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偏头痛 by 涅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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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偏头痛 by 涅幽水
HE文案:·文艺版:·你要得这天下,我就为你处心积虑,惮尽心机·你要守这天下,我就为你浴血疆场,马革裹尸·可是, ·你可曾有一刹,愿为我倾了这天下·二逼版:·“公公,皇上命您即刻去边关收复失地。”
“公公,皇上说他想您了,命您即日回京·”·“公公,皇上召您进宫侍寝·”·“公公”“公公”“公公”·…………·摊上一个如此麻烦的皇帝,伪公公表示鸭梨很大·——活该,谁让你扮公公的·——? ヽ(`Д?)? ┻━┻你让的·本文1V1,HE,日更或隔日更双倍,男主并不是真正的公公,请大家擦亮眼睛·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任之段以贤 ┃ 配角: ┃ 其它:涅幽水·==================·☆、第一章·月明星稀,夜色笼罩下整个皇城都变得格外的宁静,还有一种让人心酸的寂寥。
景炎帝早早地就到了怡和殿,后宫人人都知道,这怡和殿的主人德妃房氏现在可是这后宫最受宠的人··常跟在景炎帝身边的几个人都跟去了怡和殿侍候,而其他人当值的当值,难得轮到休息的也早早歇下,景炎帝的寝宫福宁殿反而变得格外的寂静。
守夜的小太监靠在殿门口打了个呵欠,抬手揉了揉眼睛,恍惚之间好像看见一道人影从自己眼前闪过,他愣了一下,睁大了眼,四下里仔细看了看,哪里有什么人·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头,靠在殿门口又昏昏欲睡起来。
而他也就再没看到刚刚那道人影绕过了福宁殿,在后侧的一排房子前停了下来·这排房子位置偏,但是却离福宁殿很近,正是皇帝跟前服侍的这些人的住处··那道人影在一扇窗前停了下来,轻叩窗子,窗子从里面被推开,那道人影即刻闪了进去,窗子又重新关上。
在沉寂的夜色之中,这一切好像从未发生过··房间内,一个穿白色中衣的少年坐在桌前,倒了一杯茶,递给刚刚从窗子进到他房间的黑衣人,抬起手来抓了抓头发,打了一个呵欠,才开口道,“浮生,主人那边怎么样”·叫浮生的黑衣男人接过茶水,喝了一大口才回道,“主人已经遵圣命驻扎在城外,明天一早入宫领赏,派我来问问你宫里的情况。”
少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一切如常,没有什么要注意的·淑妃娘娘哪里我也注意了,没有什么情况,让主人放心吧·”·浮生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抬眼打量少年的房间,再开口语气里没有了刚刚的一本正经,反而透着一丝青年人的欢快,“呦,任之,我看你这房间不错啊,你这个公公倒是当得安乐。”
任之抬眼瞥了瞥浮生,轻哼了一声,“你要是羡慕,完全可以自己切了下面,让主人给你送进来,你放心,有我罩着,别的地方不敢说,最起码在这福宁殿还没人敢欺负你,怎么样”说着,朝对方下面扫了一眼。
浮生“啧”了一声,摆了摆手,“我可什么都没说·”他向后懒懒地靠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个他来过很多次的房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哎,对了,任之,我悄悄告诉你,主人这次回来,除了打了胜仗,还有一件大喜事。”
任之愣了一下,有些好奇地睁大眼睛,“什么喜事”·“主人这次不仅把边境三地从突厥手里夺了回来,还顺手带回来了突厥可汗最疼爱的小女儿,听说那突厥公主的母亲是前朝送去和亲的宗室女,就生下这么一个女儿,乖巧温柔,我有幸见过一次,那叫一个貌美。”
浮生说着夸张的手舞足蹈起来,却没注意到一旁任之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跟着就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是,主人要娶那个女人”任之刚刚脸上的懒散模样全部散去,一双大眼睛盯着浮生,问道。
