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城下[重生]/君临丞下 by 扶风琉璃(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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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城下[重生]/君临丞下 by 扶风琉璃(上)(2)
·    “嗯”王述之倾身靠过去,抬眼看向外面··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宫斗·    司马嵘鼻端嗅到沉香木的清气,下意识回头,目光落在极近处含着笑意的唇边,连忙撇开视线,将帘子全部掀起,抬手指着斜前方:“属下见他从前面那小门进去,等了半晌再没见到任何动静,不确定他是留在里面了,还是从前门走了。”
    王述之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眉梢微抬,愣了愣,“噗”一声轻笑起来:“你可知这是何处”·    “属下不知。”
    王述之侧头看他,笑道:“是温柔乡,亦是销金窟·”·    司马嵘:“……”·    “你可想去”·    “不想。”
司马嵘面色微窘,出口二字斩钉截铁··    “哈哈哈哈”王述之大笑,抬肘支在他肩上,另一手在自己额角按了按,颇为向往地望着那道小门,摇头而叹,“唉……我想去啊”·    司马嵘:“……”·    “晏清兄,你可愿陪我一同前往”·    “……”司马嵘顿了顿,“属下但凭吩咐。”
    王述之笑容满面:“好打道回府,本相要回去梳洗打扮·”·    司马嵘:“……”·    马车掉头驶入小巷,车内变得黯淡下来,王述之抬手捏着司马嵘的下颌将他脸转过来,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一边打量一边沉吟:“唔……总说你老气横秋,倒忘了你毕竟年少,面相还是嫩了些。”
    下颌传来些许暖意,司马嵘眨了眨眼,待他说完才回过神,不自在地撇开头避开他的手指··    “哎你躲什么”王述之笑着将他脸又转过来,“我还没看完呢。”
    司马嵘咬了咬牙,神色淡然道:“丞相此举未免轻佻了些·”·    “嗯”王述之一脸无辜,“你每日脱我衣裳我都没责怪你轻佻,我不过是看你两眼……你也太小气了……”·    “……”司马嵘沉默片刻,“丞相接着看罢。”
    王述之一愣,松了手撑在矮几上,大笑不止··    司马嵘:“……”·    二人回到丞相府,王述之叫来几名婢女,指指自己与司马嵘:“将我们二人扮得老成一些。”
说着又转头看着司马嵘,“你的长衫呢怎么买回来也不见你穿取出来换上罢·”·    司马嵘应了声是,转身离开,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换置一新,这才重新走回来。
    王述之正坐在席上,对着婢女端过来的梳妆盒挑挑拣拣:“这胡子真是难看至极·”·    婢女憋着笑,连忙取出另一套··    “唔,勉强尚可。”
    身旁另两名婢女一抬头,正瞧见司马嵘在门口低头轻掸衣袖,齐齐瞪大眼,惊呼一声:“这是王迟啊”·    王述之闻声掀起眼帘,见司马嵘抬脚跨过门槛,一如既往的气度从容,竟怔了片刻,接着便笑起来,赞道:“简约云澹,清峻通脱,晏清若是当日如此出现在新亭文会上,定要叫那些高门士子自惭形秽。”
    司马嵘无语:不就是换了身衣裳么……·    王述之招手:“来,打扮打扮·”·    司马嵘:“……”·    二人一番折腾,已到日暮时分,再次出门,摇身一变,成了两位蓄着美髯的清雅文士,再加上面色、双眉都作了修饰,横看竖看都比平日年长了十岁。
    上了一辆不常用的马车,王述之含笑问道:“晏清,你觉得如何”·    司马嵘淡淡牵起唇角:“不错,见风长。”
    “呃……”王述之愣了一下,再次大笑,“哈哈哈哈”·    马车行至那温柔乡销金窟的正门,二人先后下来,很快便被热络地迎进去。
    司马嵘原本从容镇定,可越往里走,扑鼻的香味越浓郁,很快便觉得难受起来,却只能强忍着,正蹙着眉头,就听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了”·    司马嵘抬眼,张了张嘴正欲答话,忽然抬袖将自己遮住,狠狠打了个喷嚏。
    王述之憋着笑看他,顺手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到他面前··    司马嵘毫不客气地接过,擦擦鼻子··    入雅间就坐,老鸨笑问:“二位面生,不知喜欢什么样的”·    王述之略压低嗓音,听着有些沉哑:“我们兄弟二人初来京城,听闻此处有一些美貌胡姬,便生了些兴致。”
·    老鸨听得一愣,先前那端着的姿态消失无踪,顿时就笑眯了眼,打趣道:“二位瞧着清雅不凡,原来竟好这一口,如此倒叫人另眼相看,总好过那些装模作样的,非要挑琴棋书画,到头来还不是喜欢那些魅惑勾人的”·    说着就自己捂嘴笑起来,又好一番茶水招呼,临走时笑道:“二位稍等”·    ·    第十五章·    ·    等了没多久,门外传来一叠清脆悦耳的铃铛声,王述之放下酒盏,抬眼便见四名高挑貌美、身姿曼妙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香粉之气迎面扑来,连他都有些受不了,不由侧头看向司马嵘。
    司马嵘正蹙紧眉头,不过双眼倒是直直盯着前方,将进来的几名女子打量个遍,很快就垂眼,神色淡淡··    老鸨笑颜上前:“二位瞧瞧可合心意”·    王述之面含微笑,并未答话,只在四人之间扫视一番,见她们个个衣着薄纱、媚眼如波,举手投足间腕上铃铛作响,堪称风情万种,便凑到司马嵘耳边低声问道:“你可喜欢”·    司马嵘偏头看他,鼻翼动了动,显然正极力忍耐,为了答他的话,微微张嘴,顿时一阵刺痒,连忙抬袖将他挡住,再次打了个喷嚏,打完总算舒服许多,又拿帕子擦了擦,这才缓和神色放下衣袖。
    王述之闷笑一声,戏谑地盯着他,见他唇上边的胡子都被吹得掉下来一半,差点大笑出声,连忙抬袖遮住老鸨等人的目光,另一手迅速将他胡子提上去,拇指轻轻按压两下才移开。
    司马嵘不甚自在地清咳一声,肃容摇头··    “唔……”王述之转头,笑着随便朝中间一名胡姬点了点,招招手指示意她上前,又转头看向老鸨,笑道,“愚弟挑剔得很,你们还有别的美人么”·    老鸨先前已经收了他足够的银两,自然尽心尽力,闻言连忙点头应承,又换了一拨胡姬过来。
    司马嵘看了看,再次摇头··    老鸨面露难色,笑道:“胡姬倒是还有一个,不过腰身粗壮了些,不似她们这般细肢如柳,恐怕入不了贵客的眼。”
    “哎,无妨·”王述之摆摆手,“叫过来瞧瞧罢·”·    很快,老鸨领着一名女子款步而来,那女子的确如她所言,高大粗犷一些,即便如此,顾盼间也是媚意横生。
    司马嵘迅速打量,眼神微微一顿,随即便淡然点头··    老鸨没料到他的喜好如此特殊,微微吃惊,忙又赔笑:“绿竹虽生得粗壮一些,舞却跳得极好,她是卖艺不卖身的,贵客若不嫌弃,就让她以舞作陪,不知意下如何”·    司马嵘听得腹中好一通颠腾翻涌,沉着脸点头:“嗯。”
    老鸨以为他是因绿竹卖艺不卖身而心生不悦,连连赔笑着退了出去··    一番舞蹈伺候,两名胡姬齐齐拥上来伺候他们饮酒,绿竹嗓音柔中带沉,另一名胡姬则柔中带俏,司马嵘听得直打哆嗦,厌恶归厌恶,却将她们的话字字不落地捉进耳中,心中冷笑:果真不是简单的娼妓。
    王述之一派从容潇洒,抬手揽在司马嵘的肩上,似有几分醉意,对身边那胡姬笑道:“还是你们有趣,平日里见惯的那些美人就知道附庸风雅,早就看腻了。”
    胡姬语调生硬,话却说得利索:“你们晋人都好那些,即便心中喜爱胡姬,面上也不显山露水,当年有位韩大人是真性情,如今又添了您二位,真是难得。”
说着爽朗一笑··    王述之挑眉:“韩大人哪位韩大人”·    “这可就不清楚了,韩大人当年还是个小官,不过如今据说已在朝中担任要职,二位可是在朝为官的”·    王述之眼底笑意流转,点点头:“自然,初入京城,正需多加了解。
对了,不知那韩大人当年是如何真性情的”·    胡姬娇笑不已:“自然是明着喜爱呀,为了一名胡姬与另一位大人闹翻了脸,差点当街打起来,此事当年可是在坊间流传了许久呢。”
    王述之点头而笑,手中把玩着酒盏,垂眼遮住思绪:“原来如此·”·    两名胡姬对他们的身份好一番打探,二人随意搪塞过去,并未滞留多久,很快便出来了,司马嵘坚持滴酒未沾,身上却沾染了不少香气,强压住难看的脸色,道:“绿竹正是我见到的那名男子。”
    王述之亦是嫌弃地甩了甩衣袖,啧啧摇头:“可曾看错我瞧她胸脯高耸,难不成是塞的两块大馒头”·    “……”司马嵘嘴角抽了抽,脸色更加难看,斜眉冷眼地朝他瞥过去,“应当没错,即便装扮成女子,身量与姿态却十足十地相像,更何况,她们二人有意无意打探消息,着实可疑。”
    王述之看着他直笑:“这么盯着我作甚”·    司马嵘与他对视片刻,淡淡收回目光··    二人回到丞相府,王述之立刻派人将裴亮叫过来,脸上已经没了笑意,沉声吩咐:“在朝为官的有两位韩大人,你速速派人去查,看究竟是谁曾经为了一名胡姬与同僚起过争执。”
    裴亮抱拳:“是·”·    “若是韩兴为大人,那就不必继续了,若是太子詹事韩经义,务必严查清楚·此事曾在坊间有过传言,不算机密,明日早朝前来报。”
    “是·”·    司马嵘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王述之冷凝的眉目间,半晌不曾移开··    王述之将事情交代下去,一转头与司马嵘对视上,微微一愣,不由再次露出笑意:“怎么今晚总盯着我瞧可是觉得我面如凝脂、妙有容姿,乃难得一见的绝世玉人”·    “……”司马嵘脸色僵硬,“丞相想多了,属下只是觉得丞相心思缜密,心中敬佩。”
    “原来如此·”王述之轻叹一声,看似颇为遗憾··    司马嵘:“……”·    翌日早朝,太子司马昌站在大殿中参与议政,义正言辞地斥责豫州牧梁大人在其位不谋其政。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宫斗·    “贺礼在豫州不翼而飞,梁大人不仅知情不报,而且刻意拖住杜大人,阻其上禀朝廷,此罪之其一;贺礼由豫州流民所窃,究其根源,是梁大人治州不当,导致饥民遍野,为求活命不折手段,此罪之其二。
两罪相加,梁大人难辞其咎,恐怕难以胜任豫州牧一职·”·    太子话音一落,立刻就有一部分朝臣出言附议,争先恐后弹劾梁大人··    王述之面带微笑听完,回头一望,一大串心腹大臣正拼命给自己使眼色,想必是见自己半晌没有动静,心中焦急起来。
    皇帝坐得远,大臣们又垂着头,那些细小的眼神来往他有些看不清,见王述之并未出声反驳,心中顿时舒坦了许多,点头道:“嗯,将证据呈上来·”·    “是。”
太子忙将证据呈上,随即便有些如芒在背,隐约觉得王述之的沉默不同寻常,心中忽然不安起来··    皇帝早就想将豫州牧换人了,此事正中下怀,对证据仅随意瞄了一眼,显然并不在意:“太子此事办得极为妥当,贺礼如今在何处”·    “回父皇,已在进京的路上。”
    “好·”皇帝心满意足,正欲下旨严办梁大人,忽然见王述之出列,不由眼皮子狠狠一跳··    王述之面色恳切:“陛下,臣有异议”·    皇帝正了正容色:“丞相可是要替梁大人求情”·    “并非求情,只是臣耳中听到的与太子所言有极大出入。
据臣所知,梁大人清正廉洁、克己爱民,深受豫州百姓爱戴,何曾有过治州不当一说”·    太子面露不悦:“丞相耳闻为虚,听来的消息如何能当真如今人证物证确凿,不仅有犯事流民、豫州主簿等人的供词,还有杜大人的折子,言明他在豫州亲眼见到流民遍野,那些流民至今尚未得到妥善安置,梁大人的失职,又岂是丞相三言两语便可盖过去的”·    王述之似是哑口无言,急忙跪拜在地:“太子年少,查案难免疏漏,臣恳请将此案移交吏部,重新彻查。”
    “你——”太子瞪着他,青筋直跳··    王述之一开腔,身后呼啦啦跪了一地,当真是一个鼻孔出气。
    太子面色难看至极··    皇帝的脸色此刻也好不到哪里去,压了压心中的不痛快,道:“丞相亦是年轻有为,怎可轻视太子年少此案已是证据确凿,就不必另行查办了,既然梁大人不能胜任,那这豫州牧便交由……”·    “陛下”王述之扬声打断他的话。
    皇帝顿时沉了脸:“丞相还要求情”·    王述之面露悲切,颇为痛心地摇头而叹:“臣原本是为太子忧心,奈何太子不明臣的用心良苦,不肯悬崖勒马……既如此,臣不妨直说,太子此案并非查错,而是有意陷害忠良啊”·    太子面色大变,扭头直直瞪着他:“你胡说什么”·    王述之道:“臣查出的结果与太子恰好相反,豫州流民早已得梁大人妥善安置,并无太子与杜大人所说的流民遍野,而此次贺礼失窃,梁大人唯一的过失便是错用主簿刘其山,因贺礼是由刘其山与人里应外合运出去的,行窃之人并非流民,而是与太子息息相关之人。”
    太子听得心惊肉跳,忙定了定神,怒道:“丞相简直一派胡言父皇命我彻查此案,旁人不得插手,丞相如此及时地反驳,岂不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王述之一脸无辜:“臣冤呐臣不过是恰巧得了消息,说刘其山对梁大人阳奉阴违,便叫人去查他,谁曾想查着查着就顺藤摸瓜,顺到贺礼上面去了,如此出人意料,臣也着实惊讶”·    太子拳头紧了紧,咬牙切齿:“你无凭无据,岂能在朝堂上胡言乱语”·    “自然是有凭有据。”
    “你——”·    皇帝面有薄怒,沉着心思迅速思量一番,遂命王述之将证据呈上,却迟迟不做定夺,缓声道:“如此说来,此案尚有待斟酌,那便改日再议罢”·    ·    第十六章·    ·    司马昌被王述之气得面色铁青,下朝回到东宫,立刻将韩经义叫到跟前,压着怒气来回踱步半晌,越想越是心惊,敲了敲手心,转身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何时走漏的风声为何王氏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韩经义到底年纪大一些,虽心中惴惴,容色却比他镇定许多,拱手回到:“如今不是探究原因的时候,太子殿下应即刻想法子应对才是。”
    “呃……没错”司马昌恍然点头,又想了想,忧虑道,“吏部尚书虽并非王氏心腹,可与孤也不甚亲厚,此事交由吏部,恐怕我们很难全身而退。”
    韩经义捻着胡须沉吟:“皇上有意偏袒殿下,此事原本胜算极大,可如今被王氏反咬一口,事迹败露,皇上必定因为殿下蒙蔽圣听而心生不悦,为今之计,只能靠我们自己力挽狂澜了。”
    太子朝他看了看,眼底一亮,面露喜色,急忙道:“韩大人,此事若能力挽狂澜再好不过,若不能,还请韩大人替孤一力承担下来”·    韩经义听得一颗心差点蹦出嗓子眼,胡子狠狠颤了颤,又不敢反驳,不由面露难色。
    太子见他犹豫,心中不悦,面上却异常诚恳:“只有孤全身而退,才可获得父皇信任,届时孤必会力保你平安无事再者说,父皇如今忌惮王氏,必不会叫他们得逞,顶多问你一个办案不严的罪,就算是将你降职,往后孤也会再想法子将你提拔上来。
韩大人尽管放心”·    韩经义虽心中愤懑,却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如今已然被王氏盯上,他若不将这担子担下来,届时受罚的将会是太子,而自己又能讨得了什么好·    不答应也得答应,倒不如爽快一些,韩经义露出笑容,急忙应承。
