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夜话 by 老草吃嫩牛(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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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夜话 by 老草吃嫩牛(上)(4)
·窗户推开后,当那股子扑鼻的菜肴香气,一阵阵的袭来,赵学军可怜巴巴的双眼含泪的看着自己的爸,妈,哥,奶,还有最最亲爱的改霞姑·没人理他……都当他不存在……··“这几周,你的问题上了几次会。
大家都对你的情况很了解,也很同情·”宋辽阔坐在厨房饭桌的主位,他的话大多都是宽慰之言,虽无实用,胜在那片心···席间赵建国多次敬酒,感激之意,难以言表。
这段时间,赵建国憋坏了,总想发泄,好不容易逮到了人,他想说,宋辽阔却害怕知道一些事情,害怕自己一激动答应什么又办不到·所以,他只往家庭,生活上引,一来二去的,赵建国倒是明白了,虽然无奈,却仍旧感激。
“理解就成,理解就成·”赵建国想了一番,表面上笑的倒是豁达了些·桌面上他连连敬酒,劝菜劝饭,脚却在桌子下跟着急表达一些其他意思的高橘子,已经交锋多次。
·“爸”饿的忍耐不住的赵学军高声叫着爸··“放”赵建国怒吼,对儿子今天的行为他真的是很生气,这孩子一住院就是好多天,就怕着凉,他还敢大雨里奔跑,不要命了。
“爸,我没屁,我饿·”赵学军委屈的反抗··“忍着今天不写完三百字的检讨,还想吃饭,吃屎吧……宋市长,你吃,你吃……吃这个……哎,对喽,这个好……我妹妹改霞最拿手的……来来,是叫长安吧,你也吃。”
·宋长安想笑,硬生生忍住了·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鲜活的人家了·原本他跟父亲进屋,看到这位赵书记先是热泪盈眶,接着与自己的父亲握手。
才寒暄几句,人生感悟,世间的无奈,种种情绪迎面袭来·他的遭遇令人磋叹·而这家的主妇,那个传说中的要发死了的女主人,很激动的握住自己爸爸的手,同是双眼含泪,一脸真诚的说:“感谢,感谢宋市长,感谢市委领导……感谢……”··一家大小有次序的忙活,没多一会,端上了家常菜肴,还有一些以前没吃过的花了心思的本地传统菜。
赵建国说着热情的话,将他们让上桌·他们按照主次坐好·赵建国举起酒杯,先是仰面看房梁,把硬汉的热泪硬生生憋回去,这才哽咽开口:“宋市长,这第一杯,我要敬给……”·“老爸我们一起去大雨里飞奔吧”··那是一种有境界的静默……长时间的……地球都停止了转动的寂静……··一家人呆愣片刻,老宋家一家看着赵建国瞬间从严肃的,想向组织表白自己清白的可怜人,化身成为一个无法形容的随便什么……·他先利落的一弯腰先脱下一只拖鞋,对着门口就丢出。
那拖鞋擦着他老婆的脑顶飞过……鞋还未到位置,赵建国大跨步的迈着椅子也飞扑了出去,他完全无视自己这一家人看,很直接的在家门口就把儿子扒光了···赵学军捂着□悲愤着挣扎……高橘子怒吼着冲进屋抱出一床棉被,围上去就开始了一顿泼天唠叨,赵家老二拿着一条破毛巾跟在自己父母身边转圈,而这家的老奶奶,举着拐棍,抽冷子就给自己儿子一棍子,她舍不得打孙孙。
·“儿哎……你就像个二傻子一样,从大街上跑回来,叫你傻爹一起出去飞奔·飞……飞你妈的鞋拔子的奔……赵建国我告诉你,我老高家的根就够傻的,可我家没这么傻的傻筋,我跟你说,这傻筋一定随了你了。
赵学军,你是不是觉得你老子好过了,你是不是觉得你爹每晚爬房顶,咱日子美好了,行,我就当没生你,就当你是太上老君的屁蹦出来的……你不想活,早说啊我……我还治不了你了,我……我生你出来,我丢尿盆里淹死你……啊……淹死绝对淹死”··“擦擦头,擦擦头,妈你让开点……我给他擦擦头。”
“军军哎,这是抽什么疯了,建国媳妇么老赵家么这个傻根么……你家的么”·“擦擦头,擦擦头……”·“赵学兵你拿个破擦脚毛巾,那里溜达啥,挡啥啊起开……我跟你说,赵学军,哎呀,气死我了,瞅你们爷三那个傻样……”·重生种田文穿越时空·“擦擦头,擦擦头……”·“改霞,你去倒杯红糖水,煮点大葱胡子姜片,把大屋那个药盒子拿来,拿片扑热息痛……哎,我怎么就不能生个闺女呢,我怎么就不能生个闺女呢”·“擦擦头,擦擦头……”·“我又没发烧,乱吃什么药”·“你拿块破毛巾,舞啥舞……起开”赵建国抓起毛巾一甩,那块毛巾穿越人群,就挂到了宋长安的妈妈刘青灵那漂亮的发卷上。
·这家人顿时惊了,又反扑回来一阵忙乱·宋长安躲在一边,看着那个祸害源头,裹着被子卷,往里屋蹦……··骂完儿子,陪好不是,将客人再次请上座,端着酒杯的赵建国,尴尬的看着宋市长,小心翼翼的说:“对不住啊……”··“……哈哈……算了,算了,建国,我还以为你现在每天长吁短叹呢,看样子,哈哈……你那里有这个美国时间愁哦”宋市长哈哈大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高橘子急了,立刻站起来表白:“有,赵建国有美国时间……大把的,好多美国时间他可愁了宋市长,赵建国要愁死了,每天晚上爬房顶子。
真的……”··摆摆手,宋辽阔与刘青灵相视一笑,倒是真心喜欢起这家人·刘青灵拍拍高橘子的手,温声软语的安慰:“小高,咱领导人都说了,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你这也是响应国家号召。
所以别担心,要我说,这说不定是好事呢,那书上不是说吗,不经一番寒彻骨,那得梅花扑鼻香吗·”·高橘子一阵难受,拧下鼻子:“大姐,我知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工艺美术品厂的情况你们都知道,我是真的没办法,老大上大学,老二也马上要上,老三出过车祸身体不好。
赵建国他今天发发善心,明天发发慈悲·一年十二个月,你说他那个月工资是完整的交到我高橘子手里的·这眼瞅着厂子黄了……我这也是自食其力,可是现在老赵这两头不靠谱的日子,实在没办法过了,秦香莲还有个地儿击鼓,您们说,我想击鼓鸣冤,可我也得找到庙门啊……”··赵学军身上那股子冷劲儿过去,捂着被子暖洋洋的,他舒服的趴在窗户上,迷迷糊糊的看了一会,觉得甚没意思,于是缩回床,靠着墙脑袋里一阵胡思乱想。
·“要我说,老赵,现在这个情况确实没办法,我说句心里话,要不……你最近请个病假,索性就坐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等这阵子过了,我想想办法,跟组织上提提……”宋辽阔好心的建议着。
·赵建国端起酒杯,没说话的喝了半杯苦笑:“也罢……行,我明天就去请假,其实这几天,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老母亲年纪大了,我也想陪她去省里做个体检,好多年没看我大哥了,我也想去看看。
这人这辈子除了工作,不是还有好多其他事儿吗·”··“这人言可畏,自古就是这样,你能跟一个人吵架,难道跟一群人吵架那就是你傻了。
我家老宋这也是肺腑之言,都是那会子过来的,哎,不说这些了·橘子,你家老二学兵跟我家长安可是同班同学呢,我家长安说啊,你们家的孩子学习都是拔尖的……多好啊,你看我家长安,偏科偏的厉害,我跟老宋都要愁死了。”
刘青灵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哎,一家一本难念的经,就说这个倒霉军军吧,你看到了,竟给我们找事,大姐,你是不知道呢,军军以前出车祸,拇指大的钢筋从前胸到后背给他扎了个对穿。
那时候啊,给我吓得,都不想活了……比起那会,说实话,现在这个不算什么·真不算什么……只要孩子们好,其他的,算个啥……”··宋长安一直悄悄的观察着在窗台上发赖的赵学军,他有些迷惑。
那天在工地他听到他安排事儿,阴起别人来,那手段就不像个小孩儿·可今天,这孩子分明就是家是娇生惯养的·他跟自己不一样,小时候,爸爸,妈妈的问题迟迟没有解决。
他一个人在老家过,想要什么那都得动脑筋,看眼色·赵建国家,三代穷根,成分好的政治波折没触及到这个家的根骨·赵二给他的感觉,已经令他刮目相看,可这位……他看不透他。
·他看他好没意思的扒了一会,又无奈的缩回自己的屋子·这一刻,宋长安很想进去,跟他聊聊·他想问他:哎,怪物,咋长的教教呗。
·赵学军听着外面的音声,那外面,有个呼吸声,他听了很多很多年·人的耳朵可以记录很多音声·但,最熟悉的,是一种很特殊的,只属于你,只能印刻在你的灵魂里的,属于他的上楼梯咳嗽声,撒尿最后一刻抖动一下的断流声,吃饭咀嚼的声,夜里咬牙放屁的声,它只对你毫无顾忌的展现,你每天听一次,一年三百六十五次,一生有一多半的时间,你就只能听它。
最初听到的时候怎么都顺耳,最后听到就想捂耳朵的……声音···赵学军不喜欢再次听到那声音,他烦躁,想远远地躲避开·可是,有些事儿,你回避不了,就像你这辈子没有跟着他,粘着他,没有傻乎乎的对他表白。
你当不认识他,可他又认识了你二哥·你没跟着他去他家,可他又来到了你家·这都叫什么事儿呢用后脑勺轻轻的点点墙壁,赵学军眼珠子一阵阵的咕噜噜乱转……··他迷迷糊糊的想着,听着,不知不觉时间过去……有双熟悉的大手摸索到他的额头,打断他的回忆。
·“爸·”赵学军睁开眼,看着自己的爸爸··“臭小子,知道错了吗”赵建国摸到没发烧,心完全放下了。
“他们走啦”赵学文坐起来,看看外面,改霞姑姑正跟妈妈收拾着呢··“走啦,你这孩子,这一晚丢人丢的,哎·算了,吃你的吧。
喏……你姑姑刚给你做的,淋了雨,不能吃肉,小心呛风积食·”·“爸,我出生于一九七三年七月七日,农历六月八日·”赵学军坐起来,被子滑下,他自己揪住连忙缩进去。
“吃你的面条吧,我知道你没发烧·”·端起面条,赵学军稀里哗啦的吃了半碗后,他仰起脸对站在对面看着他吃得香笑眯眯的老爹提高声音说:“爸,我今年十四岁了。”
“恩军军,你偷酒喝了”赵建国坐到床沿,又摸了一下儿子的头···拿筷子郁闷的拨拉开老爸的手,赵学军带着一点气的大声说:“爸,咱家现在这样,你就是躲,你还能躲一辈子我有点想法,都想了好些天了,你要把我当小孩呢,我就不说了。
你要是把我当成读了几年书,还懂得一点道理的人呢,你就听听·”··赵建国探头看看正在满地繁忙的高橘子,他站到床上,关起小屋的窗,坐下对自己儿子小声说:“你妈,给你们付出不少了,对咱们家,对我,对你们哥三都是这样。
爸知道,这段时间,你跟你哥都不好过·所以呢,要是叫你妈把现在的工作放下,那就算了·这一次啊,爸爸想好了,爸爸退,我又没错什么,我就不相信,没说理的地方了。
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别操这份心,好好念书得了·”··稀里哗啦的吃完面,赵学军把空碗放置到一边,擦擦嘴角辩解:“谁说叫我妈退了,我跟你说老爸,我有个笨办法,也许能成。”
·“你能想什么办法,算了,你说说·”赵建国还是觉得,自己的儿子什么忙也帮不上··他们父子叽里咕噜的一顿说,最开始,赵建国连连摇头。
最后高橘子也进来一起商议·开始,他们坚决不同意·赵学军又是起誓,又是解释……··第二天一大早,高橘子还按照以前的时段,早早去了市场,开业后。
她没像以前一样,见人就唠叨,逢人就嘟囔自己家多清白,自己有多难过·她关了门,坐在自己办公室,哭了一整天·怕人听见,她小声呜呜,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可凄凉了……··第三天一大早,还是那个时段,还是做那样的事儿,又是一天哭。
·第四天,高橘子操着沙哑的声音,把现在管全面杂事的老厂的李科长叫进办公室,她嘱咐了一番话之后,从会计那里,将所有的钱支出来后来离开了·老李科长出来后,那是叹息摇头,没一会,他在金鑫市场已经传播了一大圈。
·高橘子带着小儿子去了省里,不久省里打来电报·赵建国现在停职在家,电报是直接打到市委门房的·上面只有几个字:儿病重,速来··那电报一上午,连续来了三封……当天下午,赵建国连夜离开万林市。
·半个月后,高橘子带着儿子回到了万林市,赵学军请了一个月的假,呆在家里不出门·而高橘子到处找人卖金鑫市场···等到暑假之前,赵学军终于回到了学校参加考试,班主任把他叫过去,问他怎么样了,他说:“没怎么样啊,我妈,我爸说,没事的,叫我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我妈现在跟我可好了……巴拉,巴拉……”··赵学军这学期,虽然误了大部分功课,可是成绩却考的非常好。
