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烽火龙行 by 成于乐cyb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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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烽火龙行 by 成于乐cyber(2)
·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制服情缘·    而所谓的“某些高层人物”,她能想到的人只有一个··    她一言不发,转头奔向迟昕的办公室。
    迟昕像是早就等待着她来质问,爽快地承认了·不但设备,就连祁寒会到那个时间和地点,也不是个意外·迟昕改动了程序的算法,选择熵最高的地方作为初始位置。
即使祁寒不是去到了千机之夜的科隆,也会出现在其它类似的地方——战争中混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为什么”迟采蘩绝望地尖叫。
父亲本应该是最不希望看到这种事重演的人才对··    迟昕在办公桌前缓慢地来回踱步:“采蘩,有件事你一定要明白,我这么做不是针对他·你以为我忘记小樾的事了面对这种局面,我比你更痛心但我必须让那个该死的恩底弥翁计划停下,不能把三百个最优秀的人才白白扔进太空,承受无谓的牺牲。”
    起初迟采蘩没反应过来,这和恩底弥翁计划有什么关系··    但是看到那份签署书之后,她什么都明白了··    恩底弥翁计划抽走的三百个技术精英都是迟昕所钟爱的下属。
所以迟昕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这件事发生,他选择了祁寒作为棋子··    原本祁寒应该在跃迁回来之后才知悉恩底弥翁计划,但迟昕故意提前告诉了他·如此一来,祁寒的失踪就背上了故意叛逃的嫌疑。
    这件事被披露出来之后,恩底弥翁计划的风险性必将再次引发公众的质疑——将来这三百个人到了太空里,远离人类的约束,究竟还会不会忠于人类给他们的任务·    迫于舆情压力,恩底弥翁计划就不得不暂时搁置,重新组织委员会评估风险。
    难怪这个计划的名字叫“礼乐皆东”·迟昕从一开始就知道,执行者将会一去不返··    “我会引咎辞职·采蘩,原谅爸爸。”
迟昕重重叹了口气,摘下眼镜,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你应该也听说过那个‘火车扳道工’的道德困境吧·一条铁轨,左边有一个人,右边有十个人。
如果你是一个扳道工,只能让火车向左走或者向右走,没有第三种选择,你会怎么做·    “对于我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让火车向左走,杀死那一个人,拯救那十个人。
但是在那之后,我也必须为杀死那一个人而承受应有的惩罚·”·    迟采蘩拼命摇头,“可是那一个人也应该有权力选择自己的命运啊”·    “选择谁来保障他这个选择的权力你吗”迟昕陡然提高了音量,“要是你真能做得到,你就已经去做了,而不是来我这里哭哭啼啼。
还记不记得,你的小时候我经常给你讲的那个故事·    “一条野狗,本来生活得很好,虽然很孤独,但它不觉得自己孤独·一个女孩可怜它,给它食物,抚摸它。
后来这个女孩搬走了,野狗找不到她了·它知道了什么是爱,也知道了什么是孤独,它开始痛苦,每天嗥叫,最后被村民打死了··    “明明没有能力一直施与,还要自以为是地滥情,以为自己很高尚。
你知道我怎么定义这样的人吗——伪善彻头彻尾的伪善·    “你想想看,假如你把他找了回来,让他知道了什么是爱,然后他再被送到一千年以后去,你觉得他还能承受那种孤独吗你觉得他还能活下去吗这样一来,你和故事里那个伪善的女孩有什么区别你要做这样一个可耻的伪善者吗”·    “我……我不是……”迟采蘩语无伦次。
从小到大,跟父亲的辩论,她从来没赢过··    迟昕长叹一声,恢复了温和的语气:“你也不要太担心·我给了那孩子一个信息,告诉他,他不必再回来了。”
    以祁寒的聪明,一看到那个“算盘”,就会明白一切··    “他可以在那个时空里自由地开始新的人生,说不定,这样对他反而更好,而不必像你哥哥那样。”
    “可是……”·    “你今天不要上班了,早点回家休息,调整好自己·去吧·”迟昕摆了摆手。
    迟采蘩呆呆地怔了片刻,擦拭掉泪水,恢复了平静·“爸,你说得对·我不会再哭了·”·    她一离开,迟昕立刻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伊万,你马上到我这里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几分钟后,薛垣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    “部长,您找我”薛垣谨慎地察言观色··    “哦,坐。”
迟昕和蔼地一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事故报告交上去了吗”·    “还没有·”薛垣不由头皮一紧。
事故报告单要呈交上去,必须经过迟昕签署授权·迟昕根本是在明知故问··    迟昕语重心长:“伊万啊,出了这么大差错,作为指挥官会承担什么责任,你也很清楚吧。”
    “……”薛垣坐得笔挺,一动不动··    “本来呢,应该去执行跃迁任务的人其实是你·说实话,我很庆幸现在的局面是这样。
并不是说我不喜欢那个孩子,他很有能力,不论多难的任务他都能完成·但他太习惯于完成事务,因此失去了成就感和对成功的渴望·所以他只能是优秀的幕僚,而你却很有可能是杰出的领导者。”
·    迟昕放缓了语速,意味深长地说:“伊万,我已经老了,在这个位置上坐的日子也不长了·不过呢,我还有能力把你推到你想去的位置上。
这个办公室,我得交到一个让我放心的人手里·还有我的女儿也是一样·汉斯是个很可靠的好孩子,但他已经回不来了·采蘩将来能指望的人,依我看就只有你啦。
去安慰安慰那丫头吧·她现在正需要有个人陪一陪·”·    “是·”·    直到走出办公室很远,薛垣才掏出纸巾,拭去手心里密密的冷汗。
迟昕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即使被人录了音,能听出的也只不过是对于下属的关心·而他想让薛垣领会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隐瞒真实的原因,对大家都有好处。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薛垣点起一支烟··    他和祁寒是关系紧张的竞争对手,这件事尽人皆知··    但很少有人知道,少年时代他们也曾有过一段几乎可以称得上朋友的日子,尽管十分短暂。
    他至今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谈心·那是很多年前,有天晚上忘了是为什么,两个人都错过了餐厅开饭的时间·薛垣是从来不把纪律当回事的,熄灯以后,他就带着祁寒从学校宿舍后墙偷偷翻出去吃宵夜。
    后来回想,那正是两个人关系最为微妙的时期——友情已经因为各种各样的竞争而出现了裂痕,但双方都在试图修复·像已经从中心开始碎裂但仍然紧紧粘连的安全玻璃,就是这么一种状态。
    那时候,气候还没到现在这样不可救药的地步,冬天也仍然比较像冬天的样子,猎户座如钻石般晶莹澄澈··    那时候,祁寒也和他一样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还没完全长开,有着女孩子一样秀气的脸,尖尖的小下巴藏在围巾里,深绿色的眼睛显得格外的大。
    那时候,跃迁和恩底弥翁计划对他们来说还只是网络上的热词,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变成命运··    “你说,真的可以找回来吗就像《失物之书》那样”祁寒问,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彩。
    约翰·康诺利的《失物之书》是他们当时英文课的教材·薛垣看不大懂那个乱七八糟的凶残故事,只知道讲的是二战时期一个小男孩进入黑暗的童话世界寻找一本叫做《失物之书》的书,找到了它就能找回曾经失去的一切——据说如此。
虽然结局似乎是另外一回事··    “不知道啊·”薛垣跑出几步做了个投篮的姿势,转回身来面对着祁寒:“汉斯,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太在乎那些很久以前就已经丢了的东西,却从来都不关心自己正在错过什么。
上次double date跟你一起那个女孩给我回话了,”他捏起嗓音学着那个女孩子的语气,“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实在太闷,完全谈不来啊·”·    “我也不是因为自己喜欢才变成这样的。
大概是运气不好吧·”祁寒说·那时的他还会不服气地辩解,不像后来那样永远用沉默接受一切·但他执著的程度跟后来一模一样,虽然被打了一个大大的岔,依然不忘自己之前提出的问题:“——你说,真的可以找回来吗”·    这一回薛垣认真想了想。
“也许在某个地方,时间并不存在,所有的因果关系都是可逆的·什么都不会失去,每个人都能幸福·但是很不巧,我确定我们不在那个地方·”·    两个人都就此沉默下来。
    走到一座通宵自习楼前时,薛垣突然问:“嗳,汉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做我的朋友吗”·    祁寒摇摇头。
薛垣和他不在同一个班,从来不认识·有一天薛垣突然跑到他面前敲敲桌子:“嗳,中午一起去吃饭吧·”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朋友··    “你以前是不是在三号宿舍楼住过一楼东北角,最靠近花坛的那个房间。”
薛垣抬手一指··    三号楼是学校里有名的“长明灯楼”,允许不熄灯,但条件很差,只有三种人会住在那里:准备应考的人,疯子,学霸。
    那时薛垣每天晚上翻墙出去和回来的时候,都需要踩着那个花坛当垫脚·于是有整整一个学期,他每天深夜都会看见正对着花坛的那个窗口亮着灯,有一个面容秀丽的男孩在读书。
    在山里,我读书到深夜·冬季去到南方··    有一天他发现那盏灯不见了,结果翻墙时因为心不在焉摔了下去·从医院出来以后,他就打听到了祁寒的名字,跑去他班上认识他。
——即使是在与祁寒疏远之后,他也经常忆起这段往事·朋友就像那盏窗口的灯,是在日后漫长孤寂的岁月中用来怀念和慰藉的·虽然那个人早已和当初不同了,那种回忆中的感觉却始终如昔。
    “我总是一眼就能发现那些最值得拥有的人,就像一眼从沙子里发现金子·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把金子抓牢在手里·这是我最大的问题。”
薛垣说··    说这番话时他已清晰地预感到,他和祁寒的友情怕是再也无法恢复过来了·至于原因,直到今天他也不甚明了·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记上一笔的大事,一件都没有。
然而友谊却无可挽回地越来越淡薄,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似乎平静的日常生活中暗藏着某种晦涩险恶之物,损毁和磨灭着人们相爱的心力··    他们之间的感情始终保持着生涩的雏形,还没来得及等到彼此柔软的那一天,就已经失去了赖以成长的土壤。
像一个标本,比照着他所拥有的那些成熟圆润的现在,也提醒着他所失去的那些青涩真实的过往··    这种不可逆性,是人生的悲哀··    但偶尔他也忍不住会想:假如他曾经更努力地挽回,结果会怎么样·    来电震动把薛垣从回忆中唤醒。
他这才注意到,香烟已在他手指间化为一段长长的灰,一直燃烧到了过滤嘴··    他在窗台上按灭烟蒂,接起电话··    “喂——我也正要去找你。
嗯,我想我们要说的事是一样的·”他顿了一顿,“现在能把他找回来的,就只有你和我了,采蘩·”·    作者有话要说:薛垣的戏份到这里就暂时结束了,他要到最后快结局时才会再出场^o^·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制服情缘·    稍稍说明一下,这个文1v1,薛垣和祁寒只是朋友,没有别的关系~~~但他和祁寒最终的结局有关,大家记得有这个人物就。
    ☆、第十一章 斯波莱托⑶·    ·    一张空白的纸撕成小条,分别写上从一到六的数字,团成六个小纸团·合在掌心里摇上一摇,像掷骰子一样抛在桌面上。
靠近自己的三个留在自己面前,靠近祁寒三个扫到他那边··    “每次打开一个,比大小·谁的数字大就赢了,可以向对方提一个问题,对方必须回答。”
盛锐以宣布游戏规则的口吻说道,不给祁寒拒绝的余地··    作为一个长年研究怎么跟人打交道的奸商,盛锐深知,每个人的内心都有着强烈的倾诉欲。
祁寒少言寡语,不是因为他真的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别人打开他的方式不对··    只靠盛锐一个人挑起的话题是维持不下去的,就像总是只有一方主动的爱情不会长久。
只有让祁寒以相对积极的姿态投入到谈话中来,才有可能撬开他的壳··    看得出,祁寒对这个提议没有多少热情·不过,给他一个规则,他就会自动遵守。
    打开第一个纸团,盛锐的数大··    “在罗马的时候,你为什么总是不理我”他从简单的问题问起。
    “因为我不想骗你·”如果互相攀谈,或许就会问起彼此的身世,而他当时无法说实话··    盛锐点点头,打开第二个纸团。
又是他的数大··    “那为什么后来又要带我去佛罗伦萨”·    回答依然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因为我不放心。”
    他看向祁寒的眼睛,对方有点无措地垂下视线··    他很想明知故问:你不放心什么·    但如果现在就这样追问,大概只会让他闭得更紧。
    第三次,祁寒赢了··    他显然不习惯向人提问,很努力地使劲想·恰看见旁边那本意大利语词典,逮住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说意大利语和德语”·    “哦,这个啊。”
盛锐靠向椅背,换了一个看起来更轻松的坐姿,借此在不知不觉中传递出积极的谈话氛围·他从前找员工谈话的时候经常这么做,让对方逐渐卸下防备,把心里话和盘托出。
    “这是我上大学的时候选修的·我读的商科,觉得多学几门外语用处比较大·先学了法语和德语,本来打算趁着状态好,一鼓作气把意大利语也考下来。”
他长吁一口气,“现在想想,真不应该因为那么蠢的原因就轻易放弃,结果现在的水平是这个鸟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吗”祁寒被勾起了好奇,没意识到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
    盛锐当然不会指出这一点·他不着痕迹地把话题继续下去:“其实原因是很微不足道啦,但是给我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心理创伤·有一天上课,老师让我们呢轮流翻译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轮到我的那首,里面有一句是这样的:‘I am a worthless boat’·我说的是,”他稍微停顿一下,“Sono una vile porchètta.”·    (原句意为“我是一叶卑微的小舟”,盛锐所说的是“我是一只卑鄙的烤乳猪”。
barchètta小舟,porchètta烤乳猪·“vile”既有卑微无用的意思,也有卑鄙无耻的意思)·    “……这就是你巨大的心理创伤”·    “你根本就不懂”盛锐痛心疾首,“班里那帮孙子一直这么叫我到毕业我这样酷帅狂跩屌的男人啊�
】救橹硪簿退懔耍筎M是卑鄙的烤乳猪”·    “……”·    “那时候我就决定,奶奶个熊,再也不学意大利语了。
当然现在是不会那么想了,我打算重新拾起来,毕竟以后可能要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    “那,这个留给你吧·”祁寒摸了摸那本厚词典的封皮,“我已经用不到它了。”
    这句话又提醒了盛锐即将到来的分别·他不置可否,把六个纸团收拢过来重新摇了一次·这一轮,他要提一些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回答的问题,慢慢把祁寒从聆听模式转到倾诉模式。