    而此时,王述之也已回到丞相府,却不换朝服,不入门槛,直直站在院子里举目叹息··    司马嵘见他满脸愁绪,心中微微一紧,走过去问道:“丞相怎么了可是贺礼一案出了岔子”·    “唉……那倒不是。”
    司马嵘一颗心落进肚子,随即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这么故弄玄虚,究竟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    王述之再次长叹,望着屋顶:“皇上今日怕是气坏了,将我丞相府屋宅漏雨之事忘得一干二净,眼下我又不敢私自找人修葺,看来今晚当真要挨冻了,真是自作孽啊”·    司马嵘:“……”·    当晚,王述之坚持要入那破顶的内室歇息,亭台楼阁吓得够呛,纷纷出言相劝:“如今天寒,丞相千万要爱惜身子,不妨先去偏室将就将就。”
说着就要去替他收拾床榻··    王述之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笑道:“哎,不就是破了几个窟窿么住得了琼楼玉宇,亦住得了茅舍草屋,能奢能简方为大丈夫。
难得幕天席地,可赏风烛,可观星辰,岂不是妙哉你们不要扰了我的雅兴·”·    亭台楼阁欲哭无泪,只好替他多添被褥,生怕他冷着冻着。
    半夜,司马嵘睡得迷糊之际,隐约听到屋檐上敲起了雨点,猛地清醒过来,起身借着昏暗的夜色可以看到窗外一片修竹的影子正随风摇摆,发出沙沙声响。
    白日晴好,想不到夜里竟起了风雨··    司马嵘愣了片刻,心中一紧,披衣下榻,摸着黑匆匆忙忙打开门跑出去,让骤起的冷风灌入衣襟,不由打了个寒颤,脚下却半步未停。
    行到拐角处,地上忽现微光,冷不丁一道人影走出来,司马嵘尚未来得及刹住脚步,直直与来人撞在一处,接着便听到“噗”一声轻响,来人提在手中的灯笼摔在地上。
    司马嵘肩上一紧,抬眼直直撞进王述之含笑的瞳眸深处,只一晃神的功夫,地上的灯笼让雨水浇灭,面前那张脸瞬间陷入黑暗中··    “跑这么急做什么”·    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司马嵘堪堪回神,想退后半步,却发现肩头让他双手按着,动弹不得。
    王述之轻轻一笑:“可是担心我,特地跑过来瞧瞧的”·    “是,属下听外面起了风雨,想起丞相屋顶有两个窟窿正对床榻,便有些担心。”
拐角处冷风更甚,司马嵘拢着衣襟的双手微微紧了紧,抬起双眸,借着夜色只见到不甚清晰的轮廓··    王述之没料到他应得如此爽快,倒是微微惊讶了一番,随即笑吟吟道:“我那床榻淋了雨,眼下被褥皆不能用了。”
    司马嵘听得一愣,不明白他怎么到自己这里来了,问道:“亭台楼阁可曾替丞相打扫拾掇偏室”·    “我打发他们歇息去了,明日再收拾也不迟。”
王述之松开他的肩膀,俯身拾起地上的灯笼,笑道,“今晚我先在你这里住一晚罢·”·    司马嵘眨眨眼,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王述之语带庆幸:“幸亏给你单独辟了住处,不然我今晚怕是要无处可去。”
    横竖整个丞相府都是他的,司马嵘见他连个商量的语气都没有,无奈地沉默了片刻,含糊应道:“那委屈丞相将就一晚了·”·    王述之顿时笑起来,一手按在他肩上将他转过身去,掌心紧了紧:“你怎么穿得如此单薄”·    “出来得急。”
司马嵘望着长廊尽头,应得有些心不在焉··    廊外风骤雨急,一旁的树木晃得厉害,司马嵘披散的墨发随风而起,发丝轻扫肩头,在王述之的手背上、手指间轻拂而过,似乎不经意间在心底某处留下一道清浅的印迹。
    王述之怔了怔,下意识翻手握住一缕扬起的青丝,见司马嵘抬脚欲走,又连忙松开,举步跟上··    进了屋,司马嵘点亮烛火,往榻上添了两条干净被褥,一转身,双手毫无预兆地被握住,心头猛然一跳。
    “这么冷·”王述之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很快放开,将旁边的衣裳拿过来给他披上,笑看着他,“破了窟窿的是我的屋顶,挨冷受冻的却是你,这是何道理”·    司马嵘只作未听见:“丞相可要属下伺候宽衣”·    “唔……”王述之笑意盎然,“惊风乱奏,密雨斜侵,如此夜晚怕是难以成眠呐……不如陪我手谈一局,如何”·    司马嵘见他这么有雅兴,心中暗叹,只好应一声“是”,点了暖炉,置了棋盘,二人便坐在榻上开始对弈。
    渐入深夜,烛火将两道身影映在窗上,与外面摇晃的修竹相衬,显得屋内更为寂静··    王述之笑眸看着棋盘:“这次贺礼一案多亏得你提醒。”
    司马嵘落下一子,抬眼看着他,故作疑惑:“丞相此话何意”·    “夸你之意·”王述之捻起一粒棋子,笑意流转,“若没有你的提醒,我们处处比太子迟一步,岂不只有中计的份我瞧着皇上是迫不及待要将豫州牧换人,一旦梁大人被调离,即便我事后查清楚,皇上也不见得愿意再给他调回去。”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宫斗·    司马嵘想起上辈子的确如王述之所言,一步迟,步步迟,最后皇帝只责备太子两句了事,至于豫州牧,换都换了,好比一口吞下美味珍馐,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王述之思虑深远,倒的确令人心生佩服。
    司马嵘垂眸落子,低声应道:“大司马镇守荆州,皇上若掌控了豫州,便能扼住荆州的咽喉,自然不肯轻易相让·”·    王述之头一回听他谈及朝政局势,抬起笑眸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最后无奈叹道:“皇上找借口将伯父留在京城留了数个月,再不放他回荆州,以他那暴脾气,怕是要气坏身子了。”
·    司马嵘想起上辈子王氏造反一事,对王豫心怀忌惮,便缄口不言··    不让他回荆州最好·    王述之等了半晌等不到他的回应,朝他看了看,见他注目棋盘,便转开话头:“你可知贺礼一案如何了”·    “不知。”
司马嵘抬眼看他,“如何了”·    “皇上压着确凿的证据,却说交给吏部去查,你说这是为何”·    “皇上心疼太子,替他拖延时日罢了。”
    王述之笑起来:“晏清,你在陆子修身边八年,他怎么从未发现你的过人之处”·    “陆公子此前无意仕途,连自己的过人之处都视而不见,自然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更何况,属下原本就甚是平庸。”
司马嵘镇定说完,抬手指了指棋盘,“观棋不语,弈棋也不该多言才是·”·    王述之忍着笑,点点头:“唔,言之有理,只是不知方才谁说了一大篓子的话……”·    司马嵘:“……”·    一局对完,王述之满意轻叹:“唉,上回输给你,可叫我记挂了许久,今晚总算扳回一局,面子算是找回来了。”
    司马嵘已有困意,见他兴致极高,大有再来一局的架势,暗暗叫苦,只好强打起精神,又陪着他对弈半晌,最后实在撑不住,接连错了几路棋,手落棋盘,伏在案上睡着了。
    王述之眼含笑意,倾身将他指尖的棋子抽出,移开案几,又将他扶着躺下去,替他盖好被褥,盯着他熟睡的面孔看了半晌,低声轻叹:“总算将你磨出困意来了”·    说着吹熄烛火,自己也在一旁躺下,刚迷迷糊糊陷入梦境,就听到外面响起敲门声:“丞相……”·    王述之坐起,朝司马嵘看了一眼,见他睡得熟,急忙起身开门:“小声些,什么事”·    来人压低嗓音:“禀丞相,太子那边运送贺礼的马车刚到建康,明早就该入城了。”
    王述之勾起唇角:“真贺礼呢”·    “一直盯着,未曾有动静·”·    王述之点头:“嗯,传令下去,即刻动手。”
    ·    第十七章·    ·    翌日早朝,司马昌并未上殿议事,在东宫来回踱步,焦灼不已,命人将心腹宣进去,问道:“韩大人入宫了”·    “是,正在朝议,一时半刻怕是来不了。”
心腹应了一声,疑惑问道,“韩大人已答应一力承担,殿下为何忧虑至此”·    “昨夜风雨交加,孤睡得甚不安稳,想来想去,倒是疏忽了一桩大事。”
司马昌眉头紧蹙,心中忐忑不已,“王述之此人极为狡诈,既然敢在朝堂上公然反驳,想必他已是成足在胸·如此说来,那些贺礼就不该动手脚,万一又让他抓住把柄……”·    心腹一听,大惊失色:“贺礼已经运送入城了,此时再换回去怕是来不及。”
    “这正是我忧心之处啊”司马昌越想越惶然,急忙吩咐身边内侍,“替孤更衣,孤要去母后那里,快些”·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有人来报:“殿下,大事不好”·    司马昌面色一变,忙定了定神,抬手道:“说,什么事”·    “藏在历阳的贺礼与守卫半夜遭袭,此时已全部被围困住”·    司马昌双手一紧:“什么人”·    “丞相府。”
    司马昌怔立当场··    此时,大殿内尚在朝议,王述之禀道:“近几年入豫州的流民皆已得到妥善安置,梁大人实遭冤枉,至于太子殿下所言的流民遍野,臣已着人查清,此事虽属实,却是近两月才有的,且恰恰就在贺礼消失前后。”
    司马甫神色不悦:“此案已交由吏部查办,丞相虽参录尚书事,却也不必事事躬亲·”·    王述之手握笏板深深一揖,正色道:“臣正有此意,不过眼下得了新的消息,若不及时禀报,怕是会耽搁吏部的查办。”
    司马甫心中郁郁,却也只好忍着,挥了挥手:“说罢·”·    “太子运送回京的贺礼是假的·”·    “什么”司马甫面色大变。
    满朝哗然··    王述之眼底笑意一闪而逝,扬声道:“真正的贺礼被藏在历阳县,臣已下令去抓人,一日便可返回建康,届时人证物证将会全部交给吏部。
而以次充好的假贺礼此刻应已入了宫门,想必是因为陛下寿筵已过,太子才有恃无恐,做下如此大胆之事·”·    司马甫面色沉沉··    底下很快就有朝臣接连出列,纷纷出言指责司马昌。
    “贺礼表的是臣子的忠心,是臣子敬献给陛下的,太子将贺礼暗中调换,枉费了臣子的一番心意,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实乃不忠不孝之举·”·    “太子身为陛下钦定的储君,当在宫中修身养性、学文习武才是,如今却偷梁换柱、欺上瞒下,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还望陛下明察”·    大殿内前所未有的热闹,大臣们越说越慷慨激昂,将太子一党的辩驳声全部淹没。
    司马甫震怒不已,拂袖起身:“传太子进殿”·    韩经义面色大变,急忙跪伏在地,声泪俱下道:“陛下,此事与太子无关,是臣的错臣治下不严,致使底下有人生了贪念之心,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恳请陛下治臣之罪”·    司马甫面色稍缓,冷冷看着他:“那豫州流民又怎么说”·    “臣办案不力,在豫州未曾仔细甄别,误将新入流民当成前些年的,这才误以为梁大人治州不善,是臣之疏忽。”
·    “如此说来,太子并不知情”·    “太子年少,性情醇厚,对臣信任有加,并不知臣犯下的错误。”
    司马甫凝结心头的郁气这才稍稍散了些,即刻下令检查入京的贺礼,同时查证历阳的人证物证,很快便水落石出··    最终,豫州牧梁大人的职位是保住了,可太子却安然无恙,皇帝对他仅仅是问责几句,将所有罪过都加到韩经义的头上,而韩经义下面又找到人顶罪,他自己只是以办案不力、无才无德、不适合辅佐太子为罪名,被降职了事。
    王述之听到消息大发感慨:“皇上这是有意偏袒呐我们费了如此大的心力,不讨些好处可真是不甘心”·    司马嵘正与他对弈,闻言手中动作顿了顿,道:“太子文有韩经义辅佐,武有庾茂支撑,背后还有庾皇后与整个家族,此次的事不过是为了一份贺礼,并不严重,想要借此打压太子只能从长计议。”
    王述之笑看了他一眼:“未必,折他一只羽翼还是可以的·”说完便扔了棋子,离席起身,笑容满面地再次入宫去了··    司马甫见到他便头疼,虽说王述之尚且年轻,威望不足,可他代表的是整个琅琊王氏的声名与实力,而他本人又思虑极深、很难揣摩,想要应付并不容易。
    王述之行过大礼,递上奏折:“陛下,韩经义此次并非办案不力,他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触犯了大晋例律”·    司马甫眼角狠狠一跳:“丞相以为另有隐情”·    “正是。”
王述之从袖中掏出一道签字画押的罪证,“私调贺礼是韩经义亲自下的令,狱中的孙良不过是替罪羔羊,韩经义曾许诺安置孙良家眷老小,这是臣从孙家得来的供词,韩经义欺上瞒下、颠倒黑白,此罪之其一。”
    司马甫面色略有些难看··    王述之又道:“豫州近两个月新添的流民并非巧合,而是韩经义一手安排,派人从别州煽动而来的,其目的便是嫁祸于梁预,公报私仇,此罪之其二。”
    司马甫一听他提豫州牧,心头火起,只能沉着脸压下怒气:“丞相既然早查出来了,为何不早早将证据一道呈上”·    王述之面不改色:“臣是刚刚查出来的。”
    司马甫语塞,愣了愣:“那公报私仇一说又从何而来”·    王述之轻笑道:“韩经义年轻时曾因为一名胡姬与同僚潘鹤反目成仇,闹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梁大人曾怒斥过他,他便迁怒于梁大人,记恨在心。
臣查出来,韩经义做了太子詹事后,第一件事便是报复潘鹤,如今自然就轮到梁大人了·”·    司马甫听得十分不耐:“小题大做,一名胡姬罢了,那么久的事,丞相竟也能与眼下的案子牵连起来。”
    王述之眸色沉了几分,冷声道:“臣并非妄言,所言皆有据可查·既然一名胡姬是小事,那韩经义因为区区小事陷害同僚,这可就成大事了胡人占据我大晋半壁河山,侵我国土,屠我百姓,将我中原女子任意欺凌侮辱,致使北方哀声遍野、血流成河而韩大人却忘了这些仇恨耻辱,将胡姬视为心头好,竟为了区区一名胡人陷害忠良陛下认为这是小事么”·    司马甫听得面色煞白,眼神微颤,想起如今朝廷偏安一隅的窝囊,心中那杆秤渐渐倾斜。
    王述之跪地俯首道:“臣言尽于此,陛下切记斟酌·”说完便自行起身,扬长而去··    司马甫双手颤得厉害,怔愣半晌才堪堪回神,忽地有些无力:“来人,彻查韩经义。”
    数日之后,一道圣旨下来,韩经义被革职问斩··    太子司马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气得将东宫一应器具全部砸碎在地,正迁怒宫女大发雷霆时,听闻皇后来了,忙疾步迎上去:“母后,王氏欺人太甚”·    庾皇后将他拉进内室,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不要紧,你父皇不过是惩处了韩经义,又没惩处你,你急什么”·    “话虽如此,可韩经义一向老谋深算,连他都栽在王述之的手中,那孩儿以后还能指望谁来辅佐”·    庾皇后听得笑起来:“往后天下都是你的,你还怕无人辅佐么既然王述之立了功,你就去父皇那里替他说好话,夸赞他……”·    司马昌蹙眉,忍不住打断她的话:“母后可是气糊涂了我替他说好话做什么”·    “如此一来,你父皇必会赞你宽宏仁厚,记住,不仅要为他美言,还要让底下那些大臣一齐夸他,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庾皇后说着轻轻笑了一声,又道,“你别忘了,有一种法子,叫捧杀·”·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宫斗·    司马昌愣了愣,恍然大悟,先前的阴郁不翼而飞,顿时精神振奋起来:“还是母后聪明孩儿受教”·    短短数日,皇帝耳中充斥着大臣对丞相的赞溢之词,心中愈发不痛快起来,而王氏这一派的大臣们,明白的人急出了一头的汗,不明白人的则一头雾水,倒是王述之本人悠闲不减半分。