浮生被他那眼神看得不自觉竟生了些怯意,晃了晃头,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那是突厥公主,主人娶了她不仅可以跟突厥结好,还能获得突厥可汗的支持,何乐不为。”
任之垂下眼帘,低低地叹了口气,“好了,我知道了·你没什么事就回去吧,明天我还得早起去陛下跟前伺候着,先睡了·”说着推开了窗子,站在窗边微微不耐地看着浮生。
浮生有些不清楚刚刚还好好地,怎么突然就被赶出去了,但是看见任之的表情,似乎真的很疲倦,只好起了身,从窗子翻了出去··任之靠在窗口,看着浮生消失于夜色之中,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皎洁的月亮,缓缓地摇了摇头,关上窗子,拂灭了烛火,在床上躺了下来。
翌日,天微亮,任之就爬了起来,赶去景炎帝留宿的怡和殿,跟他养父,总管太监,也是景炎帝跟前的大红人张诚一起伺候景炎帝起床·张诚是内侍省太监总管,在宫里的位置举足轻重。
他从前朝景炎帝还只是一个侯门世子时就跟在他身边,到前朝国破,景炎帝一统乱世成为这天下之主,张诚这个心腹也鸡犬升天··张诚看见任之微皱起眉头,“昨夜不是让你回去好好休息么”·任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没太睡好,您别担心,没什么事。”
张诚瞪了他一眼,那边听见里面景炎帝好像是起了,急忙进去伺候·任之趁着没人伸了伸胳膊,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那个人应该已经侯在城外,准备入城了吧可惜,他却不能亲眼见见他大胜归来,意气风发的样子。
伺候了景炎帝起床、梳洗、更衣,又吃了早饭,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地赶往宣政殿·三皇子宜王殿下大胜突厥,今日照例论功行赏,景炎帝专门派太子殿下去城外迎接宜王,受俘祭天,并设宴宣政殿,犒赏三军。
宜王段以贤是景炎帝膝下第三子,因前两子是景炎帝称帝之前妾侍所生,又早夭,段以贤便成为了景炎帝膝下长子,再加上为人贤德,有文武之才,在朝中也广受推崇,奈何国舅公西邦在景炎帝欲立之为太子时多加阻挠,连称“立嫡不立长”,最终景炎帝还是选立了公西皇后所生的五皇子段以杰为太子,封段以贤为宜王,在皇城中建宜王府。
直到去年末,突厥突然袭击 ,连夺边境数城,段以贤自请要替父出征,收回失地,景炎帝略思索,便封之为行军元帅,率军出征·段以贤这一走就是半年,最终取得大胜,突厥签订合约,而段以贤时年不过二十。
·景炎帝对这个儿子无疑是满意的,任之站在张诚的身侧,站在他这个位置能看到景炎帝的侧脸,那上扬的嘴角,表现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的欢喜·可是再欢喜,却也不能让他能够愿意把皇位留给这个他最喜爱的儿子,他不仅仅是一个父亲,还是一个帝王,父爱在这天下的对比下变得不值一提。
任之几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收了自己心底的胡思乱想,将视线转向大殿之上,那个他隐隐担忧的男人已经脱掉了沾染着鲜血风霜的铠甲,换上了紫色朝服,竖金玉带,坐在景炎帝下首,面上一如既往挂着谦和的笑意。
景炎帝跟他说话时不卑不亢,有朝臣与他聊天的时候也温和有礼·任之知道,这个男人在按着他的计划一步步地前行,他也知道,他最终会做到的,会得到他想要的也应得的一切。
果然,过不一会,任之就看到景炎帝回头看向张诚,张诚会意上前宣读早就准备好的圣旨,拜宜王段以贤为太尉,封地宜州,赐辂车、乘马,衮冕之服,玄珪、白璧各一,其他将士均有封赏。
段以贤起身,下拜谢恩,其他受赏的将领也跟着他下拜,大殿之上一时哗然·任之不用想都知道那些朝臣在说什么,段以贤早几年就封了王,在朝廷之上却并没有实职,没想到今日仅凭这一战之胜就拜为太尉,并且领了封地。
虽然正安王朝的官制之中,太尉并无实职,但是仅仅弱冠之年就获此封赏,可见景炎帝对这个儿子的疼爱赏识·一时之间,各种祝贺之声四起··任之的视线环过整个大殿,在一片沸腾之中看到了两个心事重重的人,一个是当朝太子段以杰,而另一个,自然就是这太子的舅舅公西邦。
段以杰出生不久,就在其舅舅的劝谏下被封为了太子·奈何他性子软弱,才能平庸,凡事都要靠其母公西皇后及其舅公西邦帮忙,因为并无大错,到勉强将这太子之位坐住。