    打开第一个纸团,又该他提问··    他早已准备好了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又可以引出他的下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是一下子就穿越过来的”他记得盛清蓝看的那些故事里,主角穿越的原因多少都是不太寻常的事,被车撞了被门挤了摸到高压线了什么的。
他却是毫无征兆,一步走到解放前··    原以为祁寒会说出一堆神奇的名词,谁知他打了个浅显的比方:“你知道电影的画面是一帧一帧的么”·    “知道。
你是不是想说,时空也是这样不连续的我会穿越,是因为我的下一帧画面被接错了”·    “是的·这就是最简单的解释。”
    “不简单的解释呢”·    “时间和空间的延续性是一个线性链表,每一个时间单位都是一个结点,数据域存储的是你当前状态的集合,指针域里的变量决定你下一个时间单位里的状态……”·    “……我决定接受第一种解释。”
盛锐摸了摸下巴,“所以,我本来是一部言情剧里的角色,你是一部科幻剧里的角色,结果现在都被剪辑进了一部二战剧”·    “可以这么说。”
    多么质感的人生··    “那我到底为什么会穿越”·    “……”祁寒突然放低了视线,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难道这个问题很难解释你干了什么坏事不成”·    “不是我故意的·”祁寒慌慌张张摇头,费力地解释:以前的实验中出现过一种小概率事件,某个物体跃迁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个相似物体出现镜像运动。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这两个东西相性太好,彼此吸引··    “所以,我就是那个跟你相似的物体可我们不太相似啊。”
盛锐问··    “这有点类似拓扑等价的图形,看起来不一定长得像,但结构是一样的·”·    “那你觉得,我们哪里的结构一样”盛锐单手支颐,微微眯起眼睛。
    祁寒不知道他是在逗他,很认真地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可能不会相信,去罗马之前,我有种预感,觉得好像会有收获·”·    “哦结果收获了一个我,你是不是很失望”·    “不。
遇到你之前我曾经想过,假如真的存在一个那样的人,他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发现是你的时候,我很高兴·”·    “为什么”·    “你很像是我最想成为的那种人,活得很……”他摇一摇头,寻觅着合适的词汇:“……很丰盛。”
    “丰盛”·    “我的意思是,你会做很多有趣的事,而且很快乐·嗯,比如画画·”·    “那又没什么特别的,谁都可以做得到。”
    “不是那么简单的·我可以做得到,但它们不会变成我的一部分,不会让我快乐一点·就好像……”他想了想,“我小时候是色盲。
我能学着你的样子画颜色,不过我看不见·但你能看见,我看见你的样子,就会知道我画出了很漂亮的东西·”他轻轻叹息一声,“Ray,别把那种天赋丢掉了。
因为我自己很无趣,所以我知道,能活得有趣,就是给别人的祝福·”·    说这番话时,祁寒湖水般碧绿的瞳眸里有一种温柔的光,像湖面上跳动的夕阳。
这个表情是盛锐从没有见过的,他情不自禁凝视着他的脸··    祁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又黯淡下来:“对不起·你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落到现在这样子的。
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是怕你生气·”·    盛锐斟酌了片刻,如此回应道:·    “关于这件事,其实我一直都有一些想法·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我穿越的那一天是四月三十号,正巧是我生日·我小的时候,在这一天发生过一件意外·从那以后每到这一天,我就会反复回想当时的一切,想弄明白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得越多就越觉得,那或许是不可避免的·那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走到那一步,除此之外没有其它结果·即使我提前规避所有的风险,它也总会以某种形式发生。
    “我想,穿越这件事大概也是一样·不管你有没有做什么,我原来的生活无论如何都会在那个时刻改变·我在那一天到那里去就是为了遇到你,没有别的原因,也没有别的结果。
所以你什么都不亏欠我·有些事总会发生,不管以什么形式·”·    或许,同样的理由也可以解释其它一些事,比如某些莫名的情绪·因为是你,因为是我。
如此,而已··    祁寒深深低着头,盛锐看不懂他此刻的表情·但还有一句非问不可的话,必须趁现在说出口··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重要,你一定要考虑好了再回答我·”·    盛锐这样说着,握住了祁寒放在桌面上的手:“你愿意不愿意,和我一起生活”·    ·    ·    ☆、第十二章 水仙的薄暮·    ·    前面所有那些铺垫,都是为了向祁寒问出这句话。
    盛锐像一个刚刚说出了求婚的男人,紧张地等待对方给出一句是或不··    他知道这会很艰难·即使是在他原来的年代,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不要说是现在。
但如果连问都不问,他害怕自己以后会追悔莫及··    “我不能带你到德国去的·”沉默了一阵,祁寒说··    两个月后,盟军就要在诺曼底登陆,德国就要变成欧洲最大的火炕。
    “你可以留下·我们一起待在罗马,特尔尼,斯波莱托,佛罗伦萨,哪里都好·”·    祁寒盯着桌面上他们交握的手,放低了声音:“你不是问过我,格蕾塔是谁吗”·    “……嗯。”
    “她是我妻子·我和她,有一些特殊的情况·”他脑海中又浮现出科隆那个烈火地狱般的夜晚,以及后来许许多多的事。
“我们约好,等到合适的时候解除关系·但是现在还不行·如果我现在就跑掉了,她会很难办·”·    盛锐摆弄着手里的纸团。
展开,揉拢·再展开,又揉拢··    “我不是问你能不能,是愿意不愿意·等到《乐》找全了,战争结束了,你又单身了,那以后,你会怎么做”·    听到这样的问话,有一个瞬间,祁寒脸上闪过一丝有点古怪的表情。
非常快,但盛锐捕捉到了··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制服情缘·    最后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那以后,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不等盛锐再问什么,他起身去收拾行装··    大概是特尔尼的那段经历消耗完了所有的坏运气,从斯波莱托出发后,一路走得很顺当。
只在接近阿西西镇的时候遇到了一次有惊无险的意外,盟军飞机在苏巴西奥山麓进行小规模的轰炸,不过地点离他们很远··    祁寒用一张插着草叶和树枝的伪装网把车盖起来,清理掉路面上的车轮印。
他们两人盖着迷彩布躲进草丛深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听着远处的轰炸·这样过了不知多久,一切平息下来,隆隆的飞机引擎声远去了,他们又爬出来继续上路··    行车的时候,盛锐不知不觉在颠簸中睡去。
虽然想要多看祁寒几眼,但他实在抵御不住彻夜未眠的困倦·中途醒来时,眼前是一大片潋滟的水光云影,他们正在驶过草色蔚然的湖岸·他知道这是到了特拉西梅诺湖,就快要离开翁布里亚大区,进入托斯卡纳了。
    身上不知何时被裹上了毯子·他微微欠起身,把头靠在车厢上看那一片水域·祁寒感觉到他的动作,放缓了车速·谁也没有说话,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静默。
·    ——就像一对心平气和说好分手的恋人·他朦朦胧胧地想着,又被睡意拉扯了过去··    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像在穿越时空的隧道。
在梦里他度过了很久很久,看见了自己和祁寒的未来·他又回到了穿越前那一天的罗马,艳阳高照,他在人来人往的罗通达广场转过身,看见祁寒在向他微笑··    再次醒来的时候,车子停在一处高地。
漫山遍野的丁香水仙像泼洒在碧绿画布上的黄金油彩,在阡陌之间起起伏伏,托斯卡纳四月初的风里弥漫着甜蜜的芬芳·祁寒站在旁边,伫望远方··    “怎么了吗”盛锐掀开毯子,睡眼惺忪坐起来问道。
    祁寒回过头,像是害怕吵醒谁似地轻声说:“我们到了·”·    盛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阿诺河畔的凹地之中,翠色盎然的丘陵蜿蜒环绕,小镇与村落星罗棋布。
在那之间有一片红红白白的城市,如草坪上一捧盛放的鲜花··    这便是“花城”这个别称的由来··    佛罗伦萨是盛锐最喜欢的欧洲城市之一。
但是只有今天,他在看见它的时候心生怨恨——为什么这么快就到了·    就算是这样奇迹般的相逢,所能为对方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在彼此的人生中,相携走过短短一程。
    “你现在就要走了吗”盛锐小心翼翼问··    “我送你进城·”祁寒说·现在的佛罗伦萨像一个孤岛,进出很不容易。
他向副座上放着的一个旅行箱扬了扬下巴,“那个,你带着·”里面有食物和日常用品,还有一些钱,是他现在能弄到的全部了··    盛锐点点头,忽然想起还应该问清楚一件事:“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你返回你原来的时空去了,我会怎么样”·    “你也会回去。
不过这中间可能会有一点时间差,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年·不同时空的时间维不一样,没法精确预估·”·    “这样啊·”·    祁寒从领口里拽出那个吊坠,“这个东西会一直发射特定频率的长波。
假如将来有一天,我的同事来到这个时空,就会找到它的位置·只要它被带走,你就能回去,不管我在不在都一样·”·    盛锐想象着他们分别的那一刻。
从彼此身边跨出一步,再回首,对方便已是百年身·不是形容,也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百年·他们中间横亘着时空的沧海桑田··    那时的祁寒还会不会记得,在一九四四年的托斯卡纳,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仲春的薄暮,山野中开满金黄色的丁香水仙·    “也许你不和我在一起是对的。”
盛锐缓缓说·“要是我亲眼看见你走了,我自己一个人被留在了这个时空里,我会受不了的·如果你离我很远,即使你已经不在那里了,我也不会马上知道。
这样很好·”·    就像宇宙中那些遥远的星球,或许很久以前就已不再存在,而它们发出的光依然抵达和温暖着人们的眼睛··    祁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越过佛罗伦萨,越过亚平宁半岛,越过遥远的莱茵河·在那里,德意志“千年帝国”正慢慢沉入寂灭的夜色·托斯卡纳的黄金水仙和莱茵河上燃烧的流霞在他眼前如幻影般交替重叠着,后者成为前者的背景,像传说中莱茵的黄金。
    “但愿我在做正确的事·”他喃喃低语··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Ray,生命是很神秘的东西。”
    “啊”盛锐没跟上他的思路,不明白话题怎么跳到了这里··    “你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在我之前,有人去了一九三九年的西安”祁寒问。
    “记得·他怎么了吗”·    “他死了·”祁寒叹了一口气·“在他之前,我们一直以为跃迁是能量守恒的,你带来什么,就会带走什么,包括生命也是。
后来我们才发现,生命跟其它能量完全不一样·它可以自我修复,只要你离开这个时空的时候身体里有活细胞,跃迁以后就能恢复生命·但如果所有的细胞都死了,就再也不会复活。
它消失了·”·    他回想起那个人·迟樾,迟采蘩的哥哥,笑起来的样子跟盛锐很像·他返回时完好如初,却完全失去了生命迹象,就像突然被关闭电源的机器。
谁也不知道他的灵魂去了哪里,正如谁也不知道灵魂从何而来·人们可以用数以万亿计的网络节点代替神经突触,用严密嵌套的if/else代码封住每一层逻辑循环,创造出神一般完美的人工智能,却产生不了生命和灵魂。
那是超越于人类之上的一些什么··    “怎么突然说这些”盛锐莫名其妙··    “因为我很怕你会消失掉。”
祁寒把下巴抵在膝头上,轻轻地说:“Ray,你要好好的·就算不在一个时空,但我知道你存在着,那样我就会很安心·我们都在一个更大的程序里,也许最终会有一天,还能在什么地方相遇。”
    一阵奇异的焦虑掠过盛锐的心头·他总觉得祁寒真正想说的是其它的一些什么,而他触摸不到那个在空气里渐渐消散的意义·有什么事情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着,他似有所知,又无能为力。
    四月的傍晚,薰风轻拂,空气里有着慵懒的微凉·他们的手臂挨得很近,肌肤上传来彼此的体温··    他微微侧身,扳过祁寒的脸。
    祁寒安静地接受了这个绵长的深吻·交缠的唇舌之间,满溢着水仙花甜蜜的芳香··    进入佛罗伦萨城以后,如帕德里奥神父所说,盛锐很快找到了接应他的人。
枢机司铎为他安排了住处,圣玛利亚大街上的一座老房子,临着阿尔诺河··    走进房间,盛锐打开灯,关上,再打开,重复了三次··    不远处的市政广场上亮起两盏车头灯,像两道凝视他的目光。
它们静静地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转向,远去,消失不见··    直到完全看不见那灯光,盛锐才在床上和衣倒下·衣服上沾着一枚黄水仙花瓣,他翻了个身,把它摘下来握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感受到祁寒的体温。
·    他真的走了··    有些时候,有些人一旦走过,就是真的从此再无交集·纵然日后重逢,也已是怀着不同心境的不同的人。
    也许终此一生,属于他们的,就只有这短暂的四天三夜··    此时的盛锐不会想到,整整一年之后,他们之间另有一场惨烈的别离·那时,他们的头顶不是佛罗伦萨璀璨的星空,而是柏林染血的钢铁苍穹。
    ·    ·    ☆、第十三章 重返·    ·    回到罗马,盛锐就病了一场··    他的体力其实是经不起先前那一路折腾的。
提着劲头的时候尚可支撑,一旦松懈下来,被透支的身体立即报复了他··    发烧所引起的感觉在任何时代都一样·一连三四天,他忍受着头痛和肌肉乏力的折磨。
大脑像一个坏了的幻灯机,胡乱播放着混杂的影像··    唯独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很想他··    大概是热得不清醒,他给祁寒写了一封信,寄往汉诺威市那个地址。
虽然只看了一眼,他已牢牢记住·他只有这一个可以联系到他的地方··    罗马现在仍是德占区,邮路尚通·为了应对军事检查,信是用德文写的,内容简单至极,就像一封普普通通的家书,告诉他“家人”过得很好,鼓励他好好为德国工作。
就算被情报部截获了去,也不会有麻烦·信末的落款是“爱你的哥哥”··    等他病后清醒,立刻开始为这个举动后悔·这封信到达德国可能已经是很久以后了,他无法确定,让祁寒再次想起有他这么个人存在着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
但是信已寄出,无可奈何··    靠着祁寒给他的那些救济,盛锐过得不错·利用这段时间,他以祁寒留下的那本意德词典为教材,继续自学意大利语。
    他给祁寒讲的那个“卑鄙的烤乳猪”事件是真的,不过那当然不会是他放弃意大利语的真正原因·而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其实也毫不稀奇:学业太紧,决定把外语稍微放一放。
于是这“稍微放一放”,就彻底放一边去了,再也没捡起来··    因为本来有基础,他学得很快·等到他可以对大部分日常对话应付裕如的时候,美军进入了罗马。
那是一九四四年的六月四日·又过了两个月,佛罗伦萨解放··    这个年代,意大利人会说英语的不多,美国人会说意大利语的更少·接管之初,各种各样的繁杂事务多如牛毛,亟需通晓英意两种语言的人。
盛锐擅长交际,经常在各种场合主动给美军充当翻译,一来二去认识了不少人,也就比别人了解到了更多的工作信息·很快,美军帮他谋到了一个工厂里会计助理的职务。
