前最后一缕晚霞,深吸一口气,笑了··    四年,从他初到这个陌生的朝代起,一步步走来,期盼了上千个日子的成功,即将到来。
    建文思四年六月丙辰,燕军猛攻朝阳门··    守军不备,木造工事被火箭点燃,大火瞬间燃起,积存在此的粮食和军械均被烧毁··    沈瑄令步卒以攻城锤猛击城门,本为试探,不想城门竟被撞开了一个大洞。
    守军和燕军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一方没想到燕军竟有如此神兵利器,另一方则没料到京城的城门会这么不禁撞··    沈瑄也迟疑了片刻。
此番进攻实为探明李景隆情报中的真假,不为破城·可城门已被撞开,战机难得,若是退回去,未免可惜··    “朝阳门工事不备,守军多为募兵,城防弱于他处。”
    “殿下攻城日,吾等将于金川门,朝阳门两处迎大军·”·    朱棣反复看过李景隆留下的密信,字迹是徐增寿的没错,为消除最后一丝疑虑,才下令沈瑄佯攻朝阳门。
    不料沈瑄麾下作战太过勇猛,孟清和提议建造的攻城锤过于犀利,一场佯攻,竟然把城门给砸开了··    这下怎么办·    继续进攻·    必须进攻·    在后军观战的燕王当机立断,下令朱能领左军压上,与沈瑄一同进攻朝阳门。
徐忠吴杰率兵攻打金川门,房宽领后军压阵,邱福……和房宽一起压阵··    机不可失,虽然不在计划之内,却也是攻下南京的好机会,可能拖后腿的全都压阵去吧。
·    眼见燕王父子率蒙古骑兵直冲金川门,房宽和邱福很郁闷,他们麾下的将士更郁闷··    主将不给力,被王爷不待见,连带着小兵想捞战功都变得艰难。
    看看朱将军的左军,再看看沈指挥的中军,哪次不是冲锋在前战功优先·    这两位猛人的队伍比不上,徐将军的前军和吴侯爷的右军呢照样甩后军一头。
    将士们很无奈,望着不远处的南京城眼放绿光,充满了渴望··    同袍都去攻打京城了,他们却被留下压阵,何其命苦·    后军将士们的郁闷暂且不论,攻破朝阳门的中军得到继续进攻的命令,再无迟疑,挥舞着刀枪如潮水一般涌入了城门。
    朝阳门的守军四散溃逃,援军未到,沈瑄令麾下放慢进攻速度,先占据城门,与朱能合兵之后再动··    “指挥,不继续进攻”孟清和觉得可惜,“若能直捣皇宫,定是首功。”
    沈瑄道,“正是首功,才不能争·”·    首功,才不能争·    孟清和打了激灵,因为兴奋而发热的大脑顿时清醒。
    他忘记了,攻破朝阳门已是大功,足以让人眼红,若是再争,可就不太妙了·大家都是跟着王爷九死一生,从死人堆里拼杀过来的,凭什么好处都让一个人占了·    “还有,”沈瑄侧过头,看着孟清和,“领军破开城门的是中军副将张辅,朱将军和王爷问起,都要这么说。
    “指挥……”·    “恩”·    “卑职记住了·”·    “记住就好。”
沈瑄回头遥望,前方已出现了身着朱红袢袄的守军,猛的拉紧缰绳,托起长枪,“十二郎切记,攻入京城不是结束,才是开始”·    话落,燕军号角声起,沈瑄策马当先,“随我杀”·    “杀”·    朝阳门的动静越大,会吸引更多守军的注意力。
守军接连向朝阳门派出援军时,李景隆已伙同谷王打开了金川门··    安王,辽王心里门清,没主动参与,却也没向建文帝告密·假作被燕军击败,退回王府闭门不出。
    庆成郡主带回消息,燕王进京之日,安守宅邸定能无恙··    几位藩王都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朝阳门和金川门接连被破,神策门与太平门同时火起。
    建文帝在宫中得知消息,顿时大惊失色,燕王进城了·    “快,召集群臣”·    建文帝当真是慌了,他不像老爹出生在战火中,经历过元末战乱。
更不像朱棣等北疆藩王,常年同北元对峙,视战场厮杀如家常便饭··    他出生在明朝建立,朱元璋平定天下之后,成长在皇宫大内,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儒家教育。
    他有野心,有抱负,在登基之后重用文臣压制武将,并非单为个人喜好,更为巩固皇位··    高皇帝大孝刚出,便想方设法削藩,推行周礼,也是为了整个江山。
    朱允炆认为自己没做错,高皇帝在世,不也同样清除了跟随他打江山的功臣?·    他唯一错的,就是过于急躁,过于相信自己的正统地位,过于……相信了方孝孺和黄子澄等一干文人。