但是,眼看着宜王的势力一天天壮大,太子及他身后的那几个人也越来越不安稳了··太子段以杰并没有察觉到在这喧闹的大殿之上有一道视线一直在注视着他·他眉头紧皱,视线盯着他那处于朝臣的恭贺中的兄长身上,端起酒杯,将温热的酒水灌进自己口中,内心却觉得更加的堵塞。
他在这太子之位上坐了十多年,却从来不觉得安稳·本来他以为自己是嫡长子,只要不犯过错,这太子之位绝不可能被别人夺走,直到后来,他从母亲跟舅舅那里知道了很多所谓的真相,才开始觉得惶恐。
景炎帝段生明本是前朝侯门世子,后娶了前朝皇帝梁明帝唯一一个女儿长公主步婕,谁知没过几年,因为梁明帝穷奢极欲、好大喜功而天下大乱,梁明帝被属下鸩杀于行宫之中。
段生明集结自己手下力量,打着替梁明帝复仇的旗号,在乱世之中脱颖而出,最终一统天下,建立正安王朝,年号景炎··段生明称帝之后,想要立自己的发妻梁长公主步婕为后,却遭到了群臣的反对,这些朝臣都是跟随段生明出生入死打下的天下,如果步婕成为皇后,将来产下皇子,那这天下岂不是又要回到梁明帝一脉段生明犹豫再三,最终改立自己的侧室,也是开国功臣公西邦的妹妹,公西菡为后,立步婕为淑妃。
而再之后,淑妃产子,段生明虽然欢喜非常,却也听取了公西邦的劝谏,最终将太子之位留给了嫡长子段以杰·但是他对后位还有太子之位的犹豫,还有他对淑妃母子的宠爱,都让公西兄妹对这母子忌惮非常。
现如今,段以贤年纪轻轻就拜为太尉,并封地宜州,以后这太子之位,他段以杰只怕更坐不安稳了··☆、第二章·段以杰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在他身侧的公西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让他稍安勿躁,转过头却发现段以贤不知何时跪在大殿正中,朝着景炎帝道,“父皇,儿臣还有一请求,希望您能应允,儿臣宁可不要其他封赏。”
大殿之上一时安静下来,景炎帝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以贤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就是了·”·段以贤舔了舔下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犹豫再三才开口道,“父皇,儿臣此次前往突厥,认识了一个让儿臣终身难忘的人,儿臣希望……儿臣希望您能为儿臣做主,赐婚给儿臣。”
景炎帝挑了挑眉头,“何人家的女儿让你竟然主动开口求朕”·段以贤微微低头,道,“父皇,她……是突厥王的女儿。”
景炎帝愣了愣,随即笑道,“这次你代朕出征,换来跟突厥王的和谈,若是能跟突厥王结亲,边境的安稳更是有了保证,朕当然愿意为你赐婚,只是不知道这突厥王是何意”·段以贤面上露出笑意,“突厥王说全凭父皇做主。”
景炎帝大笑,“那就再好不过了,朕回去就告诉你母妃,为你选个吉日·你年岁也不小了,这宜王府里确实该有个当家的人了·”·段以贤面上的笑容更甚,急忙开口,“儿臣多谢父皇。”
任之拧紧了眉头,一直看着那人退回自己的位置,那人才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只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然后又投向那些朝臣的恭贺之中··宜王府··从宫内回来,府内又接待了不少打着恭贺旗号拜访的朝臣,直到过了辰时,访客才慢慢散去,宜王府结束了一天的喧闹重归沉静。
宜王府建府不过三年,因为宜王一直未娶亲,所以这府内真正的主人也不过就他一个··HE·段以贤吩咐下人去看了看住在府里的突厥公主,然后便回了房间,随手将外袍脱掉,拿过下人准备好的中衣准备换上。
任之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家主人光luo的后背,不由顿住了脚步,然后轻咳了一声··段以贤将中衣穿上,回头看了任之一眼,道,“进来吧,早知道是你。”
任之回手将房门关上,走到段以贤面前,抬手将他正在系衣带的手打开,“宜王殿下连衣带都不会系,这半年的时间难道都不穿衣服么”·段以贤张开双臂,收了白天翩翩君子的模样,有些懒散地任由任之为自己系衣带。
他垂下头,看见任之的头顶的发,不由顿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我母妃最近怎么样,今天宴席结束就直接回了府,都没来得及去看看她·”·任之系好了衣带,向后退了一步,抬眼看着段以贤的脸,“我前晚悄悄去看了淑妃娘娘,一切安好。