他学金融的出身,会计是老本行·薪水还不错,至少能顾着自己吃饭··    这段日子里他使用频率最高的那个词语,是绝不会在那本意德词典中看见的:amlira(军用里拉,一九四三年至一九五〇年盟军在意大利发行的货币,意大利政府予以承认。
    他曾经整天整天地待在图书馆,读一本厚厚的意英词典·至今他还记得很清楚,“军用里拉”排列在那本词典A部右侧分栏里,跟随在amitto(神甫的披肩)和amletico(像哈姆雷特一样优柔寡断的)后面。
因为这三个词都很有意思,不知不觉就记住了··    假如一个人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把一部词典从头到尾翻一遍,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通读全人类的历史。
岁月风云变幻,世事汹涌更迭,最后都浓缩成一个短短的词条,安静地排列在属于自己的秩序里·就像每个人的命运,无论曾经如何诡谲或壮阔,最终也都将成为某种庞大秩序的一部分,从没有例外。
    有空的时候,他经常去探望帕德里奥神父·对他来说,神父几乎已经是家人一样的存在·他能快速得到美军信任,一部分原因也是神父努力的结果,四处为他证明他一直在为教会义务工作。
    九月里的一天,他又去探望神父的时候,看见一位留着唇髭、身材微胖的美军军官正在跟神父聊天··    神父向盛锐招招手,示意他过去:“啊,刚巧。
莫纽曼茨先生,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一直帮我做事的孩子·——Ray,这是莫纽曼茨上尉·”·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制服情缘·    “你好,我叫格兰德·莫纽曼茨,是个文物军官。”
上尉友好地伸出手,一边向盛锐解释了一番他的工作··    盛锐听说过这群奇特的军官,职责是维护和修复德占区的文物古迹,并把一些被德国掠走的艺术品归还原国。
    莫纽曼茨上尉自我介绍道,他原本是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主管,现在隶属美国陆军第九军,八月二十五日巴黎解放后,从法国被调来了意大利··    “初次见面就提出这样的请求很失礼——如果这个星期天你有时间的话,可不可以陪我出个差我急需一位翻译,神父给我推荐了你。”
    “可以的·”盛锐爽快地答应,“星期天我本来也没什么事可做·”·    “抱歉,这么麻烦你真是很不好意思。”
上尉略显不安地扯了扯领口处结得优雅的深蓝色三角巾·比起军官,他更像一位生性羞涩的艺术家··    “不客气·我们要去哪里”·    上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磨损得厉害,一看就被携带了很长时间,用胶水和纸带层层粘贴着,以免四分五裂·他戴上金丝边的夹鼻眼镜看了看,用手指着一个红色的圆圈:“呃——有个叫斯波莱托的地方,你去过么”·    要说莫纽曼茨上尉去斯波莱托的原因,就得提到卡西诺战役。
    二月份的时候,由于战略上的失误,盟军一顿炸弹把卡西诺山上有一千四百多年历史的本笃会修道院轰成了废墟··    然而原先收藏在那里的文物却奇迹般地逃过一劫,因为德军堪堪在轰炸开始前把它们转移到了梵蒂冈。
    但在这个过程中,这批文物曾在斯波莱托神秘地停留了一个月,后来少了两箱,下落不明··    战后,关于卡西诺,盟军和德军都缄口不言,等待着它像很多其它事一样慢慢被历史的尘埃覆盖。
·    莫纽曼茨上尉的任务之一,便是追查那两箱失踪文物的去向··    时隔五个多月,盛锐再次来到了这个城镇·这地方与他记忆中的稍有不同:因为没有了空袭,天空不再是五个月前阴郁的灰霾。
妩媚的阳光点亮了所有的颜色,这个城市像刚刚从悠长的睡梦中苏醒似地鲜活了起来··    那座曾被德军征用的旅馆现在又成了美军的临时办公楼·大门上的卍字旗自然早就被拿掉了,窗户的封条也已拆除,玻璃擦得晶莹剔透。
    一上午的忙碌之后,上尉带着盛锐到一楼用午餐··    这间餐厅是盛锐不曾来过的·与简陋的房间相比,这里漂亮得出乎意料。
长廊式的通透构造,铺着细白台布的餐桌,橡木红绒软椅,擦得闪亮的餐具,全都被铺陈在窗外草木葱翠的底色之上·初秋明丽的蓝天映衬着圣玛利亚大教堂奶油色的钟楼和八角形尖顶,更遥远的地方,莹白的云絮在苏巴西奥山背后闪耀着珍珠般的光泽,成为这一切纵深的布景。
    原来这里的视野这么好··    盛锐有点替祁寒惋惜·他在这里的时候,所有这些景色都被阻挡在厚重的隔板之外,目力所及,只有逼仄昏暗的走廊和满室封闭凝滞的空气。
    他突然感觉心疼·很想带他回到这里,让他看看这一切,他就会知道生活可以不那么死气沉沉··    午餐很丰盛·莫纽曼茨上尉还沏了一壶格雷伯爵茶,酒红色的茶液散发出卡拉布里亚佛手柑的微甜气息,仿佛打开了一道门,让盛锐一时有微微的恍惚。
他曾经用过的一款迪奥男香,前调就是这个味道·他喜欢这些明丽的气味,每次嗅到,眼前便会绽放出大片大片芬芳的色彩··    被这样的香氛包裹着,他有种错觉,好像又回到了往昔精致优裕的生活中。
而他周围那些身穿M1943野战服、肩挎春田步枪的美国大兵们则提醒着他,那样的日子已经离他远去了··    这样的反差,宛如隔世··    不,那或许的确已经是前世了,是他恋恋不舍而又必须忘却的似水追忆。
    但他仍旧忍不住遐想:假如可以把祁寒带回到他的时代,他一定可以给予他全新的生活,占尽这世上每一种最鲜艳的色彩和最绮靡的芳香··    见盛锐对着空气出神,上尉把一只白瓷盘子推到他面前,眨了眨眼睛:“Ray,不要发呆,尝一尝我从巴黎带来的甜点。”
    在这个时期,能吃到甜点绝对是件很奢侈的事··    这种叫“爱可赖尔”的法国甜点很像泡芙,不过是长方形的,烤得焦酥的面包里填充着云朵一样绵软的鲜奶油糖霜。
    “法国人过去叫它pain à la duchesse,面包女公爵·是不是很可爱”上尉俨然以欣赏艺术品的眼光注视着它们。
    盛锐放下刀叉,取过一只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一边随口找个话题:“您为什么当文物军官呢”·    “我也说不上来。
有些东西,你自己看过了,还希望更多的人也看到,不希望它就此消失·好比这里的风景,你坐在这儿看着它,知道它不会一直这么存在下去·有一种感觉从你的身体里跑过去,让你想把这一切搬到画布上保存下来。
那种感觉,是一种……嗯……”上尉夹着烟的手在空气里晃了晃,寻找着恰如其分的词汇··    “…un je ne sais quoi.(一种无法言传的东西)”盛锐下意识地接了话头。
他的思绪还没完全从迪奥香水上收回来,对谈话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你懂法语”·    盛锐回过神来:“哦,懂的。
因为各种原因,以前学过·”·    “要是我在法国的时候认识你就好了,哈哈,跟你相处很愉快·”莫纽曼茨上尉笑着说,“可惜我在意大利待不了太久,下个月就要到西线去了。
毕竟最终目的地是德国嘛·”·    冷不防被“德国”这个词击中,盛锐的心猛地怦然一跳,手差点碰翻茶杯··    上尉没注意到他表情的微妙变化,继续以开玩笑的口吻说:“Ray,我们正缺语言上的人才呢,要不然你考虑考虑加入美军吧,当个文物兵怎么样”·    ·    ·    ☆、第十四章 新生·    ·    虽然知道这只是句玩笑话,盛锐却真的为之心动了。
    他这才意识到,“到德国去”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竟一直如此强有力地盘踞着,连他自己都为之惊讶··    说不定,这真的是个好机会……·    他拼命抵挡住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祁寒不愿意让他去德国,否则五个月前他就已经带他走了·现在他好容易在罗马讨得了还算安稳的生活,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应该把这样的日子继续过下去才是上策。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并未答话··    用餐结束,又聊了一阵,莫纽曼茨上尉看看腕表:“啊,已经这个时间了·今天一上午辛苦你了,楼上给你安排了房间,你去休息一下,下午我送你回罗马。
如果有什么要求,请只管说就是·”·    盛锐略一犹豫,说:“不好意思,确实有件小事·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把我安排在二楼最靠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我想那里的视野一定很好。”
    盛锐走进那间他曾经与祁寒共处的房间··    屋内的陈设依然如故,只是光线变得明亮了·太阳如温热的水一样泼洒进来,在深色地板上投射下半个椭圆的亮斑,纤细的微尘在澄澈的光束中翩翩飞舞。
站在镶着白色石纹边框的窗户前,可以远远望见东边圣玛利亚大教堂前面扇形的广场,以及环绕在城市背后翠绿如玉屏的娜拉山谷··    盛锐在床上躺下,侧过身面朝着墙壁。
    枕头,被子,淡淡的烟草气味,轻轻一动就吱嘎作响的床板·一切都和那时一样··    只除了,身边少了那个人··    手掌放在祁寒曾经躺过的那半边床单上。
隔了五个月,似乎仍有微热的体温传来,像一缕似有还无的清冽香氛··    静静躺了一会儿,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在床板边缘靠近床角的位置,因为长年磨损缺失了一块木片,形成了一个竖直的凹槽。
在那里面,似乎塞着像是折叠的纸块般的东西··    盛锐掏出口袋里的笔·因为在做会计,他总是随身携带一支笔,准备着随时记账··    他用笔尖把那东西撬了出来。
确实是一张折叠着的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段英文:(摘自《意大利风光》,狄更斯)·    在严峻的街衢之间,在宏伟的琼楼杰阁之内,天光所点燃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而那位无名的佛罗伦萨女子借由画家之手永生于世,长葆青春与美貌。
    一九四四年二月,斯波莱托·    这段话是用蓝色的墨水写的,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划·“天光所点燃(kindled by rays from heaven)”这句话中,rays这个词被铅笔划去,以相同的字迹写上了Ray。
纸背面也有一些铅笔轻轻描出的点和线,仿佛是无意之间随手画上去的··    一九四四年二月,是祁寒到罗马去之前··    “到罗马之前,我有种预感。”
祁寒曾经这么说过··    原来,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预感··    盛锐站在房间正中,假想着祁寒当时的情景——·    那天他刚从佛罗伦萨来到这里,可能因为没有收获而略感失望。
不久他准备启程去罗马,那将是他在意大利的最后一站··    他也许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地踱了几圈,然后转身坐在床边的小桌旁闲翻起一本书,碰巧是英国作家狄更斯的《意大利风光》。
书也许是他从图书馆里拿的,也或许是从其它什么地方得来的··    读到结尾处那段对佛罗伦萨的描述时,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似乎将会在罗马遇到什么。
这种感觉促使着他随手拿过一张纸,在上面抄下了那段文字,标注上日期··    那之后他也许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拿这张没什么用处的纸怎么办·他既用不着带走它,也不想就这么随便丢弃。
接着,大概是出于偶然,他发现了这个小小的凹槽,刚好可以容纳下叠起的纸块·于是他让它留在了那里·即使被人发现,也没什么要紧,那只不过是一段从书里摘抄下来的文字罢了,谁都读得到。
    然后,他去了罗马··    那些铅笔的字迹,应该是他带着盛锐回到这里的那个晚上写上去的·大概是在临睡之前,他找出了这张塞在床缝里的纸条,重新读上面那段话,把rays改成了Ray。
    Ray from heaven,从天而降的Ray,来自宇宙的一束光··    接着,大约是出于习惯,他又随手在纸的背面留下了一串点和线组成的记号。
    以点为0,以线为1··    01010010,01100001,01111001··    代换成ASCII码相应的字母,R,a,y··    然后,盛锐敲响了他的房门。
    一切的一切,宛如命运··    有些事发生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只是不知道自己知道··    盛锐不禁又想起那一天,祁寒在这个房间里说出的最后一句话:“那以后,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那个时候,他真正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呢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那种古怪表情又是什么意思·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制服情缘·    在佛罗伦萨城外即将分别时,他又为什么会那么突兀地提到生命这个话题呢·    盛锐突然坐了起来。
一种不祥的感觉攫住了他··    这场战争再有一年就结束了·柏林战役之中,外籍党卫军几乎全部覆没,少数活下来的人也都在军事法庭上接受了严厉的审判。
    这些事,祁寒当然也知道·既然他选择了与他们相同的道路,就不会有超越他们之上的结局··    而他并不打算逃离这样的结局,将那视为自己应得的惩罚。
    所以他无法答应盛锐“在一起”的请求·格蕾塔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在那片水仙花地里,他会突然提到生命,是因为当时他正在想着一年之后他自己或许是不可避免的死亡结局。
    “……只要它被带走,你就能回去,不管我在不在都一样·”·    “……我们都在一个更大的程序里,也许最终会有一天,还能在什么地方相遇。”
    那个一闪而过的表情,是痛苦··    他在用他的方式跟盛锐永别·就像他把Ray from heaven这句小小的密语偷偷藏在这里,而盛锐只能在他已经离去之后才得以领会。
    混蛋··    这个家伙,居然还真的就是这么一个自行决定了所有安排却到最后才肯让他知道答案的混蛋··    他怎么能容许他这样。
    如果有些愿望你没有把握,那么,就让我来实现··    如果你无法留在我的身边,那么,就让我到你那里去··    没有丝毫犹豫,盛锐找到了莫纽曼茨上尉。
    “上尉,可以让我去当文物兵吗”他劈头盖脑地问道··    “哦,哦·”上尉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问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习惯性地拉扯了一下三角巾:“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你怎么这么突然……”·    “拜托了。
我很需要这个身份·”·    意识到盛锐并不是在开玩笑之后,上尉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    “Ray,作为我来说,当然是真的希望你这样有能力的人加入进来。
可是从你的立场上来说,这不是个好的选择·战争不是游戏,不是随时都可以退出的,也没有保证安全的办法·事实上,已经有两个我的同事在那不勒斯牺牲了。
请你务必好好考虑·”·    这个所谓的“文物兵”其实并不是一个正规兵种·勉强要分的话,只能归为战斗勤务支援一类·如果把美国陆军比作一家公司,那么文物兵就是外包公司的职员,虽然穿着同样的制服,却没有编制,属于临时工性质。
    但这并不意味着担任这个职务的人可以躲在安全的大后方·恰恰相反,因为要抢救文物,这些“临时工”必须跟正规军一样跑到最危险的前沿阵地上,在烽火中穿行。
·    这些事,盛锐不是不知道··    他抬起头,直视着上尉的眼睛,语气坚定:·    “请您相信,我不是心血来潮。
虽然很难解释,但我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我一定要去德国,就像您一定要从纽约来到这里一样·”·    “Un je ne sais quoi”·    “是的。”
    上尉点点头:“我懂了·回到罗马以后,你等我的消息吧·”·    莫纽曼茨上尉很有效率·一个多星期后,盛锐接到了应征通知书。
他将在临时新兵营接受两个月的训练,之后北上西线··    他简单处理了一下各种事务,辞去会计助理的工作,退掉租来的住处·除了少量的生活用品,他几乎什么也没带。