在他考试这段时间,每天放学,赵建国就推着车子学校门口小心翼翼的等着,等他出来,就托着他回家去,一步都不叫他走··赵家倒霉了,他们家的小儿子,因为以前的车祸,得了后遗症。
具体什么病反正很严重,就是把金鑫市场卖了,也补不了那个大窟窿···赵家倒霉了,赵家的小儿子据说要换个心脏···赵家倒霉了,高橘子为了小儿子的病在到处筹钱。
 ··有关于,赵家的倒霉事,成了万林市最新的新闻·老百姓吗,对新鲜事那是喜闻乐见的,他们是善良的,也是有着强大的同情心的·在得知了赵家这点事后,很多人都说:哎,这人啊,就不能全了。
那大钱能赚,也要看有没命花是不是·看到没,老赵家,发了吧·这才多久,孩子就得病了·老天爷啊,门清着呢,你吃多少,赚多少,自然有账本记着呢,多吃一毛钱的东西,你都得给吐出来。
·兜兜转转的,一个月过去了,一位从南方来的商人,购买了赵家的金鑫商场·老赵家的那些事儿,那就成为了过去了·没过多久,高橘子带着小儿子,又去了省里。
等到暑假结束的时候,高橘子带着儿子回来了·她又回到了金鑫市场,不过这一次,她只是副经理了,她每个月只能拿点死工资,给别人干活了···对了,那些有关于赵建国的检举信,揭发信那早就是过去的事儿了,那些信好像一夜之间就消失了,消失在人间,不见了……·32·32、第三 十一章 ... ·坐在学校的双杠上,赵学军跟几个同学在闲聊。
大多时候赵学军并不多开口·哎,这也没办法,太过于自我的性格,并不是社会群体里受欢迎的一类人·所以,他只是听,从不发表意见,只是在最适当的时候跟着大家点头,摇头,迷惑,恍然大悟之后……佩服,佩服。
·七十年的少年,看港台电视,并且深受其影响·而港台片也重度影响着内地社会对审美观,爱情观,甚至对世界的看法·与赵学军差不大的这群孩子,在思想上与六十年代出生,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有了极大的区别。
就拿爱情来说,六十年代那群穿喇叭裤,带蛤蟆镜子的哥哥们,如果喜欢一位姑娘,他绝对不会说出我爱你这样的词汇··重生种田文穿越时空··他们所受的教育,娱乐,所处的环境,并没有有关于‘我爱你’这三个字的详细解释,以及实现其目的详细方式,所以他们不会。
六十代的一位男孩子,爱上女孩子他会犹如一只雄兽,在这个女孩子面前上蹿下跳,蹦来蹦去,迪斯科,耍帅,溜达来溜达去,男孩子会使尽撩拨,吹口哨,一上午来回在女孩子面前走来走去上百次。
但是就是不敢走过去,抓住人家的手说:“我稀罕死你了·”后来……他们怎么成的赵学军没注意,反正没见那个在那里喊:“XX,我爱你”即便是有人喊了,也会被全世界看成精神病的。
·七十年代出生的这群少年,好似在情感上又洒脱了一些,知道讨好女孩子要送礼物,知道传纸条,知道为她们服务,也会在有了懵懂之后,先请一位好友探风,接着帮着说和说和。
成就成了,不成也不会那么尴尬·简陋的录像厅,满是烟头,脚臭味的环境,铸就他们新的世界的第一个世界观,那之后,这一代随着这个国家快速进步的脚步,而不断的调整观念,完整的跟随……“适应”这个词成了这一代人一直在做的事情。
永远都在调整自己,都在适应当中··带白围巾的周润发·还有琼瑶的纯白概念,穿着白色的裙子,白色的衣服,睡在白色的床单上,看着白色的窗帘外,那种单纯的白色的只是哭哭啼啼,什么都不做的爱情。
无法否认,那是七十年代男女的最美好的时代,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那是记忆·就像汪国真说的那样,淡淡的雾、淡淡的雨、淡淡的云彩、悠悠地游……这个时代,有它无可替代的梦幻一般的奢华。
·“我二叔,今年二月从广州来,跟北街舞厅那边,打了一架·”说话这位,坐在班里的最后一排···赵学军双手握着双杠,笑眯眯的听着,这个故事他大约听了十多次。
周围的少年也听了多次,但是他们就是很喜欢听···“我二叔跟他的朋友,站在北街舞厅门口·南方人不是不耐冷吗,出门的时候我妈就叫我二叔穿上我爸爸的黄大衣。
那天很冷,舞厅也不开门,我二叔客各缩缩(像个乡下人的意思)的躲在避风的地儿等着·壹加壹舞厅那几个看大门的叫我二叔起来,我二叔没理他们·傻逼上去就踢了我二叔一脚。
·我二叔当时就不愿意了,站起来,唰啦,就脱了他的黄大衣,露出里面的花衬衫,巴拿马裤子,还有大皮鞋·壹加壹那帮孙子,当时就傻了,问我二叔,你那里的我二叔说:欧系广州来的,怎么了说完,上去就是一脚逼次啪嚓的就打起来了……”·好吧他二叔赢了。
·香港的人是不可能来的,于是出于对粤派文化的崇拜,接近它的广州,认识广州人也成为一种牛逼的现象·脱去黄大衣相当于人格上的奥特曼的变身,这不好笑,新的阶级已经产生,对金钱崇拜畏惧时代,已经开始了。
··“那你二叔,现在在干啥”总有人很好奇,南方人在干啥··“做生意了,你们不知道,我二叔说话特别有意思,他管对不起,叫炖母鸡。
给我妈乐的……”··赵学军跟着笑笑后,抬起头,深深的呼吸着现在的空气,清新,朦胧,还有一丝丝甜腻··“赵学军,去看你哥哥他们踢球呗,宋长安踢倒挂金钩呢”班里同学,招呼赵学军一起去操场看赵学兵那些人踢足球。
现在,每个学校都有很自然的足球团体,对贝利,对马拉多纳的崇拜甚至有时候会超越港台剧,无论如何,这是青春···赵学军是学校少有的,可以和那群踢足球群体混的好的人。
他可以带着人,一起进入某些区域,比如球员休息区,坐在那群人的身边听他们吹牛逼·他哥哥赵学兵混的好,足球左后卫踢得也不错·而宋长安更是学校名人,他们学校这组自发的球队,据说在全市是顶尖的。
·宋长安是个球痴,素质也非常好·他长大了有句口头禅:看那帮傻逼,踢得那叫狗屁的足球,要我踢,早冲出亚洲,走出世界了他十六七岁,就会无师自通的踢一些高难度的球技。
那个倒挂金钩,每天下午,他都会表演一次···于是,每当学校下午二节课之后,学校的小男生,小女生,就会满眼闪着小星星,羞涩矜持的趴在操场的铁丝栏外,看着那群人满场跑。
也许这就是偶像崇拜的最初阶段吧·前辈子,赵学军就是那里的一员,呸呸往事不堪回首···“我不去,有事儿·”赵学军宁愿在这里听同学们吹牛逼。
·“去呗,要么,你去把你哥他们现在用不到的足球,借来耍会呗·”班里的同学一起哀求着· 一位少年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足球,这也是一个奢侈的梦想。
大部分的人,家里还很穷,是买不起足球的·赵学军下了栏杆,点点头,在班上同学羡慕的眼光中向足球场走去···“军军,军军”远处的呼喊,令赵学军眉头拧了下。
喊他的这人是他大姨,高苹果的二儿子谭良良,今年考到万林一中的·要说起来,高苹果家的两个大孩子学习都不错·她大女儿谭月月,在市二中上高中·谭良良今年是妈妈老家那个县的第三名。
村里来的娃住在一中住校·总有一段时间是不适应的·这些苦孩子,家里情况大多不是很好,所以从穿着,到吃住,都是低城里人一等·他们不善交际,除了会学习,也没什么吸引朋友的特质。
什么是学校,学校就是交朋友的地儿啊·于是,站在圈子里,自己又画了圈子,被孤立,是必然的·谭良良一见赵学兵,赵学军,就像没奶的孩子看到了娘。
感觉生活都充满了光彩···学习好好吧,学习好,老师喜欢,家长喜欢·在八十年代初期,学习好在学校代表不了什么·真正在学校算得上混的好的少年,一般都或多或少的跟社会上的人有些交道。
怎么形容这些特质呢,简单的说,会耍,耍的开,耍的新奇,这个叫混得好·至于你努力上进,十三岁奠定强大的理想,发誓要为国争光什么的,基本没人搭理你···“有事”赵学军并不与谭良良亲厚,不过他不象自己二哥那般尖锐,翻着白眼就过去了。
“俺妈,叫俺给你带了柿饼么·”穿着父亲改小的衣衫,谭良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手工布鞋,窘迫的很···“好啊,我一会去你们宿舍拿。
你跟班里同学处的好呗”赵学军无法拒绝谭良良的依靠···“好着呢·”谭良良憨厚的笑笑···“学校的饭还中吧,饭票够吗”··“够吃,比家里吃得好。
都是白馍……你去那里呢”谭良良很想跟···“去借个足球,我走了啊……”赵学军转身向操场走,不用问,谭良良必然会跟,他会一声不吭的保持两步距离,左看右看的找班里的同学,只要有熟人他就会大喊一声军军。
这个时候,赵学军也会给面子的应了·他答应完之后,谭良良就会很满足的,笑眯眯的继续跟着直到放学·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了···赵学军走进操场,溜达的往球门走,他二哥一身臭汗的跑过来问他:“军军,干啥呢”赵学军指下那边的七八个不踢的足球说:“借个球,我们班同学踢。”
赵学兵点点头,用下巴点点谭良良:“又跟上了”赵学军笑笑:“恩,哥,面子上还是要过的去的·大人们的事儿,是大人们的事儿,都在一个学校呢。
你不理他,他日子更难过了·”··赵学兵点点头,转身大喊了句:“孙子,等哥来虐你叫你贱”又跑回去了。
这家伙球瘾大的很··“军军·”宋长安坐在一边的休息凳子上笑眯眯的,挥着手打招呼·赵学军冲他点点头,有点好奇的看看他伸出去的那只,包了纱布的脚。
·“长了鸡眼,刚剜了·”宋长安解释···赵学军哦了一声,弯腰找球·宋长安站起来,蹦着来到他身边,帮他挑,等他挑好,宋长安拿出一条进口的巧克力:“我舅舅家寄来的。”
·赵学军吃过这种巧克力,以前,干爹能整到好多外汇卷,虽然这几年眼见着友谊商店的荣光过去,可是依旧有特定的东西,外面买不到·常誉那个人不太会消费,所以每次去了友谊商店,除了买一些艺术品之外,就给赵学军买这种小食品。
赵学军看了他一眼,也不客气,拿过来,装进兜里·宋长安对他的这种谢谢都不说的拿取,也不在意,就是笑笑···赵学军将足球给了班上的同学,他们兴奋的立刻的扎堆,不敢去操场与大孩子争领地,他们就在教学楼的后墙踢球,赵学军并不参加这种活动,全世界都知道,他的身体很不好。
有谣言说他心脏是换的·坐在墙角,赵学军看着那群人踢来踢去,有些羡慕,却也不敢扎进去跟大家一起玩···“军军·”谭良良又挪动了过来。
·赵学军把屁股挪下,谭良良顿时高兴的不成,过来小心的坐下,只坐到椅子的一个角角···“军军,俺上星期回去,咱姥姥问你了·”谭良良小心翼翼的说到。
“哦·”赵学军点头··“咱舅舅他们,被县里坑惨了,真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谭良良继续解释···家里跟姥姥家,好久不来往了,这次是姥姥家主动再也不来往的。
赵学军对于突然富起来的,甚至还上了几次报纸·据说是当地第一批万元户的舅舅家,说不出是愤恨,还是什么·倒是他妈妈高橘子,第一次看到报纸后,好像是真的绝了念想了。
看赵学军没说话,谭良良连忙解释···那年,舅舅的山林都卖了,换了钱后,家里就等着高苹果还钱·谭良良的父亲是肺结核,虽然后来真的治好了,可是身体也完了。
高苹果一个人养着丈夫,养着五个孩子·辛苦自然是不用表述·两位舅舅商量了一下,决定给大姐贴钱·正商量的当口,乡政府来了一个新书记·这位新书记是位非常有理想的领导干部,所以,他一到当地,就大力挖掘各种“尖子”做宣传开展工作。
老高家的房子是新盖的·有收音机,自行车·还是第一批承包山林的农户·所以老高家成了这位书记大力扶持的目标···如何成为一个万元户,在八十年代初,总有它特殊的衡量方式。
这位书记带着当地的记者来到高家,把他家的新房子折价,他家的家具折价,把他家的山林折价·又把高果林,高果园今年卖的树苗钱算进去·就这样,一个集合了整个家庭资产的“万元户”诞生了。
高果林,高果园一下成了名人,高果林甚至成了那个县城的万元户代表·几次披红挂彩进县里作报告,进市里作报告,最后,竟然去了省里,一下子成了农民联产承包的代表。
这兄弟俩念着准好的稿子,内心一片战战兢兢·等一切虚华结束,兄弟俩回到老家,这位书记大笔一挥,强迫一般的,将很多没人承包的山头,都给了老高家···现在,别说还钱,老高家把所有的钱买了树苗,果苗。
最后,家里穷了,没关系呢,这位热情的书记又带着他们去贷款,好吧,高橘子的钱没还了,家里现在还有几万块外债呢·本身种果树,承包果林就是个周期很长的事情。
所以,到现在,别说高果园,高果林·老高家任何人都不敢出现在高橘子的面前,这种关系的拉长,已经呈现越来越远的趋势·中国有句古话,走亲戚,越走越亲。