陛下这月倒是多去了几趟,不过没待多久就走了·”·段以贤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母妃心底的那个心结怕是永远都打不开了,从父皇当初背弃自己的誓言,立了别的女人为后,她大概就再也没办法原谅他了。”
·任之看了段以贤一眼,没有接他的话,有一些话,对方可以说,自己可以听,却不能做任何回应··段以贤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回过神来发现任之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便伸手拉了他在身边坐下,半年不见,面前的这个少年好像又长了不少,不管是个子还是模样,身体好像突然拔高了一大截,两颊上的肉开始褪去,愈发地棱角分明,五官端正。
让他忍不住就对着这少年发了呆··任之抬起头就对上了段以贤的眼,他愣了一下,微微侧过脸,半晌又扭了头回来,“你……这半年可好没受伤吧”·段以贤扬起了唇角,“三军将士护着我一个,还能受伤的话我也没脸再回来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任之,你好像瘦了,但是长高了·”·任之忍不住抬头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熟悉的眸子里褪去了白日里的精明谨慎,没有了外人面前的克制严谨,此时此刻,只剩下温柔,就像从前的那些年,只属于他一人。
任之坐在椅子上,微仰起头看着段以贤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大半夜地跑出宫的目的已经实现了,不管白天那个人如何地光彩夺目,但是此刻,这个人仍旧是这十多年来一起成长那个少年,有很多东西可能会变,有些东西却永远都不会变。
再没有谁比自己更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为此付出了多少··而自己,只要能看着他,就好··想到这,任之突然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将头微靠在段以贤的肩膀上,“我走了。”
段以贤唇畔带笑,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任之的发,“回去吧·”·任之扬起唇角,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窗,很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之中·段以贤站在窗口,笑着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走门的习惯。”
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窗关,灯熄,久违的一夜好眠··三日之后,宜王府迎来了赐婚的圣旨,并接突厥公主阿史那兰入宫,特许她将来从宫中出嫁,整个宜王府都开始为了宜王大婚而忙碌,神秘的来自异族的女主人勾起了每个人的好奇心。
而任之,正站在景炎帝的身后,看着坐在淑妃身侧的那个少女·阿史那兰端坐在椅上,比起一般的中土女子眉眼更明媚一些,鼻梁更高,两颊凸起,可见异域人的模样,但是大概因为长相上随母亲更多一点,中规中矩地穿着宫服,看起来却也像那么一回事。
淑妃似乎对阿史那兰很满意,平时见了景炎帝不见笑颜的脸上竟然带着盈盈的笑意,拉着阿史那兰的手,就像所有第一次见到一个心怡的儿媳的婆婆一样,问个不停··景炎帝话不多,视线大多都落在了淑妃的身上,不管怎么说,这个女人是他在年少的时候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尽管之后发生了很多事,他也背弃了热恋时的誓言,可是这个女人却一直在他心里无法被取代。
阿史那兰的母亲毕竟是中土人,所以教出的女儿也是温婉有礼,她面上微微含笑柔声回答着淑妃的问题,没有一丝不耐,这样的人做宜王妃怕是更合适不过了··任之看了一会,收回了视线,垂下头继续当一个听话懂事的小太监。
景炎帝在淑妃宫里呆了一会,偶尔跟阿史那兰说了几句话,倒是淑妃,一句话都没跟他说,感受到自己的不受欢迎,又有奏折要批,景炎帝起身走了,任之跟在他身后,最后用余光瞥了阿史那兰一眼,慢慢地走了出去。