    丞相府中,司马嵘目光直直盯着被斜阳拉出来的两道身影,无奈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人:“丞相打算在属下这里借宿多久”·    “自然是待到屋顶修葺好后。”
王述之眼含笑意,倾身凑到他面前,“怎么了”·    司马嵘目光与他相触,顿了片刻,迅速撇开:“属下只是问问,丞相请便。”
    ·    第十八章·    ·    天未亮透,丞相府的马车便驶出乌衣巷,一路往北穿过大半座建康城,又出北门,直到幕府门口才停下,司马嵘当先下车,让江风一吹,竟冷得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王述之抬眼朝他看了看,下车后解开自己的鹤氅披在他身上,将两旁迎上来的侍从看得目瞪口呆··    司马嵘一愣,低头看了看,抬手便要脱下来,又让王述之在肩上按住,便转身看着他道:“多谢丞相厚待,不过几步路而已,进去便不冷了,还是丞相自己穿着罢。”
·    王述之笑起来:“不忙着进去,今日来得早,我们登上山顶瞧瞧,你还不曾去过罢”·    “不曾。”
司马嵘见他直直盯着自己,忙撇开眼看向江边,“属下穿着丞相的衣裳实在不妥,山顶更是风大,万一丞相因此受凉,那就是属下的过错了·”·    王述之见他执意要将鹤氅脱了,摇头而笑:“让你穿你就穿着,我又不冷。”
    司马嵘手指一顿,再次朝他看了看,便不再客气:“多谢丞相”·    二人登上山顶时,正值日出时分,凭栏远眺,可见东面水天一色,红日迎着朝霞跃然而出,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不期然便叫人生出几分豪迈之感,只是目光往北转去,望着无尽的天际,又增怅然。
    司马嵘目光悠远,抿紧唇半响不语··    王述之侧头定定地看着他,见他广袖翩翩,墨发与长衫迎风而舞,忽地生出几分迷惑,不知这究竟是一个心怀高远的普通少年,还是暗藏玄机的高门士子,忍不住便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司马嵘随口应道:“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王述之微怔,眼角悠然的笑意变得有些复杂:“你才十七岁,怎地想这么多朝廷迁都建康时,你我尚未出生,如今满朝文武过惯了偏安的日子,怕是也很少有人能生出你这样的感触。”
    司马嵘感受到身侧充满探究的视线,淡淡收回目光,侧眸看他:“那丞相呢”·    “我身为丞相,自是与他们不同。”
王述之笑看着他,“再者说,我自幼受祖父熏陶,若与旁人一样,岂不羞愧”·    司马嵘听他自吹自擂,与他对视片刻,忽觉好笑,忙转开目光:“属下难得登高望远,直抒胸臆罢了,丞相见笑。”
    “唔……”王述之低声沉吟,“我倒是有些好奇,你究竟师从何处八岁之前,你念过书么”·    “朝不保夕的日子,不提也罢。”
司马嵘含糊应了一声,转身便走,“时辰不早,该下山了·”·    王述之见他不肯说,一脸遗憾地摇摇头:“唉……”·    二人下山,入了幕府正厅,里面竟已有不少人在候着了,见到王述之纷纷上前行礼,一个比一个焦急:“丞相呐,您怎么还没个动静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    王述之笑容满面:“晏清若是也如你们这般,我每日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岂不是要被唠叨死”·    司马嵘眼角抽了抽:你可真会给我招仇怨……·    来的都是朝中一些依附王氏的老臣,好在他们还不知晏清是谁,闻言只是愣了一下,倒是旁边一些幕僚将目光投向司马嵘,盯着他刚脱下的鹤氅打量一番,神色意味不明。
    王述之入座,含笑长叹一声:“各位大人如此焦急,休沐日都不趁机歇歇,特地跑来这一趟,可是担心我招架不住先祖父在时,朝廷对他的忌惮还少么我怎么不记得诸位如此忧虑过”·    几位老臣面色尴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其中一人上前道:“下官心知丞相胸有丘壑,只是丞相尚且年轻,虽富声望,却未立寸功,下官是担心皇上轻视丞相,趁着您根基未稳时施压,当初立太子一事便是前车之鉴呐”·    王述之笑起来,伸手示意:“许大人坐着说便是,诸位大人也请入座。”
    接着又道:“此一时彼一时,皇上立太子时,我才新上任不久,虽为丞相,却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衔,好在有诸位力保,才得以录尚书事。
如今三年已过,皇上想动也要先寻个借口,我并未行差踏错,心中自然笃定·诸位且安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琅琊王氏总不会在我手中没落,更何况还有大司马在。”
    众人见他姿态闲逸、胸有成足,心中总算安定了些,想着毕竟还有大司马兵权在握,皇上就算不将王述之放在眼中,也要对王豫忌惮三分,更何况朝中半数都与王氏休戚相关,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皇上也是有数的,即便有心,怕是也无力。
    正提到大司马,外面就有人来报:“丞相,大司马来了·”·    王述之刚刚站起,就见王豫大步跨入门槛,匆匆走进来,便笑道:“伯父也来了今日这幕府还真是热闹,前脚跟后脚的。”
    王豫摆摆手免了众人的礼,见司马嵘站在王述之旁边,着一身宽袖长衫,清峻挺拔,手肘间还搭着那件鹤氅,不由微微一愣,对着他上下打量,疑惑道:“这不是你身边那侍从么怎的这身打扮”·    司马嵘见他主动问起,便拱手行了一礼:“小人王迟见过大司马。”
    王述之替他补充道:“字晏清·”·    司马嵘:“……”·    王豫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不甚在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其他人,与他们抱了抱拳便在一旁入座,问道:“述之,听说你见到京中有秦人的探子出没”·    “正是。”
王述之笑了笑,“不过已经叫人盯着了,暂时按兵不动为好,免得打草惊蛇·”·    王豫听了顿时面露欣慰,垂眸抚着胡须思量半晌,笑起来:“秦国内乱稍平,探子就入了建康,看来秦王正盯着江南,怕是一旦有机会便要攻打过来,届时皇上再不放我回荆州可就说不过去了。”
    司马嵘听他这话中之意,似乎回荆州比应对秦国更为重要,不由冷冷看了他一眼··    旁边一些文臣听了大惊失色:“秦王野心勃勃,这一旦攻打过来……”·    话音刚落,门外又有一人急匆匆跑进来,递上一道急报:“禀丞相,禀大司马,兖州牧张勤降了秦国,如今已公然竖起反晋大旗。”
    “什么”王豫双目一瞪,立即离席起身,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急报看起来··    厅内众人无不变色,就连司马嵘都吃了一惊,反晋投秦并非小事,上辈子却从未听闻过,可见那时张勤的抉择并非如此,看来这两世当真要完全不一样了。
·    王述之拂袖坐下:“兖州收复才不足十年,竟说倒戈就倒戈了,看来朝廷威信堪忧啊,这是再次北伐的大好时机,不可错过·”·    “不错”王豫将急报递给他,眼底隐现喜色,“我这就入宫,请旨带兵讨伐张勤”·    “此事恐怕不易。”
开口的是幕府从事丁文石,见王豫朝自己看过来,便道,“大司马当年收服青州、兖州,已经威望极高,再请北伐便屡屡遭拒,此次恐怕也会如此,皇上若同意北伐,说不定会将此重任交给庾大将军。”
    旁边的许大人道:“皇上以往阻止北伐,理由是国库不丰、军资不足,如今他若是同意,那些便构不成阻碍,既然同意,大司马自然比庾大将军更合适。”
    许大人一说,剩下的大臣也尽数附议,表示愿意联名上书支持大司马··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司马嵘忽然开口阻止:“属下以为,大司马此行不妥,诸位大人当联名上书请旨由庾大将军领兵。”
    王豫转头,见说话的是王述之身边一个小小侍从,顿时有些不耐烦,皱眉挥了挥手:“你懂什么”·    “哎,伯父听听又何妨。”
王述之笑意盎然,看向司马嵘,“晏清,你说说看·”·    旁边的大臣们这才注意到司马嵘,不由齐齐盯着他打量,就连那些早已有过接触的幕僚也全都看过来,眼中有着几分探究。
    丁文石嗤笑一声:“晏清兄身在丞相幕府,却替庾氏着想,这是何道理是嫌庾大将军平定南方叛乱的功劳不够大,再给他增添一道威名,好与我们抗衡么”·    司马嵘想不到第一个开口讽刺自己的不是那些老顽固,竟是幕府中的后生晚辈,便沉着眼朝他看过去,不咸不淡地牵唇一笑:“难道丁从事以为,太子等人在皇上面前夸赞丞相,也是为丞相着想”·    丁文石笑容卡住,让他驳得哑口无言。
    司马嵘朝王述之看了一眼,见他正盯着自己笑,便道:“丞相请恕属下直言,此时正值寒冬,北伐于我们不利,大司马此去只怕适得其反,而庾大将军新立大功,正踌躇满志,将此机会留给他,他必不会犹豫。”
    王豫听得黑了脸色,本就脾气不好,此时更是语带怒气:“你一个小小侍从,竟如此口出狂言,我迄今十战九胜,此战如何又岂是你能断言的竟拿我和那庾茂相比,简直一派胡言”·    丁文石听得连连点头:“晏清兄可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庾大将军会吃败仗,大司马却不会,更何况,此战难易又岂是你随口一说便知的”·    “劳师远伐,不能久战。”
司马嵘不见恼色,从容应道,“晋兵久居南方,冬季北征,气势上便先弱了一半,再加上江河结冰,粮草辎重一贯走水路,眼下又该如何跟上”·    “说得好”王述之在案几上轻敲一声,笑道,“晏清言之有理。”
    王豫心中更不痛快:“你以为我没在寒冬打过仗此事轮不到你插嘴”·    王述之笑着起身,朝司马嵘瞥了一眼,看向王豫道:“就照晏清所言,诸位大人举荐庾大将军即可。”
    王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即沉了脸:“述之,你怎么如此任意妄为,竟听信一个侍从的胡言乱语此事非同儿戏”·    王述之轻轻一笑:“凑巧罢了,我也是那么想的。”
    ·    第十九章·    ·    大司马与丞相意见相左,这下可将在场诸位大臣给为难住了,各自在心里斟酌一番,觉得王氏如今最不能得罪的还是王豫,便坚持要上书支持大司马。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宫斗·    而府中幕僚皆以丞相马首是瞻,虽一开始有些轻视司马嵘,但既然丞相开了口,细想也觉得十分有道理,自然要改为支持丞相的决定,双方因此争执许久。
    王豫见王述之态度决然,恼怒不已:“述之,你可知这是我回荆州的大好时机如今我孤身滞留京城,与荆州大军相距甚远,我这大司马岂不就剩只空壳子”·    王述之始终面带笑容,悠然道:“伯父且安心,庾大将军出征,伯父与一众将士难道袖手旁观不成万一庾氏大军出了岔子,伯父留在京城,想要增援都赶不及,自然要早早回去做好一应准备。
我明日便上书请旨,陈明详细,皇上必会允伯父离京·”·    王豫仍是满面怒容,拂袖冷哼道:“这么说,你还是要听这侍从的意思,举荐庾茂领兵”·    王述之斜睨司马嵘一眼,见他开腔后便揣着手垂眉耷目扮树桩,不由觉得好笑:“晏清句句在理,我自然要听。
更何况,庾氏大军在南方能打胜仗,到了北方却比不得我们荆州将士,今冬深寒,叫他们北伐,吃点苦头不是更好待他们攻克不下,伯父再带兵增援,一来煞煞他们的威风,二来正赶上开春的好时候,岂不一举两得”·    “那若是庾茂打了胜仗呢那就是白白给他们送上立威的机会”·    “秦王岂是那么好对付的即便庾大将军侥幸胜了,伯父也可以趁机提议继续北伐,到那时庾氏大军已经人疲马乏,重任自然还是落在伯父的肩头。”
    如此一说,诸位大臣立刻转了风向,齐声应和··    王豫沉着脸,虽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可心中到底不痛快,想着此地终究是丞相幕府,忠心追随自己的一干将士都远在荆州,便有些郁郁,最终重重一拂袖,不欢离去。
    众人见此,也不敢多留,纷纷告辞··    出了幕府上了马车,王述之以手支额,看着司马嵘笑道:“晏清,你今日可再次叫我刮目相看,想不到陆子修身边为奴八年的,竟是熟读兵书、知悉朝政的能人,不简单呐”·    司马嵘眸色淡然,笑了笑:“不过是学了些皮毛,在大司马面前班门弄斧罢了。”
    “既为皮毛……”王述之摩挲着自己的下颌,两只笑眸中兴味极浓,“那你为何出言阻止而且还阻止得如此掷地有声”·    “难道属下阻止得不对”司马嵘抬眼看他,“丞相不也阻止了么”·    “大司马久经沙场,寒冬擂鼓也曾有过,又岂是那么容易败的更何况如今秦国内耗颇大,对兖州张勤的增援怕是会有些敷衍。”
    “那丞相又为何阻止”·    “我……”王述之顿了顿,无奈摇头,“我也不过在那些老臣面前端着架子,你当真以为我成足在胸”·    司马嵘微愣。
    王述之靠着车厢壁,长叹一声:“皇上的心思并非一朝一夕,近些天来,太子那边又着实不让人安生,恐怕早晚会有动静,若伯父渡江北上,远水解不了近火,我这里容易出岔子,届时伯父在北方也会受到波及,若真有那一日,王氏危矣。”
    司马嵘垂眸沉默半晌,又问:“这些话,丞相为何不直接对大司马说”·    王述之瞳眸微敛,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说不得。”
    司马嵘抬眼错愕地看着他,虽然他这番话说得含糊,且自己与他并非一党,却不知怎么了,心头竟微微有些凝滞··    王述之转眸朝他看过来,扬唇轻笑:“怎么又盯着我瞧了”·    司马嵘眨眨眼,略有些不自在地收回目光。
    王述之欺身凑近:“明明是我在问你话,你不答反问,倒是将我的嘴巴撬开来了,我对你如此信任,你却不思回报,有些说不过去罢”·    沉香的清幽之气再次靠近,淡得不易捕捉,却又不容忽视,司马嵘的思绪一时被抽走,目光投向面前噙着浅笑的唇畔,心头一跳,猛地抬眼,又撞入一对深浅不明的眸子里。
    王述之见他直直看着自己,忽然想起那晚拂过指尖的青丝,心底某处似被拨了一根弦,呼吸微顿,便抬手朝他脸侧伸过来··    正在这时,马车忽然磕到一块石头,重重一晃,司马嵘不提防被颠得身子前倾,没来得及稳住自己,直直撞向王述之的胸口。
    王述之伸出去的手堪堪从他耳际滑过,连忙收住将他揽紧,另一手撑在席上稳住身子,这才没往后仰··    马车内寂静了片刻,司马嵘想要坐起,却发现后背的力道有些紧,心口也不由跟着收紧。
    “你没事罢”王述之垂眼看他,唇边几乎贴上他的额头,气息温热··    司马嵘心底忽地生了些慌乱,忙撑着手将他推开,重新坐直身子,移开目光看向别处:“不碍事,多谢丞相。”
    “晏清……”王述之看着他,眼眸渐深··    “不当心将丞相的衣裳碰皱了,丞相见谅·”司马嵘垂眉敛目,将放在膝头的鹤氅捋捋平,似乎心绪也能随之逐渐平缓下来。
    王述之打量他的神色,见他始终不看自己,忍不住低声轻笑:“晏清,我身上的衣裳也皱了·”·    司马嵘:“……”·    “你不来给我掸一下”·    司马嵘:“……”·    “真是厚此薄彼啊”·    司马嵘面色僵硬,紧着头皮靠过去,当真开始给他捋平身上的衣裳。