这亲戚不走,那就远了去了···赵学军微微叹息,只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子戏剧一般的玄妙·味道很苦,很酸,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滋味·上辈子,他舅舅是办粉条加工厂发起来的。
那都是九十年代初期的事儿了·这种包果园的事儿,赚大钱是一定的·不过以这种方式富裕,倒是真的出乎赵学军的意料·前辈子在书籍报纸里看过相关的故事,只是没想到,老高家又演了一遍 ·重生种田文穿越时空··赵建国恢复工作后,没有回到江关县。
组织上安排他去了人大当副主任·赵家冷了一段的门庭,又奇迹一般的热闹了起来·消失的朋友,同事,都回来了·一些见到赵建国就躲的很远的人,现在远远地见到立刻会迎上来,亲切的问候,对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表示异常气愤,以及愤慨。
他们例举了好多与那些势力作斗争的故事·有人甚至声泪俱下的讲诉着···最初,赵建国对这样的事儿,带着一股子好笑的态度去看,去听·但是他架不住人多。
越来越多的人聚在他身边,都向他表达了一个意思,他前些日子,不是一个人战斗的,是很多人陪着他一起战斗的···人大的工作,忙起来,忙死,闲起来,也闲死。
赵建国这天,在办公室写了一上午毛笔字,下班后,他坐着新配的专车来到妻子高橘子的金鑫市场·他下了车,溜达一般的背着两只手的看着妻子的产业,越来越兴旺的金鑫市场,现在院子中间的空地都搭建了五大排露天的水泥板子的交易摊点。
哎,妻子现在对世界,对城市,对改革,有她自己的看法,那种看法,犀利,睿智·高橘子早就不知不觉的成长成一位女强人了·现在,家里做主的,早也就不是赵建国。
·当然,赵建国对谁做主,一点也没意见·他只是带着小嫉妒,享受着高橘子对他的亲情·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儿,高橘子都不会跟他走远,只要回头,他的媳妇就会踏踏实实的站在那里,支持着他。
推开刚装修好的办公室的大门,赵建国对几个坐在外面的员工点点头·高橘子利落清脆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是啊,总经理,这个月的报表给您送去了。
多塞(多谢)啊,还是您的领导有功,我们只是您旗下的螺丝钉吗,对对您说的太对了,金鑫市场这边一切正常对对嗯嗯,这个月要用一些钱做个广告牌子,大概三米乘四米五,恩,是的,要焊个大铁架子。
恩,我打了申请报告了……”··赵建国憋着乐,推开妻子的房间,反手关住门·高橘子假模假样的放下电话,安好被拽开的电话线,冲着丈夫吐吐舌头。
·33·33、第三十 二章 ... ·闵顺妈回老家的时候,在农场那边,弄了一整只野山羊肉·这会子,谁家里也没冰箱,天热了,也不好保存,闵顺妈就剁了一半,连着半幅羊骨头羊下水,半拉羊头送到赵学军家。
·赶巧了,这几天干爹常誉从上海回来,这老爷子好像是从上海的二手市场整了几套好家居·老爷子心情好,就诋毁说改霞姑姑手艺不好,这羊肉不是这么做的···老爷子亲自动手,支了一口大锅在院子里,从早上起就开始鼓捣。
他先把骨头不加任何作料的下了锅,一直到炖出奶色,这才把调料逐渐逐渐的丢到锅里小火再熬·等到老汤喂好,就下羊头下水一起卤·晚上,他把炖好杂碎捞出来,将羊肉连着豆角,土豆,大粉皮配着老汤的闷在一起,又找了上好的东北大米,用蒸熟的法子做了。
·赵家把宋市长一家请来,高橘子买了一些时令的香瓜葡萄,赵建国开了一瓶子汾酒·赵学兵把电视搬到院子里,改霞姑姑切了一大搪瓷盘卤肉·三家人就团团围住桌子,不喝酒的吃炖肉菜就大米,喝酒的就卤肉,如此,在夏日的灿烂星光下,有说有笑的吃了起来。
·“我就觉得住平房好,以前在娘家,我家还有个葡萄架子,夏天了,一家人团团圆儿坐了,一呆就是一晚上·”刘青灵拿着芭蕉扇给家里的两个小的扇着,宋长喜,宋长乐的眼睛盯着电视一动不动。
·“哎,这小院子,我也住出感情了,现在谁还有福气住砖头窑洞呢,前些时候我挺羡慕搬新家的,现在我也不羡慕了·住楼的都累死了·”高橘子表示赞许。
··宋辽阔抿着酒,笑了下:“这里你们能住多久,住不了多久喽·”··“咋”高橘子眨巴下眼睛问宋辽阔:“宋市长,是不是这里要改造了”··“改造你那里得的消息,没这回事。
是政府要盖二号院,三号院·这次,你家,我家,怕是要做邻居了·我前天去书记那边看了设计图,都是独栋的小院子·老赵这次可是吃的迟饭,可是这是好饭啊。
前段时间分了楼的,这次怕是要后悔死了·小二楼啊,楼上楼下,前院后院,不小呢你家建国的职称刚够分一栋的,这调回来,没坏处吧”·高橘子听完,看下自己家的小院,小屋子,小煤池,核桃树,鸡棚子。
她撇下嘴:“呦,那我得谢谢您,可我舍不得,这院子,都住了好些年了,今年老赵才安了土暖气·家里冬天也要热乎了·我不羡慕住楼的·”··“这话不错,你看我那园子,大门一关,四方的天儿,我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
要是你舍得,军军过去陪着我,那就更美了·”老常插话,继续拐带自己干儿子···赵学军笑眯眯的,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干爹碟子里:“我去不去没关系,您要是寂寞了,给我找个干妈呗。”
老常在赵建国嫉妒的眼神里夹起肉丢嘴巴里,吧嗒俩下嘴儿:“我都六十一了,再找个,我跟人家过个三五年·这三五年能有什么滋味,还是不是互相不了解,每天吵着了解。
等到了解了,我也蹬腿了·我死了没关系,我存点家底,还不都是你的,到时候你连一点都占不到·儿子,你咋那么傻呢你看你妈多精。
你这傻根怕是老赵家的·”··“我呸我家学军不稀罕啊,他要什么没有,你就跟你那满院子的破东西挤在一起,做原始人吧”高橘子讥讽他。
·“哎哎……咱是君子,君子不跟妇人斗嘴,我吃肉·”老常低头吃东西,赵学军闷头笑···“老常,我听市委外事办的跟我说,你家海外亲戚不少,也一直要求接你过去赡养。
无论如何,那边物质条件还是优越的,你一个人也不是个事儿·”宋市长拉家常一般的问到···“谁说我一个人了,我儿子在这呢·他们……哎,往世不可追也,不提也罢,亲情,亲情是个大学问啊。
不说了,咱说赵建国,这老东西,最近把自己藏得可深了,越来越不招人喜欢·”常誉唏嘘了几句,把话题引到赵建国身上···赵建国根本不应战,他大口吃香瓜,看电视。
·赵学军借着院子里的院灯,给王希写信:··“王希你好:··夏天到了,南方的天气一定很热吧·你在山西长大,一定受不了那里的天气·不过要多多忍耐。
·前天,我妈给你妈打电话了·阿姨身体很好,在单位也很好·王瑞这次考试,又拿了第一,也懂事了·我想下次你看到他一定长高了不少···大哥从军校来信了,叫我妈给寄十条纯棉裤衩,我妈说他是吃裤衩的。
你都不知道,大哥现在可能装呢,每次来信还分两封,给我爸写的那些内容全是政治啊,什么思想啊·我觉得,大概咱们一起去捉鱼的时代,再也回不来了···你记得咱们小时候玩的那个白杨树林吗,刚才家里来的宋叔叔说那里要盖政府的二号院,三号院。
等你再来的时候,我们怕是要搬新家了·到时候,我求爸给你留一间,你跟王瑞回来了,就家里住···王希,你在那边都好吗,虽然你每次都说好,可是我不信。
就像我,每天也总有不好的事情干扰着我,难道你就没有嘛告诉我好不好···这几天,电视上有很多你们那边的新闻,看样子你们南方的时代要来临了。
我要是长大了,我就去你们那里,创业啊,办工厂啊,我觉得吧,只要脚踏实地,踏踏实实的,总会有所收获的,真的,虽然现在下海的人很多,可是干爹说,天时,地利,人和。
现在占有先机的地方,正是在你们那边·所以啊,你要多多看些书籍,学些外语·真的,我觉得那些是有用处的···前几天,远方城市来了一位远亲,据说是我太爷爷的兄弟的大儿子的儿子。
这种亲戚关系令我混乱·自从爸爸恢复了工作,各种亲戚来袭·这位老家的堂叔很有趣,据说是在你们广州有些办法·他这次来,是准备把百万吨钢材卖给老区,我爸爸当时就吓破胆,好酒好菜的招待了三天,好言好语的又把这位有百万吨钢材的堂叔送走了。
·现在周围很乱,很多人在做梦,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世界能产生出这等奇妙的想法,我妈说,买卖,买卖,你得有个现成的货物,才能买,才能卖吧什么都没见,就相信可以发大财,赚大钱干爹说,快速的发展,总是会带来一些奇妙的现象,那位堂叔也许就是被这样的现象卷进去了。
我觉得,这样不好,非常不喜欢……”··宋长安看着赵学军,拿着钢笔在那里很认真的写着什么,就蹦过去,坐到一边的凳子上厚着脸皮看·老赵家的人,都写了一笔相当漂亮的字儿,光看文字,那字儿俊的就招惹人稀罕。
·“给谁写信呢”宋长安问··赵学军捂起信,白了宋长安一眼:“嗯……你管我·”··“我不管,我就是问问,吃香瓜吗,我给你拿。”
说完,宋长安站起来···“你可别,我不欺负残疾人,我去拿·”赵学军把信叠成一个纸鹤放进信封,将信封糊好后,站起来,取了两片香瓜递给宋长安一块。
·“开了,开了·”一直很淡定的常誉,突然搬着凳子跟小朋友们扎堆在一起·这几天,干爹天天追着看西游记·只要西游记音乐一开,他就死也要站在最前沿。
高橘子捅了赵学军一把,对他耳语:“学军,我看你干爹不对劲,他眼镜度数是不是不合适了,明儿你带他去眼镜店看看,他那副破眼镜都带了多少年了·”··赵学军点点头,进了屋给自己干爹泡了一杯浓茶端出去。
干爹端着茶杯,又炫耀一般的看自己爸爸·赵学军赶忙给自己爸爸也来一杯,不然一会人走了,他得给哀怨死···“嫂子,门口有人找·”改霞姑姑一脸古怪表情的进院子:“好像是你们老家的人,报丧的。”
·高橘子一个哆嗦,半拉香瓜掉到了地上···一家人急忙慌的来到后院门口外,一位穿着一身白的女孩子,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的看着这家的屋门发愣。
她见高橘子出来,咬咬嘴唇:“二姨,我妈死了,姥姥叫我来喊你·”·高橘子愣了一下:·“月你这是给谁戴孝”·“谁月月你说谁”·“你可别骗我”··谭月月正是高橘子的大姐,高苹果的大女儿,现在在市二中上高中。
·“我妈死了·”说这话的时候,谭月月的声音一点起伏都不带,好像有些不相信这事发生了,这是做梦···“怎么死的你妈今年才……四十四岁吧。
怎么就死了”高橘子的声音有些裂,破了音儿···谭月月摇晃了一下,吸吸鼻子:“我妈给砖厂拉砖头,做砖胚的时候,突然吐血了,拉到医院,医院……医院说迟了……穿孔了……补不住了……”·重生种田文穿越时空··高苹果是累死的,活活累死的。
一个得了肺结核的丈夫,五个孩子,两个在城里念书,两个在镇上念书,最小的十岁也在念书·全家大小,一家重担都在这个女人身上·高橘子这几年最恨的是自己姐姐。
她发过誓,这辈子,就是死了,她也不原谅她···现在,高苹果死了,才四十四岁,累死的···坐在丈夫的车上,高橘子的表情是僵直的,她想起好多的事情。
很小的时候她胆小,上茅房特害怕,每次都拉上大姐·那时候家里的茅房在墙外,每次去了,她们都能听到狼叫·那狼啊,叫啊叫的,有一天终于来了·那天,大姐就站在茅房门口,看着那大狼绿着眼睛就过来了,她也不知道那里来的力气,喊了一句“打狼”两手一伸,硬生生的就把茅房的大青石头墙推到了。
·“小狗妞,坐炕上,想啥呢嫁人呢抬轿子,带盖子,红衣裳,绿袄子·狗妞子,嫁新郎·新郎不要,说妞脚大。
妞哭了,狼吃了……”··那满山坡子上的野花花啊姐三带着弟弟们遍地的跑啊,野啊,大姐背着小妹,自己领着两个弟弟,唱着小狗妞。
对了……任谁……也不会唱小狗妞,那个歌儿,是大姐编的吧好像就是呢,是大姐编的,大姐可聪明了···高橘子的眼泪,唰啦啦的掉落了,她看着外面越来越熟悉的路,仿佛又看到了相亲那天,她穿着短了半截子的袄子,战战兢兢的站在村口不敢走,她大姐走了十多里地,抱着一个包袱,见了她就打开,在村口给她穿上了。
那是大姐最漂亮的袄子了,红底的,黄花花袄·大姐嫁人就穿着那件衣裳,见到她的都说俊死了··“俺橘子,命是最好的,要嫁就要嫁个解放军,以后啊,吃皇粮,大姐就靠橘子了。
享福呢”大姐甜甜笑着·笑完又摸着她的大辫子,一下一下的:“俺橘子啊,长大了·要嫁人了……”··后来,嫁了……好多年过去了,大姐也变了,那一头黑黝黝的头发,四十来岁花白花白的,她跪在医院后面说 :“军军是个小孩,没了……就没了,呵……我家男人要顶梁的,俺有五个娃,老五,你可怜姐,这钱给姐成不,你回去,跟他们说钱送到了成不。