*·公西皇后入主后宫二十年,尽管景炎帝对她算不上宠爱,但这后宫之中得宠的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威胁到她的皇后之位,因为她有一个在朝堂之上位高权重的哥哥,更因为她太了解怎样才能安坐这个后位。
因为她能忍··二十一年前,她能委曲求全嫁给只是侯门的景炎帝做侧室,这二十年她也能忍受景炎帝将一个又一个女子带进这后宫之中,并以礼相待·所以景炎帝也许并不爱她,但是却没办法不敬重她。
在这帝王家,谈什么情爱,谁能居高位,谁才是胜者··公西菡伸手拿过面前的杯子,喝了口茶,抬眼看向刚刚进门的小太监,“陛下还在同心殿中”·“秉娘娘,陛下只稍坐了一会就回勤政殿了。”
公西菡点了点头,摆手让他下去,回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公西邦,微微弯唇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淑妃还是对那件事耿耿于怀,何必呢·她要是能放宽心,稍微给陛下点好脸色,我这皇后之位还未必是谁的呢。”
公西邦摇了摇头,轻笑,“淑妃娘娘大概还以为自己是一朝公主呢·不过这样也好,省的我们还要时时担心着她·不过,她那个儿子倒不是一个省心的。”
公西菡放下杯子,抬手抚了抚头发,“黄口小儿而已,不用放在身上·以杰的太子之位已经坐了十多年,只要无大过,段以贤就算再厉害,也没办法让陛下改主意把皇位给他,反而树大招风,帮以杰分担了别人的威胁,我们坐山观虎斗,何乐不为。”
公西邦略沉吟,“你的意思,段以贤娶突厥公主的事,我们就不用任何动作”·“我们用什么动作,会有人比我们更沉不住气的。”
公西菡站起身,“何必担心这些事情,外面天气这么好,我们还不如去御花园逛逛·”·公西邦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突然发现,他这个妹妹才是整个公西家最精明的人,当初独具慧眼,不顾父兄阻拦嫁给当时已成为驸马的段生明做侧室,没想到真的让她押中,段生明成为了那乱世的最大胜者,而她居然成为了一国之母,整个家族跟着鸡犬升天。
公西邦想想,倒觉得心安,于是起身,跟在公西菡身后一起往御花园去了··☆、第三章·整个宜王府都在为了宜王大婚忙碌,而宜王反而成了最清闲的人·他散朝之后本想入宫看望自己的母妃,却得知阿史那兰被淑妃叫去聊天,因为大婚之前二人不能见面,段以贤只好沿着御花园的石子路慢慢地逛去。
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后宫西北角的一处废弃的宫殿,段以贤顿住了脚步·景炎帝称帝后,为避免大兴土木引起饱受连年战乱之苦的百姓抗议,便派人将前朝的宫殿翻新整理,搬了进去。
这偏殿据说是前朝梁明帝最后身死的地方,所以被锁上,废弃了下来·但是却没人知道,这里,对于段以贤的意义··段以贤五岁时,前朝梁明帝贴身侍卫却林夜探内宫寻到了他,从此开始每夜就在这个废弃的宫殿之中教他习武。
后来的某一天晚上,却林带进宫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孩,就是任之··两年前却林在护城河边拾到了还是婴儿的任之,将他抚养长大·从寻到段以贤开始,却林几乎在这个废弃的宫殿安家,任之也从此成了段以贤的小跟班。
那个时候的任之小小的,抱在怀里软软的,喜欢跟段以贤一起读书,一起习武,总之只要跟在段以贤身边,他就能整天笑嘻嘻的,哪怕他要一直呆在那个废弃的殿中,很少能够出去。
后来任之渐渐懂事,知道了段以贤身上背负的一切,他主动要求进宫当内应,于是却林托了多年前的老友,让任之冒充小太监,入了宫··从此再见面,段以贤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任之是最为卑微的太监。
再也没有那些无忧无虑,任之却好像,甘之若饴··朱红色的宫门已经变得灰暗,斑驳着蛛网,上面依旧挂着那把已经生了锈的大锁,好像这么多年来真的再也没有人来到过这里。
段以贤在门口站了一会,回过头看了看四下无人,突然跃起,从破旧的宫墙上翻了过去,稳稳地落地··当初为了被人怀疑,却林离开这里的时候将所有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尽悉带走。
但是段以贤站在院子的中间,四下里望去,却依旧能看出他们当初共同生活的痕迹··不远处的亭子上面曾经有一个软软的垫子,小小的任之就喜欢坐在上面,一边看书,一边守着正在练武的段以贤。