    临行前,他特意又去了一次万神殿,与帕德里奥神父告别·他交给神父一封信:“如果有一天,跟我一起在这里工作过的那个人回到这里,请您把这个转交给他。”
    信是用中文写的,简单地说明了情况·万一哪天祁寒回到罗马来找他,就会知道他去了哪里,以及为什么要去··    载着他的汽车驶出罗马时,他稍微起了一点伤感。
这座城市现在对他有着多重意义,是他每一次新生活开始的地方··    ——如果将来有一天还会再次回到这里,那将会是一个怎么样的自己·    这样想着,他目送着平乔山和台伯河在视野中远去。
    ·    ·    ☆、第十五章 冬天的童话·    ·    〖凄凉的十一月,·    日子已渐渐阴郁,·    风把树叶摘落,·    我走上德国的旅途。
    ——《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    美军有三宝:有钱,任性,吃得好··    整个二战期间,美军的伙食标准是所有参战国之中最高的,比德军的伙食味道好得多。
不过任性美国兵们是不买账的,有个段子说,凡是夸食物好吃的人都会被抓起来打,因为肯定是德国间谍··    新兵训练期内,盛锐丝毫不用为食物发愁。
因为他不是正式军人,训练任务也不重··    但他并不以“临时工”自视,着手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体能训练计划,目标是练出过硬的腰腹和四肢肌肉。
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的小命·战场可不是一个可以悠闲观光的地方··    因为奶油一样的外表,盛锐经常被人认为是个没有长性的浪荡子。
但他比谁都清楚:倘若一个人下定了决心进行严苛的自我训练,结果会有多么惊人··    读商学院时,为了练习自己对英文数字的反应能力,他每天对着电脑读Excel生成的庞大随机数,同时在脑中进行混合运算。
后来在商务谈判中,不论对手在短时间内抛出多少数据狂轰滥炸,都完全钻不到他的空子,最后只能徒呼奈何··    现在他要用训练大脑的方式训练自己的身体。
没有教练,没有器材,没有肌酸,有的只是自己的意志力··    他根据自己以往的健身经验,制作了一张详细到分钟的阶段规划表,像记账一样严格查对当天完成的动作组数。
    起初一段日子,他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完成自己定下的目标,难耐的肌肉酸痛让他沮丧得想放弃·那种时候他就想着祁寒·那家伙的腹肌他是见过的,要是将来有一天彼此“坦诚相对”,他可不想在身体上被比下去。
    时间一长,他的身体慢慢接受了这套新的规律,开始自发地向他想要的方向演化·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这种演化:曾经连俯卧撑都做不了几个的胳膊有了隆起的肱三头肌,最终已经可以做到单臂引体向上这种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动作。
这意味着假如他挂在山崖边上,可以仅凭单手就把自己拉上去··    两个月后,带着强有力的手臂和六块坚实的腹肌,盛锐来到荷兰,向美军第84“劈木者”步兵师报到。
    十一月,第84步兵师开赴德国··    盛锐半躺在车厢里,感受着车身的颠簸··    报到了一周,他还没有交到朋友。
这个连里的大部分人在美国国内的新兵训练营就相识了,他就像个突然跑进来的插班生,又是外国人,谁都不带他玩··    因为无人可以说话,他百无聊赖地翻看一本发放给新兵的薄刊《陆军学院一览表》。
这是他现在除了那几张快被翻烂的报纸之外唯一可读的东西·封面上绘着一名身穿陆军制服、头戴船形帽、手拿书本满脸喜色的大兵,旁边写道:“你想学什么·    “想当个更好的士兵吗·    “想获得晋升吗·    “想参加军官培训吗·    “想找到好工作吗·    “想继续受教育吗·    “陆军帮你哟面向所有应征人员提供函授,超过700门课程任你选择”·    这语气让他想起自己时代的一些广告,平添了几分亲切感。
他翻了个身,掏出一根烟叼在唇间,用打火机点着·他现在的烟瘾变得很大,因为很多时候如果不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就不知该干点什么··    四周烟雾缭绕,有人在打扑克,有人在闲聊。
如果忽略军服和枪支,倒是很像一群毕业旅行的大学生··    这和他想象中的战争年代有点不一样·即使烽火连天,在扑克牌和吞吐的香烟中,生活仍在继续。
    “操,操”随着一个大嗓门,一个顶着亚麻色头发的脑袋从盛锐身旁冒了出来,“我不玩了,你们这帮鸟人”·    “哈尔,别孬种输不起我知道你还藏着半包长红呢,想不想赢回来”人群里有人说。
    亚麻色脑袋哼哼唧唧,对挑战不予理睬··    人群中总有一类人充当着“社交枢纽”的作用,跟很多人关系都很好·这个叫哈罗德·亚当斯的中士就是这么个角色。
结识一个这样的人,就相当于结识了很多人·盛锐早就物色了哈罗德作为自己第一个公关目标,一直在偷偷观察他等待机会··    哈罗德有很重的费城口音,比如总把[o:]音说得又长又饱满,或是把“这些(these)”说成“的些(dese)”。
如果让他说“这些包子”,他会说成“的些包嗷~~~~~纸”··    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生活多年的盛锐这种口音很熟悉,决定以此为突破口跟他套套近乎。
    等其他人又开始牌局之后,盛锐从铺上微微欠身:“中士,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呃——我想可能快到边境了吧。”
    “谢谢·”盛锐顺手递上一支烟,“听口音,你好像是费城人”·    “哇你能听出来”哈罗德顿时两眼放光。
长时间出远门在外的人,通常都会对家乡的一切特别敏感·他离开家快两年了,身边又没有同乡,第84师的士兵大多来自伊利诺伊州、肯塔基州和印第安纳州,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人很少。
谁知今天突然从一个外国人口中听见自己家乡的名字,不禁喜出望外··    盛锐点点头:“我几年前去过费城,住在第34大街·”他也用费城口音把street说成shtreet。
他故意模糊了他在费城停留的时间长度,好像只是去那里短暂地观光过,这样即使他说不出这个年代费城的细节,哈罗德也不会觉得奇怪··    事实证明,攀老乡这一招放之四海而皆准。
两人从独立厅、老鹰队直到奶酪牛排三明治聊了一大圈,当车队抵达德国边境小城盖伦基兴之时,他们已顺利发展成为勾肩搭背的好基友关系··    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盛锐初出毛坯,就赶上了一场规模不算小的作战。
英国第30军团和美国第84步兵师对盖伦基兴进行了一次联合进攻,名为“快船行动”··    不过鉴于“文物兵”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临时工身份,盛锐不必参加实际战斗,只跟在别人身后跑腿打杂传传话,实际上成了个勤务兵。
    十一月二十三日,盟军占领盖伦基兴,“快船行动”结束·84师重归美军指挥,准备离开此地,继续麾戈北上··    按道理,从一个地方撤走时,当初架设的电话线应该被回收,到下一个地方继续使用。
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制服情缘·    但是有钱任性的美军不高兴这么麻烦,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根电线··    虽然不带走,但任由它们原样留在那里也是不行的,万一落到德军手里,白白便宜了敌人。
    剪断电话线的任务被交给了盛锐所属——或者说所“挂”——的这个排··    一大早,绰号“大棒”的排长就带着自己的三个班加一个“临时工”,四十个人来到了盖伦基兴东北郊的乌尔姆河畔。
    通信兵首先把架设在高处的电话中继器拆下来·这个大家伙是要带走继续用的,还没任性到这个地步··    他一完事,其他人爬上树去,抄起剪线器,嘁里咔嚓。
    没花太长时间,几公里内的电话线都被咔嚓了·四十个人集合起来,准备返回营地··    骚动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走在最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混乱像潮水般蔓延开来,许多人在大喊着什么。
盛锐听到了一个他最不想听见的词:“狙击手”·    德军狙击手是噩梦一样的存在·看不见的敌人最可怕,因为避无可避。
光是听到这三个音节,盛锐就觉得自己已经被人瞄准了,下一秒就会有一颗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子弹穿透他的脑袋··    有这种感觉的显然不止他一人·在他周围,一些新兵立即惊惶失措地卧倒。
这是没有经验的人在遇到狙击手时最容易犯的错误,让自己成为狙击手的活靶子·几个老兵想把他们拽起来,但因为前天下了场大雨,地面泥泞不堪,拉拉扯扯之中噼里噗喳滑倒了一片。
    “娘的,都起来找掩护”嘈杂之中传来大棒的怒吼·他挨个儿薅起卧倒的新兵,踹进路边的灌木丛。
    盛锐躲在一棵树后,小心翼翼检视周围的地面·他曾听说,有的狙击手会在地上挖个坑,上面铺设一些伪装,只留一道缝,神不知鬼不觉地射杀附近的人。
    等了许久,没有任何动静··    “真有狙击手别是哪个菜鸟的枪走火了吧”哈罗德小声嘟嘟囔囔。
    没人接他的话·空气凝滞着,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突然,一声信号般的迫击炮打响,紧接着暴雨般的子弹倾泻在他们附近的地面上,泥水四溅。
从枪声的密集程度判断,对方似乎有上百人··    “操,操”哈罗德惊声骂道,“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一个狙击手,是他娘的一个连”·    只有大棒依然沉着,吩咐通讯兵:“万斯立即打电话给营——”·    他的话音猛地顿住。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地上:刚刚被拆下来的EE-99电话中继器正无辜地蹲在他们脚边··    德国,勃兰登堡州,柏林··    祁寒站在一辆梅赛德斯卡车旁,拿着登记簿,进行物资装箱前最后一次盘点。
    凄凉的十一月,风把树叶摘落·最后一批坠叶离开枝头飞舞翩翩,拍打着军帽的帽檐,在他眼前划出一道道霜蝶似的断线·漫天阴沉的彤云遮挡了阳光,酝酿着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嘿汉斯,你的电话”士官长叼着烟从营区办公室门口探出身子冲他喊道,一边神秘地眨眼:“老婆大人哟。”
    祁寒走进屋,拿起放在桌上的话筒··    “格蕾塔”·    “汉斯,我来柏林了,你能出来一趟吗有你一封信。”
    “信给我的”·    “嗯,半年前从罗马寄出的,刚刚到·正好我有事来柏林,就给你捎来了。
寄信人的名字是Ray,你认识吗”·    ·    ·    ☆、第十六章 柏林童年·    ·    〖每个人都有一个可以许愿的仙女,但是只有很少人还记得他曾许过的愿。
——《柏林童年》〗转过街角,格蕾塔等在那里··    这么冷的天气,她只套了一件毛呢长大衣·祁寒走过去,把自己的制服风衣披在她身上:“你该穿多一点的。”
    “出来的时候有点匆忙·”她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喏,就是这个·”·    寄信日期是半年前,那时罗马还是德占区。
路途中的战火与混乱,让它颠沛流离这么久才终于找到接收它的那个人·封口已被打开,露出一角薄笺··    “不是我打开的·它寄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子。”
格蕾塔解释道·现在德国的信件被检查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人们都心知肚明··    “没关系·”祁寒抽出信纸看了看,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几句话,但他盯着末尾的那个署名看了很久。
    格蕾塔略微侧过头:“是很重要的人吧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嗯,一个朋友·”祁寒把信揣进制服内袋里,“辛苦你了,我送你出去吧。”
    两个人开始并肩向营区外面走·格蕾塔跛着一只脚,祁寒很贴心地走得很慢·他们离得很近,但互相避免肢体接触··    在哨卡处,格蕾塔递上家属通行证,卫兵给他们开门放行。
    “你什么时候出发”格蕾塔打破沉默··    “下个星期·”·    “哦。”
格蕾塔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掖了掖围巾,“你多小心·”·    “钱还够用吗”·    “嗯,足够了。”
格蕾塔抬起头,“不要再寄来了,你留着吧·你一直都把工资全给我,自己可怎么过啊·”·    “我有配给票·”祁寒环顾一下四周,压低声音:“不要存太多钱,尽量多换些食物。”
帝国马克不会再流通太久了,她和她的家人战后的日子会很艰难··    “我会记住的·”她轻轻叹气,目光投向空中飘零的落叶,瘦弱的手茫然地在脸前挥了挥,像要撵走一只看不见的苍蝇:“我——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妈妈还是那么整天歇斯底里,盼着爸爸再从罗马尼亚来信·每个人都过得乱七八糟·是不是很可笑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问题,就连战争来了,大家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也还是什么都没改变。”
    他聆听着她的诉说,沉默不语·最后他说:“至少你们还在一起·”·    “是的·”格蕾塔解颐一笑,“这可能是唯一一件让人感觉安慰的事了。”
    他们在车站前停住脚步,等待着下一班电车·格蕾塔轻轻拥抱了他一下:“对不起,汉斯,一直以来这样那样的事,都没有让你去过我家里。
就算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那也本应该是你的家才对·”·    “没什么的·”·    “要是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请你一定告诉我。”
    “嗯……只有一件事·如果再有这个人的消息——”他指了指口袋里那封信,“麻烦你转告我·”·    “好的,只要我还能找得到你。”
她有点忧伤的目光滑过他的脸,“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吧·你多保重·”·    “你也是·”·    载着格蕾塔的电车开远,祁寒转身返回营区。
    路过一栋建筑物时,透过窗户玻璃,他看见一家人坐在餐桌旁边·扎着围裙的主妇正在从一口热气腾腾的小锅里舀出萝卜汤,倒进简陋但却擦洗得晶亮的白瓷餐盘里。
蒸汽在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让人觉得那屋子里一定很暖和··    那是他所不能体会的幸福··    格蕾塔知道他下周要被调到别处去了,却不知道他是要去西线。
    战争快要结束,他和格蕾塔的约定也即将到期·即使是汉诺威那个名义上的家,也就快不再属于他了··    柏林的街头一片萧索。
市民对轰炸已习以为常,一张张麻木不仁的脸庞在堆满瓦砾的街道间行色匆匆,城市与人们一样面目模糊·到处都是灰色,就像他小时候眼中的世界··    他生长在柏林东南的克洛伊茨贝格区,移民最多、最不像德国的一个区。
柏林之中,德国之外··    而他十岁之前的全部世界,只是他那个小小的房间,一个他几乎从不踏出的地方·书,书,到处都是书,纸质的电子的,中文的德文的,围筑成一个与世隔绝的乌有之乡。
后来他在学校里读到英语课文《失物之书》,里面那个房间总让他回忆起他那间摆满书的小屋··    他记得他曾在墙角的那架老旧的钢琴上练习一首巴赫平均律,外祖父在厨房里切卷心菜,刀与案板的奏鸣,和他的琴声形成奇妙的对位。
窗棂斑驳,从南边的兰德维尔运河上吹来微凉的风,空气里弥漫着仲春时节甜蜜的芳香··    成年之后,他遗忘了许多往事,唯独这平淡无奇的片断时常清晰地浮现出来,温柔地包裹着他所有的感官。
    那是独属于他的柏林童年·他所有关于“家”的记忆··    他的窗户外面有一片草坪,春天一到,就开满不知名的花。
外祖父说,它们是粉红色的,连成一大片的样子很美,但他看起来只是一层灰色··    有一次,他看见几个小孩子跑来,摘下那种花,舔舐花蕊里面的蜜。