你姐夫也要吃药,也要救命,你可怜,可怜姐姐成不姐给你磕头,替你可怜的外甥,外甥女磕头……我不敢求橘子原谅我,我来世给她做老母鸡,下蛋赔……俺男人,等着救命呢……啊,果林哎……”··什么就叫没了就没了,当时,她是恨死大姐了吧。
觉得世界上怎么就能有这么狠得姐姐呢,她可是她的亲姐姐啊·怎么就敢说那样的话呢你男人的命是命,俺娃儿的命就不是了·高橘子跟赵建国,带着赵学兵,赵学军在半夜进了村,远远地就听到唢呐响,他们走过去,一进那用玉米杆子围起来的寒酸院子,就看到一个棺材,大大的立在院子当中。
高橘子的娘的哭声从里面呜咽的传出来:··“苹果啊……苹果啊,你舒服了吧,你妥妥当当的舒服了吧·你再也不用干活了,你再也不用拉砖头了我的苹果啊老谭家,天杀的缺德了吧就没叫老天爷收了你们,怎么就收了我的苹果了··哎呦,我的苹果啊,你嫁进来一天好日子没过啊。
都怪娘,你娘眼睛瞎了,我这老眼就是一对黑窟窿,这么就把我鲜亮亮的苹果给填了黑坑了呦,哎呦,疼的我,疼的我,疼死我了啊,我的苹果啊……头前那会,说你不会生,七八年你都回不了家,他们欺负你,你不告诉娘啊苹果啊,你咋嫩老实呢……我就说,我就说,有了娃就好了,有了娃,有了娃累死你了,我的苹果啊你才四十四岁啊,我的苹果啊……啊……你没吃过一口鸡蛋糕,没穿过一件的确良。
我可怜的苹果啊……”··高橘子不敢进去,站在门口呆愣·这村里的老支书,看到赵建国,也知道赵建国是谁,就连忙的跑过来:“赵主任,你们来了,哎,可怜的,可怜的,村里给了救济粮,给了救济钱。
可加不住她家埋汰钱的人多……苹果要强,非要娃们都念书,她汉子躺在床上七年了么,什么都干不了么……”··赵建国半抱着,硬拖着走不动的高橘子进了院子,高橘子的妈看到女儿,突然不哭了,只是呆呆的坐着,她愣愣的盯了会,颤抖抖的指指棺材:“你姐……你姐没了,橘子啊,苹果没了……就在这里面呢,你叫叫她,她欠你的,你叫兴许她就出来了,啊你叫”··“啊”高橘子突然一把推开赵建国,走到棺材面前死命捶:“高苹果你出来出来”棺材里的人,睡得香香的,就是不理她。
·“你还欠我钱没还呢,你别想躲起来”高橘子对着棺材喊着:“你怎么就敢躲了清净呢……啊……大姐啊啊……高苹果,你没还钱,你就敢走了,我欠了你的啦,你娃儿欠你的了啊,大的大,小的小,大姐……你不要丢下我”··赵学军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妈哭的歇斯底里的,他眼泪也随着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
多奇怪,上辈子,大姨没死··那晚,高橘子坐在烧纸盆前一把,一把的烧着纸钱,她买了二百块钱的烧纸,给她大姐糊了纸扎,大高楼,金山,银山,成对的童男童女。
她一边烧,一边掉着泪嘴巴里嘀嘀咕咕的唱着:“小狗妞,坐炕上……啊……想啥呢嫁人呢抬轿子,带盖子,红衣裳,绿袄子。
狗妞子,嫁新郎·新郎不要,说妞脚大·妞哭了,狼吃了……”··“大姐……俺不要钱了,你回来吧”·34·34、第三 十三章 ... ·高苹果的尸体在家里停放了十五天,办十五天丧事这是一件极其令人感觉劳累的事情。
从最初的极度悲哀,到最后因为那些繁琐的仪式,弄得人哭笑不得,想不起哀愁·在第四天头上,高橘子就离开了谭家,临走的时候,高橘子只对谭家人说;下葬了,再来喊我。
·高家的长辈呆了两天,他们也下意识的躲着高橘子,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要躲···丧事办得实在烦乱,一会这个钱,一会那个钱,一会香不够了,一会烧纸没人剪了……邻居哭完,妯娌哭,妯娌哭完,同乡的姐妹哭,那些七姑子八大婶在高苹果的灵前哭完自己的哀愁后,就坐在一起给躺在床上的苹果男人谭小康出主意:绝对不能放过砖厂,苹果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那边人都不见一个,人是累死在砖厂,这必须要给个说法。
叫他们赔偿,少了五千那可不能干· ··谭小康早就被疾病压碎脊梁,他也早就想好了·苹果丧事办完了,他也买包耗子药也跟去了吧,免得连累娃们。
·这乡下地方,你成了家,父母也就觉得,这人生大事帮你办完了,以后就是你们自己的事儿了·谭家的家族不小,这一村都姓谭,可就是因为亲戚多了,太扎堆了,这就反倒不亲厚了。
高苹果从少女熬到现在,干的事情,是周围女人都在做的·大家只觉得她运气不好,摊上了一个无法为他分担的丈夫·可谁家不这样这几天谭小康一直跟人说:早死早托生,苹果享福去了。
·那些人商量好之后,在第十五天头上,一大家族子人抬着高苹果的棺材,浩浩荡荡的出了村,去了镇上的砖厂···唐月月,谭良良他们姐弟五个,披麻戴孝扶灵哀哭,那一路纸钱飞舞开道,唢呐凄凄凉凉的在后面吹吹打打。
转眼,他们就抬着棺材堵到了砖厂门口·往那一堵,大概就是说你买卖也别做了,今天不说出个理来,大家都别想好过···这家砖厂的老板,是个有钱的户口,不但承包砖厂,家里还有个酱油厂、当初高苹果来他家做零工那是走了门子的。
对方见她是女人,人家也不愿意用,后来架不住高苹果每天哀求,还求了本村的长辈·他这才答应的·可一个女人,管大管小,干了地里的,干了家里的,还要去砖厂忙到夜里十一点,男人都受不了。
谁也不想高苹果死,可是她偏偏就没了,还死在自己的厂子里·砖厂老板出了车钱,抢救钱,医疗费·觉得这就够了,所以高苹果的丧事他就没去·他暗暗发誓,婆娘以后是不能用了。
·乡民抬着棺材将那里的大门堵了·没过多久之后,这两个村子的人便吵了起来,各说各的理,说到最后谭家人说要五千,不然不埋人·砖厂老板那边最多给五百,因为高苹果的病是长年累月累积起来的,他们也无辜。
谭家人自然是不答应,七嘴八舌的,最后一气之下,条件上涨了···高苹果的五个孩子必须由砖厂出一部分抚养费到成年·砖厂老板必须拿出一万元赔偿金。
高苹果的丧葬费用必须砖厂出等等之类,书面写上章程的有十多条·砖厂老板急了,张嘴就是一句:就五百,要就拿着,不要滚蛋!··顿时,谭家人爆炸了,这种对一个宗族的鄙视,自古就是最最无法忍受的。
于是一场难以预料的大械斗发生了·这场械斗整整进行了三个小时,谭家这边三重伤,轻伤无数·事发地点在砖厂老板本村,人家人多,村口大喇叭一招呼,一个村子的人出来打你,能赢吗后来,惊了公,公安来了抓了不少人,于是,事儿就不是高苹果死那么简单了。
这已经升级到两个村子面子的事情了···赵建国是当天下午知道这事儿,有领导甚至请他以亲戚的名义在中间调和·赵建国去了,也很恳切的劝阻了,奈何,这事儿牵连过大,两村无论是村长,村支书都做不了主。
于是,高苹果的那口棺材被可怜兮兮的从砖厂又运到了乡政府·大热天的,这一路埋汰的,那棺木周围臭的有时候谭小康都不敢近前···赵家人被这件事戏剧化的演变,冲淡了悲哀,高橘子倒是很想悲哀,可谁给她机会呢。
高苹果的娘家亲族都被请出了村子,谭家人说了,这事娘家就别乱干涉了·他们给高苹果做主做定了而且,现在谭小康都没办法做主,这是一个村子的脸面事儿,不是谁家的事儿那么简单。
·赵家人回到万林市一直在等消息,等来等去,却等到了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结果·高苹果的棺材被放到对方村口的大队院子里,谭家人浩浩荡荡的找了瓦匠在对方大队院里修了个地面砖屋,直接在那里停了灵。
·而高橘子的姐夫就像找到了人生希望一般,他奇迹一般的站起来了,他顶着病弱的身躯,每天披麻戴孝,带着五个孩子,乡政府,县政府,市政府的开始走上了打官司的道路。
县里,乡里几次调整,砖厂那边就是不松口,因为打伤人他们村有好几位乡民现在还在局子里关着呢···高橘子几次托人去姐夫家说:你打官司是你的事儿,别连累孩子,现在孩子们的学杂费,生活费政府不都说照顾吗,亲戚们也能凑一些。
要孩子们先念着书,你打你的官司,这不两不耽误吗可谭小康不依,觉得这事不能这么了了,他一个人去闹没人同情,必须一家大小都去闹···这说也说了,劝也劝了,一来二去的,三月过去了。
这件事从最初谁听到高苹果的命运都会流同情泪,到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了一件茶余饭后的笑料·谭家人歇了,高家人也歇了·只是高苹果的遗体,因为不知得罪了谁的面子,一时半会的怕是无法入土为安了。
·这几个月,高橘子絮絮叨叨的见人就跟人说自己的大姐,说自己大姐有多么可怜·最初的时候,大家都劝,可是架不住她一天说好几十遍·她没完没了的回忆,没完没了的想着大姐的好,她劝自己悲哀,每天努力着寻找着一些记忆……想起来就哭一鼻子,想起来就哭一鼻子。
·重生种田文穿越时空·有时候赵学军觉得自己妈挺完美的,假如不是她这个唠叨性子,她可以做女神·可是她天性如此,就是喜欢拉着别人当泔水缸。
一遍一遍的没完没了的吐苦水·于是,奶奶带着改霞姑姑回老家避风头了,赵学兵去了同学家住·赵学军每天晚上陪老妈一会,最后也受不了,寻了理由说今儿起干爹家住一段……··赵建国从单位回来,一进门就看到高橘子在电话里骂谁,骂完还恨恨的扣了电话,站在那里喘粗气。
赵建国不敢吭气,直接去了厨房……这婆娘这几月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炸···“我就奇怪了,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爹,孩子不叫上学,每天陪他去乡政府门口喊冤。
大姐夫这个人以前不这样啊”高橘子愤恨的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水舀子冷水灌到嘴里···“这样可不对,要牵连三代的·”赵建国皱眉。
·“恩,我娘去闹了,果林他们跑去给娃们做了主,不叫娃们念书就带着高家营的人,去抄他家·”高橘子坐在小凳子上,拿着一根黄瓜一边咔嚓,咔嚓的咬。
·“你娘家的事儿,你少参合·”··“我知道,我刚才不是骂他们吗,大姐病那会,娘家离那么近,谁跟我说了大姐那么难,谁帮了现在叫我去闹,我疯了,老娘不去。
谁也别想指挥我,我还想指挥指挥谁呢·”··“橘子·”赵建国给自己炒了个西红柿鸡蛋,闷了米,给老婆端了一碗后,拖着小板凳坐到她面前,看样子是准备跟这段时间有些失控的妻子谈谈了。
·“啊”高橘子呆愣了下,抬眼看到丈夫一脸不悦···“橘子,这几天,我跑了娃娃们的学校,学杂费什么的都全免了。
每月政府也按照规定给一些补助·你姐夫那人,你也看到了,他就是给自己想找个事儿做,这样的人,大概是很多年没被人注意了·他就很享受这样的生活。
这事儿,我的意思是,娃们到城里了呢,你闲了就支学兵他们送点东西……”··“哎……哎,赵建国,老高家人没死绝呢,你操哪门子心哎。
我还想管呢,我就缺个姑娘·月月多端正啊·人家不来,人家说死也死一家里·哎……大姐夫再不好,那也是娃们心上的依靠,娘没了,就要靠着爹。
果林他们说了,去谈了,以后大姐夫一个人去闹·孩子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建国啊,我觉得可奇怪了,你说谭小康这人,那也读过几本书·怎么就能想出这样的馊主意呢……你说这人吃五谷杂粮的,还真是啥样人都有……”··“妈,我回来了…… 回来拿衣服。”
站在门口听了一会的赵学军,见老妈又准备开始唠叨,连忙进屋救自己爹·赵建国一脸感激快速扒拉完饭,寻了个由头闪了···“学军,你干爹的眼镜子你帮他配了吗”高橘子帮儿子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问。
·“配了,他自己管不好自己,每天趴在电视上看西游记,就快把脑袋扎进去了·”赵学军也气的不成···“得,我不说了,这段时间我唠叨,你们都烦我。”
高橘子嘟囔着···“妈,我知道你难过,可是,你看,金鑫那边你也不好好管,我看到好多人把蜂窝煤烧完的灰丢市场门口……”赵学军话音未落,高橘子蹦了起来:“啥反了他们了,我这才几天不去不成,不能这样……”··赵学军无奈的摇头,提了包袱跟在屋里换衣服的高橘子打了个招呼便慢悠悠的出了门。
·这几天,赵学军也在想·是什么事情促使大姨家变成了这个样子·穷穷只是一方面吧制度转换下的不适应也不对他想了很多,想到现在的承包责任制,想到了改革三十年,想到了很多很多的问题,天下大势,以民为本,这民富了,整体素质也需要淬炼吧这个关自己一届小民什么事情,他连自己家都管不好。