西面的墙上有任之刻下的奇怪的画,还有稚嫩的字迹·大殿的门槛曾经将任之绊倒过很多次……·这个废弃的宫殿里面,装着他跟任之所有最单纯最美好的回忆。
段以贤在院中间站了一会,微微扬起唇角,随即就收了笑意,从宫墙上又翻了出去,整了整衣摆,沿着小路重新朝同心殿走去··才绕出御花园,就迎面遇上了景炎帝带着宫人远远地走来。
段以贤向旁侧了一步,然后行礼,景炎帝伸手将自己的儿子扶了起来,他身后跟着的宫人也全都向宜王行礼··段以贤向景炎帝身后扫了一眼,立即就收回了视线,含笑陪景炎帝说了几句话,就躬身送景炎帝离开。
他保持这个姿势看着那一行人远去,直到再也分辨不出那几个人的身影才转身继续朝同心殿走去··阿史那兰已经回了住处,同心殿又重新归于平静,宫人看见段以贤进来,刚要行礼,就被段以贤打断,他压低声音问到,“我母妃休息了”·宫人摇头,“淑妃娘娘在佛殿。”
段以贤叹了口气,转身进了佛殿·淑妃步婕正跪坐在佛像之前,手里拿着念珠,念念有词··段以贤在淑妃旁蹲了下来,淑妃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将手搭在段以贤手上,任他将自己扶了起来,母子二人出了佛殿,淑妃才开口,“怎么又进宫了,府中没事么都要大婚了还成天往宫里跑”·段以贤扶着淑妃坐了下来,才在她身边也坐下,“府里的事自然有下人筹备,儿子难得清闲,就让我放纵几天吧。”
淑妃抬手,从段以贤头上摘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树叶,微微笑了笑,“你啊,这么大人了,走路还是不小心·”·段以贤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笑,“母妃最近身体怎么样太医有按时来替您诊脉么”·淑妃摆手,“你不用担心我,我身体好的很。”
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今天看见那个突厥公主了,看起来人还不错,一个突厥人能够知礼明事,也算不易了·原本还担心你为了……娶一个蛮夷女子回来呢。”
段以贤弯唇,“给自己挑的要相伴终身的人总要合了自己的眼·”·淑妃侧过头看着段以贤的眼睛,叹息道,“所以也只是合眼罢了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为着那件事委屈自己,我实在不想连终身大事都……”·段以贤收了笑意,“母妃不用担心,儿子自己心里有数。”
淑妃看了段以贤一会,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有些话她已经没办法再说,当初是她将那个念头灌输进儿子的脑中的,她没有办法再还给他一个普通的生活,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段以贤在同心殿陪淑妃聊了一会,就起身回府了·因为离大婚的日子愈来愈近,所以整个宜王府几乎张灯结彩,看的人眼晕··回房间不一会,浮生就从窗户翻了进来,段以贤转身看了他一眼,“我手下就没有一个会走门的人么”·HE·浮生悄悄吐了吐舌头,然后一本正经地回到,“属下派去陈王府的人来报,公西翰今天果然去找了七殿下,在他房间呆了两个时辰,好像是在密谋什么事情。”
段以贤点了点头,“多派几个人仔细盯着,七弟要是能那么容易的就让我跟突厥结亲就不是他了·另外,派几个人暗中保护突厥公主,大婚之前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
浮生点头,“属下明白·那,属下告辞了”·段以贤顿了一下,突然开口,“任之今晚要是有时间的话,让他过来找我,小心点,别让别人发现。”
浮生有些讶异地看了段以贤一眼,然后就收了视线,“属下知道了,那属下告退·”·亥时·更声初过,白日忙碌了一天的宜王府已经进入睡梦之中,连宜王的房间都熄了灯。
却有一道黑色的身影迅速地闪过,从窗口跃入··房间内一片昏暗,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躺在床上,好像已经陷入睡眠·任之在床边站了一会,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动静,他忍不住蹙眉,小声嘟囔道,“让我大老远的过来,他倒好,睡的到香。”
说着伸手想要去戳这人的脸,却被一只大手拉住了手腕,整个人被拖倒在床上··任之条件反射地还了几招,却被那人迅速地制住,那只温热的手掌抓着他冰凉的手腕,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任之,你现在的反应比从前慢了,要是被师傅知道,你大概又要被罚了。”