他们走后,他也偷偷跑过去,学着他们的样子舔舐花蜜,清甜的·他很开心,觉得自己知道了粉红色是什么味的··    从此以后,他就用味道和音符来定义他想象中的色彩。
甜味是粉红色的,酸味是紫色的·“do”是蓝色的,“re”是黄色的·他最喜欢的勃拉姆斯摇篮曲是绿色的,因为外祖父告诉他,他的眼睛是这个颜色,他觉得这支宁静的曲子应该像他的眼睛一样。
后来他上了学,色盲症被矫正了,他看到了颜色,觉得这支曲子或许更应该是海蓝色的,但他依然更愿意把它“视”为绿色··    后来外祖父生病了,躺在屋角的木板床上,用小纸条写了许许多多古今中外的座右铭,让他选一个。
    “只能选一个吗”他问··    “嗯,人的想法可不能太多啊·一多就乱,一乱就将就,将就着将就着,一辈子就过完啦。
一辈子记住一个理,就够用了·”·    他看来看去,最后选了“Als ich kann(尽我所能)”·既然要记一辈子那么久,他觉得短一点比较好记。
    “哦,不错,不错·”外祖父很满意,“能一直照着做吗”·    “能·”他说。
    医生来了又走了,日历一天天翻过去了,外祖父的病越来越重了··    最后的日子,外祖父抚摸着他的头,用带着肺鸣音的喘息声说:“汉斯,即使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也不要害怕。
记住那句话,als ich kann.不管什么时候,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做好一件事·只要你用尽全力做好一件事,全世界都会成全你的·”·    那天晚上,外祖父停止了呼吸。
    他看着许多人来到他们的小屋,搬走架子上的书·他们对他解释,这些书被捐赠给了一所学校·后来又有人来带走他,把他也送进了一所学校。
于是他知道,自己也被捐赠了··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制服情缘·    从那以后,他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规矩:尽自己所能,遵守所有可以遵守的规则·因为如果不这样,就不知道该如何支配分分秒秒,如何独自一人在这个无所适从的人类丛林里维持自己难以为继的生活。
    Als ich kann.·    Als ich kann.·    午夜时分,下起了雨·这是柏林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雨··    夹着雪粒的雨点噼噼啪啪敲打着窗户,像失眠者絮絮的呢喃。
    祁寒躺在营房的硬板床上,第一次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枕头下面压着那封罗马来信,信末的落款是,“爱你的哥哥”··    他记得那天在佛罗伦萨的郊外,他停下车子等待盛锐醒来。
夕阳斜照的水仙花丛里,盛锐美好的容颜像一个沉睡的国王··    他最后一次可以拥有家人的机会,已经错过了·他说不上来是不是后悔··    雨好像永远也不会停。
    德国,盖伦基兴··    四处迸溅的泥浆砂石有如冰雹,砸得钢盔叮当作响·一轮弹雨暂息,盛锐稍微抬起头来,望向大棒所在的位置。
    由于电话不能用,叫不来援兵,只能依靠这区区三个班的兵力死守阵地··    二十多米外地面上还留有之前挖的战壕,大棒指挥着他们向距离最近的交通壕撤退:“一班掩护,二班三班交替向左移动”·    命令一下,二班率先跃出掩体,冲向七八米外的几棵树。
    等他们在树后隐蔽好,哈罗德喊道:“三班注意三、二、一,前进”·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出口,十几个人分成两列,飞速鱼贯而出,一口气向前跃冲,隐蔽在二班先前的位置,二班继续移动。
    三次交替前进后,两个班跳进了战壕,迅速在壕边构筑的各个单人射击位置上就位,给一班提供火力掩护·大棒是最后一个跑过来的,对面的德军已重新装填完毕,开始新一轮射击,飞来的子弹擦着的他脚后跟激起泥花。
    “快快点”哈罗德大喊··    大棒就地卧倒,向前一滚·壕里的人立刻七手八脚把他拖了进去。
    一片混乱·每个人都在上膛、拉栓、射击、嘶喊·周围全是这样的声音··    他们连一挺重机枪也没有,只能依靠随身的加兰德步枪对抗对方强大的火力压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地面泥泞,坦克履带无法行走·否则几辆虎式坦克凶残地碾压过来,他们就什么都不用再想了··    盛锐手上没武器,什么也做不了,只好趴在战壕底部。
    战壕是T字形的,所有人都集中在那一竖上,面朝着东边··    突然,一道火焰从他们左侧动地而来,顺着风势燃起壕边的枯草·随着一串步枪连发的哒哒声,雨点般的子弹穿透火焰扫来,盛锐左手边的几个士兵连声音都未及发出就倒了下去。
    那道火焰是火焰喷射器的效果·美军经常用这个东西把隐藏在工事和掩体里的德军“洗”出来,德军对此恨之入骨·他们大约是在前些天的战斗中缴获了一批,特意来对美军以牙还牙。
    “ma的,都动起来”大棒指挥着自己的部下向T字形战壕的那一横上转移··    盛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现在不仅面对强敌,而且还从侧翼被包抄了。
    大棒回头一看,他们的左面已经没有了掩护,完全暴露在德军的火力范围之内·刚才的火焰喷射器加步枪突袭使左侧的兵力受到了重创,只剩下一个“临时工”文物兵。
    打不着鱼,虾也能凑··    他伸手一指盛锐:“你,也给我顶上去”·    ·    ·    ☆、第十七章 初战·    ·    哈罗德递给盛锐一挺加兰德和两枚弹夹,简单地教了教他如何射击和装弹。
这些盛锐在新兵训练营的时候也学过,可以应付得来··    哈罗德在与他相邻的射击位置,一直冲他喊道:“别停打空弹匣打空弹匣”·    在战场上射击并不需要瞄得很准,只要朝敌人阵营的方向不停开火,直到弹药耗尽。
大部分子弹都打在了地面和掩体上,几十上百发子弹也打不中一个敌人是常有的事··    突然一声巨响,惊雷撼地,山川震摇··    德军出动了加农榴弹炮。
除了坦克,这是用来反步兵的大杀器··    盛锐死死低着头趴伏在战栗的地面上,耳膜被震得鸣音不止·大地像个快要被磕碎的蛋壳在脚下瑟瑟发抖,战栗的失稳感令人晕眩。
    等这一阵炮击过去,大棒灰头土脸从战壕里冒出来,啐掉嘴里的泥:“哈尔你们班回去向营部报告我们的位置和敌人数量,我们需要后援叫他们调来两挺重机枪,一门M2迫击炮”·    哈罗德点点头,回头做了个手势喊道:“三班全体注意——罗杰,提摩西,拉里,”他挑出了几个精于射击的老兵,“你们几个担任掩护组。
剩下的人,奇数跟着我,偶数跟着塞缪尔,一口气冲过封锁线·”他又特地转向盛锐叮嘱道:“Ray,你跟着我·”·    盛锐点点头,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都准备好拿好自己的武器”哈罗德数了三个数,“冲”·    话音甫落,他率先跳出战壕,爬上土坡,开始放低重心一口气向前疾奔。
    “跟上跟上”副班长塞缪尔催促道··    战壕的胸墙是用圆木和铁丝垒筑的,大约一米五高。
盛锐右手持着伽兰德,左臂在胸墙上方一撑,同时脚尖稍微用力一点地面,整个身体轻轻一跃而过·如果是以前,他得双手双脚并用才能爬过去··    一离开掩体,他就立即全速跃进。
    冲锋的过程中,任何有意识地试图躲避子弹的举动都是徒劳的·除了自己本能的反应之外,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运气,要么毫发无损,要么肝脑涂地。
    “进攻队形散开散开”哈罗德喊道··    十四个人很快拉开成两条散兵线,每两人之间相隔约五六步的距离。
这样的队形具有较高的自由度和灵活性,每个人可以在小范围内根据战斗情况调整自己的位置,但不能超前或落后太多,否则孤身一人落入敌人的火力包围圈,后果可想而知。
    起初,由于动作迅速得出其不意,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几秒钟后,回过神来的德军开始集中火力扑灭这支突围小分队··    哈罗德用哈德逊冲锋。
枪向对面涌来的德军射了一梭子,一边回头下令:“隐蔽隐蔽找掩护”·    每个人都就地寻找最佳隐蔽角度还击,进攻队形被暂时打乱。
盛锐原本在中间,但现在处在了最靠边缘的位置,已经能看见冲锋在最前面的德国士兵钢盔下的脸··    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手中的步·枪发出了响亮的“喀嗒”一声。
    加兰德有一个即是优点又是缺陷的特点:当子弹全部射空之后,弹夹会发出一声金属鸣响,从弹仓内自动退出,提醒士兵及时装填弹药··    然而在近距离交战时,这一声响无异于在提醒敌人:“我没子弹了呦~快来反攻我呦~”·    那名德国士兵显然是知道这一点的,当即抓住时机瞄准了他。
    站起来跑是来不及了·盛锐立即侧过身,减小身体与地面的接触面积,双腿猛地一蹬旁边的一棵树·他之前那两个月里每天负重斜坡冲刺跑可不是白练的,这双腿现在有着强大的爆发力。
    野战服是棉缎质地,表面比较光滑·地面又泥泞湿滑,摩擦力很小·借助着蹬力,他飞速滑出数米远,堪堪躲开了子弹·但是对方拉栓的声音告诉他,第二发子弹就快要来了。
    哈罗德趴在距离盛锐不远处,目睹了盛锐的险境·但德国兵的位置是他的射击死角,他无法击中对方·情急之下,他拔出自己腰里的勃朗宁M1911A1,从地面上滑向盛锐:“Ray接住”·    盛锐接在手中,拇指一挑,搬开握柄尾部左侧的保险栓,来不及改变姿势,直接把右手别在身后,以自己的背部作为支撑扣下扳机,反手射出了一发子弹。
    只听“砰”的一声,在子弹的制止力作用之下,对面的德国兵像被人推了一把似地向后摔了出去·哈罗德随即上来补刀,把盛锐从地上拉起,和其他人一起冲进了城塞防御区。
突围成功··    在战场上,每个人都仅仅是为了身旁那几个穿着同样的制服的人而拼命··    这就是为什么男人一起扛过枪关系就会特别铁的原因:在某一个瞬间,他们曾经是彼此的整个世界。
    十几个人像泥猴一样冲进了营区指挥部··    整整两个连的援兵携带着班组重型武器开了过去··    那股试图反扑的德军残余被碾压了,陷于苦战的大棒和十几名伤员都平安获救。
    这一天晚些时候,大棒和哈罗德之间发生了一场对话,以大棒的这几句话作为结束:“那个文物兵叫什么名字我要他在我们排上。
把外套给我,我去见中尉·”·    不久,84师334步兵团第三营M连的名单内正式多了一个外籍列兵:Ray Sheng.·    十二月,84师开赴德国西部莱茵河附近的阿登地区。
    这个严寒之冬,在阿登森林茫茫的冰天雪地里,将有一场西线最大的战役··    德国,勃兰登堡州,波茨坦··    夜幕降临的时候,十余辆梅赛德斯L4500A重型卡车无声无息地出发了,向西行驶。
    这些车全都不开车头灯,首尾相连,由最前面的摩托车机动化部队为他们开路·他们将在野外摸黑开几个小时,到达下一个卸载点··    最终的目的地,是西线的阿登地区。
    这样千里迢迢运输物资,实属无奈之举··    本来,距离阿登地区最近的补给点是亚琛和科隆,但科隆早被盟军的飞机炸了个底朝天。
不仅科隆,那些重要城市的上空,几乎每晚都有兰开斯特光临·据说丘吉尔拿着一本德国旅游指南,命令皇家空军按照上面提到的每个城镇一路炸过去,以报当初德国轰炸英国之仇。
    鉴于这样的形势,许多前线补给品不得不长途跋涉从相对安全一些的大后方运过去··    运输过程是分段式的·先用重型卡车将物资运达下一个集散中心,换成更多辆轻型卡车继续上路。
就这样以接力的方式一直运送到莱茵兰,在阿登地区东部设置分散的补给站点,最后由运输兵用摩托车和马匹输送到前线··    黑漆漆的车厢里,除了集装箱,还坐着后勤部队的士兵们。
    祁寒身旁坐着一个名叫齐格弗里德·纳赫狄盖尔的年轻男孩,是他在柏林带的新兵··    这个男孩是德裔瑞典籍,说的德语带有一点斯德哥尔摩口音。
他的姓氏纳赫狄盖尔是德语“夜莺”之意,他又正好喜欢唱歌,有一副好嗓子·为了参军,他谎报了年龄,其实还不到十七岁,只是个大孩子·有人夸他唱歌好的时候,他笑起来的样子很腼腆。
·    此时他正轻声哼唱起一首古老的德国民歌《忠诚的轻骑兵》:Es war einmal ein treuer Husar,(从前有个忠诚的轻骑兵,)·    Der liebt’ sein Mdchen ein ganzes Jahr,(一整年都对恋人很痴情,)·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制服情缘·    Ein ganzes Jahr und noch viel mehr,(爱了她一整年还要久,)·    Die Liebe nahm kein Ende mehr.·    (这份爱永远没有止境。
)·    这首歌讲述的其实是一个很悲伤的爱情故事:骑兵后来被派到了国外,心上人却在家乡重病不起·骑兵赶回来和她见了最后一面,姑娘就去世了。
他穿上黑衣为她送葬,悲痛永无止境··    但不知为何,如此黑暗的故事,曲调却悠扬明快,倒像是骑兵凯旋归来,迎娶心上人一样·人们常常在小酒馆里兴高采烈地唱起第一段,忘记随后而来的悲伤结局。
    “长官,你恋爱过吗”夜莺神神秘秘问坐在他身旁的上级·他并不知道祁寒已婚··    “没有。”
祁寒淡淡地回应·但他的手不由自主悄悄摸了摸制服内袋,盛锐寄来的那封信被他贴身带着,放在靠近心脏的位置,像一个温暖的小火炉··    “怎么,你小子想姑娘了”另一个粗嗓门响起,是一个叫弗里茨的上士的声音。
    夜莺被调侃,羞涩地不出声了··    “赫尔曼,你呢恋爱过吗”弗里茨上士问另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回答:“呃,没有·”·    “那个‘呃’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的意思。”
    “看来咱们这个班就我的资格最老啊·”弗里茨上士的语气尽显风流··    “你也就是长得老而已。”
    “麻蛋,刚才那话谁说的”·    “我们都是这么想的,他只是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这时车开始减速,慢慢停了下来。
有人咣咣咣拍着车门:“都下来准备换车了”·    车仓打开,车内的人一递一往下面传运箱子·外面一片黝黑,不知是到了哪里,空旷的荒野里停着一排3吨级的欧宝卡车,像士兵们一样整装待发。
    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    对于德国来说,这将是一次事关生死存亡的绝密军事行动··    ·    ·    ☆、第十八章 遭遇·    ·    朔风,飞雪。
    彤云晦暗,天地彻寒··    白茫茫的阿登平原,数十万美军如撒豆般四散开来,绵延四百五十英里··    盛锐端着M1A1卡宾枪,跟随哈罗德在营地附近巡逻。
他现在是正式的士兵了,需要参加所有的常规军事行动··    作为转正的标志,他得到了一枚用链子串着的椭圆形金属牌·这东西俗称“狗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所属部队番号,以及其它一些数据。
    许多士兵在狗牌链子上挂了十字架或其它教派徽标,盛锐没有宗教信仰,就把那枚一直带在身上的一欧元硬币打了个眼挂在上面·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用锉刀把硬币表面的“联邦之鹰”图案磨掉了,刻上自己名字的篆体字。
    “靠,真tmd冷·”盛锐跺跺脚,骂了一句·没膝的积雪在他的军靴下吱吱嘎嘎作响,凛冽的寒意钻透野战服侵入每一寸肌肤··    “走快点,走快点就好了。”
哈罗德呼出一口白气,回头看着把头脸包得严严密密、仅露出一双猫眼躲在钢盔下面的盛锐··    盛锐天生像暹罗猫一样畏寒·费城的冬季很冷,在沃顿读书的那几年,一到冬季他就天天烧香祈求大雪封路学校放假,这样他就可以躲在被窝里不出去。
结果老天总是只受理他一半请求,大雪纷飞但是学校不放假,于是他每次从公寓走到停车场都像是死过一次··    为了转移盛锐对寒冷的注意力,哈罗德说:“对了,你听到跨军种广播了吗他们说,我们吃了败仗,正在大撤退。”
    盛锐点点头·广播他是没听,不过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德国在阿登地区发动了一次大规模反攻··    德国方面称之为莱茵河夺还战,而后世更为熟悉的名字是“突出部之役”,亦即阿登战役。
    盛锐抬头望了望东北方向的巴斯托涅·再过些日子,著名的101空降师就要到达那里·他回想着《兄弟连》里的情节·这是他最喜欢的美剧,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可是从来没想到过自己竟然会有一天会离他们这么近。
    五匹马在山野中疾驰··    马蹄怒踏着漫天鹅毛飞雪,在挂满冰凌的树林间席卷起一阵凌冽的劲风··    马鞍上的人清一色身着原野灰色党卫军M44野战服,头戴钢盔,背挎步枪,肩章上镶着浅蓝色边纹。