·赵学军想了一路,到了干爹家小院子的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步,向身后看着·怎么感觉有人跟着他呢他又走了几步,果断停下回身大声问哪里:“谁谁在那”··那边停顿了下,有个人……慢悠悠的晃出电线杆,他对着赵学军笑笑,那一口有些歪了的牙,还是老样子。
·他长高了,也瘦了·这才多久没见,他竟然高出自己一个头,有一米九还多吧他从哪里来怎么一脸的风尘,多久没洗脸了怎么这么瘦风大点,他就得跟着风走吧他这一头披肩发是怎么回事还打着缕子。
他这件衣服,穿了多久了怎么可以脏成这样他的裤子是偷来的吧,这么短再短可以做裤衩了·他脚上这双开了口的皮鞋,到底是在那个垃圾堆翻出来的谁欺负他了他怎么一脸茫然。
他在笑,怎么感觉在哭他跟二哥一样大吧怎么感觉就像一片土地,满目苍夷·就像被岁月带走了真魂,只留躯壳……··“王……希”赵学军手里的包掉落在了地上。
·那正是王希,他从少管所出来,不敢回家,只提着行李,蹲在家门口附近的旮旯里呆了一天一夜·他看着长大了的王瑞骑着车子卖菜,上学放学,打扫院子,看着家里他走时没盖完的房子都盖完了。
就为翻盖这套房子,爸爸所有的抚恤金都完了·妈妈想的很大,想把他们结婚的屋子都准备出来·结果钱花完南屋最后顶都没上,有一边屋子连窗框都没有。
·家里一切都好,母亲骑着二八大弯梁,表情很轻松的跟邻居打招呼·好像没有他也是一切正常的,离开他也是可以的·南方的变化一天一个样子,进去的时候,他看到路边有好多好多的荒地。
等他出来,那里已经有了成片的厂房,天南地北的人来了,在街边拥挤着上车,进厂,赚钱·这个原本是小镇的乡下地方,竟然有了派出所,娱乐场这样的地儿·无数靠着街边的民房,都把临街的屋子变成饭馆,变成商店赚家门口的钱。
王希看到,他家新盖的临街房子,都开了一家茶社·而自己妈妈竟然提着水壶,笑眯眯的跟客人说话,添水·这是自己的家吗它那么的陌生,就像不该有自己这个人……··这才多久世界竟然就不需要他了。
对现实迷茫的王希,来到镇邮局给母亲写了一封长信,说自己想到处走走,找一下以后要走的道路·就这样,王希开始流浪,他去了很多地方,一路步行,一路打听,一路看着,一路观察着,他受了很多罪,当然在社会这个大学校里,他懂得了很多。
·这一路王希并不是没有目标的,很奇怪,他就是一路从广州往山西走的,进入山西之后,他又目的明确的往万林市走,一进市他又毫不犹豫的往赵家走,到了赵家门口,很奇怪,他不想进去,他只想见赵学军。
后来,他看到赵学军出来,便一路跟到了这里……··赵学军看着像叫花子一样的王希,觉得鼻子酸酸的·他呆愣了一会儿,弯腰捡起自己的包包,又过去提了王希的包说:“走了很远吧”··“嗯。”
王希跟着他,向里走···“你说,你伪装的这么好,我怎么就认出你来了呢”··“不知道·”··“干爹这里能洗澡,你先收拾下,我去给你买点肉……哦,再给你炖条鱼。”
·“嗯……”··王希突然很困,想睡个三天……不,最少一个月……··35·35、第 三十四 ... ·芝麻糖类……灌馅麻糖……玫瑰馅的大麻糖……”·“豆腐……哦啊……豆腐……”·“绿豆仁(芽)……”··王希睁开眼睛,从被窝里伸出手臂垫到枕头上,又闭起了眼睛。
听着墙外熟悉的吆喝声,他知道,回家了·这不是以前的家,可是,这是家·他可以想睡到几点,就几点,想呆到什么时候就呆到什么时候·他闻着空气里万林市特有的熟悉的味道,甚至幻想,也许一会老爸会推开门,进屋对他说:“哎,臭小子,还知道回来呢,受罪了,受罪了……爸爸去给你买桔子罐头。”
·他又很快失笑,老爸要是在,那里会买什么桔子罐头,早拿着棍子,追着他满街揍了·可是,即使挨揍那也很好啊···院子里很安静,象棋子落木棋盘的声音随着思考的长度,清脆的落下。
没人说话,有人在等待着他醒来···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躺着,赖着,一直赖到膀胱被憋的受不了了,这才从床铺上坐起·他掀开一床万林绸子面的锦被·没错,就是锦被。
常誉跟赵学军都是那种活在过去的人,他们住的小院子,屋子是仿古旧式的屋子,栏杆是仿古旧式的栏杆·这家里的家具,睡的罗汉床,盖的被子,铺的褥子,墙上挂的小挂件,大幅的挂画。
全都是过去的东西·如若不是知道底细,猛地进来,会恍惚半天,这里整个时代都是停顿在过去的·有时候,那院子里那方形的天空下,漏进来的阳光都像是故去的时光。
·下了床,王希看着脚踏上那双手黑灯芯绒面的布鞋·不用问,改霞姑姑的手艺·这种鞋家里每个人都有好些双·以前白给他穿,他死也不要,改霞姑姑就给他放着。
哎,还留着呢···一堆买好的衣物放在床那边的平椅子上,堆了很高·裤衩,背心,二股筋的,圆领的·衣服是整整齐齐的放了几叠,都是新买的。
对着放衣服椅子的高脚古式柜子大开着·大概是叫王希自己整理的意思·他自己整理,下次也好一找就找到了···王希伸出手,摸摸自己被剃光的头,再看看自己身上。
现在自己干净的就像一只白皮猪一般,昨天,不也许是前天,他用了一大锅炉的水,才洗干净自己,赵学军拿着干毛巾帮他一直搓,一直搓,一只搓到皮肤发红,舒服的就要睡去。
那些头发实在梳不开了,没办法,赵学军借了推子,帮他理了一个大光头···穿好衣服,塔拉着鞋子(鞋小了),王希走出里间,绕过一个仿古镶贝壳画的屏风,来到外间,这外间是赵学军的小书房。
这里算不得干净,什么东西都是随意丢的,书籍,魔方,按摩锤子,半袖衬衣挂在帽瓶上·桌子上放着一盘子大黄杏,那杏子黄生生一个有小娃拳头大小,有几个杏子滚在白瓷盘子外,衬的那张暗红色的老方桌子俏皮却雅致。
·王希推开雕刻着荷花木门,看看院子里坐在院子当中低头下象棋的那两位长辈·他们没看他,依旧专心致志的看棋子儿·王希也没上前打招呼,他去了厕所,尿了一泡长尿,洗洗手之后,直接去了厨房。
厨房的火没有掩,闷热热的·他走到蒸笼边打开蒸笼,一大碗一直保持热度的大烩菜边上放着四个开花大馒头···端起烩菜,用筷子串起馒头,王希来到院子里,坐到棋盘边的小板凳上,开始大快朵颐。
老常摸了一会棋子儿,顺手把那枚卒子丢到一边,站起来进厨房给王希又端了一碗小米米汤出来,放到他身边:“喝着个,去火·”··“我给你妈打了电话。”
赵建国拿出一个原本装点心的铁皮盒子开始收棋子儿··重生种田文穿越时空·“哦·”王希继续吃··“你提前出来,我们都不知道,你也不通知一下。”
老常的声音略微有些起伏,很快又按住了··“走来的”赵建国问··“嗯·”王希端起米汤咕咚,咕咚的几口就喝完,喝完端着空碗又去厨房盛了一碗出来,他睡了两天,没什么胃口。
倒是这新下的新小米,实在是清香润心,他一连喝了四碗·舒服的毛孔都张开了···“你傻啊,到那里找个地方,发个电报,我们就立刻汇钱了·社会主义国家,能不给你救济。
你就这么走了两个月从广州走回来的哎,我说你,我说你……算了,你姨,给你炖肉了,晚上我给你送来·”··“哎,住着吧,学军说,你跟他一个屋,我也就不给你收拾了。
以后那边归你,以后都归你……钱我放你衬衣下面了,你要想买什么自己置办,东屋什么都有,你自己去挑家具·被子,褥子什么的,叫你改霞姑姑给你做。”
老常指指东屋的二楼,说完,站起来,进了里间·没一会,收音机里的评书声传到了院子里···“叔·”王希收了碗,叫住要推车离开的赵建国:“军军呢”··“郊区小李砖厂呢就在以前的市建筑公司东边。
你常伯在郊外买了新地方,要躲到山里住,这不……好好的新砖不要,城里不住神经的他,非要烧旧式砖头,军军在那边看着呢·骚毛的他,这不是,有钱吗……骚毛的他们……万林市都搁不下了……定了好多青砖青瓦么,这一家人都是越来越古怪,好好的城里不住,非要住郊区。
好好的楼房不住,非要盖庙住……我以后见自己儿子,是不是直接在家烧香就能招来……骚毛的他们俩……”··赵建国骑着车子走了,这几天他没去单位。
这家里这大大小小的事情,烦得很,他索性不去单位家里呆着了·回家的路上,赵建国故意绕了一圈,去了已经通车的万林到江关的公路边上,他点燃两支烟,一支插地上给王路,一支他自己慢慢吸了。
 ··“娃回来了,长高了,有心事了·么事,王路,你娃精着呢,么事,走了俩月都么丢……哎,儿大了,都大啦·学文那家伙,一直不想回来……一直说有事……算了……孩子这个玩意,你放出去了还想收回来你就别担心了,我跟老常看着呢,不会丢……”他唠叨着,不由老泪长流。
·王希收拾好自己,骑了家里的车子出门,绕着很熟悉的自小长大的城市,他去了郊区的小李砖厂···小李砖厂这边,接了大单子,博物馆的老常订了好多青砖,青瓦,还有雕花砖,雕花墙。
师傅是从南方请来的老手艺师傅,所以,这段时间这边来了好多乡下的砖厂师傅也在学艺···赵学军坐在离砖窑不远的土坡上,看着那边的孔洞,看着那些工人说笑着,推着独轮车,把胚子一车一车的推进砖窑里去。
他这样脑袋乱蒙蒙的做了一上午了,这两天,他看着王希在梦里哭了好多次,哄都哄不住···王希放好车子,坐在赵学军身边·看着远处,今儿的天是一片片晴,一片片清,蓝汪汪的在顶上盖着。
他们看着远处城市的曲线,听着狗儿在附近村落吠鸣·凝神远望,最后的溪流那边,孩子们在捞青蛙卵,捉蜻蜓,逮蝴蝶·山那头,老爷山一片绿色,那高高的炎帝铜像,在几十里外的高处也能看到。
·赵学军没有理王希,他坐在草地上拿着几根狗尾巴草,手编些动物摆在一边站队·王希看了一会远处,仰头倒在草地上:“我去了好多地方,都没这里好。”
·“你都看到什么了”赵学军把编好的兔子放在一边···“好多人,他们干活,玩,会朋友,上班·到了晚上,他们骑自行车回家。”
王希回答···“你想回来”赵学军问···“不,我住住,住够了,我就出去,然后我死我再回来,我想埋到这边。”
·“以后坟地可涨价,你要想躺的地方大一点,最好早些买坟地,能省不少钱·”··“所以你跟常伯就早早的买了地方了”··“恩,城市早晚改建,我们现在住的地儿,早晚被人买了去。
干爹不喜欢人多,我就说,去老爷山下吧,那边好多空地,对了,我们买的那地儿,是咱们以前抓鱼那条小溪的源头·半山上呢,站在高坡坡可以看着这个城市一天,一天的长大,变化……就像你……”··王希头疼了,觉得赵学军越来越活的像个小老头,他的语气极像常誉,眼神也像,带着一丝对生活的审视,对世界的观察。
他坐起来,打量他的侧面·少年赵学军凝视城市远方的侧面很漂亮,王希不会写大段的词儿去形容·他就觉得,他头发很黑,鼻子直直的,眼睛里那个黑色,能把整个世界都关进去。
特深沉,特骚毛···“这……这要烧到什么时候呢”王希有些尴尬,只好说那些青砖···“要很久,铺地板的是铺地板的砖,花墙是花墙的砖,院墙,是院墙的砖,还有金鱼池的砖头。
还有瓦,每一个地方用的都不一样,干爹看着古代建筑图想的,我觉得也挺有意思的……你想想,以后我们搬过去,有没一股子,万林老爷山,城东十里,陂陁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漳河,东曰炎居。
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住在那样的地儿,多舒坦·”(注)··“哎,哎……军军,你说什么呢”王希一片气闷,站起来,伸出手使劲拍赵学军的脑袋顶。
·一巴掌扒拉开王希的手,丢开那只刚编好的小狗,赵学军站起来,死死盯着王希,一直盯到王希有些毛骨悚然问:“干嘛呀别这样看我·”··赵学军咬咬牙:“我想打你,怎么办”··王希无所谓的笑笑:“那你打吧。”
·“我够不到”赵学军一脸愤然他今年没长个···“垫块砖·”王希乐颠颠的建议,他没觉得赵学军会打他。
·赵学军真的扭头跑下坡,不一会,他端来一块大墙砖,丢到地上站了上去后,死死的盯着王希·王希走到他面前,认命的闭住眼,不反抗也不动,看上去,挺可怜的。
·一个大巴掌,夹杂着风声,“呼”的一下,热辣辣的盖到了王希的脸上··“啪”··王希愣了,捂着脸,退了一步,指着赵学军有些恼羞成怒:“靠真打”··“废话,你以为呢……”赵学军怒了。
·王希郁闷的要死,捂着脸转身要走···“等下”··王希背对着他停下脚步···“你过来,我还没打完呢。”
赵学军下了砖,举举手试着打了两下,觉得下面打这个力度方向很不方便,大概是不疼,他郁闷的翻身又上了砖·对他勾勾手:“过来·”··王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他面前,站好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就一下啊,就一下啊,我跟你说一下,一下……”··“行”赵学军点点头。
王希本来睁着眼盯着,可他看到,赵学军使劲抡起胳膊大臂带动小臂画圈,他又闭上了···一直蜻蜓飞过草地,几声很响的,连续快速的巴掌声,将蜻蜓惊得画个半圆,高高飞走。