    王述之斜倚案几,撑着额头直直盯着他,闷笑不止··    回到丞相府,司马嵘朝破了窟窿的屋顶看看,莫名有些心烦意乱,待到入夜后,见王述之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门口,沉默片刻,道:“丞相先歇着罢,属下今日怕是吃多了,有些腹胀,想去院子里转转。”
    王述之朝他上下扫了一番,见他半丝积食的迹象都没有,笑着点点头:“嗯,去罢·”·    司马嵘借着月色走入院中,也不知要往哪里去,便随意转了一圈,最后在临湖的一座亭子里坐下来,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你瞧见没丞相最近有些不对劲·”·    这亭子建在小坡上,地势有些高,司马嵘听得一愣,轻声走到另一侧坐下,探头朝下看,借着月色可辨认出是府中的两名仆人从此路过,似乎说得兴起,竟停了下来。
    另一人小声道:“我也瞧出来了,你说,丞相会不会是相中了王迟”·    亭子里听壁的司马嵘眼角抽了一下。
    “极有可能,不然好端端将屋顶敲坏了做什么府中还有那么多屋子可以住人,丞相看都不看一眼,偏偏要去王迟那里·”·    “对了,听说今日去幕府,丞相带着王迟登高望远,还将自己的衣裳披到他身上,丞相何时对人这么好过那疼惜的模样,将旁人都看呆了。”
    “还有这种事想不到丞相原来是好男风的,这不就是……”·    “龙阳之好”·    “对龙阳之好”·    司马嵘:“……”·    “咳……”一道清咳声极为突兀地在夜色中响起,将那边窃窃私语的两个人吓一大跳。
    司马嵘听出这是王述之的声音,更是无语,又重新坐回靠湖的那一面,装作自己不在··    两名仆人忽然见到被议论的正主,惊得诚惶诚恐,齐齐跪拜在地:“小人该死请丞相恕罪”·    王述之似乎并无不悦,含笑斥道:“大半夜不睡,管那么多闲事再让我听见你们背后乱嚼舌根,下回就将你们舌头拔了下酒吃”·    两名仆人听出他并未发怒,暗暗松了一口气,急忙叩头:“多谢丞相宽宏大量小人下回不敢了”·    “嗯。”
王述之不甚在意地挥挥手··    那两名仆人余光正瞄着,面色一喜,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喘口气的功夫便跑了个没影··    亭子周围忽然寂静下来,司马嵘半晌未听到脚步声,心中纳闷,又挪回去,刚探出半个头,就听到下面传来一声轻笑,动作僵住。
·    月色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撒下,将王述之抬起的笑脸映照得半明半晦,司马嵘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干脆正了正脸色,起身走下去:“丞相怎么来了”·    “有些不放心,便出来找你了。”
王述之抬手摸上他的脸,“这么凉快回去罢·”·    司马嵘一愣,忙不着痕迹地侧头避开他的手,目光忽然不知该落在何处,含糊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王述之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摇头而笑,几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若是睡不着,我们今晚接着手谈·”·    “不必,睡得着。”
    司马嵘嘴上应得快,可真正躺在榻上,却只觉得全身僵硬,心头一片混乱,怎么都无法成眠··    王述之侧过身,撑起头在黑暗中朝他看过去,含笑道:“晏清,你睡了”·    司马嵘本不想应声,顿了顿,却还是开了口:“不曾。”
    王述之轻叹:“看来,我与陆子修同命呐”·    司马嵘:“……”·    ·    第二十章·    ·    一夜未曾好眠,司马嵘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一转头便见身侧空空荡荡,目光落在一旁的枕上,耳边似有似无响起昨夜听到的低笑声,不由愣了片刻,最后轻轻一叹,起身穿衣下榻。
    洗漱用饭后,前院有仆人来传话,说是陆公子前来拜访··    司马嵘有些意外:“你没说丞相去上早朝了么”·    “说了,不过陆公子说他并无急事,等等也无妨,又问你在不在,我便照实回了。”
    司马嵘再次觉得牙痛,不过面上却十分淡然,微微一笑:“多谢,我这就去·”·    仆人与他早就相熟,见他应下便嘿嘿一笑,高兴道:“那我偷个懒,我就不去了,横竖你原先便是陆府的,你去招待吧……”·    司马嵘好笑地点点头,独自往前厅走,快到门口时停下脚步,硬生生在从容的面孔上挤出一丝拘谨来,觉得差不多了才抬脚进去。
    陆子修闻声抬头,见到他立刻露出笑意,起身大步走过来:“元生”·    司马嵘垂眼朝他拱手行礼:“小人王迟见过陆公子。”
    陆子修微微一怔,眸色黯淡下来,唇边的笑意含着一丝苦涩:“你在丞相府可住得习惯”·    “习惯。”
司马嵘点了点头,在案几旁跪坐下来,抬手给他斟茶,“陆公子请坐·”·    陆子修在他旁边坐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细细打量的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凝滞片刻,又移向他身上清峻闲雅的广袖长衫。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宫斗·    司马嵘恭声道:“丞相去上早朝了,陆公子怕是要久等·”·    陆子修笑了笑:“不要紧,我是来看你的。”
    司马嵘抿紧唇,点点头··    陆子修再次露出无奈的苦笑:“一直出于私心不愿除你奴籍,想不到最终却还是没能将你留在身边,如今看你这身装扮,竟觉得不似一个人了。”
    司马嵘不知如何应对才合适,便干脆沉默··    陆子修见他不吭声,眸色又黯淡几分:“我今日来,是向你辞行的,待我回去交代一番,年后便进京述职。
一切安顿好后,你便回来罢,去我那里住·”·    司马嵘顿了顿,低声道:“多谢二公子,小人在丞相府住得习惯的·”·    陆子修讶异地看着他,心绪顿时有些起伏难平:“元生,你不愿跟我回去么你如今已是自由身,不必再寄人篱下了。”
    司马嵘忽地生出几分愧疚,仍旧硬着头皮道:“丞相待小人很好,小人并未有寄人篱下的委屈·”·    “难道我待你不好”·    “……”司马嵘顿了顿,“二公子待我极好,只是丞相有命,小人需留在此处,若要离开,需丞相点头才是。”
    “既然如此,我去与丞相说·”·    司马嵘故作乖顺地点点头··    陆子修直直看着他,见他始终不抬头看自己,心中绞痛起来,低声问道:“元生,你怎地与我生疏了可是怪我未将你护好又将你送人了”·    “……”司马嵘头皮发麻,应对此种难题竟觉得束手无策,只有叫苦不迭,实在想不出元生会怎么答,只好摇摇头。
    “元生……”陆子修低声喊他,见他只是应了一声,脸上却无半丝波动,不由蹙眉,抬手朝他握着茶壶的手伸过去··    司马嵘一惊,差点将茶壶打翻,又怕露了本性叫他起疑,只好咬咬牙硬生生忍着,看着他的手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简直寒毛直立。
    陆子修略含苦涩的笑容一顿,看着二人交握的手,又惊又喜:“元生……你竟未躲开”·    司马嵘深吸口气,强忍住没动。
    陆子修激动不已,手指收拢,将他的紧紧握住,一时竟失了风度,变得语无伦次:“原来你是愿意的,这么多年,你什么都闷在心里,我总以为自己一厢情愿,想不到今日前来,竟得了天大的惊喜……”·    司马嵘傻了眼:这元生连手都没让他碰过他在宫里听到陆子修的名字不是很激动的么·    陆子修情绪起起落落,又改双手将他的手握住,深深看着他:“元生,我已在城南置办宅院,往后住在那里,你不用再受任何拘束……”·    司马嵘没听清他究竟在说什么,此时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想将手抽出来,又怕抽得太生硬,不好解释。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脚步声,下朝回来的王述之站在门口,愕然看着里面执手相看的两人··    司马嵘闻声转头,心口一跳,迅速将手抽出,匆忙起身:“丞相。”
·    王述之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双眸微敛,见陆子修离席起身才回过神,笑起来:“左梧兄今日是来会故人的”·    陆子修抬袖拱手,行了一礼,举止姿态已恢复翩翩儒雅之风,微笑应道:“在下是来向丞相辞行的。”
    “既然丞相回来了,那小人先行告退·”司马嵘趁机开口,说着不等二人反应,疾步从侧门出去,一路走回自己的住处,来回踱了两步,又抬手在额头拍了拍,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这元生究竟怎么回事也是专门给我拆台的么”·    来年即便不去陆子修那里,怕是也少不了经常与他碰面,到那时万一露出马脚可就麻烦了。
    司马嵘又走回前厅,贴着墙根侧耳偷听,猜测王述之一时半刻不会找自己,便出了丞相府,走着走着迎面忽然冲过来一个人,直直朝自己撞过来··    司马嵘刚想侧身避开,肩膀就让他碰了一下,接着手一沉,手心赫然多了一样物件,低头看去,竟是一只锦囊,再回头,那人已拐入巷口不见踪影。
    司马嵘面色一紧,迅速将锦囊收入袖中,不再逗留,转身往回走,进了丞相府并未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后面的湖边,走到无人处打开锦囊,将信中内容迅速扫了一遍,接着捡起一块石子,与信一道塞入锦囊,丢进湖中沉下去。
    司马嵘回到屋内看书,一直磨到陆子修离开才去主院,一路都在想,明日见到皇兄,务必将元生的事打探清楚··    王述之抬眸笑看着他,招了招手,待他走近后才开口:“晏清,今日陆子修向我讨要你了。”
    “丞相回绝了么”·    “唔,不曾,我说你如今自由之身,来去由不得我·”·    司马嵘咬着牙看他。
    王述之忍不住笑出声来:“玩笑之言你也信,我自然是回绝了他·”·    司马嵘暗暗松了口气:“多谢丞相·”·    “我说你必须留在丞相府,我身边不能少了你。”
王述之起身走到他面前,嗓音低沉,“还说,你于我而言,极为重要·”·    司马嵘呼吸顿住,刚想往后退开半步,就让他将手抓住,还是之前被陆子修抓过的那只,不由嘴角一抽:“……”·    王述之握着他的手,微微紧了紧,目光定在他的脸上,眸中笑意潋滟:“你怎么不躲”·    司马嵘眨眨眼,顿了片刻,道:“怕丞相误会属下小气。”
    王述之一怔,大笑不止,好不容易止住笑,又抬手在他额头敲了敲:“记仇得很呐”·    司马嵘抬眼看他:“陆公子今日当真说要将属下讨回去”·    “唔……”王述之笑着摇头,“他并未提起私事,你且安心。”
    “那方才……”司马嵘顿了顿,“原来丞相一直都是玩笑之言·”·    “也不尽是……”·    司马嵘出声打断他的话:“不知北伐一事如何了,皇上可曾下旨”·    王述之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而笑:“已经下旨,命庾大将军领兵出征,伯父也即将回荆州待命。”
    司马嵘点点头:“丞相若是没什么吩咐,属下先告退了·”·    “等等·”王述之将他拉住,笑道,“你可是在想,为何无风无雨,我还是住在你那里”·    司马嵘没料到自己早就想说的话竟然被他主动提起,一时有些愕然,便如实回答:“属下的确有过疑惑。”
    王述之长叹:“唉因为冷啊”·    “……”·    “破了那么多窟窿,无风无雨也冷啊”·    “……”·    是夜,司马嵘躺在榻上咬牙切齿,竟很快沉沉睡去,翌日醒来时精神奕奕,自己都觉得诧异,之后便趁着王述之上朝的功夫出了丞相府。
    而朝堂上,王述之却眼皮跳得厉害,正琢磨着怕是有事要发生,耳中便听皇帝道:“近日来,朝中诸位大臣对丞相赞誉有加,朕每日寻思,丞相本就极富盛名,最近又带领百官兴起节俭之风,更在贺礼一案中立下大功,该有些奖赏才是。”
    王述之越听眼皮越是跳得厉害,忙恭敬道:“为陛下分忧实乃臣分内之事·”·    “奖赏有功之臣,也是朕的分内之事啊”皇帝笑了笑,“不知众卿以为如何”·    一部分大臣暗中抹汗,一部分大臣左右观望,还有一部分大臣则立刻跳出来表示赞成:“丞相年轻有为,皇上爱惜臣子,君臣相得,实乃万民之福啊”·    “嗯。”
皇帝满意点头,不等王述之开口,扬声道,“既如此,宣旨罢·”·    接着便有内侍上前,殿中宣旨,先是将丞相夸得天花乱坠,接着陈述皇帝的礼贤惜才之心,最后道出重中之重:加封王述之为司空,以示皇恩。
    王述之大为头痛,司空乃八公之一,地位极高,加封司空对他这么一个刚得势的权臣而言,实在不算美事,可眼下圣旨都下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接··    刚谢了天恩,旁边就有大臣一脸惶恐地跪地谏言:“丞相尚且年轻,才德虽厚,名威尚轻,怕是无法胜任啊”·    话音一落,很快就有一干大臣出列附议。
    王述之斜睨着他们,心中冷笑:夸的时候你们带劲,如今圣旨下了,还是你们带劲··    “这……”皇帝面露为难,“君子当一言九鼎……”·    大臣道:“丞相身兼数职,怕是要忙不过来”·    王述之本就身兼数职,如今不过加一道虚衔罢了,皇帝显然是早有打算,立刻顺坡下,沉吟道:“众卿言之有理,既如此,丞相不妨将录尚书事……”·    王述之脚下一晃,拿着圣旨盖在额头上敲了敲:“好晕……哎呦……晕了晕了……”说着身子一斜,毫无预兆地倒在地上。
    皇帝话没说完就生生卡住,傻了眼··    王氏一党早就惊出一身的冷汗,可先前又不好反驳说丞相没什么功劳,更不好明着说司空只是个虚衔,眼下见王述之倒地,顿时精神振奋,齐齐大呼小叫地涌上去。
    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    第二十一章·    ·    司马嵘坐在酒肆二楼一座雅间的窗口,撑开窗子便将乌衣巷的一角遥遥收入眼底,不由笑起来:“兄长找的地方真是越来越妙了,花了不少功夫罢”·    司马善嘿嘿一笑:“我派人在此处蹲守了不少时日,昨日好不容易见到你独自出来,给你送信倒是便利许多,花再大的功夫也值了。”
    “兄长何时离开京城”·    “三日后便要离开,我这次正是为了向你辞行,今日一别,下回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司马善面露愁容,“你在丞相府诸多不便,今后我再与你联络怕是要难上加难了·”·    “总会有法子的·”司马嵘笑了笑,又道,“元生在宫内如何”·    “一如既往,我说什么,他都听得心不在焉,或许是醒来后得知自己的身子变得羸弱不堪,有些郁结于心。”
司马善感慨一叹,接着又双眼冒起光来,凑到他跟前神秘道,“不过只要我一提陆子修,他就变得精神了我瞧他那神色,与陆子修恐怕并非一般主仆关系,亲近得很。”
    司马嵘侧头看他,觉得他那两只眼珠子如同饿狼似的闪着幽幽的光,好笑道:“我原本以为你打探消息是怕我闷得慌,如今看来,这就是你的独门趣味啊”·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宫斗·    司马善一脸坦然:“二者兼得,二者兼得嘛,嘿嘿……再说,那元生以为自己隐瞒得极好,我便装作未曾发现他的身份,故意言语试探,想不到他倒极为聪明,瞧着像个受气包,肚子里弯弯绕却不少,一句有用的话也没让我钓上来。”