    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了··    建文帝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看着去而复返的宦官,知道不会有人应诏而来了··    这一刻,他成为了孤家寡人,真正的孤家寡人。
    “齐、黄两位爱卿现在何处”·    “回陛下,齐尚书和黄翰林已于两日前外出募兵·”·    建文帝恍然,道:“是了,是朕下的命令,竟然忘记了。”
    想起黄子澄在苏州无功而返,提议到外洋募兵,被方孝孺大声斥责的情形,朱允炆突然笑了。·    “事出汝等,岂可弃陛下而逃”·    “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若非汝谎报军情,为曹国公隐瞒,战况何至于此误国之辈,当杀”·    “你……陛下”·    方孝孺同黄子澄的声音似乎仍在大殿中回响,朱允炆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出了眼泪。·    走吧,走了也好。
    “陛下”宦官小心翼翼的问道,“可要再下令”·    “不必了·”朱允炆站起身,立在宝座之前,俯瞰整座大殿,脸上再无一点焦急的神色。·    他是洪武帝的孙子,孝康皇帝的儿子,他有自己的尊严,没有谁能够侵犯,就算是燕王,也不行·    “退下。”
    “陛下”·    “退下”·    “奴婢遵命·”·    空旷的奉天殿中,只余朱允炆一人。·    良久,他又开始笑,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愤怒和疯狂,传出殿外,映衬着火起的京师,令人胆寒。
    “万岁,天子,哈哈……”·    火光映红了天幕,喊杀声中,京城十三座内城门接连被燕军攻下··    守城的藩王要么如谷王一般摆明立场,要么如辽王安王一般闭门不出,武将多在燕军入城后率军投降。
不愿投降的也没支撑多久·被征调的青壮和部分士兵炸营,夺刀擒住上官,城门很快易主··    城内的百姓纷纷紧闭屋门,却有地痞无赖趁机作乱。
    孟清和奉命往金川门处送信,亲眼见到几个贼眉鼠眼的无赖欺辱妇人,一个着儒衫的男子倒在一侧,面孔已被鲜血模糊··    “杀了。”
    见惯了生死,孟清和下令时没有丝毫迟疑··    高福抽—出长刀,地痞见势想逃,不等跑出两步,一道寒光闪过,顷刻人头落地。
·    处置了几个地痞,孟清和没有停留,军务紧急,不能耽搁·高福收起刀,看着满脸泪痕,腰缠麻带的妇人,从怀中掏出一瓶伤药,指着倒在一边的书生,“给他用,养上几天就好了。”
    话落,调转马头,紧随孟清和而去··    妇人擦干脸上的泪水,走到书生身边,咬咬牙,还是将他扶了起来··    之前,她曾指着这人的鼻子骂,今日,他却差点为救自己丢了性命。
    这份恩情,她记住了··    回想起杀了地痞的高福和在马上下令的孟清和,妇人攥紧了手中的药瓶,日后有机会,这份恩情也定然要报。
    建文四年六月乙丑,燕军下京城,困皇宫··    京内勋贵纷至燕王驾前痛陈皇帝无道,听信奸臣谗言,迫害功臣后代··    “吾等愿归殿下,请殿下为周公辅政。”
    燕王含笑,却没点头··    众人以为台子架得还不够高,正想继续努力,却见燕王摆手··    “公等都是深明大义之人,一心为国。
孤已秉承太祖高皇帝遗训靖难进京,当下以捉拿奸臣为要,其他可再议·”·    随即,燕王令人取出拟好的奸臣名单,交给在场众人传阅··    被列入奸臣名单的共有五十余人,左班文臣共二十九人。
    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尚书齐泰,文学博士方孝孺赫然在列·另有礼部尚书陈迪,刑部侍郎暴昭等,但凡曾被朱棣拉黑过的,一个也没落下··    虽有道衍从北平来信,称方孝孺学问不凡,虽声名有堕,仍受士林推崇,万万不可杀。
    大和尚开口,朱棣自然不会不给面子,不杀他,却不妨碍将其列上奸臣名单,再泼几瓢脏水··    造反期间,朱棣没少挨骂,大部分檄文都是出自方孝孺之手,怎么着也得出了口气。