·“干说话不算数”王希恼了,他推了赵学军一下,赵学军一屁股坐到地上,又立刻蹦起来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顿挠,一边挠一边骂。
·“本事大的你,混大油呢么,敢走私了,你怎么就没给武警就地击毙呢……你没看到你妈那样,都快死了,死了你妈都不想活了你真本事了,敢去走私……”··王希不动了,慢慢站直了给赵学军打。
赵学军那整整憋了快两年气,捂在心里都流了脓,今儿不打他一顿,会把自己憋死·这亏绝对不能吃···“我告诉过你,你要好好活着,你看你的熊样,打个电话求人那么难吗宁愿蹲大狱,你也不求人,多伟大,多清高,是不是我要赋诗一首赞美你”··“不用,你写了我也听不懂。”
·晚上,常誉烧了一桌子菜,搬了桌子到院子里·赵建国带着王希在自己家给广州的苏珍去了电话,这才带他回来,这一路,赵建国都愤怒的不成···王希在电话里对妈妈说,他不想上学了,上了也学不进去。
这二年,王希算是正式进入了社会,他学着像一个大人一般的去思考,他不是不想享受少年的生活,然后再回归学校·谁都可以回去,他不行·他要为自己,为家里,好好打算打算。
别人再好,那是别人家,即便是赵叔叔,常伯伯愿意当亲生儿子管他一辈子,但是,他不可以,他爸王路不许···高橘子跟赵学兵看着鼻青脸肿的王希,一脸迷惑不解王希回头怒视赵学军。
赵学军很坦然的扭身进了厨房···“军军打得”高橘子惊讶极了·这几年赵学军老实着呢,很少发威,他替他二哥打架的事儿,全家一直觉得那是梦,假的。
·老常放下酒瓶,小跑着过来,伸出手抬着王希的下巴上下看:“能吃饭吗喝汤吧·”王希摇头:“能吃·”老常点点头,转身去倒酒,一边倒一边小声嘀咕:“该打,打得好。”
·橘子摸着王希的头,想起自己姐姐家那几个,又哭了一顿·赵建国劝了几句,见没用,也就不理她了···“吃鸡腿·”赵学兵夹了一只鸡腿到王希碗里后死死盯着他。
王希冲他笑笑:“你看我做什么”·“没啥,你吃·”赵学兵挺想表示下自己内心世界的某种情感,可是他这人在外面那是一只巧嘴八哥,到了家里,却是嘴巴最笨的。
大概是被赵学军抬杠抬得没信心了···赵学军在厨房,帮着改霞姑姑忙活,他不时的抬头去看着院子里,被家人围绕在中间的王希·他低着头只是闷头扒拉饭。
偶尔,忘性大的奶奶想起什么后,会拿起她那支黄山旅游纪念拐杖敲他一下,再骂一句:“倒母东西,不争气”王希不敢反抗,悄悄的挪屁股。
·夜色降临,老常拉开院灯,招呼大家开吃·最初的时候,大家都挺沉闷的,吃了一会,老常憋不住的放下筷子:“你不上学,你以后干什么,程咬金还会三板斧呢,你会什么你要钱没钱,要知识没知识,你跟我说你能做什么”··王希把筷子放下,嘴巴里咀嚼了几下咽下食物后,挺认真的回答:“我想先打工,钱存够了,在老家办个工厂。
我们那边好多办厂的,不过都是外面来的老板,我想办个加工电子小零件的工厂·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成,叫大家操心了,伯伯……我敬你·”王希端起酒杯,敬了老常一杯。
老常愣下下,还是喝了··重生种田文穿越时空··“叫我试试吧,我就是不成,您能不叫我回来吗我这不是还有家呢吗·”王希想张大嘴巴笑出一些自信,又被嘴角的伤疼的将笑容憋了回去。
 ··“哎呀,我总归不是你爸,我不能打着你,强迫你,看着你,哄着你去上学·你这孩子…… 哎……”赵建国喝了一口闷酒。
·这天夜里,王希彻夜无眠,他闭着眼睛,耳边听到赵学军在那边翻腾·他睁开眼,接着月光,看见赵学军,拿着一叠古代单据那样的东西,爱惜的抚摸了一夜,看的他毛骨悚然的。
 ·作者有话要说:(注)赵学军篡改了苏辙的武昌九曲亭记··36·36、第 三十五章 ... ·闵顺要去参加“新青年新风尚大赛”,大赛第一名据说是一台双卡燕舞录音机。
闵顺倒是不稀罕那台录音机,他稀罕出风头···这天下午,在家里睡觉的王希被赵学军强拉着去看闵顺走台,他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做,这些日子,他喜欢在家写写画画,看书看资料,闲了去橘子阿姨那边坐坐,剩下的时间就是陪着常伯看西游记,重复的看,反复的看。
他从不说烦,每次还很有兴趣的跟老常讨论,高兴了,两人还去翻原著···没有少管所的队列训练,没有报数出去劳动,没有写心得体会的日子令王希觉得日子就像美梦,他每一天都怕醒来,这种由自己支配时间的感觉真的很好。
·万林市有着世界上最可爱的气候,四季分明,气温总是恰恰好,不太热,不太冷,甚少有过多的雨雪降临这里成灾的年份·今年夏天,最高温的几天合起来不过六日,待那个时候过去,天气便不炎热了。
赵学军骑着车带着王希,王跨坐在后车座上,双脚耷拉在地上,鞋半挂在脚上···他拒绝穿新鞋,这几天一直半套着那双有些小的布鞋,再配上这个大光头·不用问,劳改犯刚出来。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走过的地方,基本半径之内,是真空的···闵顺走台的地方,在老花园那边·老花园是个有趣的地儿·万林府志里说,在古代这里是曾有一座古老的书院名叫“五龙书院”。
后来历史缓缓流动,有一群青年在此聚集,先是闲聊玩耍,后来就造反了,那群青年组织起义和团,反了洋教,烧了教堂,后消失在尘埃历史里···许是义和团那群青年人热血多年未冷,也许骨血里有种青春的沸腾精神在吸引他们,也许这里被谁摆了少年不羁的风水大阵。
随便什么吧……这原因大概只有那两颗在老花园长了几百年的老槐树知道了···从第一代书院起,这里就是万林市青少年走上叛逆年份的扎堆第一场所。
后来,赵学军去过很多城市,他发现,在别的城市也有这样的地方,青少年在那里扎堆,消耗青春,然后成长……万林市所有的男孩子,偶也有女孩子,他们是这样长大的。
出生、上学、小学、初中、高中、混老花园、十八岁……基本就是这样的一个成长模式了,一代一代很少更改,从无替代···闵顺被安排在了老花园的青年舞厅的场子走台。
赵学军进去的时候他刚念到高尔基的海燕的第一句:在苍茫的大海上……他才念了一句,台下有着一群跟他混的不错的青年少年便扎堆起哄·一起鼓掌大叫:“好”··赵学军跟王希走了进去,那群少年自动让出中间的位置。
坐在中间的宋长安没有动,他只是奇怪的看了一眼搂着赵学军肩膀的这个高瘦的秃子·“那是谁”他问赵学兵,赵学兵看了一眼,冲着王希挥手:“舍得出来了,我以为你孵蛋要孵一年呢。”
·王希白了他一眼:“滚蛋”··“哎,你没孵出来,叫哥滚个鸟啊·”赵学兵打着哈哈,扭头对宋长安说:“这是我家老三,他生出来的时候,我家没粮了,我妈拿他换了五斤咸鸭蛋。
其实军军是老四·看着我的眼睛,这是真的·感动吧,伤感吧……”··宋长安顿时信以为真,上下打量王希,王希皱眉,直接对着赵学兵就是一脚,把他踢了个踉跄。
赵学兵不生气,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五块钱对站在一个小破孩说:“替哥买盒巧克冰棍给大家分吃去……快点啊……要海航的……”··“别听我哥的,这是王希,我王路叔叔的儿子。
不过……也算我家人·”赵学军跟宋长安介绍···宋长安对王希笑笑,王希也笑了下,还冲他点点头:“我知道你,宋长安,军军说过你。”
·“唔……”宋长安点点头,隐约着觉得不对劲,却也说不上那里不对劲·总是他有些不舒服了···闵顺站在台上,脑袋上焗着最少一斤发蜡,他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白色西装,打了一条艳红色的领带,样子就像个八十年的新郎官。
他这身行头是从橘子的橱窗里扒下来的,他想扒下来很久了·这次市里共青团举办的活动,要求所有学校都参加,闵顺是六中的风云人物啊,他怎么能不争呢···闵顺争了,老师说他无法展现新时期青年的风采靠了,谁告诉他,毛的风采那是什么碗糕闵顺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就磨着高橘子以金鑫市场的名义把他推荐了进来。
·闵顺打了个响指,一边的小弟按了下录音机,随着一阵钢琴协奏曲的过门响过,闵顺脑袋上扬,举起一条手臂,动情的念到“在……苍茫的大海上……”··“哥,我给你买回海航冰棍来了……”舞厅大门被猛的推开,刚才那小破孩举着一盒冰棍大叫大喊的跑进来。
看热闹的少年一哄而上,片刻人手一根冰棍,然后一起坐在桌子上舔,舔完对站在舞台上的闵顺挥手:“快,快……都等着看呢”··闵顺眨巴下眼睛,只好倒带再来:“……在……苍茫的大海上……”··“长安,给哥们来跟希尔顿呗”身边有人要烟,声音还不小。
宋长安掏出香烟发了一圈,最后给舞台上停了的闵顺也甩了一根·闵顺蹲在舞台边上抽烟,一边抽,一边愤恨的对小弟说:“倒带”··舞厅的门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少女推开,她们一进来,就是一脸厌恶的挥舞着白嫩的小手,娇声啐骂:“哎呀好多烟……臭死了……什么味”··那群少年一起扭头:“男人味呗哈哈……”··说实话吧,这群鳖孙,样子可憨了……笑的可傻了。
·市二中的一群少女,今天在这里排了时间走台子,领头的那位大姐姐据说是市里舞蹈团在省里拿过奖项的·她穿着蝙蝠衫,蹬腿裤,梳理的很洋气的那大马尾辫子一甩一甩的,周身透着一股子御姐气质。
·“呦,谁说是男人的站出来,姐姐拔了你的裤子瞧瞧,看看长毛了没”这位大姐一张嘴,闵顺的手下立刻全灭,他们尴尬的你推我,我推你了一会,觉得失了面子一般的扭头一起对着在台上发愣的闵顺大喊:“别看了,快点练”··闵顺向台下瞪眼,他们又蔫蔫的互相推。
负气的摆手,闵顺站起来,他眼睛盯了下那位指挥小姑娘摆位置,去屏风后面换衣服的舞蹈团大姐·嘴巴抿抿,心说:“切……”也不知道他切的是个什么……··小帮工倒好带,按下键,一阵激荡昂扬的钢琴声响起,闵顺站直了,眼睛看着……空泛的前方,灵魂顿觉一片空灵高尚,他潇洒的一挥手,那便是一阵轻轻的走,轻轻地来……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忧愁……这台风……靠,吊死了。
·以上这话,是他自己夸自己的……··“在……苍茫的大海上……”··“呀……老鼠”正在那边屏风后换衣服的少女们突然集体大叫,少年们舔着冰棍,眼睛发亮的看着那群少女上下乱蹦,那顿时就是一阵青春的波涛汹涌,刚刚发育好的孩子们啊,那里见过如此美妙的场景,那一下,他们也激荡昂扬了,他们丢开冰棍,捡起各种道具,一起冲进温柔乡,大家一起打老鼠。
·闵顺蹲在台边,哀愁的看着台下,吸着寂寞的香烟··赵学兵满地找工具,这地儿还没这样干净过呢,凳子腿都没一条……·赵学军笑倒在王希怀里,不断的打他的肩膀。
王希在起哄:“那里……那里……你脚下……打啊猪啊……”·宋长安看着那两人的背影,也笑着……··那只老鼠……谁也没见到,据说有过,又不见了……··满足了的青少年齐齐回了舞台下,坐好,假意很安静,其实很焦躁的说:“哥,念呗,等一下午了。”
·闵顺丢了烟头,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呲呲牙,咬着后槽牙跟说:“倒……带”许是闵顺的怒火从台上传染到了台下,这一次,大家都不敢说话了,都老老实实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好,神情认真的听着。
·“在……苍茫的大海上……”··“哎,金鑫市场的娃,时间到了么,给人二中的模特队,腾地儿么”看门大爷举着一个老母鸡啄米的闹钟进门高喊叫,大声撵人。
·闵顺呆了下,他猛地蹦下台一把抓住已经笑倒了的赵学军,以狂吼,快速的语句嘶吼到:“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象黑色的闪电高傲地飞翔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冲向乌云它叫喊着就在着鸟儿勇敢的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欢乐……啊”··最初大家笑成了一团,然后就没人笑了,他们只是呆呆的看着发狂的闵顺嘶吼海燕。
·闵顺终于背完,双手叉腰,站在那里胸腔快速起伏,喘着粗气的指着这帮人说:“你们……你们……这帮……傻逼……憋死老子了。”
他说完,摔门而去···场子里,先是安静了一会,接着又是一场哄堂大笑……··这天夜里,天气有些微凉,王希自己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会,没人陪他说话,他觉着有些寂寞,于是披了衣服到常誉的屋子里去找赵学军。