    司马嵘眉尖微挑,缓缓点头:“想不到我竟小瞧了他·”·    “对了,你上回有件事未曾说完便急着走了,究竟是要我带他去找谁”·    司马嵘垂眼顿了片刻,道:“据说桂阳郡内深山老林中有一处药效神奇的汤池,汤池附近住着一位世外神医,我要你去找的便是那神医。”
    司马善听得一愣:“那神医本事了得”·    司马嵘点头··    “你那一身的病痛皆可去除”·    司马嵘再次点头:“既为神医,理当如此。”
    司马善不笨,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你是要我带元生前去探访,求医问药”·    “正是·”·    司马善原本只是随口问问,见他一再点头,神色并不似玩笑,顿时惊得瞪大了双眼:“此话当真早些年太后替你四处寻访,谢家亦是花了不少精力翻遍大江南北,最后都失望而归,你足不出户,又怎会知道有这么一位神医的”·    司马嵘想到年幼时那些记忆,轻叹一声,太后与谢家那时的确想过替他医治,只是久不见好,渐渐便放下了,最后除了眼前这位皇兄,竟再无人对他问津,至于那神医,其实是上辈子由皇兄亲自找到的,只不过前一刻好消息才传到自己耳中,后一刻便发生了宫变。
    司马嵘笑了笑:“横竖在你封地内,是真是假,届时再一探访不就知晓了至于这消息,我是跟在丞相身边时听他无意间提起过,便记在了心里。”
    司马善恍然,颇为感慨道:“想不到王氏竟已无所无能,难怪父皇忌惮·”·    司马嵘:“……”·    “你放心,此事我记下了。”
司马善拍拍胸口,斟了两杯酒道,“我们兄弟二人先干一杯,算是你替我践行,你也早早回去,免得叫人发现·”·    司马嵘苦笑:“你怎么忘了我向来滴酒不沾。”
    “哎”司马善挠挠头,“你如今可是用的元生的身子,难道也不能喝”·    “酒量不济,一口便晕。”
司马嵘端起酒盏蹙眉抿了一小口,“这样如何”·    “哎哎,不必勉强,我自己喝·”司马善急忙将他手中酒盏夺下来,说着便独自一口见底,放下酒盏抹了抹嘴,嘀咕道,“这元生没病没痛,能跑能跳,竟然也是滴酒不沾,啧”·    司马嵘听得神色一顿,目光随意往窗外瞟去,忽然发现乌衣巷口人来人往,看似热闹,却又透着些忙乱,不由愣了一下。
    司马善见他神色不对,也跟着探头望去,皱了皱眉,转身将一名随从叫进来:“快去乌衣巷打探一番,看看那里出了何事·”·    随从领命而去,没多久便回来了,禀道:“回大皇子,听说丞相今日在朝堂上晕了过去,方才让人送回了府,另有诸位大臣前来探望,乌衣巷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砰——”司马嵘手一颤,茶盏摔在桌上,立刻起身,“我回去看看”走了两步又急忙回头,抱了抱拳,“祝皇兄路途平顺我会再与皇兄联络”·    司马善有些傻眼:“你怎么急成这样了哎哎——”·    话未说完,司马嵘已转身,脚步匆匆出了门。
    司马善半张着嘴,惊愕地看着门口,狠狠揉了揉眼:“这怎么瞧着又不像二弟了”·    司马嵘匆忙回到丞相府,见里面鸡飞狗跳,一颗心顿时提到喉咙口,面上再难维持镇定,急忙往人最多的地方跑,也顾不得周围那些大臣了,寻着空档便往里挤,最后停在主院一座偏室的门口。
·    丞相府最热闹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这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候着,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府中奴婢,一个个都拉长着脖子,到了门口又忽然屏息静气,不敢吱声。
    门口守着亭台楼阁四人,如门神一般站在两侧,见到司马嵘,王亭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太医在里面号脉·”·    司马嵘一听太医都来了,脸色大变,一直等得心急如焚才见太医从里面出来,急忙上前将他拦住:“丞相如何了”·    太医紧蹙眉头,捋着花白的胡须摇摇头:“丞相忧劳成疾,又感染风寒,如今脉象紊乱、体虚气短,一时半刻怕是醒不过来。
诸位暂且回罢,待丞相转醒再来问候不迟·”·    司马嵘未听他说完,疾步冲进去,见王述之一身朝服尚未来得及换下,正闭目躺在榻上,平日总噙着一丝笑意的唇角此时淡淡地抿着,而府中李大夫正坐在一旁,将浸湿的帕子搭在他额头上。
    司马嵘走至榻旁,俯身细细看了看,见他面色尚可,稍稍舒了口气,低声问道:“李大夫,丞相何时能够醒来”·    躺在榻上的王述之眼睫微微一动,司马嵘见了双目骤亮:“可是快醒了”·    李大夫摇摇头:“唉,方才太医说了,一时半刻醒不过来,老夫先去开些药。”
说着便起身走了,到了门口对着众人又是一番长长的叹息,摇头而去··    司马嵘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稀少,最后连叹息也听不到了,心知众人已经散去,见王述之毫无动静,心头被攥得紧紧的,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坐在一旁候着,目光一转忽然发现枕边躺着一卷圣旨,内心斟酌一番,拾起来缓缓打开。
    躺在榻上的王述之听到动静掀开眼帘,眸光中浅笑潋滟,直直盯着司马嵘,见他看圣旨看得专心,唇边笑意更浓,便抬手将他的手握住,低声道:“你可是在担心我”·    司马嵘猝不及防,让他吓一跳,随即眼中露出喜色,急忙放下圣旨直直盯着他,刚想开口就见他抬手将食指按在唇上,不由心头一动,立刻噤声。
    王述之笑意盎然,握着他的手一直未曾放开,低声重复先前的话:“你可是在担心我”·    司马嵘愣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握着,想抽出来却被他握得更紧,眼底顿失从容,匆忙撇开目光,压低嗓音应道:“丞相忽然晕过去,属下自然担心。”
    王述之见他面色淡然,不由微微失落,目光一转落在他透出绯色的耳尖上,那一丝失落又忽地不见踪影,忍不住轻笑出声,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回来时虽闭着眼,却始终支楞着双耳,心里一直想,怎么还未听到你的声音……”·    司马嵘心头微颤,只觉得手背上细细摩挲的力道携着一股轻痒,直往脊梁上钻,急忙暗中咬牙定了定神,看着他道:“丞相被加封司空了”·    王述之笑看着他:“是。”
    “那丞相是……装晕的”·    “嗯·”王述之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笑意更浓。
    司马嵘敛目,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丞相如何装的”·    王述之躺在榻上,将他眸中一丝慌乱瞧得真切,忍不住笑起来:“还能如何装,无非是拍拍额头喊两句晕,倒在大殿中。”
    司马嵘想象了一番那副光景,顿觉好笑:“丞相晕便直接晕好了,嘴里喊什么,这戏做得也太有恃无恐了·”·    “我不喊,难道皇上就信了”·    “你喊了,皇上岂不是要被你气出病来”司马嵘越想越觉得痛快,眼中的笑意竟是前所未有的畅然。
    王述之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笑容,目光渐深,抓着他的手猛得一拽··    司马嵘猝不及防,顿时让他拽倒,直直扑到他身上去··    王述之另一只手刚触到他腰际,便听到外面穿来脚步声,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松开。
    司马嵘急忙坐直身子,喉咙忽地有些发紧,见他迅速闭眼装晕,目光便直直朝他脸上戳过去,见他唇边勾起一丝浅笑,只觉得牙痒得厉害··    ·    第二十二章·    ·    走进来的是王亭,他见王述之紧闭双眼,心里有些惴惴的,便凑到司马嵘耳侧低声道:“丞相昏迷不醒,太医那边却不开药方,连李大夫都吞吞吐吐的,这可如何是好”·    丞相府的主人只有王述之一个,剩下的全部都是奴婢,如今多了司马嵘这么一个寄人篱下的,还颇受丞相看重,甚至私底下传他二人亲密无比,眼下丞相病倒了,王亭脑子里未及多想,首先将管事给忽略了,自然而然就将司马嵘当成可拿主意的半个主心骨。
    司马嵘神色笃定:“听太医的便是,太医不开药,便是暂时不必用药·”·    “可丞相……”王亭挠挠头,话未说完就让外面的脚步声打断。
    王阁越过屏风探了探脑袋,亦是满面焦急,压低嗓音道:“方才太子来过一趟,听闻丞相尚未醒来,想进来探望,不过被太医拦下,没耽搁多久便走了。”
    司马嵘问:“大臣们都走了”·    “都走了·”·    “那便好,丞相需要静养歇息,谁来了都不见。”
    “丞相还晕着呢,想见也见不了啊”王亭与王阁嘀嘀咕咕一番,满心忧虑地让司马嵘打发走了··    内室重归寂静,王述之笑着睁开眼从榻上坐起,倾身朝司马嵘靠过来,抬手捏捏他的下颌,打趣道:“做起主来倒是得心应手啊”·    司马嵘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站起身道:“既然丞相并无大碍,那属下先告退了。”
    “哎——”王述之迅速抓住他一只手,将他拽回来,“丞相病了,身边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这丞相做得可是既苦闷又凄凉,你说是不是”·    “属下拙手拙脚,不如去将亭台楼阁叫过来。”
    “不妥做戏便要做得似模似样,若闹得整个丞相府都知道我在装晕,万一消息再传出去,那如何了得”王述之笑吟吟看着他,“旁人来伺候,我得一直装晕,累得慌。”
    司马嵘无奈地轻叹一声,重新在榻旁坐下:“丞相说的是·”·    王述之心满意足:“枯躺着实无趣,晏清既会抚琴,不妨奏一首曲子给我听听。”
    司马嵘好气又好笑:“丞相昏迷不醒,属下却抚琴奏曲,这要传出去怕是更不得了·”·    “唉罢了罢了。”
王述之长叹一声,重新躺下去,“那我少晕两日,今夜便转醒罢·”·    司马嵘忍着笑,未置一词··    丞相昏迷的消息火速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当夜不知有多少年轻女子夜不能寐,接着,丞相转醒的消息再次传出去,面露愁容的女子们又重展笑颜,不过一个昼夜的功夫,京城上空竟变天似的忽阴忽晴。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宫斗·    翌日,丞相府门庭若市,大臣们如潮水般携着厚礼涌来,让司马嵘三言两语拦在了门外,大臣们退了,幕僚们又来了,幕僚们退了,太子又来了。
    司马嵘故技重施,拉住管事,面露痛苦:“肚子痛,我得去一趟茅房·”·    前脚太子被打发走,后脚四皇子紧跟而来,司马嵘刚在墙角露个面又急忙退回去,只听管事恭敬道:“四皇子见谅,丞相身子尚虚,不便见客,四皇子若是有什么话,不妨由老奴代为通传。”
    眼下王述之正斜倚在榻上翻书,面色极佳,横看竖看都不像大病初醒之人,自然是谁都不见,四皇子也并未勉强,笑着说自己是来探望的,客套两句留下厚礼便离开了。
    好不容易清静下来,司马嵘走进内室:“丞相,都打发走了·”·    王述之满意点头,正准备拉着他说两句话,又听外面传来一道尖细高亢的嗓音:“圣旨到——”·    “唉……”王述之叹口气,抬手将帘子拉上,“这回是不见也得见了。”
    佟公公走进内室,见王述之装模作样地掀开帘子,正欲下榻相迎,急忙上前将他扶住:“皇上有交代,丞相大病初愈,切莫乱动,坐着接旨便可。”
    王述之感激得就差涕泪横流,忙谢了天恩··    司马嵘瞧着他那做戏做得乐在其中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佟公公宣了旨意:丞相重病在身,皇上甚为关切,听闻丞相需要静养,为其身子骨着想,特允三个月的假,务必要养好了再回去处理政务。
    司马嵘听得心里咯噔一声,对于这个爹,他最深的印象便是临死前拿儿子挡刀的窝囊样,如今看来,这亲爹倒并不笨,而且还极为聪明··    王述之笑容满面地接了旨,见佟公公又掏出一道圣旨,面露诧异。
    佟公公笑了笑,再宣第二道旨:听闻丞相不仅劳累成疾,还感染风寒,皇上甚是忧虑,遂命丞相府即刻修葺漏风的屋舍,不得有误··    王述之心底大呼遗憾,面上却笑得恍如春暖花开,将圣旨接下后,低声问道:“皇上命我在家歇息,那尚书台……”·    佟公公亦是低声回话:“由戚大人暂代录尚书事。”
    王述之微挑眉梢,笑了笑,遂命管事将他领至一旁好生打点,待人都离开后才缓缓敛起笑意,冷着眉目将圣旨丢在一旁:“打的倒是好主意。”
    司马嵘捡起滚落在地的圣旨,替他放在案几上:“不过是暂代,既为暂代,便总有归还之时·丞相并无过错,这录尚书事的实权怎么都落不到旁人手中,待丞相三个月后回朝,皇上不交还也得交还。”
    王述之原本也并未担心,只不过心中略有些不快,转目见司马嵘泰然处之的模样,又忍不住笑起来:“晏清言之有理·”·    “更何况,大司马在荆州守着,皇上必会投鼠忌器。”
司马嵘朝他看了一眼,“丞相当初阻拦大司马北伐,如今便派上用场了,属下甚是佩服·”·    王述之笑看着他:“你可知戚遂此人如何”·    司马嵘毕竟不在朝中,说多了易招怀疑,便故作不知:“属下只听闻戚大人深得皇上器重。”
    “器重倒是不假,不过这戚遂最大的本事是溜须拍马·”王述之轻笑一声,“尚书台诸位大臣有半数以上唯我王氏马首是瞻,我不过在家将养三个月而已,那些老狐狸又怎会冒风险调转风向戚遂再有能耐怕是也镇不住他们。”
    司马嵘点点头,垂眸思索片刻,问道:“那这三个月,丞相有何打算”·    “皇上命我好生将养,我自然要好吃好喝地养着。”
王述之笑眸一转,将他的手握住,“不如你陪我回一趟会稽,如何”·    司马嵘抽了抽手,未抽得开,无奈道:“属下但凭吩咐。”
    王述之见他答应得爽快,心情愉悦地笑起来:“待明日将幕府一应事务交待妥当,我们便动身,路上寒凉,你多备些衣裳·”·    司马嵘见他手握得紧,又听他说这一番话,心中滋味难辨,应了一声,思绪转了转,又看着他道:“丞相虽未失实权,可毕竟让皇上钻了空子,虽说庾氏一党暂无法与王氏抗衡,可我们总不能眼看着他们实力愈来愈大。”
    王述之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我也正有此意,只是如今在朝之人能拉拢的皆已拉拢,至于在野士族,上回已邀新亭文会,短期内不宜再有动静。”
    司马嵘笑了笑:“丞相怕是忘了一个人·”·    “嗯”王述之挑眉,“谁”·    “永康王。”
    王述之一愣,随即蹙起眉,摇了摇头:“永康王放浪形骸,每日醉生梦死,除了美酒便是佳人,我拉拢他怕是没什么好处·”·    司马嵘压低嗓音:“属下却觉得,永康王是装的。”
    王述之诧异地看着他:“你如何得知的”·    永康王与当今皇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有些消息外人不知,太后却是心中有数的,司马嵘记事早,记性也好,年幼时被太后抱在膝头,无意间听来的一些话至今都记得,比方说这永康王早年是有心争皇位的,争不过便开始装疯卖傻以求自保。
    司马嵘不便照实说,便再次将陆子修拖出来当借口:“属下曾陪陆公子前去赴宴,当时的确以为他放浪形骸,可后来属下不当心窥见他人后的模样,脸上并无半丝醉意,瞧着倒像是心机极深的。”