任之在黑暗之中翻了个白眼,“大半夜的叫我来,就为了测测我的功夫是否精进么”·段以贤放开手,在任之身边重新倒了下来,“我今天……去了偏殿那边,想起了好多事,突然就很想见见你。”
任之忍不住睁大了眼,借着窗外昏暗的光线扭过头去看段以贤的脸,然后又扭回了头,装作若无其事,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段以贤侧过身子看着任之,“任之,这么多年,你为了我没有自由,忍辱负重呆在我父皇身边,你就不怪我么”·任之扭头看着段以贤,“怪什么”·“怪我狠心,怪我自私,怪我不顾你的感受……如果要是我,一定会忍不住埋怨吧”段以贤轻声叹息。
任之轻笑,口气里带着不在乎,“有什么可怪的如果没有师傅,没有你,我也许早就死在护城河里了·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心甘情愿。”
段以贤伸手握住了任之的手,手指摩挲他的掌心,却发现小时候那双白白嫩嫩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了老茧,也许是习武之后,也许是这几年在宫中的劳碌。
自己竟然已经有这么多年没有牵过他的手了··被握住手,任之的身体有些僵硬,他忍不住想要缩回去,却被那人紧紧地握住,“殿下,你今晚有些奇怪·”·段以贤将手指按在任之唇上,“别叫我殿下。”
“那叫什么”·“你小时候怎么叫的”·“不记得了·”任之躺平看着床顶,小时候的那些事,被他刻意压制起来,因为他害怕,暴露自己的某种心情。
段以贤伸出另一只手,将任之整个揽进怀中,声音低沉,“今晚就别赶着回去了,陪我在这里睡吧·天亮之前我叫你·”·任之的头靠在那个人怀里,温热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叹息,他微微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第四章·段以贤垂下头,在任之头顶轻吻了一下,轻声说道,“任之,你再等等我,总有一天,我不会再委屈自己,更不会再委屈你·”·如此温柔的段以贤,任之大概很多年都没见过了。
仿佛之间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牵着自己的手,并没有很大的手掌却让自己觉得如此的安全··任之一直觉得自己是跟段以贤相依为命的,尽管有师傅,有淑妃娘娘,但是,他们之间是不一样的。
师傅为人严肃认真,而淑妃娘娘又因为多年的心结郁郁寡欢,能带给对方快乐的只有彼此而已··委屈么任之心想,大概是不会的·能像今晚这样靠在对方的怀里安眠,他就没有什么委屈可言了。
因为他知道,在那个人的心中,自己是很重要的,所以,牺牲的再多,也没有关系了,因为,都是为了那个人··胡乱的想着,意识渐渐地涣散,任之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而段以贤却搂着那个瘦弱的身体始终无法入眠··他就要娶一个近乎陌生的女子为妻,那对自己,对怀里的人都是一种辜负··天渐亮,段以贤看时辰差不多,轻轻摇了摇怀里的少年,任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段以贤一眼,意识渐渐清醒,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下床理了理被睡出褶皱的外袍,看了一眼靠在床上的段以贤,“我先回去了,你还能再睡一会,早朝还来得及。”
段以贤点头,看着任之的眼扬唇,“回去小心点,要是被别人发现我是不会保你的·”·任之瞪了段以贤一眼,再次从窗子跃出,消失在微亮的晨光中。
转眼之间就到了大婚之日,段以贤早早地就被吵醒,宜王府内已是欢天喜地的一片·段以贤在下人的侍奉下换上了喜服,准备入宫接亲··到了阿史那兰暂住的宫殿,段以贤顺利接到了自己的王妃,盖着龙凤盖头的阿史那兰在喜娘的搀扶之下进入喜轿,放下轿帘,喜娘回头看了段以贤一眼,段以贤点了点头,轿夫抬着喜轿,跟着段以贤一起去宣政殿谢恩。
宣政殿中,景炎帝与公西皇后高坐正中,淑妃步婕坐在公西皇后下首,其他皇子妃嫔也纷纷落座··到殿前,阿史那兰下轿,在喜娘搀扶下与段以贤并肩进入大殿。
段以贤微环视,很明显地看到坐在太子段以杰下首的七皇子段以墨眼底的难以置信还有随后流露出的气急败坏还有怨毒··段以贤轻笑,与阿史那兰一起行叩拜之礼。