    负责草拟并抄录这份名单的正是待诏解缙··    由于历史发生一点点误差,攻破南京城门的日期稍有提前,解大才子没来得及夜奔,但在燕王入城后,却同胡靖等人第一批出迎,给朱棣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名单末尾写明,凡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绑缚奸臣,各有赏赐··    文武升官,军吏升级,庶民给钱··    最后一条是在孟清和的的建议之下加上去的,草拟告示的解缙很不以为然,区区一个武官竟在此指手画脚思及自己新投燕王,立足未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燕王攻下内城之后,发布了捉拿奸臣的告示,并没进皇宫,反而带兵进驻龙江,下令不得扰民··    很多人看不明白燕王此举的意图,看明白的却闭口不语。
    燕王以退为进,单看天子如何选择··    生还是死,全在一念之间··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翌日,天刚明,皇宫突然起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朱棣闻听消息,立刻赶往皇宫,至东华门时,火已扑灭··    满面乌黑的守军跪在朱棣马前,“禀殿下,火自奉天殿起,卑职赶到时,天子,皇后及太子均已葬身火海。”
    听到消息的魏国公徐辉祖长叹一声,跪在徐达的神位前久久不起,直到深夜··    寺庙道观的钟声又一次在京城内外响起,向天下宣称,建文皇帝已然大行。
    站在奉天门前,孟清和心中有个疑问,建文帝真死了吗·    目光转向负手而立的燕王,慢慢垂下了双眸··    钟声已响,穿着龙袍的尸体也已找到。
无论朱允炆是不是还活着,大明的建文皇帝,朱元璋亲自选定的继承人,都已经死了。·    第一百零一章 暗潮·    建文帝驾崩,不管真崩还是假崩,皇宫都需要一个新主人。
    国不可一日无君,天下不可一日无主··    建文四年六月丙寅,群臣上表,叩请燕王入奉天殿,祭祀太庙,继皇帝位··    “为宗社民生,天下岂可一日无君殿下奉高皇帝遗训,靖难扫除奸臣,功在千秋,当正天位,承太祖万世洪业”·    靖难清君侧的旗帜早被高高挂起,周公辅政的口号也被扔到一边。
    皇帝人选中,群臣无一例外的忽略了建文帝的儿子··    国家需要年长的君主,少主容易被奸臣蒙蔽,建文帝就是前车之鉴燕王殿下是太祖高皇帝嫡子,文韬武略,天生圣人,绝对是皇位的最佳继承人。
    文臣的一张口,一支笔,骂人时像锋利的刀子,反过来却能使人通体舒泰··    解缙,胡靖等人笔下生花,劝进的文章一篇接着一篇。
不单呈送到燕王面前,还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广发民间,推动强大的舆论攻势,证明燕王继位是顺应民心,是大势所趋,是国家的必须··    舆论已成,文臣再上表,燕王仍不应,并言:“孤为国家社稷,起兵清君侧,不意少主不亮孤心,自绝于天。
孤甚愧,伤矣·天子之位当择德才兼备者·孤才疏,岂敢负荷·”·    简言之,他起兵造反是为皇帝好,结果皇帝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自焚死了。
他很羞愧,万分的伤心·没心思当皇帝·皇帝谁当,另选吧··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很诚恳,但能当真吗谁当真谁是傻子。
    文臣劝道:“殿下,您就是德才兼备之人,天下还有谁比您更有才”·    燕王摆手,“孤才疏,很是才疏。”
    文臣再劝:“殿下,您乃高皇帝嫡嗣,您不负鼎谁来负”·    燕王仍摆手,谁来负他管不着,总之,他不负·    文臣急了,殿下,谦虚两次就行了吧快点继位,咱们也好恢复生产,重新开工,建设国家不是·    燕王不语,沉默,坚持顽固不化。
    文臣没辙了··    天下人都知道燕王起兵就是奔着皇位来的,如今建文帝崩了,登上九五的道路扫清了,他却突然撂挑子,把到手的果实扔出去,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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