最前面的人领章上的两星两杠显示,他是一名准尉··    临近驻地时,准尉忽然勒住了马头,对身后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几百米之外,营房原来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片废墟。
仍然冒着火苗的车辆残骸翻倒在地,周围横七竖八躺着身穿党卫军制服的尸体··    事实很明显:就在他们出任务期间,整个后勤营被灭了·幸存下来的,恐怕就只有他们这半个班。
    “长官,我们怎么办”新兵们惶惑地看向他们年轻的准尉··    “把地图给我·我们转移到最近的作战单位。”
准尉说··    准尉和上士看地图的时候,一名新兵看见还有一些物资被剩了下来,就跑了过去,想把它们放到马背上带走··    准尉发现了他的动作,急喊:“别动”·    已经迟了。
轰然一声巨响,他触动了隐藏的炸药引线··    晚间的雪势稍微小了一些··    盛锐呵了呵手,靠在身后的木板上·他们班今晚负责看守关押战俘的谷仓。
里面关了几个党卫军俘虏,是在前几天的战斗中抓住的·都很年轻,其中一个问他们要过一碗水,很客气地道谢··    就在这几天里,一个比德军反攻更为轰动的消息在附近所有美军部队里潮水般扩散开来:党卫军“派普战斗群”在比利时马尔梅迪屠杀了八十多名美军俘虏。
    伴随着这个消息一起扩散的,还有一个口口相传的命令:击杀党卫军··    328步兵团甚至直接下达了书面命令:·    “所有党卫军及伞兵部队一经发现立即击毙,不留俘虏。
(No SS troops or paratroopers will be taken prisoners but will be shot on sight.)”·    不过,盛锐所在的334步兵团并没有收到直接的指示,所以他们仍然看押着这几名战俘。
    哈罗德叼着一支“好彩”烟,正在跟班里的其他人闲扯淡··    “跟你们说,大棒的棒子一点都不大·”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三四厘米的长度。
    “胡说八道你见过”有人质疑道··    “在伦敦新兵训练营那会儿,一起洗澡时看见过。”
哈罗德奋力维护自己的言论··    另一个士兵插嘴道:“我倒是没见过,不过么,我听说过一件事·”他讲起一个关于大棒的荤段子,“德国兵不是都随身带着避×套吗传说有一次大棒抓了一个俘虏,搜出来了一个套子。
然后——嗯,你们这些新兵就不要听了,影响不好·”他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跟哈罗德窃窃耳语,听得哈罗德嘎嘎大笑,用步枪的托柄撞了撞身后谷仓的门:“你说,我们要不要找这几个德国佬验证一下”·    远处两个巡逻的宪兵听见笑声,冲这边喊:“哈尔,闭上嘴你再笑就送你上军事法庭”·    哈罗德笑得难听,这件事在整个团都是出了名的。
团里一直流传着一句话:西线最恐怖的夺命之声有三种,Ju87斯图卡轰炸机俯冲时的尖啸声,MG42重机枪扫射时的嘶嘶声,以及哈罗德任意一种笑声··    哈罗德立刻骂回去:“滚你们的蛋老子——”·    他忽然住了口。
他看到一个人影··    这个人外号叫“老鸦”,因为他喜欢老鸦威士忌·此刻,他手中端着一挺哈德逊冲锋枪,慢慢向谷仓走来··    那两个宪兵看见他,也不做声了,转身走去别的方向。
    哈罗德掐掉烟站起身来,对盛锐抬了抬下巴:“我去巡逻·Ray,跟我一起去吧·”·    盛锐也站起身·老鸦与他们擦肩而过,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他的嘴角凝固着一种古怪的笑容,瞳仁里闪动着磷火似的幽光·他径直进了谷仓··    哈罗德带着盛锐走出很远,才回头看了看,叹了一口气。
    “那个人,这里出了点问题·”他指指自己的脑袋·“以前是个顶好的人,直到他弟弟被德国人杀了·马尔梅迪的事,肯定又刺激到他了。”
    谷仓的方向远远传来冲锋枪扫射的哒哒声,在雪地里像孤魂野鬼一样飘荡着··    盛锐垂下眼睛,不让自己的视线触及那闪烁的火光。
    哈罗德抬起胳膊使劲拍了拍他的背,搂住他的肩膀·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听着雪花扑簌簌飘落··    在这扑簌簌之中,盛锐隐隐约约听到了另外的一种声音。
他警觉地竖起耳朵··    “哈尔,你听到什么没有好像是从我们的防线那边过来的·”美军的防线拉得太长,所以每一处都很薄弱。
    过了几秒,哈罗德也听到了·是急速的马蹄声··    随着这声音,有一匹马自夜色中陡然跃出··    “娘的是德国佬”哈罗德看清了对方身上的制服,失声叫道,举起手中的步枪。
    那匹马不但不躲,反而向着他们全速直冲过来··    因为这太反常又太快,哈罗德的脑子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卧槽,卧槽卧槽这马是惊了么·    但他立刻就回过神来,这不是马惊了,而是有预谋的突袭,因为马背上的那个骑手动作一丝不乱,左手揽辔,双腿夹紧马腹,右手的Stg44突击步枪瞄准了他。
    “靠”哈罗德只来得及喊出这个一个词,右臂上就中了一弹,仰面栽倒在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的瞬息,盛锐根本没有时间拨开M1A1的保险,对方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然而不知是否错觉,他感到骑手的动作似乎突然稍稍一滞·马匹迅如闪电,从盛锐身边蹿过,另有四匹马紧随其后,转眼间已跑出了百米··    直到这时,盛锐脊背上才蹿起一阵后怕的恶寒。
如果那个人的Stg44是拨在连发上,那么他和哈罗德已经呈蜂窝煤状横尸在地上了·刚才那一霎,说是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也不为过··    “靠,见鬼,靠”哈罗德按着手臂上的枪伤,呲牙咧嘴不停骂骂咧咧,“Ray,你有没有事”·    “没事。
他没有打我,可能是没子弹了·”盛锐把哈罗德扶起来··    一回到营地,盛锐就听说,他们的防线刚刚被一支骑兵小队强行突破了·目击者的描述与盛锐所见相同:有一个神枪手在前面开路,后面跟着四匹马,其中一匹马上似乎驮着个人。
而且那个枪手只打人四肢,没有人受重伤··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制服情缘·    冲过美军的封锁线之后,祁寒回眸看了一眼·在他身后,四匹马一个不落全都跟了上来。
夜莺牵着赫尔曼的马,赫尔曼被横绑在马背上,断腿处用止血绷带和布条紧紧扎住,血迹已冻结··    他略略放心,马不停蹄继续向前方的野战医院疾驰,然而思绪却悄悄滑向了另外的地方——·    刚才,在和其中一个美军士兵擦身而过时,他看见了一双猫一样深琥珀色的眼睛。
    虽然知道西方人长着深色眼睛的也很常见,但他的心脏还是在那个瞬间猛然一颤··    不,他不可能在这里的·他应该在千里之外的罗马,过着平静的生活,而不是在这里经受战火的煎熬。
    祁寒收束心神,加快了速度··    赫尔曼的生命最终还是没有保住··    他在战地医院里挣扎了一天一夜。
因为医疗营和后勤营都被端了,已经没有药品和补给,医护兵也束手无策,只能尽力为他止血·最后他们提前把他抬到了停尸间,叫来随军牧师··    翌日黎明到来之前,他死了。
    ·    ·    ☆、第十九章 狙击·    ·    埋葬了赫尔曼,祁寒带着自己的三个下属踏上返回德国的旅途。
    国防军对党卫军没有指挥权,不敢随便收留他们·更何况,党卫军现在已经上了美军格杀勿论的黑名单,谁也不想跟他们有牵扯,以免被连累·他们得依靠自己返回距离这里最近的德国城市亚琛。
    接连走了几天,没有补给,没有食物,人和马都精疲力竭··    即使是体力超群的祁寒,也快要到极限了··    比寒冷和饥饿更加难耐的是困倦。
雪地在眼前无边无际地延展,睡意像一团湿嗒嗒的裹尸布,没头没脑地缠裹着他,令他觉得自己随时都可以一头栽下去,再也不用爬起来··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觉得恩底弥翁计划也不是那么可怕,至少他可以不受打扰地睡个够。
    当一座废弃的林间小木屋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一致决定在这里过一夜,缓缓体力··    小木屋里空空如也,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但它至少还能遮挡风雪,比外面暖和不少··    弗里茨上士和另一个新兵约翰负责上半夜放哨,祁寒和夜莺可以暂时休憩片刻··    因为赫尔曼的死,夜莺受了很大打击,像个孩子一样依偎着祁寒。
    “长官,我肚子饿·”他轻声说··    祁寒摸遍身上的口袋,除了一包烟,就只剩下一块口香糖··    他把它递给夜莺。
虽然不知道饿着肚子嚼口香糖是不是个好主意,不过这是眼下唯一可以吃的东西了··    夜莺默默剥开包装纸,把口香糖放进嘴里··    祁寒拿起那包烟。
他没烟瘾,连包装都没拆开,封口处还贴着第三帝国的印花·他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    本想用吸烟缓解饥饿,事实证明这方法并不奏效。
空着肚子吸烟的滋味很不好受·不知是不是因为吸进了寒气的缘故,胃里像压了一大坨铅块,一个劲儿犯恶心·他很快又把烟掐灭了··    “长官,您有哥哥吗”夜莺忽然问道。
    停了一秒,祁寒回答:“没有·”·    “您的性格很像我哥哥·”夜莺回想着自己的哥哥·不爱说话,却很温柔,会照顾人。
    他继续说:“我来参加党卫军也是因为我哥哥·我爸爸热爱德国,经常说我们应该为欧洲而战·”·    这句话的逻辑很奇怪,但祁寒没有发问。
    过了一会儿,夜莺睡了过去··    祁寒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抱着腿蜷坐在墙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慢慢打起了盹··    盛锐的容颜又浮现在眼前。
    ……不知道他此刻正在做什么·应该是在某个房间里,躺在温暖的床上吧··    祁寒朦朦胧胧地想着,沉入了梦境。
    他不知道,就在距离他仅仅几公里的地方,盛锐正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整个十二月,美军和德军在阿登平原上互攻·美军逐渐取得了优势,开始把德军压制回莱茵河以东。
    盛锐的连队也经过了几次大大小小的战斗·在昨天的一次小规模遭遇战中,他们班落在了大部队后面,现在正在加紧时间赶路··    “都加把劲,我们离大部队已经不远啦”走在最前面的哈罗德回头鼓舞士气。
好几个小时以前他就是这么说的··    盛锐低着头,机械地迈出步伐·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腿脚把一种沉重的麻木感引向全身,胸腔内仿佛被塞进了一块冰,挤压着肺里仅存的热量。
每呼吸一次,就感觉自己从里往外被冻住了一点··    “Keep going(继续前进)· Keep going.”他低低自言自语··    “叨咕什么呢”哈罗德问。
    “没什么·我自己的小咒语·”·    他有个习惯,每当觉得难受的时候,就念起这句话·于他而言,它仿佛有着某种魔力,会驱散他心中的不安。
    说起这个口头禅的来由,是在他大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遇到急事,必须立即去一趟波士顿·不知当时哪根筋出了问题,他认为自己开车去是最便捷的方式。
事后证明,这完全是一个傻气侧漏的决定··    还没出新泽西州,他就已经有点后悔·连夜往返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即使是对于有经验的司机也太过勉强。
但他不敢随便离开州际公路,害怕找不到加油站抛锚在鸟不生蛋的地方,只好咬牙硬挺··    返程时是凌晨·有一段很长的路没有休息区,夜色里延伸的公路好似永无止尽。
每次有大型车从旁边超车他都吓得要命,怕它们会打滑侧翻,把他压扁··    更糟糕的是,即使是等他回到了费城,也还是不能休息·他的公寓被盗了,要应付警察和房东。
他的胃病又发作了,预约了去医院复查·然后要给冷战中的父亲打电话,想办法说服父亲终止对他的经济制裁,否则他就得去街头喝风了·中午十二点前还要赶去法院,准备出庭。
    上法庭的原因其实也是小事:买的东西有问题,他要求调换,结果商家态度很坏,他一气之下告了他们·此时他很有点后悔,觉得何苦给自己找这样的麻烦,还嫌自己的生活不够乱么·    这些本不过是平常琐事,然而在那一刻却仿佛是全世界的绝望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将被囚禁在这条黑暗幽深的公路上,永远找不到出口··    最终,他把这些念头都压了下去,忘记所有的烦恼,让自己脑中反反复复只回响着一个声音:keep going, keep going.·    什么都不要多想,只要一直向前走。
一公里,一公里,再一公里·天总会亮,费城总会到,麻烦总会解决··    后来,所有这些烦恼全都随着时间一个一个水到渠成似地自行解决了。
而那条公路以某种方式留在了他内心深处,从此以后,他人生中所有不得不面对的困境,都是那条公路的延伸··    每个人一生中的大多数痛苦,其实都来自于小事。
然而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和瞬时的情感,一点一点累积着一个人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并最终变成自身性格的一部分··    一个人以怎样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失眠、胃病、偏头疼,就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地震、飓风和战争。
多年前那个在I-95公路上独自开车夜行的他,和如今背着M1A1跋涉在西线的雪夜中的他,在某处一脉相承··    经过一片树林时,哈罗德决定在这里稍事休息。
他们在背风的地方挖了几个散兵坑,作为临时的营地··    哈罗德四面巡视一番,忽然脸色紧张地回头招呼盛锐:“Ray,你看那边·”·    盛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有一座位置很隐蔽的小木屋,旁边拴着几匹马。
    “那是不是前一阵子突破我们防线的那几匹马”·    “谁知道·不会那么巧吧·”盛锐觉得马的样子都长得差不多。
    哈罗德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错不了·当时我吓屎了,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盛锐确实听说过,人在受惊时记忆力特别好。
“你想怎么办”·    哈罗德思索了一会儿·如果真的是那群德国兵,应该把他们消灭在这里,不能放任如此可怕的家伙在美军驻地附近游荡。
    但他们现在兵力有限,不便正面交锋·那个骑手实在太厉害,只要横枪一扫,他们这区区几个人就全躺了··    怎么才能稳妥地除掉那家伙呢·    看看自己手中的春田A4步枪,哈罗德有了主意。
    天刚蒙蒙亮,夜莺和约翰就在小木屋外面生起一堆篝火,把钢盔架在上面煮雪水··    他们两个人是偷偷这么干的·本来祁寒应该值下半夜的班,但夜莺见他睡得很沉,就没有叫醒他。
    夜莺知道,这段日子他们的准尉太累了,几乎是不吃不喝不休不眠··    虽然弄不来食物,至少能让准尉和上士喝一口热水也好,会让身体好过一点。
    两个人的四只眼睛紧紧盯住冒着热气的钢盔,好像里面煮的是一锅香喷喷的肉汤·谁也没注意到,二百多米外多了两个毫不起眼的雪包··    哈罗德和盛锐已经在这两个雪包下面埋伏了很久,准备用狙击的方式干掉这几个德国兵。
    在这方面,美军不如德国和俄国那么出名,但也并非一片空白·比如哈罗德所拿的这把春田A4,就是专用的狙击型步枪··    哈罗德经验丰富,担任狙击手,盛锐担任侦察员。
    比起狙击,更为困难的是前期的潜伏·身体可以躲在散兵坑里,但因为要侦察,眼睛以上的头部必须露出来··    他们于是想了个办法,把作战服里面的白色棉布衬裤——其实就是美军的制式秋裤——覆盖在钢盔上,用钢盔附带的伪装网固定好,上面撒些雪。
    如果有别的选择,盛锐当然不想这么做·哪个总裁会把秋裤套在头上·    可是没有办法,他们当前能用的装备里没有雪地伪装服。
    同样秋裤套头的哈罗德用松树枝做了一个简易三脚架,把春田A4架在上面,枪口从雪堆中间的一个小洞伸出去,瞄准远处的小屋··    盛锐趴在他旁边不远处,眼前架着双筒望远镜。