    王述之低着头蹙眉听完,又抬眼看他,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跟着陆公子,倒是长了不少见识·永康县离会稽不远,倒是可以一访。”
    隔日,丞相府的马车便驶出了乌衣巷,马车两旁有扈从随行,马车四壁添了厚重的帷幔,王述之与司马嵘坐在里面对弈,不觉丝毫寒意··    即将行至南门口时,忽听另一侧传来隆隆马蹄声,王述之掀帘看去,目光一顿,急忙喊停。
    司马嵘抬头:“出了何事”·    王述之道:“可巧,碰到景王了·”·    景王便是大皇兄的封号,司马嵘惊得手中棋子差点掉落。
    王述之笑起来:“我都差点忘了宫中还有位二皇子,既然碰见了,该去拜见一番才是·”·    “啪嗒——”司马嵘手中的棋子再难捏稳,直直掉落在棋盘上。
    “嗯”王述之侧眸朝他看过来··    司马嵘迅速恢复从容:“丞相所言极是·”·    ·    第二十三章·    ·    “等等”王述之见司马嵘转身欲下车,连忙将他拉住,拾起旁边的狐裘披在他身上,边替他系结边低声道,“外面冷,出去要多穿些,免得受寒。”
    司马嵘垂眼看着他硬朗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正想道一声谢,忽然让他指尖在颈上不经意划了一下,刚到嘴边的话顿时卡住,深如幽潭的眼眸轻晃出一丝波纹,似有片刻失神,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
    王述之余光瞥见他低垂的眼睫轻颤了两下,抬眼朝他看去,轻轻笑了笑··    二人出了马车,皆是轻裘缓带,司马嵘步履从容,扶着假意虚弱的王述之,朝前面的大队人马走去。
    司马善原本就生得高大,又骑在一匹壮硕的黑马上,颇有些一览众山小的意味,因此早就注意到不远处的马车,虽车身朴实无华,却因那马车两侧有护卫随行便多看了几眼,接着就见到司马嵘掀帘而出,大吃一惊,急忙翻身下马。
    王述之含笑走到近前,拱手见礼:“真是巧的很,下官见过景王殿下·”·    司马善笑呵呵抱拳还礼,目光在他与司马嵘之间转了一圈,心中略感怪异,见司马嵘冲自己使眼色,忙回过神:“丞相大病初愈,怎么不在府中好生歇息这冒着严寒是要往何处去”·    “下官近来无事,便打算回会稽休养一阵。”
王述之笑眸一转,看向旁边的马车,见那马车的帘子遮得密密实实,便道,“听闻景王殿下携二皇子一道出宫,想必这马车内便是二皇子罢”·    “啊……”司马善眨眨眼,“正是。”
    此刻马车内的元生正背靠软垫闭目休息,听见外面的动静,连忙睁开双眼,眉目鼻唇与外面的司马嵘一模一样,只不过脸颊与身子骨要瘦弱一些,肌肤透着几分病弱的苍白,且那两只黑眸不似司马嵘那样深,而像两道浅湾,水润中透着迷茫。
    王述之走至马车前,再次拱手行礼:“下官见过二皇子·”·    元生双手捏紧,想着应当开腔应一声,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一紧张反倒将自己呛住,俯身咳嗽起来。
    王述之听到熟悉的嗓音,下意识转头朝司马嵘看了一眼··    司马嵘心中一跳,镇定地与他对视··    王述之眉梢微动,眸中闪过难得一见的疑惑之色,又蹙了蹙眉,想不通自己回头做什么。
    司马善暗中抹了一把冷汗,急忙开口:“二弟身子弱,不宜见风,丞相的心意,本王代他领了·”·    王述之回过神,微微一笑,也就不再关注那马车上的人,与他客套两句,便准备折身而返,才刚走两步,见后面又停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返乡的陆府二公子,陆子修。
    司马嵘面色骤变:碰上黄道吉日了这也太凑巧了罢·    司马善双目圆睁,错愕之余急出一头的汗,忙冲司马嵘使了个眼色,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朗声笑道:“巧的很巧的很呐”·    王述之没料到司马善对陆子修竟如此热情,面露讶异,景王都上前相迎了,自己这个做丞相的自然不好留在原地摆谱,也跟着走过去。
    司马嵘脚步不动,既要盯紧马车,又要盯紧陆子修与王述之,恨不得自己多生一只眼珠子··    陆子修步履翩翩,温润的目光落在司马嵘身上,半晌才移开,对迎过去的二人恭敬见礼:“下官陆子修见过景王、见过丞相。”
    马车内一声轻响,似是物件摔落的声音,随即窗口的帘子被人掀开,露出一只苍白瘦弱的手来··    司马嵘眼角一紧,趁着那边三人寒暄的功夫,身形一动,迅速上前挡住。
    元生正激动不已,刚掀开帘子就让一道黑影挡在眼前,吓一大跳,抬眼一看司马嵘熟悉的侧脸,面露惊恐,眼眶瞬间撑大··    司马嵘注意着不远处的动静,同时侧眸冷冷扫了他一眼,见他意欲说话,急忙压低嗓音斥道:“闭嘴”·    元生惊得打了个嗝,直直盯着他,见他沉幽幽的目光扫过来,似隐含戾气,捏着帘子一角的手不由攥紧,顿了顿,鼓起勇气再次张嘴,却让冷风灌得差点咳嗽,又让司马嵘携着寒意的目光盯得硬生生将咳嗽给憋住。
·    司马嵘余光瞥着那边三人,沉声道:“给我老实在里面待着,陆子修的命可捏在你手中·”·    元生惊得手一颤,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想要探头看陆子修一眼,却让他给挡住了,手足无措间,只好冲他点点头,虽心中有许多问题要问,可面对司马嵘不善的神色,踌躇半晌终究没敢开口。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宫斗·    司马嵘目光往他腿上扫了一圈,又看着他,眼神意味深远··    元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想着自己如今这模样,顿显落寞,眼眸黯淡下来,小声道:“我不露面,就看一眼,可好”·    司马嵘抿紧唇,并未作答,也不再看他。
    元生感觉他移开目光,肩头一松,身上千斤重的压力顿时消减,又见他背过身去,便壮着胆子探头准备偷窥一番··    司马嵘似背后生了眼睛:“你再乱动试试。”
    元生动作顿住,抬眼盯着他的后背,原本熟悉的身子,因为换了灵魂,变得陌生无比··    那边三人寒暄了几句,王述之回头朝司马嵘看了一眼,以为他是躲着陆子修才未跟过去,并未起疑。
    陆子修有意上前与司马嵘说两句话,见他站在马车旁,便问:“不知马车内是何人”·    司马善眼角微跳,笑道:“本王二弟。”
    “原来是二皇子,下官失礼·”陆子修说着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司马善抢在他前面,抓着元生的手往里塞,同时一把扯下帘子将他遮住,边角掖掖紧,关切道:“二弟,当心受凉,别吹风。”
又转头对陆子修道,“陆大人不必多礼·”·    王述之蹙眉看着手忙脚乱的司马善,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元生此时已经彻底蒙了,又有些不甘心,眼眶一热,将司马嵘的警告抛在脑后,张了张嘴,鼓起勇气:“二公……”·    “二公子”司马嵘急忙出声,将元生那微弱的声音盖住,情急之下拽住陆子修的胳膊,硬着头皮在王述之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往路旁走去,站定后迅速将手松开。
    陆子修面露欣喜,笑看着他:“元生,你要说什么”·    司马嵘暗中叫苦,思绪转得再快也想不出自己对陆子修能说些什么,只好硬着头皮道:“天寒地冻,二公子路上当心身子。”
    陆子修心中一暖,直直看着他:“你也是·”·    这边二人看似情意绵绵,那边王述之微微眯着眼,眸光中已经明显添了不悦。
    司马善却管不了那么多,匆忙道别,急急带着一众人马行出城门,又回头望一眼,总算是松了口气··    此时元生只能掀开后面的帘子,看着陆子修的身影愈来愈远,眼底浮起一层雾气,正难过时,听见司马善跳上马车钻进来,急忙放下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司马善冲他呵呵一笑:“方才我二弟吓着你了”·    元生眨眨眼未吱声,算是默认。
    “他一贯如此,你不必放在心上·”·    元生对他倒是不怎么畏惧,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他说的可是真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二公子性命在我手中……”·    司马善一愣,摇头而笑:“虽是吓唬你,可你要真不听话,那就极有可能成真了。
你且忍耐些时日,这次我带你出去医治,并非借口,那神医的消息还是二弟告知我的·”·    元生双目一亮··    “你也不希望如此与陆公子相见罢”·    元生垂眸沉默片刻,点点头。
    司马善见他这模样,顿时双目生光,那股包打听的精神气又冒出来:“看来,你与陆公子的关系非同一般呐·”·    元生眸色复杂,抿紧唇,再不开口。
    司马善也并未在意,想着二弟与自己一人施棍棒,一人给枣子,算是将这元生给安稳住了,不由大为高兴,心情畅快地回去跃上自己的马··    后面城门内,司马嵘却畅快不起来,耳听陆子修说同路,王述之又大方地邀请他一道南行,不由在心中连声长叹。
    出了城门,路便没那么平缓了,马车略微颠簸,棋子稳不住,司马嵘便将棋盘收起,刚收拾完毕转身,就让王述之抓住手腕,一抬眼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眸子,从容道:“丞相有何吩咐”·    王述之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笑意未达眼底,只轻勾唇角,低声道:“方才与陆子修叙旧了”·    “属下是与他道别的。”
司马嵘说完一愣,觉得自己的解释有些多余··    王述之轻笑一声:“我们与他顺路,你在城门口便道别,怕是有些早·”·    司马嵘看了他一眼:“属下一时忘了。”
    王述之见他神色淡然,心口忽地被揪了一下,不由微微蹙眉,便抓着他的手再不松开,靠在车厢壁上闭目歇息··    ·    第二十四章·    ·    夜阑人静,车队来不及赶赴镇上投宿,只能在半路歇息,王述之邀陆子修入马车清谈,命司马嵘在旁斟茶倒酒,司马嵘拒绝不得,被迫旁听到深夜,昏昏欲睡。
    陆子修瞧着心疼不已:“元生……”·    “左梧兄可是记性差了”王述之面含笑意,手中沉香如意轻轻一转,在司马嵘额头无声叩了一记,“如今已没有元生,只有王晏清。”
    司马嵘让他敲醒,眯瞪片刻,下意识抬眼看他:“丞相有何吩咐”·    陆子修见他与王述之目光直直相接,不由心中攥紧,改口道:“晏清,你若是累了,不妨去后面的马车内歇息。”
    司马嵘倒是不觉得累,只不过这二人你辩我驳谈得尽兴,在他耳中听来却十分无趣,枯坐久了不免有些困意,想着这次出门只有一辆马车,后面那辆是陆子修的,忙振作精神回道:“多谢陆公子,我现下已无困意了。”
·    王述之听他拒绝得干净利落,眼中透出明显的愉悦,摇头而叹:“又听睡了,看来我与左梧兄的清谈甚是无趣啊·”·    司马嵘应道:“丞相与陆公子皆高雅之士,玄言味永,属下才疏学浅,不能窥其一二。”
    “唔,既如此,枯坐无趣·”王述之如意指向一旁的案几,“你作一幅画如何难得我与左梧兄如此投机,不妨作一幅秉烛夜谈图。”
    司马嵘听得一愣,心中立刻敲起了鼓,却不好开口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研墨,最后提起笔来,觉得笔端似坠着千斤重石,不由抬眼朝陆子修看过去。
    陆子修似乎时刻关注着他,几乎同时转目回视,面上的笑容携着暖意,本该驱除严寒,却生生让心虚的司马嵘出了些冷汗··    发觉王述之也朝自己看过来,司马嵘忙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心无旁骛地开始作画。
    马车内两盏烛台,将三人的身影重重叠叠映在四壁上,车内言笑晏晏,车外则万籁俱寂··    夜色渐浓,司马嵘一幅画作完,交到王述之的手中。
    王述之垂眸端详,大加赞赏,笑容满面地挥笔题字,最后笔锋一收,将画提起来吹了吹,倾身送到陆子修的面前,笑道:“难得如此尽兴,这幅画便赠予左梧兄以作留念。”
    陆子修见他如此慷慨地为元生题字,心中早已起了波澜,想到如今元生颇受重用,不免疑云丛生,面上却一如既往的温和,双手接过,笑言道:“丞相一字千金,下官今日可是得了大便宜。”
说着低头看画,面色骤然一变··    司马嵘暗中捏了把冷汗,心想:为今之计,你说什么我都不承认便是了··    王述之面露诧异:“左梧兄怎么了”·    “呃……”陆子修抬眼,探究的目光落在司马嵘的脸上,见他神色镇定,忙恢复笑容,“下官略有些吃惊罢了,想不到短短数月不见,晏清的画艺已精进至此,倒不算辜负丞相的题字。”
    王述之听得哈哈大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晏清在你身边那么久,竟遭你小瞧,岂不委屈”·    “丞相说笑,下官倒并未小瞧晏清,只是见这副画的着墨之法与以往大不相同,有些吃惊罢了。”
陆子修抬眼看向司马嵘,眸光有些深邃,“晏清可还记得当初第一次作画,画的是什么”·    司马嵘脑中一嗡,忙镇定神色,应道:“那么久了,不提也罢,说出来叫丞相笑话。”
    陆子修见他不答,自顾自笑道:“我教你画池塘中一只白鹅,你执笔便抖,抖了不少墨下来,白鹅硬生生涂成灰鸭,不记得了”·    司马嵘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只好含糊地笑了笑,心中盼着王述之赶紧下逐客令。
    王述之却是一声未吭,只含笑看着他们二人,指尖在如意柄上不轻不重地叩击··    陆子修眸光微闪,瞳孔深处的暖意褪去几分,笑着将画作卷起,拱手道:“夜已深,下官就不扰丞相清净了。”
    王述之忙直起身,抬手回礼··    陆子修下了马车,站在夜色中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又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再次打开手中的画挑灯细看,蹙着眉峰沉思良久。
    接下来几日,司马嵘如履薄冰··    陆子修一如既往地温和浅笑,对他也甚为关切,却时不时说两句让他难以应对的话,而王述之则一派悠然,虽未说什么,可眸中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好在司马嵘一向波澜不惊,虽对王述之这个始作俑者恨得牙痒,面上却与平日并无二致,一直捱到两路人马在岔路口互相道别,才堪堪松了口气··    王述之执起司马嵘冰凉的双手,一边轻搓一边打量他神色,见他冷肃着一张脸,双眸却有些闪躲,忍不住轻笑出声,待搓出些暖意后,低声道:“外面冷,上车罢。”
    司马嵘让他拉上车,两侧护卫纷纷侧目··    王述之拂袖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随口道:“晏清,你往日陪在陆子修身边,可曾见到他与京中权贵结交”·    司马嵘不知他这疑问从何而来,虽心中拿不准,语气却十分笃定:“陆公子结交的多为文人名士,并未与京中权贵来往过。”
    “哦”王述之蹙眉,“那在此之前,他与景王可相熟”·    司马嵘听他提起皇兄,心中微微有些亮敞,忙道:“不熟。”