·小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蛐蛐在叫,王希塔拉着鞋子,来到常誉屋子外···“你觉得王希会要吗”常伯的声音高声响起。
听到自己的名字,王希停下了脚步···“干爹,你就说这是你给的呗·”赵学军的声音里带着哀求···重生种田文穿越时空·“军军呀,不是干爹说你,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宝贝,你就是卖钱,也要放到十年后,听干爹话,不最多五年。
随着人们物质消费水平高了,精神需求也会高·古董这东西,要卖到最合适的年份,相信干爹它值更高的价钱,你就是卖,也要卖到真心稀罕它的人的手里···王希的钱,干爹有,你知道的,干爹在海外继承了一笔钱,不少呢。
也不缺你这几个·我不赞同你卖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对万林市,对山西历史……就拿钱来说将来的价值不可估量……现在卖实在可惜啊。”
常伯的声音带着不赞同,带着商量,甚至有些恳求···王希的手从竹子门帘上放下来,他慢慢蹲下默默听着里面的声音···“呵……谁说我要卖了,我这是抵押,抵押在您这里以后王希有钱了,你再告诉他啊,会给我赎回来的。
而且,我这个是投资”赵学军的笑声里带着一丝小狐狸的狡诈···“我就说没那么简单,你个臭小子算计干爹吧,好吧,好吧。
要多少·”松了一口气的常伯呵呵笑着···“那个……嘿……干爹……有点多,要二十万·”··“什么二十万你见过二十万吗你才多大,他才多大,开口就是二十万你知道二十万代表什么他摞起来比你都高”··“骗人,没那么高吧”··“你见过钱吗,你见过钱吗你有我见过钱”··“见过啊,贝币,刀币,喏……银票……哎呀干爹……”··“太多了,太多了……不是干爹没有,你才多大王希才多大你们连个计划都没有,怎么就敢提二十万呢真是孩子……”··屋子里安静了一会,赵学军语气平静中露着一股子信任,带着一股子哀求:“干爹,这几天我跟王希谈过,他想建个厂,我觉得南方那边机会还是很大的。
而且……王希是个人才·您常说,人这辈子必须执着·他就是个很执着的人,像他这么大的人,谁敢为了家跑到香港那么远的地儿,他有冒险精神他懂得负责您说人必须懂得负责的。
这次……他从广州敢一分钱不带的一个人走回来·说实话吧,我是不敢的,那不是简单的行走,这一路谁知道他遇到多少事呢,可他一个字都没说过·”··“那你的意思,因为他敢走私,敢玩红军长征两万五,干爹就得借钱,这个理由不成立。”
·“我不是那个意思干爹,我是说,谁在他这个年龄,父亡,母病,弟幼,支撑家业,进监狱,千里归家·干爹……他摔了,摔得很疼,摔得他长记性了……他只是缺个机会。
所以我也不是说,现在就叫您给他钱,我是说,想先请您给他在您侄儿的厂子里安排个位置,先叫他学学管理·学一年就够……不是乱投资,真的·我妈倒是有,可我妈就是一糖公鸡,她不但不拔毛,她还得粘点回去。”
·常伯没出声,过了一会才问到:“你就这么相信,他是个成事的军军啊,干爹负担得起他上学,结婚,过日子的钱,他家要是再出事,苏珍会撑不下去的。”
·“干爹,我信他,我懂他,了解他·他跟这周围的人都不一样,我妈做生意就好吧,但是我妈吧,她成长的慢,这是成长环境铸就的没办法治的毛病,就说我爸爸吧,干爹,你就是再教他为官之道,他做到顶,也就是个市长级别的领导。
做大了,他控制不了·每个人的个性,天份注定了这个的命运···王希不一样,他勇敢,执着,真诚,坚强,有拼搏精神·遇到事情冷静,遇到困境能很快调整心态。
他就像野草,放到哪里都能生存,我信他·”··“了解好吧,从小一起长大,你当然了解他,你说下,你为什么要他去我侄儿那里学管理。
学习我倒是不反对,可为什么只是一年一年能够吗,最少十年,做买卖那也是大学问啊·你以为,给你点钱,你赶上一个好时候,哗啦就发财了地球都围着你们转呢笑话,那是看西游记看多了”··赵学军囧了一下,语气更加恳切,肯定:“我了解王希,应该说我了解两个王希。
一个是王路叔叔去世前的任性的王希,那个王希其实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王路叔叔去世后懂得为人生做打算的王希···这次王希回来,他每天在桌子上写写画画,他写了好几本稿纸了。
我也悄悄看了·他想开个电子元件厂或者饮料厂,我对电子这东西不了解·可是我觉得以他现在的计划,打工,赚钱,赚钱开小作坊,再扩大……那是个漫长的过程,那……最好机会就没了。
就像电视里说的那样,现在真的是风云迭起,英雄辈出的年份呢···这几天,我也看资料了,我觉得开厂不是那么简单的·干爹老说,做一件事,要有头有尾,有条有理。
我看了王希的计划,他就很有条理,很有头尾,他是这样算的:··一个芒果,从树下摘下来,就开始涨价·人工钱,运费,腐烂费,不可预计的损失费用到达工厂榨原汁。
一吨芒果被送到榨汁机里,最多能出多少原汁,这些原汁一公斤能配比出多少公斤饮料·这里食用色素,食用糖浆等等费用他算的一清二楚·干爹,这份心思你有还是我有··我现在不会有,将来也不会懂,干爹也跟我一样,都不会开这一窍。
可王希就考虑到了·我想了几天,就觉得应该帮他再冒一次险……可是,他懂得是一个产品的生产过程,这还不够·所以,我想叫他去您侄儿那样的……国外的大集团在国内的公司里,真正学习什么是效率管理。
您相册里,您侄儿座位背后,就有这样一句话‘管理就是灵魂,效率就是生命·’一个厂如何分配人工,如何管理下属,如何保留住人才,这是大学问的。
·我记得以前去妈妈的厂子,很多阿姨都在打毛衣,叔叔们都在打扑克·干也是几十块,不干还是几十块·国内的管理机制是必然要导致企业破产的·后来……您也看到了,咱们的针织厂这几天就在说破产的事儿。
·干爹,叫王希去学习吧,一年,以他的天份,一年就够·一年后您考他,他要过关了,您就说这钱是你投资的,要是说我的我怕他不要·干爹,就给王希一个机会吧,他是大鹏,是鹰,只要给他机会,他会展翅高飞的。
真的,求你了……这钱算我借的·”··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常伯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把东西放这吧,我考虑,考虑·”··王希站起来,蹑手蹑脚的回了屋子。
·又过了一会,常誉屋子里的窗帘,悄悄打开一条缝隙,老常跟赵学军挤在缝隙里看着那边屋子亮起的灯光,一个人影,在台灯的灯光下激情的在伏案奋笔书写着什么···老常轻笑:“儿啊,你就阴他吧”··赵学军长出一口气,他把一张念完的稿子拿着上下扇着风:“阴他我认真的干爹。
就是说这么多肉麻词,有些恶心,你说那猪,有这么多优点吗还大鹏,还高飞,还勇敢……呃,这几天我抄东西抄到手软·不过您说得对,在最适当的时候,夸奖一些他没有的品质,他会下意识的将那些品质当成自己的座右铭。
但愿……他会勇敢,会有担当,会执着……您说呢”··“我怎么知道,反正啊,我到觉得王希那孩子……怎么说呢,像他爸,有责任心,感情丰富,是个有血性的人。
哎,不为别的,看王路这也得帮,帮吧……我都六十多了,要钱干什么……”··嘴巴上唠叨着钱没用的常誉,一边是说,一边竟把几张银票小心的放进一个盒子里,锁进屋子里的暗柜。
他见赵学军一脸鄙视,气的顿时瞪圆了眼睛:“臭小子,我不帮你收好,明儿又不知道你怎么折腾呢,你上次卖的那套小钱的钱,拿去干啥了快说”··“投资啊,赚大钱……谁说我对经商不开窍了,我开的那可是大窍,跟你说你也不懂”赵学军笑的就像一只小狐狸。
37·37、第三十 六章 ... ·一九八八年夏天,宋长安请赵学兵,赵学军还有闵顺以及王希一起去本市最好的宾馆吃饭·这一天一大早,宋长安的二叔宋瞭望,开着他自己买的一辆外地牌照崭新的桑塔纳轿车,来接赵学军他们。
他这次回来,一是探望十分想念自己的兄长,二也是弥补在颓废的那段时日,造成的宋家混乱···在宋家那次冲突中,因为宋瞭望,宋辽阔打了宋长安,那是宋辽阔第一次动手打孩子。
那之后的一年里,宋家父子都不怎么说话,关系冷的就像一对陌生的邻居·冲突的第二天一大早,宋瞭望就悄悄的离开了家· 从此一去不见踪影,只是偶尔会有电话打回来说,单位的工作不做了,办了停薪留职的手续。
他想到处转转,散完心就回家·他说一切都好,以后还会越来越好···宋瞭望这一年可谓鸟枪换炮,从一个无所事事的单位小办事员辞职,跟着兵团的几个朋友一窝蜂停薪留职的下了海,利用家里面的旧关系做起了“倒爷”。
·这几年,正值改革开放初期,国内经济制度并不健全,为了缓解巨大的商品供需矛盾,解决货品供应不足,社会物质匮乏的情况·把同一商品分成计划内和计划外两种方式出售。
在计划内较低,在计划外则按市场价格较高出售·这就是国内施行过一段时间的“价格双轨制”···新的制度建立,社会总有不适应,宋瞭望这群利用关系将计划内的物资弄出来,倒卖给黑市,从中获得巨大的差价的“官倒”“倒爷”这些人,才是第一批在国内真正暴富起来的人。
而他们这种行为,无论倒卖多少次,赚取多少钱,在制度的不完善下,竟然都是合法的,允许的···所以相比高橘子的资本,宋瞭望手里的要多得多。
他的崛起时间更加的短,只是一刹那,一个新的阶级就产生了·八八年七月,宋瞭望悄悄归家,他开着私车回来后,除了给侄儿,侄女带回大量的奢侈品,一见面就给他哥哥宋辽阔戴上了一块瑞士手表,那块手表不是前些年那种一百来块钱的老瑞士。
据宋瞭望自己说,那表价值人民币两千多块钱·一下子,宋家,冰箱,电视,洗衣机,最时髦的家具都部全了···一年,从一个醉鬼变成一个事业有成者,这种快速的暴富,只有在改革开放初期,国家经济制度在不断进步,完善,健全当中才会出现。
而且,这种现象并未国内独有,在任何国家,经济腾飞的初级阶段,这种利用制度缺陷暴富的事情,都是极为常见绝对无法避免的,进步就意味着摸索,失败,完善,再摸索,再失败,再完善……··赵学军跟二哥,还有王希挤在车子的后座位老实的坐着,车子里的录音机,轻声响着时下的流行歌。
少年们的鼻子里闻着新车的包装味,耳边听着外面世界发生的事情,莫名的觉着向往以及惶恐·这一路,健谈的宋瞭望给他们讲了很多老兵团的故事,还唱了歌……在他的记忆里,也许他青春最美好的岁月就在那里,白桦树,老狼窝,黑土地,年轻人……宋瞭望在此刻的歌声语调里是飞扬的。
那语调,难免也带出了另外一丝意思,总归命运也眷顾了他一回,他成功了··重生种田文穿越时空··宋长安这一路都很沉默,对于二叔的讨好,对于父亲面对奢侈品的胆战心惊。
他只是带着少年的观望态度,有羡慕,也有疑惑·就像二叔这样的人,他基本什么都不会,他最多拥有的是,在家里老院子里的那帮从兵团归家的老哥们友情·一眨眼的,他遇到了最适合他的机会,他抓住了,很利落的进入了大时代的步伐。
那种复杂的社会关系带来的巨大利益,也令他炫目,也令他重新审视起这个世界···宋长安在思考,竟然得出了一个结论,生意就是在“最恰当是时间,抓住最恰当的机会”。
·赵学军看着窗外街道上快速转换的街景,这几年商铺越来越多,物质也是在慢慢的丰裕着·这一年,制度变化,带来的负面东西,也慢慢延伸到了平常百姓家·抢购,不停的抢购……今天就像昨天一般,满大街的人,拥挤在商店,副食店门口,成箱,成捆,成三轮车的往家里搬东西,钱就如流水一般的从银行取出来,变成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买回家囤积起来。
就连儿童用的作业本,铅笔,橡皮都难以避免···以前一辆自行车如果涨价,需要政治局开会讨论才能决定·现在价格改革了,这一年来,报纸,相关报道都在说价格改革了,要跟国际接轨了,什么都要放开了。
老百姓不懂得什么是价格改革·这时候也没有网络,以及成千上万的媒体渠道为他们作解释·而且,现在的国民整体接受教育程度都不高·对于报纸上晦涩难懂的解释,说明,他们并不理解。
对他们来说,改革放开,物价放开,那就意味着涨价·必须抢购,绝对要抢购……··这才七月,副食品价格已经上涨了将近一半还要多·家中,学校,每天到处是抢购东西的消息。
对于手里无钱的少年们,价格放开,价格改革对他们来说,那无关紧要的,可是对于他们的父母,他们的邻居,他们的亲戚来说,穿衣吃饭,那是生活的最基本的基本···五月,随着一位国家领导发言的相关报道,肉,蛋,糖,菜的价格彻底放开了。