筒身上用布做了个伪装盖,防止镜片反光被人发现··    天快亮的时候,小木屋那边有了动静··    他从望远镜里看见,两个党卫军士兵走了出来,在屋外生起一堆火,用钢盔煮雪。
    ·    ·    ☆、第二十章 兄弟·    ·    〖Caritas fraternitatis maneat in vobis. (让兄弟之爱与你同在。
)〗那两个党卫军士兵肩章上的浅蓝色边纹,触动了盛锐的神经··    这些日子里,他并非从来没有考虑过在这里遇到祁寒的可能性·但是,这个念头最终被他打消了。
    参加阿登战役的党卫军部队是第六装甲师,并不是祁寒所属的单位,他没道理会出现在西线··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制服情缘·    而且,即便他竟然来了,整个广袤的阿登地区现在绵延分布着数十万美军和德军,两人相逢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这么小的概率,基本不必考虑··    然而看到后勤部队的肩章时,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被撩拨了一下··    正对着他视线的是一个浅金色头发满脸雀斑的男孩,看起来仅有十七八岁,盯着钢盔里雪水的样子就像盯着餐桌上一盘冒着油的鲜肥烤火鸡。
不知道他的同伴说了句什么,雀斑脸男孩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用手背使劲揩一揩就快要流下来的鼻涕··    盛锐心里忽然生出一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如果脱掉那身制服,这两个年轻的士兵,其实也只是孩子啊··    哈罗德也从瞄准镜里窥视着这一切··    凭直觉,他感到这两个德国兵都不是那个枪手,气场不像。
善于射击的人身上都会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沉稳、冷静而老到·这两个德国兵都太嫩了··    于是他无视这两只小虾,等待着大鱼出场··    过了没多久,小木屋的门又打开了。
一个戴着钢盔、佩着准尉领章的人出现在视野里,手里拎着Stg44··    哈罗德顿时眼前一亮··    是的,一定就是这个家伙·他感觉得到那种气质,身材和武器也都对得上。
    那个准尉似乎在要求两个新兵进屋里去·雀斑脸男孩大概是挨了训,哭丧着脸站起来·准尉走过去,把自己的钢盔摘下来,戴在男孩头上。
    好机会··    哈罗德精神一振,立即调整了瞄准镜的刻度·准尉的面容一下子在他眼前清晰起来,黑发绿眸的俊美脸庞,看起来也不比雀斑脸男孩大几岁。
·    不知道职业狙击手是否可以一边凝视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一边无动于衷地把一颗子弹送进对方的脑袋,但哈罗德真正扣下扳机时,感觉很有点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让他的动作稍微有了一秒钟的迟疑··    “砰”·    一声闷响··    这一枪没有命中。
    原因不是他准头不好,而是在他迟疑的那一秒钟里,旁边的盛锐突然直跳起来,一把将他的枪管按向地面··    子弹噗嗤一声扎进雪堆。
    他们的位置已经暴露,趁着对方反击之前,两个人火速撤退到安全距离··    一口气跑出很远,看看对方没有追击,哈罗德停下脚步对盛锐怒道:“怎么回事,你抽疯了”·    小木屋里,夜莺和约翰惊魂未定。
    直到现在他们也没太明白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接着二百多米外的雪地里忽腾忽腾蹦起来两个穿美军制服的人,兔子一样跑得不见了。
    虽然搞不清楚对方这是在闹哪样,但眼皮子底下潜伏着敌人这一点就已经很可怕了·他们匆匆忙忙准备撤离此地,以防那两个人跑去搬兵··    这时,夜莺听见有人在外面用德语喊话,要见他们的准尉。
他向外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的美国士兵以投降的姿势举着双手向他们走来,没有戴钢盔,是个黑发黑眸的亚洲人··    看见夜莺在探头探脑,那人冲他挥挥双手:“别开枪,我没带武器,有重要的事情跟你们的准尉说。”
    夜莺缩回脑袋:“长官,别过去,肯定是陷阱·”·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准尉像着了魔似的冲了出去。
他听见那两个人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准尉转了回来:“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和他有些事要说·”·    三个人面面相觑。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长官的命令必须听从··    关上门的时候,夜莺偷偷瞥了一眼准尉··    准尉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神采,是夜莺曾经见过的——有一次,赫尔曼说起他在家乡暗恋的一个姑娘,眼睛里就是这样的神采。
    哈罗德匆匆跑回树林里的宿营地··    听见脚步声,几个脑袋从散兵坑里冒了出来··    “哈尔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Ray到哪儿去了”·    哈罗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打开自己的背包:“我们狙击失败了,不小心暴露了位置。
Ray被他们抓住了,他们说,要用食物交换才放人·”·    这当然不是真实的情况··    真实的情况是——·    “哈尔,那个准尉……他是我弟弟。”
    “啥”·    “我以后再跟你解释,你先帮我一个忙·我必须马上去见他,你想个借口应付班里的其他人。”
    “啥”·    “还有,你能不能拿点吃的过来我觉得他们饿了好几天了。”
    “啥”·    “哈尔,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你还记得费城的格言吗我会为了我弟弟做任何事,所以,求你了。”
    (费城别称“兄弟之爱之城(city of brotherly love)”,城市格言是“让兄弟之爱与你同在”·)·    最后一句话说服了哈罗德。
    他亲眼目睹过老鸦从一个和善的人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也曾设想过假如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又会如何··    最终,他叹了口气。
“等这事过去了,你得好好跟我说道说道,为什么你弟弟会是个tmd党卫军·”·    ——这些实情,自然是不能告诉其他人的,于是这个硕大的黑锅只好由哈罗德来背着。
    盛锐的人缘很不错,一听他被抓了,几个平时跟他关系要好的人都跳了起来,要去拿枪··    “别你们别乱来”哈罗德慌忙制止,“他们说了,只要拿到食物就放人,不会伤害他。
你们乱来的话就糟了·谁有不吃的东西,都拿给我·”·    其他人闻言也打开背包,把不合自己口味的食物拣出来··    美军就是这么任性,德军饿得要死的时候,他们还在挑口味,垃圾堆里经常扔着动都没动过的肉罐头。
    哈罗德抱着满怀的罐头往回跑,一边扭头喊道:“你们原地待命,不要跟过来啊他们很凶残的·”·    一关上门,盛锐就凶残地把祁寒按到了墙上,吮咬他的唇。
这段思念绷得太久,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发泄··    祁寒比他记忆中的样子瘦了许多,小下巴尖得像瑞士军刀,让他心疼不已··    若在正常的情况下,盛锐的体力是比不上祁寒的。
他满打满算也只参军了几个月,哪里能和祁寒长年经受训练的体格相抗衡··    但祁寒现在从头到脚都饿得扁塌塌,况且也全然不想抵抗,因而觉得对方的力气格外大,把他钳制得丝毫动弹不得。
    微微的晕眩感,像浪潮一样袭来·他可以不换气在水里潜泳二百米,然而这个吻却让他觉得快要缺氧窒息··    嘴唇被封住,说不出话,只好下意识地抱住对方的脖子。
指尖勾住了一条细细的金属珠链,底端挂着一枚椭圆形的牌子·他知道,那是“狗牌”··    盛锐,军人··    他还无法在脑中完成这个巨大的转换。
    即使隔着厚厚的军服也感觉得到,盛锐手臂和胸膛上的肌肉如钢铁般坚实··    他不禁有点愕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盛锐竟已改变了这么多,早不是初见时那个弱不禁风的娇公子。
    如果不是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这个吻不知还会持续多久··    “我忘了,你还饿着·”盛锐掏出口袋里的M&M巧克力。
这是美军K口粮的一部分,他总是随身带着一块,防止自己低血糖··    他把它剥开,放入祁寒口中··    味道是最好的记忆存储器。
    他们第一次接吻,是水仙花的味道·第二次,是巧克力的味道··    他希望,这世上每一种美好的味道都存储在祁寒的记忆里,刻录下他们相处的点滴片段。
    “对不起,我知道这个巧克力不怎么好吃·”盛锐歉然··    为了不让士兵拿它当糖果吃,这种巧克力的味道故意弄得很糟糕,像煮土豆。
以至于美军士兵吐槽说:据说用巧克力做的香皂拿来洗澡对皮肤很好,从这种巧克力的味道来看,它们肯定是洗浴用品,而不是食品··    祁寒摇摇头,把脸埋在盛锐的肩头,像一只确认主人味道的狗狗。
    “锐,我把他们带回德国以后,回来找你好不好”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我不想再回柏林了。”
    那里离盛锐太远·他害怕一回去,就会再也找不到他··    此时此刻,什么都不再重要,他全都无心理会·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哪怕地球明天早晨就会被红巨星太阳吞噬,他也只想拥抱着他,和他在一起··    盛锐没有回应··    他脑中出现了那个谷仓,老鸦磷火般的眼神,以及那个命令:“所有党卫军一经发现立即击毙,不留俘虏。”
    他保护不了他,也不可能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带着他逃离这片白雪茫茫的交战区··    ·    ·    ☆、第二十一章 约定·    ·    盛锐把祁寒的头从自己的肩膀上扶起,让他注视着自己。
    “如果你这次回到柏林,他们会不会派你去东线”·    这是他最为担心的问题·东线的战场惨烈得可怕,大部分党卫军都死在了那里。
    “不会·我回去以后,会一直在赫尔曼·戈林要塞·”·    盛锐略微放了心·赫尔曼·戈林要塞是把柏林城外的山体挖空而筑成的,里面存有充足的粮食和弹药,可以供几千名士兵生活数月。
这么大的储备量,需要很多后勤兵来完成··    就像号称固若金汤的马其诺防线在德军实际进攻时毫无作用一样,这座号称永不陷落的要塞在苏联直捣柏林时也只沦为了摆设。
    不过,至少在柏林战役开始之前,那里算得上是整个德国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盛锐用双手捧住住他的脸,柔声说:“宝贝,你听我说,你先回柏林去。
你知道,现在不留党卫军俘虏,我没办法带你走·我也不能当逃兵,如果以后我们在美国生活,我需要退役军人的身份·”·    美国一九四四年通过了一个《退役军人法》,只要在美军中正式服役超过九十天,就可以在美国享受贷款、买房、找工作等等福利。
但前提必须是服役期满,自己给自己偷摸提前退役的不能算··    84师要在欧洲待到一九四六年一月才返回美国,所以盛锐也至少得服役到那个时候··    “……”祁寒垂下眼睛。
    “别这么不高兴·”盛锐掐一下他的脸,“我会去找你的,我保证·”··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制服情缘    “在特尔尼的时候,你想过要跑掉吧。”
祁寒忽然说·那天他跟盛锐约好了两点钟在圣瓦伦蒂诺教堂前见面,结果盛锐迟到了二十多分钟··    “……那么久的事还拿出来说有意思吗有意思吗再说我后来不是还是去找你了吗——不对,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跑好不好”盛锐矢口否认。
这家伙竟然会记仇啊魂淡·    “……”祁寒露出了一个“你当我是傻的吗”的眼神··    盛锐匆忙转移话题:“说起来,那天你明明说只等我到两点,为什么时间过了那么久还不走”·    “嗯……我怕你万一改变了主意,又去找我。”
祁寒的目光有点害羞地躲闪着··    这副模样,让盛锐情不自禁想要逗他·他用手指勾住他的下巴:“那,如果我一直没有出现的话,你怎么办——‘如果’,我说的是‘如果’我再重申一次,我根本没就有想过要跑”·    祁寒想了想:“那个时候,我不知道。
但如果是现在,我会一直等着·”·    盛锐一笑,把他的头搂进怀里轻拍:“放心,如果是现在,我一定不会让你等的·我们这个师四月十三号就会到易北河,你就在那一天从柏林出来。”
    “四月十三号”·    “嗯·我会去接你·在那之前你什么也不要做,千万别在这种时候被盖世太保盯上,那就麻烦了。”
    “好·”·    “万一情况有变,四月十五号是你离开柏林的最后期限,绝对不能更晚了·”·    “好。”
    算算时间,去拿食物的哈罗德差不多该回来了·盛锐俯唇在祁寒耳边低声催促:“宝贝,你得走了·记住,好好保护自己,我们四个月以后见。
那以后,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他在他怀里点头··    盛锐拿过地图,把巴斯托涅和齐格菲防线之间的几个美军集结阵地逐一指给他看,“这些地方兵力很集中,你们绕着走。”
    祁寒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指头在地图上来回逡巡·等盛锐全都说完,他捉住盛锐冻得像萝卜似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蓝色的扁圆盒放在他掌中。
    “这个给你·你的手冻伤了·”·    德国纬度高,冬天很冷,所以冬季配给品当中有护肤霜··    这人妻属性让盛锐忍不住又想吻他。
不过,没有时间了·他听见外面远远传来哈罗德蹩脚的德语:“别开枪食物食物”·    祁寒出发的时候,雪又开始飘飘洒洒地落下。
有火光在遥远的地方倏然一闪,迫击炮沉闷的隆隆声,像暴雨前满怀心事的滚雷,不知是哪个地区又在交战··    趁着无人注意,盛锐悄悄握了一下祁寒的手。
隔着厚厚的手套,感觉不到彼此的温度,却仿佛有柔软的暖意沿着手臂蔓延上来··    祁寒跨上马背··    黑色及膝高筒马靴,棱角分明的青灰色制服,深绿色的眼睛居高临下俯视着盛锐。
    八个多月以前的那个清晨,在万神殿前的广场上,他也是这样出现在盛锐面前,自此踏上了那一场短暂而又漫长的四天三夜之旅··    ——就这样让他再次离开自己的视线,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盛锐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惶惑。
    但是,没有其它办法了··    他眼看着祁寒调转了马头,带着三个部下,踏着飞雪向东而驰··    直到再也望不见那几个背影,他才怅然若失地跟随哈罗德一起离开。
走出两步,又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    我一定会把你接出柏林··    你千万,千万,要等着我··    一回到宿营地,哈罗德就被其他人强烈地吐槽了。
    “哈尔的作战方案还真是一如既往不靠谱啊·”·    “一开始就不应该狙击的·让哈尔跑过去笑两声,德国佬就全灭了。”
    “可是那么一来我们自己也会全灭的吧·”·    “我们应该开一辆谢尔曼坦克来,让哈尔坐在炮筒上·”·    “……”哈罗德的脸皱得像朵菊花,有苦不能言。
    为了安抚他,盛锐偷偷贡献出祁寒给的那盒妮维雅··    哈罗德斜着眼睛打开看了看,满脸不屑地评论道:“靠,出来打仗居然还带护肤霜,德国佬真是娘炮。”
    然后他用掉了半盒,把全身上下能擦到的地方全都擦了一遍··    阿登战役之后,美军在西线势如破竹··    历史的步伐来到了二战的最后一年。
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看出,德国的战败已成定局··    苏联从东线、美国从西线、英国从空中,三面夹击之下,德国终于由最初的总攻变成了一个总受··    84师一路推进德国腹地。