    王述之浅酌一口酒,沉吟道:“这就怪了,我瞧着景王对他极为热络,倒像是早就相识的·”·    司马嵘虽知他心思深沉,却没料到皇兄情急之下的一次应变就叫他起了疑心,想到这一路上陆子修对自己的试探,也不知他对自己究竟有了哪些猜测,抿抿唇,答道:“听闻景王为人豪爽,或许是当初新亭文会上,陆公子投了他的缘,他便将其视为可结交的好友。”
    “唔,如此倒也说得过去·”王述之点点头,抬眼看着他,笑起来,“不过,你连头一次作的画都不记得了,会不会漏记些别的什么”·    司马嵘无奈:“作画一事,属下记得,只不过说出来丢人,便没有答话。”
    “你记岔了罢,方才道别时,我又特意问过陆子修,他说你头一回画的不是鹅,而是一对鸳鸯·”·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宫斗·    “……”司马嵘嘴角一抽,觉得他这谎话编得也太离谱了,“我画鸳鸯做什么”·    “哈哈哈哈”王述之大笑,捏着他下颌将他脸抬起来,“你紧张什么我不过开个玩笑。”
    司马嵘:“……”·    王述之笑眸渐深,拇指沿着他下颌的轮廓细细摩挲,目光落在他唇上··    司马嵘后背蓦地有些僵硬,心中顿起惊涛骇浪,如同置身即将倾覆的扁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王述之噙着浓浓的笑意,又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触碰他额角鬓发,带着几分灼热轻抚,掌心缓缓朝他脸上贴过去··    司马嵘僵硬的后脊忽地起了些燥意,目光与他相触,落进他意味分明的眸子里,不由失了神。
    “我倒是希望,你将陆府的过往,忘得一干二净·”王述之嗓音低沉,与平日金石相击的清朗之声完全不同,透着微哑,丝丝缕缕钻入耳中,渗进心口,似生了藤蔓,能将人神魂牢牢勾缠住。
    司马嵘幽沉的目光避无可避,喉咙逐渐发紧,眼看着他的眉眼愈靠愈近,脸上让他触碰之处随之灼热起来,双手在身侧攥紧,气息有些不稳,最后狠狠一咬牙,猛地偏头避开。
    王述之猝不及防,双唇贴着他脸侧轻扫而过,若即若离的触感,让两人同时一愣··    司马嵘面色沉凝,眸底却透着几分凌乱,耳根处浅浅的绯色无论如何都掩藏不住。
    王述之与他贴得极近,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一番,手重新捏住他的下颌,迫他扭过脸来,笑看着他··    二人呼吸交缠在一处,司马嵘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微微后仰,与他拉开距离。
    王述之倾身跟过去,轻声耳语:“别躲·”·    灼热的气息拂在唇上,司马嵘心底一颤,在他即将触碰的瞬间抬手将他推开:“丞相请自重。”
    王述之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话,笑意不减:“你在顾虑什么”·    “属下不明白丞相的意思,只知丞相靠得太近,十分不妥。”
    王述之沉声一笑:“装糊涂倒是拿手,你能明白陆子修的情意,难道不明白我的这可是在拒绝我”·    司马嵘张了张嘴,一个“是”字卡在喉咙口,生生吐不出来,最后抿紧唇,面色肃然,只当默认。
    王述之等了多久,司马嵘便沉默多久,一片寂静中,只听到马蹄与轱辘声··    二人僵持良久,最终让空中一道鸟鸣声打破,王述之眸色黯然,唇边依然噙着浅笑,握住他撑在自己胸口的手:“不说话,我便当你没有拒绝。”
    司马嵘:“……”·    ·    第二十五章·    ·    王述之将司马嵘的手握紧,眼底笑意渐浓,嗓音低沉道:“又不说话了,这是不否认的意思看来真的不打算拒绝我。”
说着唇角一勾,迅速抬起另一只手揽在他颈后,将他往自己面前一拉··    二人的唇差点碰在一处,司马嵘眼底微颤,急忙抬起另一只手将他撑开,同时撇头看向一旁,冷冷道:“丞相误会属下的意思了。”
    “误会”王述之松开他后颈,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将他两只手都抓住,意味深长地捏了捏,抬眼笑道,“你占我便宜占得舍不得撤手,我不该误会么”·    司马嵘没料到他的脸皮竟厚至如此程度,转回目光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见他那两只笑眸中透着十足的笃定,忽地有些狼狈,连忙抽手。
    王述之力道收紧,直直看着他··    司马嵘抽了半晌未抽开,干脆双手往前一推··    王述之始料未及,竟让他推得后背紧贴在车厢壁上,又见他反过来贴近自己,愣了一下,眸色骤然幽邃深沉下来,随即便松了他的手,准备将他腰背揽住。
    司马嵘趁机迅速后退,让他双臂一空,见他愕然怔愣,不由面上微露窘色,立刻转身狼狈地掀帘而出:“停车·”·    车夫不明所以,连忙拉住缰绳。
    王述之回过神,拍了拍额头闷笑起来,见司马嵘即将跳下车,忙掀了帘子一把将他拖回来,顺便对车夫摆摆手,含笑道:“继续赶路·”·    车夫一头雾水,老老实实点头。
    两侧护卫再次侧目··    王述之笑着将帘子放下,看向司马嵘:“晏清——”·    司马嵘紧绷着脸:“丞相与属下纠缠不清,恐怕有失身份。”
    “你不躲,我便用不着纠缠了·”·    司马嵘:“……”·    二人互相对望,一个笑脸,一个黑面,正僵持不下,马车再次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裴亮的声音:“丞相,夏太守求见。”
    司马嵘愣了一下,容色恢复淡然,沉默地看向王述之··    “唉……”王述之一脸遗憾地长叹,颇为不舍地松开他双手,“夏大人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啊”·    司马嵘抿抿唇,无话可说。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义兴郡,正在离城门不远处,掀开帘子,一抬眼便见义兴郡太守夏知章带着几名侍从立在道旁,见他们下了车连忙手提袍摆疾步而来,走到近前拱手深深一揖,下颌一撮胡须迎风而动:“下官听闻丞相路过此处,特来相迎,家中已备薄酒,丞相若是不嫌弃,不妨暂留一日,也好饮一杯酒暖暖身子。”
    夏氏为吴姓士族,虽比不得顾陆两家,却也是江南排的上名号的,夏氏与王氏虽往来不多,倒也并未交恶,如今夏知章主动相迎,怕是有了投靠的心思。
    王述之轻轻一笑,抬了抬手:“夏大人不必多礼,不过本相此趟南行实属私事,想不到夏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    夏知章讪讪地笑了笑:“下官世侄方从京中回来,听他提起过,想着丞相返回会稽必要路过此处,便早早在此迎候,还望丞相不计寒舍酒劣菜拙。”
    “唉……”王述之摇头而笑,“本相此行图的是山水之色,可不是美酒佳肴,夏大人的美意,本相心领了·”·    夏知章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他会拒绝,一时有些愕然。
    司马嵘也是吃了一惊,毕竟王夏两家互相结交并无坏处,即便无意结交,面上功夫也是要做的,可随即脑中一转,猜测王述之大抵是因为方才被扰有些心怀芥蒂,这才故意端着架子拿捏一番,不由暗笑他小气。
    王述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意盎然··    夏知章目光跟着顺过去,见司马嵘低垂眉眼,看不清神色,一时拿不准他的身份,正欲开口相询,忽然觉得额头一凉,伸头摸了摸,又抬头看了看,面色一喜,忙道:“想不到竟落雪了,丞相若是有雅兴,不妨往太湖一游,也好叫下官一尽地主之谊,岂不两全其美”·    王述之眉梢微挑,举目朝远处望去:“唔……太湖啊……”·    夏知章见他神色似有松动,目光亮了一下,面露期待。
    王述之回头看着司马嵘:“晏清,你意下如何”·    “属下但凭吩咐·”·    “哎你管什么吩咐不吩咐。”
王述之抬手在他额角叩了一记,“我只问,你可想去”·    “属下随意·”·    “……”王述之好气又好笑,见他一脸平静,不由轻叹一声,转头朝夏知章拱了拱手,“那便有劳夏大人了。”
    夏知章顿时大喜,忙热络地将他们领进城去,又问:“不知丞相身边这位公子当如何称呼”·    司马嵘微微一笑,抬袖拱手:“在下王晏清,见过夏大人。”
    夏知章见王述之对他十分看重,而他面对王述之更是不卑不亢,心中大为疑惑,不敢轻怠,连忙回礼··    一行人在夏府用了酒菜,晌午过后外面的雪花便厚重起来,司马嵘见王述之起了雅兴,知道他定是要去游湖的,便接过夏知章手中的油纸伞举到他头上,见他转头笑看着自己,忙淡淡撇开目光。
    二人在夏知章的陪同下登上乌篷船,因船身狭小,便只留了两名护卫在旁,另有两名是太守府的,连船夫一共八人··    橹桨摇曳,乌篷船缓缓离岸,夏知章只聊风光,不谈政事,言语间处处投其所好,显然是有意示好,只是尚未谈得尽兴,便听到后面有人大喊:“大人——”·    夏知章回头一看,忙起身走出船舱,见后面的小船上一名家仆立在雪中,便扬声问道:“何事”·    小船很快划过来,家仆面露焦急:“老夫人方才病情加重,夫人已经将大夫叫过去了”·    夏知章面色大变,原地踌躇片刻,急忙转身对王述之拱手:“丞相见谅,家母病得厉害,下官怕是要回去看一看才放心,扰了丞相雅兴,实在是愧疚难当。”
    “无妨,百善孝为先,夏大人不必自责·”王述之笑了笑,抬手示意,“夏大人请自便·”·    夏知章歉意地再次拱手深深一揖,吩咐船尾两名护卫好生守着,自己则撑起伞匆忙跨上另一只小船,催促船夫快些靠岸。
    夏知章一走,船舱内便只剩下两个人,忽地寂静下来,雪花扑簌簌落在船舱顶上的声响轻柔动听,与船夫手中摇橹的吱呀声相应和,生出几分岁月悠悠之感。
    王述之盯着司马嵘看了许久,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便笑着从袖中掏出一只翠竹笛,递到他面前,低声道:“晏清,你可愿吹奏一首曲子给我听”·    司马嵘并未接过,只抬手摸了摸,只觉触手温润,幽沉的眸中不由浮起几分遗憾,收回手道:“丞相见谅,属下不会吹笛。”
    王述之诧异:“既会抚琴,怎么不会吹笛我瞧你也不像是无甚兴趣的模样·”·    “回丞相,属下年幼时体虚气短,不宜吹笛。”
    王述之愣了愣,神色怅然,隐含几分怜惜,片刻后又笑起来:“那我吹给你听·”·    说着便将横笛凑在唇边,转向舱外欣赏雪景,指尖轻动,一道音律悠扬飞出,洒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太湖之上。
    司马嵘沉默聆听,看着外面的水阔云低、白絮纷飞,整颗心陷入前所未有的沉静··    一曲终,王述之转头看着他,笑道:“眼下闲来无事,我若是教你,你可愿学”·    司马嵘眨了眨眼,半晌才回过神,微微一笑,也不客气:“音律倒是研习过,只是一直未曾有机会练手,丞相愿意教,属下自然愿意试一试,只是万一魔音穿耳,还望丞相不要怪罪。”
    王述之听得笑出声来,将笛子递到他面前:“不必谦虚,先吹两声给我听听·”·    司马嵘抬手接过,举着笛子凑到唇边,生生顿住。
    王述之笑意加深:“怎么不吹了”·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宫斗·    司马嵘手一紧,下唇被烫到似的,忙将笛子拿开。
    王述之对他脸上的窘色恍若未见,状似疑惑地凑近他,轻蹙眉峰:“嗯又不想学了”·    司马嵘不自在地清咳一声,含糊应道:“属下忽觉喉咙不适……”·    王述之听得一愣,随即闷笑不止。
    司马嵘面色紧绷,双唇紧抿,倒是眼角控制不住跳了一下,见他眸中笑意流转,喉咙当真起了些不适之感,忙撇开头,目光往船尾扫去,忽觉亮光一闪,神色大变。
    “丞相当心”司马嵘急喊一声,同时抬脚踹翻案几,将船尾挥刀扑过来的护卫挡住··    王述之脸色骤沉,急忙回头。
    船首两名丞相府的护卫闻声大吃一惊,先后拔刀冲进来,将那两人的攻势挡住··    王述之凝着眉目将司马嵘拉出船舱,心思迅速转了一圈,忽然听到一名护卫大叫:“不好,船底漏水”·    司马嵘见船夫傻眼站着,沉声催促他往岸边划。
    船夫似是吓懵了,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按了按头上的斗笠,继续划桨··    船舱内双方相搏,刀光闪过,将舱顶砍得七零八落,狭小的船身晃动不已,且随着渗水愈来愈往下沉。
    一名刺客杀出船舱,刀刃朝王述之直逼而来,王述之沉着地拉着司马嵘退至船头,很快就见那名刺客被护卫砍了一刀··    混战从船舱移到船尾,不过转瞬间的事,护卫大喊一声:“丞相速去船尾”·    王述之冷着脸抓紧司马嵘的手,在护卫的掩护下将他拉过去,见他东倒西歪,忙扶住他的腰,转到船尾也未曾松开,只沉声道:“站稳了。”
    司马嵘点点头,见船离岸边尚远,回头催促船夫:“快些靠岸”·    “哎哎”船夫连连点头,斗笠下目光一闪,趁无人注意,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司马嵘耳中听得船桨声稍稍停顿,余光瞥见一道寒光,面色大变,猛地抱紧王述之一个急转身,随即后背剧痛,皱着眉闷哼一声··    “晏清”王述之惊怒交加,见船夫意欲拔出匕首,眸中一厉,抓住他手腕,狠狠一扭。
    船夫吃痛,握着匕首的五指松开··    王述之抱紧司马嵘,抬起一脚,将船夫狠狠踹开,低头见司马嵘痛得直冒冷汗,心头大乱:“晏清”·    ·    第二十六章·    ·    司马嵘咬紧牙关,两道利眉蹙成拧不开的结,匕首刺入皮肉的瞬间疼得他直打颤,曾经刻意遗忘的痛楚全部涌上心头,不过深吸口气的功夫,又让他硬生生压下去。
    上辈子曾痛得整夜无法入眠,他忍住了,临死前被一剑穿心,他也忍住了,眼下不过受些皮肉伤罢了,如何不能忍·    王述之见他颤抖的眼睫很快静止下来,就连眼底都恢复平日的清冷幽沉,心中又惊又痛,余光瞥见那船夫从船尾爬起来,忙一脚踢向船桨,直直打在船夫的胸口。
    船夫身手十分利落,虽差一点被撞下船去,却及时伸手扣在舷上,又借力一跃,重新跳上来··    王述之一手将司马嵘搂紧,后退半步,另一手抬起,手指含在口中,朝岸边吹了一道嘹亮尖锐的口哨,见船夫又从蓑衣中抽出一把刀,直直砍过来,连忙抱着人闪身避开,一手迅速抓住船夫的手腕,施力狠狠一扭,刀刃一转,朝他伸过来的另一只手砍下去。
    船夫大惊,急忙收力,又想抬脚··    司马嵘挣脱王述之的怀抱,猛地蹲身扑过去,抓着船夫的脚踝便是一拖··    船上潮湿,能站稳已实属不易,船夫下盘不稳,仰面重重摔下去。
    王述之惊讶之余急忙将司马嵘扶住,趁势夺过刀,朝船夫胸口狠狠扎下去,又拔出刀,立刻溅起一片猩红的鲜血,另一手将司马嵘搂紧,急道:“有我在,你别乱动”·    司马嵘费力地点点头,双唇已少有血色,脸上更是一片苍白。
    船夫虽挣扎着爬起来,可手中兵器已被王述之夺走,渐渐不敌,而船尾两名刺客摆脱不了护卫的纠缠,一时攻不过来,这才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船身越沉越快,王述之将船夫踹入湖中,又转身将案几等一应杂物统统踹下去,再抬眼才发觉睫毛上挂满雪珠,忙低头看向司马嵘,搂在他后背的手感觉到一片湿热,心头前所未有的慌乱,刚想说话,耳中接连传来落水声,一抬眼发觉船头只剩下一名护卫。
    刺客已有一人被杀,另外一人在水中与护卫继续缠斗··    剩下的护卫转头见船舱里进了大半的水,急忙奔过来查看,迅速脱下身上的衣裳去堵渗水处,接着跳入水中,扒在船舷上往外舀水。