有些日用副食,竟然是一天一个价格·闵顺的妈妈这几天买了五十斤酱油,囤积了一百多斤咸盐,家里每天吃这吃那,日日都像过年·就连高橘子也买了三百斤鸡蛋,鸡蛋吃不了会坏,怎么办高橘子又去买了几口喝水的大水缸,整整腌制了五大缸咸鸡蛋。
·赵学军对于母亲现在的举动,毫无办法·根本无法阻止,因为这种风潮,全国上下都一样,而且大约到年底才会结束·这一年对于赵学军来说,新发行的国库券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敢跟家里人说国库券将来会如何如何,他只能以家里人不方便,不敢大量购买的理由,悄悄请闵顺的父母在中间为之周旋·这笔钱会成为他将来生活的一个基础资金,一切的开始,为此赵学军已经计划了很久。
·这群人到达万林宾馆,要了最好的包间,宋瞭望给他们点了最好的菜肴,席间,他送了这群人每人一块稀罕的电子表·宋长安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总算能做出仔细倾听的样子了。
到底是小孩子,很容易讨好···吃罢饭,宋瞭望送孩子们回家,他最先送的是赵学军跟王希他们,在车子到达老常那个大院子外的时候,他们又遇到了赵建国跟宋辽阔。
·这群人站在街上聊了一会,老常推着一辆三轮车,买了十来个大西瓜回到了家·他一见人都在自己家门口扎堆,顿时很高兴:“哎呀,哎呀……我已经后悔了,快点都进来,我们今天过年。”
·就这样,这一群人就拥挤着进了老常的院子·这几天,高橘子给老常送来了半匹猪肉,油盐酱醋无数,瓜果梨桃,大米白面硬是堆放了一个小屋子·她自己家没地方,也不敢放,她都堆这边来了。
·“哎呀,哎呀,这都叫什么事儿,我本来好好的走在街上,看到大家都在买东西,我一不小心就买了,哎,半辈子白活了·”老常拿着菜刀,一边切西瓜,一边调侃自己。
·闵顺他们哈哈笑着,赵建国与宋辽阔却是苦笑,这几天,抢购风潮带来的负面东西,令他们一丝不甘怠慢,他们根据上面精神,一个又一个制定着计划,保持着地方稳定。
该做的,都做了·可当他们回到家,自己的家人也是社会大众的一员,也要生活,生存,‘从我做起’这一句话,实行起来,实在是太难,太难·带着一肚子烦闷,这两个人想来老常这里躲躲清静。
·“你看人家美国,看人家香港,那里就有这样的事情了·”宋瞭望觉着自己已经可以跟哥哥同等了,所以他最先发言,对现在的社会现象表示了极端的愤慨以及不屑一顾。
·“对呀,咱们国家这群人就会凑热闹,哼”赵学兵加了一句···“那些人没素质,都疯了·”··“你去北京,去广州看看,随地大小便,到处乱吐痰,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这就是素质,这就是咱们的素质。”
·“哎,我真为这个国家的人感到惭愧·”··顿时,话点被打开,在院子里,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开始表达看法,大人是以国家大义解释,少年们是依着国外的情况反击。
一来二去的争锋相对的就吵了起来·赵学军没有说话,端着一个盘子往里放西瓜···“咣当”院子里一声脆响,老常将菜刀用力丢到了地上,转身进了屋子。
·本来争吵的正热闹的孩子们安静了下来,大家互相看着,一脸纳闷,一脸尴尬,不知道说了什么错话触怒了这位一直很温和的老爷子···屋子里传出一些翻腾的声音后,老常撩起门帘,手里拿着一本书走了出来。
赵学军认识那本书,《中国近代史》,他的课本之一···老常愤怒的将那本书,丢在地板上,指着那里,手指颤抖的说:“不是不知道,弄不明白·你们平时上学,上班,看书看报,都看到狗肚子里了他们为什么抢购不是觉得丢了你们同为中国人的脸吗仔细看看,你要是看懂了,你就明白了你看不懂没关系,问我啊,我知道,我解释,我清楚……”··赵学军过去扶住老常那发抖的身体,温声说:“干爹,你别气,先坐下。
我们不懂,您说,我们听着呢·我们这不是来求教的吗你要是不讲,我们以后不是还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吗·”··王希赶忙将板凳搬过来,放到老常屁股下。
赵建国跟宋辽阔对视一眼,安静的坐在了圈外···从捡起地上的那本书,王希将书放到老常面前:“伯伯,您说,别生气了,我们听着呢·”··一顿无名火,在被干儿子温声软语,陪着笑脸的哀求声中慢慢散去。
老常摸摸那本书的封面,叹息了下说:“我是最不爱说近代史的,它就是一本耻辱史·你们说抢购,说国人素质低下,丢了你们高素质人的脸·我也抢购了,我知道没事我还是抢了。
我知道为什么,哎……我跟你们说说,你们愿意听呢,就坐下来听下,不愿意听呢,就走吧,我不怪你们,你们就当我这个糟老头,放了个屁,别介意了吧·”··“不会,不会,常伯伯,我愿意听您仿古呢,你说,我们不插嘴。”
闵顺猛的点头巴结着,他是最稀罕这个老爷子的,他那一肚子书,就像永远都说不完一样···老常用手指敲敲桌子,看下院子里这些人,这些人有国家干部,有学生,有做生意的人,一种解释,在他们的环境下,会得出不同的结果,他组织了好一会才说到:··“我这只是一家之言,我看到了,想过了,思考了。
也就有个属于常誉的结论·所以,你们听了,结合自己的情况也是要思考的·我说的不能作真,只做参考···你们看到老百姓抢东西了,看到他们破坏国家安定了,看到他们盲目跟从了,觉得自己冷静,清高,便跟他们不同了对吗你们摸摸胸口,敢说不是这样吗”··赵学军点点头:“恩,我是这样想的,我知道他们那样不对。
就觉得很鄙夷·”··“呵……军军你这么想,也许没错·记得以前我跟你说的我们国家的骄傲吗那股深入骨髓的骄傲,令我们在任何强权的践踏下都不弯下来的脊梁的骄傲。”
·“我记得,您说过,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历史,我们的傲骨,我们必须骄傲·”··“那……我告诉你,我们丢了的东西。”
老常沾了一点水,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元气”···“元气”赵学军疑惑···“对,元气。
最初的骄傲,因为丢了这口元气,而变了……因为这一口元气,整个民族的根性被含着屈辱的泪,熄灭了,重组了·以前,我不爱说,但是这事儿发生了,我得说说。
你们要做人的,要明明白白的做人,不能糊涂着随大流···我们都知道,一个人的性格是如何形成的,先天骨血里的,父母给的,社会环境给的,学校给的,自己摔摔打打练就的,这些个因素,团成一团,那就是你的个性,个性那就是你。
你做着个性习惯驱使你做的事情·有些事是你自己领会的,有些是你骨子里带着的那股子遗传习惯带着你做的···我们看历史书,近代史上这样写·八国联军来了,清朝亡了,民国来了,皇帝去做了傀儡,各地军阀你打我,我打你,他们占山为王,满地抓丁。
新的政权起来了,北伐了,日本鬼子来了,中华民族沦陷了,东三省丢了,南京被毁了,打抗战了,内战了,新中国成立了,十年浩劫来了又结束了……是这么个顺序吧”··“对,是这样。”
宋辽阔应了句···老常指指门外:“我问你们个问题,那历史书上的事儿发生了之后,外面这些老百姓他们在干什么在这一二百年里,你们的祖宗,你们的爷爷,爷爷的爷爷,父亲的父亲他们在干什么在上层建筑不断的变化当中,在不可阻挡的天灾人祸当中,他们在……干什么··我告诉你们,一百多年了……他们所有的生活,所有遭遇的苦难,他们都没办法反抗,他们唯一的手段就是,要买东西囤积起来,要寻找所有可以收集的希望囤积起来,所有行为的目的就是一个,就是为了活下去。
·受这种上层建筑影响下的苦难中国民众,就在不断的抢购,囤积中度过了惶恐的一年又一年……就在国破了,家亡了,颠沛流离中,肚子里的一口气,一口傲气泄出去,换成了一股子诚惶诚恐,对世界不再信任,对国家不再信任,他们活的不安全,这种不安全的伤害,就是解放了,安定了……养多少年一时半会子都回不来了。
·随着历史动荡丢了那口民族的元气之后,老百姓胆战心惊的就像只老鼠一样……囤积,购买,想着法子也要储存一些细微的希望·为了家,为了国家,为了生存也要囤积东西活下去。
为了子孙后代,也要存点粮食,存点物资活下去,一切都就是为了不饿死,不战死,不被无辜的牵连死,欺负死·我们整个民族最最可怜的老百姓这种囤积行为,整整进行了一百多年,已经成了民族习惯。
··这种就像老鼠一样的囤积习惯,已经成了这个民族民众被打破傲骨,被打破家门,被打破血脉之后,重新含着泪,含着屈辱,含着不甘心留下来的生存习惯。
大家都在胆战心惊的带着一股子试探,一股子不信任,一股子不由自主,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方式过日子···重生种田文穿越时空·现在他们会抢,以后他们还会抢。
人受了伤会好,可是伤口在身上,就是恢复的再好,那也有疤痕,这种已经形成习惯就是那道民族屈辱的疤痕,用区区几百年都是无法复原的疤痕··所以,你们不要跟我老头子说什么,中国人素质低下,不如国外制度好,不如国外的那些人受到的教育程度高了。
·我问你们,在国外,那些个连历史都没有的国家,把他们全部算上,那个国家在不到二百年里,受到过这么多屈辱,这么多罪··大国崛起啊,大国崛起的时候,在它崛起的进程当中,总要有不适应的阶段,这是一个民族复苏阶段,全民族休养生息,全民族养伤的日子。
什么伤心伤·留在心里,最最耻辱,最最不安,最最惶恐的心伤,那被撕裂的,流脓流血的,疼入心扉的伤害·它刻在骨子里,血脉里,灵魂里··别嘲笑了,别鄙视了,你们在否定自己的存在,你们是在否定祖宗的存在。
你们现在生出来了,活下来了,你们怎么就不想想这才建国多少年,你们家祖宗那一代没有挨过饿,没有逃过荒,那一家的家门没有被侵略者践踏过···即便如此,你们还敢鄙夷生活在你们中间的那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吗不觉得可耻吗恢复民族性格的任务,不是我们的,我们老了,供你们吃喝,不是被你们这帮小兔崽子鄙夷的,我们丢的脊梁是需要你们慢慢的找回来的,我们要死了,就要死去了,带着那些受罪的,屈辱的亲身经历的事情死去了,我真担心,有一天,那些历史,真的成了只是在课本里的考题之后,这个国家的主人你们会怎么想你们的后代会怎么改变这个国家··别笑我们,你们没权利笑,你们不懂我们受过什么苦。
哎,大国崛起,谈何如容易啊……”··老常说完站起来,颤巍巍的进了屋,关了门,他哭了,老泪长流……他将这一院子的人关在了门外,自己躲起来哭去了。
·“走吧老赵,回单位上班,你们也散了吧,回去好好想想……我们都要好好想想·”宋辽阔站起来对院子里的人说···街区外,抢购依旧在发生,商店门口的大喇叭响着这个年份最流行的音乐声:“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头……”·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老常这番话,是以1988年之前的社会历史而说的。
他只能说这样的话·而对于现在的社会,老常并未看到·所以说,大家要以客观的态度来想这番话·如果这番话是赵学军说出来的,就不会这样写了。
所以,不要拿2011年的世界观以及现实来反驳老常这番话·因为每一段历史都不是一样的··38·38、第三十 七章 ... ·老常那天莫名其妙的发火之后,有好大一段时间,家里再也没有人来。
他那个人来人往向来热闹的小院子,突然寂静的吓人,只有住在这里的赵学军与王希两个人每天悄悄的来悄悄的走···这天中午,赵学军从小李砖厂回来给王希收拾行李。
老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自己新买的那缸子金鱼喝闷酒···“我不就是罗嗦了点吗,教训他们不对啊十年动乱不许我说话,那现在不是叫说话了吗”老常嘀咕着,看着金鱼,仿佛就像是在跟金鱼说话诉苦。
·赵学军拿着抹布擦窗台,一边擦一边笑:“以前呢,是小辈子人乖乖的坐好听教训·那我爸,我宋叔,那个就是听别人说的了·您这一张嘴就是国家大义,百年荣辱,您说多了,别人能听进去吗每个人在世界看的东西不同,那也不能说您说的就是对的。
反驳您吧,怕您不爱听愤怒了,不反驳吧,人家自己难受·这要搁着我说啊,您啊,还是就跟我在家唠叨吧,我爱听,也能听进去,消消气……”··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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