    柏林,越来越近了··    1945年2月12日,是中国农历甲申年除夕··    闲来无事,盛锐用一颗子弹的底火做了几个小小的爆竹,躲在僻静的地方自己卟呖卟呖点着玩。
    四千年前,中国人发明了火药,希望用爆竹祛除人世间的邪恶与不祥··    明天,英国要用数以千百吨计的火药轰炸德累斯顿,地面上将会多出十六万亡魂。
    一九一二年,无线电之父马可尼说:“无线电时代的来临将驱走战争,因为它会让战争变得愚蠢可笑·”·    两年后,一战爆发。
    一九一七年,奥维尔·莱特预测:“飞机将以多种方式促进和平·我认为它会形成一种趋势,使战争不可能发生·”·    22年后,二战爆发。
    不知究竟是技术把人类引向了未知的命运,还是人性中不可知的部分被技术放大了··    “Ray”哈罗德找到了他,在他身旁蹲下,好奇地看着地上那几个已经炸开了的小爆竹:“的些是啥”·    “这是我们中国的风俗,可以消除坏运气。
——你有事吗”·    “哦,”哈罗德拍拍脑袋,“差点忘了正事·INS(移民和入籍服务处)的军官明天到我们连上来,你今天抽时间准备一下材料吧。”
    这个年代,外籍士兵加入美国国籍的手续很简单,有专门管理这项事务的军官在各个连队里走动,只需要递交一些材料,在临时法庭上宣誓,就可以正式入籍了。
    等到仗打完了,盛锐打算带着祁寒到费城去讨生活··    二战后的美国,纽约证券市场正值黄金时期·以盛锐对金融学历史的了解,可以很快赚得一笔足以保障生活的钱。
他和祁寒可以在这个时空里以兄弟的名义住在一起,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即使粗茶淡饭相依为命,也是一种幸福··    84师进驻汉诺威市的那一天,盛锐请了半天假。
    按照自己曾经寄信的那个地址,他找到了温克尔曼家··    他需要知道,祁寒在一九四二年到四四年这段时间里做过什么·这样万一以后祁寒上了军事法庭,至少他心里有数。
    此外,他也有一个小小的私心:想见一见那个名叫格蕾塔的女子,搞清楚她和祁寒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敲门之后过了很久,一个十来岁的少女打开了一条缝,露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打量着他身上的美军制服:“您,您要找谁我家没有党卫军。”
    “请问玛格丽特·温克尔曼小姐住在这里吗”·    少女微微松了口气,回头喊道:“姐姐有人找你”·    ·    ·    ☆、第二十二章 缇骑四出·    ·    一位个头高挑的金发女子很快出现了。
尽管衣着朴素,但修饰得干净整洁·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显示出,她曾经有过一段相对优渥的生活·她跛着一只脚··    女子甫一走近,盛锐就闻到了一阵清淡的香水味,正是他曾在她寄给祁寒的那封信上闻到过的。
    “您是……”女子疑惑地注视着盛锐的脸··    “您不认识我,不过您帮我转交过一封信给汉斯。
我是他的哥哥·”·    格蕾塔露出恍然的神情:“您就是从罗马寄信来的那个Ray”她微笑起来,再次打量盛锐的面容:“您和汉斯的长相有点像呢。
快请进来吧·”·    坐在简陋的客厅里,简单交谈一番后,格蕾塔把她和祁寒的故事娓娓道来··    她是红十字会的义务工作者,然而在三年前科隆的那个千机空袭之夜,她自己成了需要被救护的对象。
运送伤员的过程中,她的右脚踝被炸伤,更糟糕的是,一块利刃般的碎弹片切进了她的腹部··    刚巧路过的祁寒救下了她,把她送到了当时整个城市里唯一安全的地方,科隆大教堂。
    伤愈之后,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格蕾塔把他介绍给了自己的家人··    格蕾塔的父亲格哈德·温克尔曼是一名国防军上尉。
他的长子,也就是格蕾塔的哥哥,生来有残疾,因此没有通过兵役体检·但随着战况每日愈下,德国国内的兵源严重不足,开始到处抓壮丁,从十六岁到六十岁都要服役。
长子眼看也要躲不过,恐怕是非去当炮灰不可了··    与当时许多狂热希望为国家而战的民众不同,温克尔曼家并不看好这场战争,认为德国前途堪忧。
一家人因此愁眉不展··    与祁寒接触过一段时间后,温克尔曼上尉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    自称是难民的祁寒需要一个可以在德国生活下去的身份,而温克尔曼家需要一个可以代替长子去参军的成年男丁。
    如果祁寒与格蕾塔结婚,就可以改随妻姓,成为温克尔曼家的一员,双方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本来,由于《纽伦堡种族法》,为了所谓的纯正日耳曼血统,德国女子是不允许与外籍男子结婚的。
不过,格蕾塔的情况有点特殊:那块切进她腹部的弹片使她永久失去了生育能力·换言之,她成了第三帝国不再需要的女人··    鉴于格蕾塔是因救助伤员而负伤的,在温克尔曼上尉的四处活动之下,她破例拿到了准婚许可。
    不过,针对是加入国防军还是党卫军这个问题,祁寒与温克尔曼上尉产生了一点分歧··    当时的情况是,国防军在和党卫军争抢兵源。
德国国内刚冒出一茬适龄的男丁,就被国防军划拉走了·党卫军无奈,只好把目光放在非德国人身上,开始大量招募外籍志愿者··    祁寒的体格条件拔群,被党卫军征兵处的官员一眼看中。
但身为容克贵族的温克尔曼上尉认为,国防军才是德国的正统部队,党卫军是杂毛··    然而经过一番考虑,祁寒还是决定加入党卫军··    成为国防军,就意味着必须参加常规作战,没有自由。
而党卫军内有着一些隶属于文化部的特殊组织,可以在整个欧洲的范围内搜索文物和古籍,这正是他最需要的·相应地,他也必须在战后为这种选择付出沉重的代价。
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制服情缘·    当然,祁寒的这些想法温克尔曼家是不会知道的,他们所知道的只是祁寒最终的选择·为此,温克尔曼上尉还生气了一阵子。
不过,至少长子参军的问题是因此解决了··    格蕾塔笑道:“你知道我们的结婚礼物是什么吗是我父亲送给他的一把鲁格P08。”
    “是不是手柄上刻着G.温克尔曼”盛锐问··    “是的·你怎么知道”格蕾塔惊讶,“G是我父亲的名字‘格哈德’的首字母,我还跟汉斯开玩笑说,他也可以当这是格蕾塔的意思。”
    “对不起,那把枪是因为我被弄丢的·”当时他和祁寒跳车之际,鲁格在他的手中·他坠落瀑布后摔晕过去了,枪就被丢到了河里。
    “没什么,丢就丢了吧,免得让我母亲睹物思人·”格蕾塔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的父亲,他失踪了·”·    德国,柏林。
    夜色正浓,一队鬼鬼祟祟又行动敏捷的人影扑进了外籍党卫军宿舍,场面恰如十一年前“长刀之夜”的重演··    这是一群盖世太保。
趁着这夜深人静的时刻,他们要对这些外籍党卫军士兵的房间进行突击检查··    盖世太保和党卫队之间的关系,某种程度上有点像东厂和锦衣卫·两厢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明争暗斗。
希姆莱兼任盖世太保首领和党卫队帝国长官——既是东厂督主,又是锦衣卫指挥使,权倾朝野··    随着德国的败局愈来愈明显,盖世太保的活动也愈来愈猖獗,四处搜捕所谓的“失败主义言论者”和“私通外敌者”。
现在的柏林也像明朝后期的北京一样,缇骑四出,震动京师··    对党卫军内部的“清理”也片刻都不曾停止·年轻士兵们的宿舍会不定期被打乱重新分配,一是为了防止他们长期厮混会拉帮结派,或者一不小心亲密得过了头被送去集中营;二是有助于互相揭发——告发一个陌生人自然要比告发一个相处多年的室友要容易得多。
    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灯光大亮,屋里每个角落都纤毫毕现··    “起床宿舍检查”有人大声吆喝,咣咣咣敲床头的铁架,震得天花板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与此同时,走廊里到处响起嘈杂的人声,伴随着乱纷纷的脚步、钥匙碰撞的哗啦哗啦声以及房门突然被打开的乒乒乓乓声,听起来似乎是许多人在同一时刻闯入所有房间,不给任何人以缓冲的余地。
    祁寒和另一名士兵迅速跳下床铺,就地立正站好··    这段时间,跟祁寒同住的是一个年轻的下士·他们几乎没有交谈过,祁寒只知道他的外号叫“维京”,因为他的理想是加入以骁勇善战闻名的党卫军第五“维京”装甲师。
    闯进来的一共有三个人,都穿着黑色制式风衣,领子竖得高高的,看不见里面制服上的领章,帽檐下的眼睛如狼似虎··    一个人腰里挂着一个金属圈,上面缀满钥匙。
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黑皮笔记簿,另一只手拿着笔,活似地府里的判官·在他们两人身后还有一个人,两手空空却横眉立目··    “钥匙圈”二话不说,把室内所有的柜子抽屉都一一打开,然后垂手侍立一旁。
“横眉立目”踱着方步走过去,不疾不徐逐一检查·“笔记簿”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手里的黑皮本子已经翻开,钢笔抄在手中,兴奋地随时准备记录。
一旦名字进了那个笔记簿,从此就会受到亲切关照,说是死亡笔记也毫不为过··    他们的检查并没有持续太久·祁寒和“维京”都是身无长物的典范,房间里一件多余的东西也没有。
三个人翻了个底朝天,连步枪的弹仓都卸开看了,一无所获··    “横眉立目”倒背着双手踱了几步,忽然一个转身疾走到床前,双手分别抓住床单一角,像掀桌布似地用力一抽一抖,哗啦一声连被褥带枕头全都掀落在地,床板上只剩光秃秃的垫子。
“笔记簿”俯身去检查被褥,“钥匙圈”连忙过去把床垫抬起·“横眉立目”摘下手套,顺着床板的每一条夹缝细细摸索·照这种搜法,即使床里面藏了一根头发,也能找得出来。
·    隔壁房间突然传出“砰”一声响,接着是某种沉重的物体被拖行在地面上的声音··    “维京”和祁寒始终保持着直视前方的站姿一动不动,对外面这些不祥的嘈杂恍若未闻。
    床上也没有搜到任何违禁物品·“横眉立目”大力点头,连说了两句“Sehr gut(很好)”不知是在说这间屋子的情况很好,还是说他们检查得很好。
    三人拔脚往外走·“横眉立目”的目光掠过挂制服之处,忽地瞪大眼睛,噔噔噔走上前去,一把揪住开了线的肩章搭袢,回头怒喝道:“这是谁的制服”·    “维京”上前一步:“报告长官,我的。”
    话音未落,脸上“啪”地挨了一记耳光·维京连眼睛都没眨··    “你不知道制服条例吗保持制服整洁是军人的责任天亮之前,把它修补好”·    “是,长官”·    他们走后,灯又被关上了。
“维京”和祁寒各自摸着黑收拾好满地狼藉,重新爬上床去·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默默地等到了天亮··    东方刚出现蒙蒙的鱼肚白,“维京”就起床了,借着窗口的光缝补制服的搭袢。
    看见祁寒也起床了,他转头问道:“长官,您还有线吗”·    这是他第一次跟祁寒说话·不是他不想缝补那个搭袢,是他买不到缝衣服的线了。
第三帝国的物资供给已经捉襟见肘到了这个地步,军队早已食不果腹,现在又快要衣不蔽体··    祁寒打开自己的设备包·他的线轴也用完了,不过还剩有一些小的安全别针。
他用这些小安全别针帮助维京把肩章背面和肩头处的布料“缝合”在一起,就像土著人用蚂蚁头咬合皮肤治疗伤口·只要不把肩章翻起,就看不出来··    “谢谢。”
维京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搜索多一些词汇,但这种努力最后还是失败了,只好又添了一句生硬的“谢谢·”人们的词汇和情感,也开始像物资一样变得日益贫瘠。
    惨淡的晨光,照耀着街头绞架上几具高高悬挂着的尸体·这些是被盖世太保处刑示众的人们··    党卫军部队从绞架下面跑步经过,每张年轻脸上有着整齐划一的麻木。
    电线杆头的扩音喇叭里传出一个激昂的声音:“……为了欧洲,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战斗战斗战斗”·    断断续续的广播把“kampf”(战斗)的尾音零落成一声颤抖的叹息。
回应着这样的号召,绞架上的尸体在仲春的风里摇摇荡荡,如丧钟的吊摆·听不见的巨大钟声错落地响彻赫尔曼·戈林要塞,响彻柏林的苍穹,响彻“千年帝国”最后的黄昏。
    ·    ·    ☆、第二十三章 罗密欧与朱丽叶·    ·    〖是云雀来报晓,不是夜莺·    看,爱人,怀着恶意的晨光已经把那东方的碎云镶了花边夜间的星火已经熄灭·    欢乐的白昼已经轻轻的踏上云雾迷蒙的山巅。
    ——《罗密欧与朱丽叶》〗·    “失踪”·    “是的·”格蕾塔的目光黯淡下去,“两年前,我父亲负责管理一家机械制造车间,他在那里保护了200个犹太人。
表面上是强制让他们工作,其实是避免他们被送去集中营·有一天他照常去车间上班,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听到有传言说,他被盖世太保抓走了,可是谁也没亲眼看见,也没人知道他到底被送到了哪里。
他就这么人间蒸发了·他最后一次写信回来是一年前,从罗马尼亚·信上说他遇到了一些事情暂时无法回家,叫我们不要担心·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在战乱的年代失踪,结局几乎不言而喻··    “对不起·”盛锐不知道该说什么··    格蕾塔微笑一下:“没什么,我早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
或者说,我早就已经把父亲再也不会回来当成事实来接受了·——我这么说当然不是希望父亲有事,可是有些时候,越早面对现实,对继续活下去越有好处。
靠着虚假的幻想,也许能支撑一段时间,但最终会有无以为继的那一天·到了那个时候,人生就只能被毁掉了,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性·”·    盛锐没有说话。
他想起一部名叫《阿司匹林》的电影中一句台词:“人们总是喜欢用‘如果’去勾勒一些莫须有的奇迹,可大部分‘如果’都不可兑现,不过是从希望到绝望的一个缓冲地带。”
    “抱歉,说起了沉重的事情·”格蕾塔摇摇头,“父亲失踪以后,我母亲病倒了·我们家的经济来源几乎全靠汉斯支撑着,他每个月都给我们寄钱回来。
其实他原本不必这么做的,当初我们说好,虽然名义上是夫妻,但彼此互不干涉·等到战争结束了,就解除关系·他完全可以不管我们,可是却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父亲管理那个车间的时候,汉斯也帮过很多忙,把一些原本要被送到集中营的人偷偷接过去·如果您可以联系到他们当中的一些人——”·    盛锐明白了她的意思。
万一将来祁寒受审判,如果有人证明他保护过犹太人,会有很大好处·西德现在处于美军的管辖之下,而且事关犹太人,盛锐的美军身份比格蕾塔的德国人身份好用很多。
    “我明白了·请您把那个车间的地址告诉我,我会去打听·”·    格蕾塔拿过一张纸,写下一个地址交给盛锐·她由衷地抱歉道:“对不起,我很想为汉斯多做一些什么,可我实在没有什么能力。
我真的很希望,他能有一个好的收梢·”·    “他会的,格蕾塔·”盛锐以宣誓般的口吻说,“他一定会的·”·    告别了格蕾塔,盛锐几经辗转找到了一位援犹组织的负责人。
他毕竟是当过总裁的人,社会活动能力很强,知道该怎么跟形形色色的人员和机构打交道··    没过太久,他得到了回复:有几个人被联系到了。
他们写来了说明信,表示如果将来有需要,他们愿意出庭作证··    盛锐逐一看过那些材料,心里宽慰不少··    不过,还有一件事是他放心不下的。
    祁寒可能会面临的最大指控,是盗运意大利文物·尽管那些文物在战后都被归还给了意大利,但这项罪行是无法掩饰过去的··    凑巧的是,恰在这个时候,久已未见的文物军官莫纽曼茨上尉找到了他。
    盟军要将一批在德国境内发现的意大利文物送回梵蒂冈,但是文物军官的人数太少,实际上在工作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位,所以打算把能沾得上边的人都叫上,人多好造势,显示出盟军对文物保护工作的重视程度。
    面对着这个返回意大利的机会,盛锐犹豫了一番··    现在已是四月,眼看着约定的日期临近了,他万万不想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节外生枝。
可是他也很清楚,若想让祁寒免于担上盗运文物的罪名,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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