    司马嵘见那护卫冻得直打颤,转向王述之,费力道:“我们也入水,将船翻过去,或许还能一用·”·    王述之正远眺岸边,面覆寒霜道:“不必,裴亮带人过来了。”
    司马嵘回头,见岸边几只小船朝这里划过来,总算松了口气··    天地间已是一片银白,二人立在船尾如同雪人,王述之脱了自己的衣裳将司马嵘裹住,抿紧唇未再开口,只定定地看着他,深邃的眸子里再无笑意,见他面色愈发苍白,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却不小心留了一道血痕,又急忙拾袖擦去。
    司马嵘此时顾不得挣扎,脱力地靠在他身上,手中紧紧握着那只笛子··    裴亮等人靠近后,剩下那名刺客已被缚住手脚,奄奄一息,王述之则带着司马嵘离开即将沉底的小船,扶着他在另一只船内坐定,紧张地查看他伤势。
    司马嵘摇了摇头:“这点伤,不要紧·”·    王述之心口如刺,沉着脸将他的手握住··    “不好”站在船头的裴亮忽地变了脸色,急忙挥手下令,“岸边有弓箭手快后撤”·    话音刚落,船舱顶立刻就让一支利箭射穿,紧接着便是一道接一道呼啸声,显然是有大批人马在岸边放箭。
    王述之寒生道:“那刺客死了么”·    护卫抱了抱拳:“未曾·”·    “撬开他的嘴,审不出来就剁他手足、割他双耳。”
    “是”·    很快,临近的船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震得舱顶的雪片扑簌簌往下掉落,王述之手紧了紧,下意识垂眼看向司马嵘,却见他神色平静,眼底无波无澜,心中微微诧异。
    司马嵘垂眼,目光一顿,俯身看向船舱底部,抽出手去摸了摸,摸到一条细缝··    “别乱动·”王述之将他的手拉回来,重新握住。
    “这只船也漏水·”司马嵘说得平静··    王述之蹙着眉点点头:“你先靠在此处歇息·”说着将他安顿好,走出船舱举目四顾,吩咐道,“西岸较近,掉头往西。”
    司马嵘见船舱内只剩下自己一人,这才皱了皱眉,心中苦笑:疼得很,终究不是自己的身子,比不得原先能忍了··    船向西行,岸边的弓箭手也跟着往西边追过去,好在绕着湖比不得他们在水上来得快,只是这船有了缝隙,堵是堵不住的,终究没能支撑到岸边,在离岸数丈远处彻底沉没。
    司马嵘本就不通水性,更何况又受了伤,最终是让几名护卫扛着游向岸边的,即便如此,胸口触及冰冷的水面,还是被冻得不轻,上岸后面色更为惨白,只剩下打哆嗦的力气,让同样一身湿透的王述之伸手抱住,最终支撑不住,靠在他肩上晕过去。
    “啪嗒——”地上传来一声轻响··    王述之正巧低头,见他手指一松,握住的笛子掉在地上,愣了一下,心口忽地涨起潮水,忙将他打横抱起,深深看了他一眼,吩咐道:“将笛子捡起来,派人速去前面寻医馆。”
·    “是·”裴亮应了一声,捡起笛子,吩咐妥当,急忙带着剩下的人跟上去,朝司马嵘看了一眼,道,“丞相,就由属下来吧。”
    “不必·”·    几人匆匆忙忙入了医馆,早有大夫受嘱托迎上来,一阵人仰马翻的忙乱过后,王述之紧紧盯着司马嵘苍白的脸,问道:“伤势如何”·    大夫见他们衣着考究便知地位不低,自然诊治得尽心尽力,恭敬回道:“这位公子失血过多,好在未曾伤及五内,并无大碍,老夫这就开一些药,将养一段时日便可痊愈。”
    王述之心弦一松,闭了闭眼,点点头:“嗯,你们都出去罢·”·    众人退散,室内恢复寂静,王述之在榻旁坐下,细看司马嵘昏睡中沉静的眉眼,忍不住抬手在他额角轻轻摩挲,盯着他看了半晌,俯身贴向他的双唇,却在即将触碰时顿住,最后轻轻叹息一声,眼神复杂,心口滋味难辨,只在他眼角浅浅印了一记。
    天色擦黑,裴亮从外面走了进来,抱拳道:“丞相,夏太守求见·”·    王述之眸底骤冷,目光从司马嵘脸上移开,坐直身子沉默片刻,问道:“他怎么寻过来的”·    “说是回到湖边看不见人,发觉异样,遂命人四处寻找,最后得了消息,才找到医馆来。”
    “他可曾说什么”·    “他只问出了何事·”·    王述之冷笑:“回他的话,就说有人行刺本相。”
    “是·”裴亮应了一声,离开没多久又回来,道,“夏太守已经命人去查,不过眼下他仍在外头,说要当面请罪·”·    “唔……”王述之挑眉,“那就让他候着罢,本相不得空。”
    “是·”裴亮听他语气平淡,却知他这是动了怒,不由朝司马嵘看了一眼,想着这躺在榻上的人一时半刻怕是醒不过来,丞相必定不会给夏知章好脸色,便出去回了话。
    夏知章面色大变,只觉得后心沁出一大片冷汗,抬袖擦擦额头,小声问道:“丞相伤得可重”·    裴亮想着今日的种种惊险,面色也十分难看:“丞相并未受伤,受伤的是晏清公子。”
    夏知章一听暗暗松了口气,“那就好”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又生生止住··    裴亮斜了他一眼,冷笑:“晏清公子受了伤,怕是比丞相受伤的后果更为严重,夏大人该回去好好彻查才是。”
    夏知章一听,后背再次紧绷,战战兢兢道:“已经着人彻查了,必会给丞相一个交代只是……晏清公子亦是姓王,他可是丞相至亲”·    “目前来看,不是。”
    “……”夏知章听得云里雾里,再次擦擦冷汗,“那晏清公子……郡望何处”·    “丞相也不知。”
    “……”夏知章定了定神,想着这王晏清似乎比丞相还尊贵,又如此神秘,不免一阵猜测,越猜越是心惊,最后差点老泪纵横,便掀了衣摆跪在台阶下,“下官待丞相出来再向他请罪。”
甜文重生宫廷侯爵宫斗·    这一跪便跪到深夜,王述之始终未曾露面,只守着司马嵘,等得心绪难安时,转身去挑亮烛芯,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哼,差点将烛台打翻,急忙转身冲过去,惊喜道:“晏清,你醒了”·    ·    第二十七章·    ·    司马嵘伏卧在榻上,半侧脸在烛火映照下褪去几分苍白,蹙着眉,两扇黑羽似的睫毛颤了颤,半睁开眼,漆黑的瞳孔中浮着一层迷茫,转了转才彻底清醒,刚撑起手准备起身,就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王述之迅速将他扶住,低声道:“别乱动,大夫已给你上了药,现下觉得如何了疼得厉害”·    司马嵘蹙眉缓了缓,掀开眼帘看向凑在近前的人,却因他背着光,看不真切,沙哑道:“天黑了”·    “嗯。”
王述之嗓音沉沉,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    司马嵘逐渐适应昏暗,将他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目光与他相触,让那其中的灼热怜惜等诸多复杂情愫紧紧裹缠,如同陷入泥沼,莫名觉得身子轻颤了一下,忙撇开头将半张脸埋入锦被中。
    王述之面色一变,捧着他的脸迫他转回来,紧张道:“疼得厉害”·    司马嵘狼狈地闭上眼,深吸口气,轻声道:“好多了。”
    “我扶你起来,先把药喝了·”·    “不敢劳烦丞相,属下自己可以起来的·”·    王述之手中顿了顿,再次低身看他,见他垂着眉眼,神色镇定,忽地笑起来,伸手在他下颌轻轻一捏:“逞什么能”·    司马嵘挣脱不得,抬手欲将他的手拂开,却被他反握住,只听他含笑道:“你是为我受的伤,我照顾你乃天经地义,你安心受着便是。”
    司马嵘顿了顿,点点头未再挣扎,让他小心翼翼扶着坐起来··    “这药才送进来没多久,还是热的·”王述之端着药碗在他身旁坐下,递到他唇边,“苦的很,忍耐一下。”
    “不要紧·”司马嵘接过碗,几大口咽下去,眉头都未皱一下··    王述之没料到他喝得如此干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回身将碗放在一旁,又拧了湿帕替他擦拭残留在唇边的药渍。
    司马嵘面色尴尬,急忙抬手夺过帕子,胡乱在唇上擦了擦:“此事可是夏太守所为”·    王述之正含笑看着他,闻言眸子里冷了几分,不咸不淡道:“夏太守谨小慎微,此事就算借他十个胆子,怕是也做不出来。”
    司马嵘点了点头,又问:“那名刺客审出来了么”·    “已交由裴亮处理,他此时正在外面候着,应当已经问出些什么了。”
王述之将他手中的帕子接过来,扔进盆中,又拿了一件厚实的衣裳给他披上,在他颈间掖了掖··    司马嵘陷入沉思,一时并未注意他的举止,蹙眉沉吟道:“幕后主使怕是与夏太守不无关系,丞相此行并未大张旗鼓,对方却在游湖上大做文章,想来是早就预谋好了。”
    王述之噙着笑直直盯着他,半晌未吱声,见他疑惑地看过来,忍不住抬手在他额头敲了敲:“想不到你竟生了个劳碌命·他们在湖中行刺,必是准备打着意外的幌子掩盖过去,不过既然我还好好活着,他们便做不成戏了。
眼下你受了伤,好好养着便是,不必想太多·”·    司马嵘应了声是,却垂眸不语,显然是又陷入沉思··    王述之轻叹一声,笑起来,倾身靠过去,抬手摸上他鬓角,细细摩挲着,低声道:“刚来府中时,你可是连我饥寒饱暖都不放在心上的……”·    司马嵘不自在偏头,想要避开,下一刻却让他两只手捧住了脸,动弹不得,面色一僵。
    王述之接着道:“如今,你却为我挡刀,那刀若是再扎深一些……”·    “丞相对属下有知遇之恩,属下替丞相挡刀是应当的。”
司马嵘迅速截断他的话··    王述之恍若未闻,长长叹息一声,自顾自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却无以为报·”·    “丞相不必……”·    “为今之计,也只有以身相许了。”
    司马嵘:“……”·    王述之肃了肃眉目,一派正色道:“你也不必客气,我心甘情愿的·”说着不管司马嵘难看的脸色,俯身在他眼角似有似无地印了一记。
    司马嵘吓一大跳,直着双眼懵住了,眼角那一处袭来的暖意如同扔下的火苗,灼烫之感迅速往四周蔓延开来··    王述之见他魂游天外,低沉地笑了一声,引得他转目怒瞪着自己,却也不以为意,拂袖一派潇洒地站起来,扬声道:“裴亮,进来。”
    司马嵘只好定了定神,将先前那些乱糟糟的心绪拂开··    裴亮进来后抱了抱拳:“丞相,那刺客已经招供·”·    “嗯。”
王述之点头,“夏太守呢”·    “在外面候着·”·    王述之微露嘲讽,笑道:“还没走”·    “是,夏太守说是要向丞相当面请罪。”
    “让他进来罢·”·    夏知章早已跪得双膝发麻,几乎失了直觉,身子也冻得直打哆嗦,起身后偷偷在膝上揉了半晌才渐能走路,进屋后目光朝榻上的司马嵘扫了一眼,心惊不已,再次跪地长揖:“下官治郡不当,竟让宵小之徒作恶,害丞相与晏清公子受惊,是下官之罪,下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丞相与晏清公子一个交代”·    王述之在司马嵘身旁坐下,含笑道:“夏大人快快请起,此事也不能完全怪罪到你的头上,实在是本相大意啊,想不到游个太湖也能遭遇刺客,若是夏大人留在船上,怕是也要遭罪啊”·    夏知章一听,心中敲鼓敲得更为厉害,事情如此凑巧,自己被怀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好暗中抹了把冷汗,恭敬道:“看来贼人对下官与丞相的行踪观察密切,下官这就回去亲自监督此案。”
    “嗯·”王述之不辨喜怒地应了一声··    夏知章又朝司马嵘觑了一眼,见他眸色清冷地打量自己,心里不由咯噔一声,上前两步再次跪地,恭敬之色更甚:“晏清公子受了伤,下官难辞其咎,望晏清公子给下官一个恕罪的机会,到寒舍来休养身子,下官必会尽心尽力……”·    “夏大人折煞在下了。”
司马嵘打断他的话,“在下为丞相效力,不过是一介草民罢了,当不得如此大礼·”·    夏知章听得愣住,心中更为诧异,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只好唯唯应是。
    司马嵘又道:“在下有伤在身,怕是无法起身相扶,夏大人请起·”·    夏知章原本就觉得他不似一般人,此时再听他这说话的语气,心中更是惴惴,虽听他自称草民,却反倒对先前的猜测更加笃定,站起身后只觉得后背一阵凉意,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王述之勾着唇角看他,眼中的笑意透着玩味:“天色已晚,夏大人还是早些回去罢,不将此事彻查清楚,本相带着晏清去府上休养怕是也不安心,还给大人增添麻烦。”
    夏知章连连点头,遂拱手告辞··    王述之扬声道:“裴亮,你派两个人陪同夏大人回府·”说着又对夏知章笑了笑,“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使唤他们,不必客气。”
    夏知章哪里不知那两人是去盯着的自己的,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临走时又不着痕迹地朝司马嵘瞟了一眼,见他抬眼扫过来,忙收回目光··    夏知章离开后,王述之这才开始过问刺客一事:“都审出些什么了”·    裴亮道:“刺客招供,说是受了夏永思的指使,夏永思为夏知章的侄儿,至于为何要行刺,却死活都审不出来了,想必他们只是听命行事,并不清楚其中原委。”
    司马嵘听得疑惑:“夏永思与丞相可曾有恩怨”·    王述之沉眼凝思片刻:“夏氏与我素无恩怨,此事必有蹊跷,裴亮,你去严查夏永思,不得声张。”
    “是·”·    裴亮领命而去,第二日暂无动静,倒是夏知章跌跌撞撞跑过来,几乎痛哭流涕,开口便替夏永思求情:“侄儿年少糊涂犯下大错,望丞相网开一面,饶他死罪,只要留他一条命在,下官甘愿做牛做马报答丞相”·    王述之见他未耍花样,且老实交代,对他本人的怀疑褪去几分,不过面上仍是冷淡:“夏大人可是在说笑夏永思此次可是谋划缜密,本相与晏清历经重重危险逃出生天,可不是为了宽恕如此心肠歹毒之人。”
·    夏知章听得面如白纸,匍匐在地:“下官兄长早故,只剩这一条血脉,下官实在是……实在是……”说着便哽咽起来。
    “你侄儿的命是命,本相与晏清的命便不是命了那刀再深半寸,晏清此时恐怕就不是卧在榻上了”·    夏知章听出他的怒气,一颗心重重坠下去,面露绝望。
    王述之话锋一转,轻轻笑了笑:“不过本相与夏氏素无恩怨,夏大人不妨让他从实招来,受何人所托,听何人指使,务必交代清楚,如此一来,别说免其死罪,便是减轻罪责也未尝不可。”
    夏知章许是急得狠了,竟未往这一层上面想,闻言又惊又喜,连连应声后匆忙告辞··    王述之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半晌后将窗子合上,回身坐在榻旁看着司马嵘:“待此事了结,我们便上路,回到会稽有人照顾,更便于养伤,背上还疼么”·    司马嵘枕着锦被趴卧了许久,实在是累得慌,正想让他扶着坐起,就听外面传来裴亮的声音。
    王述之顿了顿,起身道:“进来·”·    ·    第二十八章·    ·    裴亮应声大步走了进来:“丞相。”
    “查得如何了”·    裴亮垂首道:“夏永思之妻姓刘,乃刘其山一母所生的亲妹,在刘其山死后悲恸过很长一段时日,夏永思对这妻子极其怜爱,属下怀疑,这便是根源所在。”
    王述之诧异地挑了挑眉梢:“竟会如此巧合我倒是不知他们两家还有这么一层姻亲关系·”说完余光瞥见司马嵘正撑着爬起来,忙走过去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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