礼成之后起身,段以贤的视线稍微地飘向了景炎帝的身后,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隐去自己心底的失落,微微含笑,谢恩离去··回了宜王府,段以贤将阿史那兰送入了提前为她准备好的房间,转身去应付宾客。
酒酣宴正兴,被宾客轮着番的敬酒,段以贤感觉到些许醉意,面上的笑意却是不减,继续跟宾客寒暄,直到更深夜晚,宾客渐渐散去,段以贤才松了口气,摇摇晃晃地朝着新房走去。
有下人想要上来搀扶,被段以贤摆手避开,屏退了房间外的人,推门进去,喜娘看见段以贤进来微微点头··段以贤回手将房门关上,看了一眼床上,低声问道,“人怎么样”·喜娘开口,“王妃已经睡去,睡个四五个时辰应该不成问题。”
声音却是格外的低哑,像是一个男人,段以贤却没有任何吃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快把你那张脸换了,看的我心烦·”·喜娘微低头轻笑,再抬头,却已变回了浮生的脸,笑嘻嘻地看着段以贤,“属下倒是觉得这个差使不错呢,整日跟在貌美如花的王妃身边。
不过主人,这大喜之日不好好的跟王妃温存,倒是先让王妃一人独眠,您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段以贤蹙起眉头看着浮生,“再嘴贱我就废了你送你进宫跟任之作伴。
还不说正经事”·浮生收了笑脸,这才说道,“主人预料的没错,七殿下果然有所动静·今晨他们派人绑走了我们事先安排的代替王妃的侍女,显然是想让主人您大婚当日寻不得新娘,丢丑不说,还无法跟突厥可汗交待。
不过幸好我们提前有准备,才让大婚顺利进行·”·“派人跟着他们了吗”段以贤给自己倒了杯茶醒酒··浮生点头,“已经跟去了,看那位置,应该就是七殿下首先养的那帮人的老巢。”
段以贤轻笑,“我这个七弟可不简单,能迷得国舅家长子不管太子与他交好,又有当朝司马的舅舅房永相助,自己又比我那太子弟弟长进,年岁不大,威胁倒是不小。”
顿了一下,他话锋微转,“挑个合适的时机,把那里给我端了,一个不能留·”·浮生点头,“属下明白·”·段以贤摆了摆手,“好了,折腾一天了,回去休息吧。
我也回房睡一会·”·“回房”浮生回首看了一眼榻上深眠的新晋王妃,“殿下不睡这里么”·“不在自己房间睡不踏实。”
段以贤起身,随口回道··浮生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角,在军营半年怎么不见你睡不踏实,他换回喜娘的脸,拉开房门的一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说道,“主人您要是有难言之隐尽管开口属下认识一个神医……”·话未落就被一掌轰了出去。
段以贤回头看了一眼一片红色的新房,决定还是回自己房间休息,尽管明晨还要回到这个房间,装作宜王与王妃格外恩爱的样子··因为府内的所有人都为了这天的大婚忙碌了数日,终于能够休息,眼下府内变得格外的清净,也没有人会料到作为新郎的宜王会在大婚当晚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房间内格外的冷清,但是段以贤却觉得松了一口气,他脱去外套,只着中衣倒在榻上,拉过被子遮住了自己的头,却无法入眠··他迫切的想要见到一个人,但是此刻,那个人却偏偏是他最不能见到的人。
天微亮,段以贤就重新回到了新房·阿史那兰还在熟睡之中,段以贤脱下了外袍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微微合上眼,让因为一夜无眠而变得酸涩的眼睛稍微休息一下。
没多久,他就感觉到身边的阿史那兰的呼吸有了变化,睁开眼,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微微带着笑意开口,“醒了”·阿史那兰一怔,随即红了脸,伸手扯了扯被子,将自己又裹了裹,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段以贤伸手将她贴在脸上的发拂开,格外温柔的说道,“昨天折腾了一天,要是还觉得累就再睡一会,我要去上朝了·这几日朝中可能会有点忙,也许没时间陪你,你不要介意。”
阿史那兰点头,看着身边的人坐起来,那人身上只穿着白色的里衣,却丝毫不掩盖他的清俊,让阿史那兰不自觉地就想起来初识那日,这人一身盔甲,站在大帐之前,视线从自己的身上掠过,竟让她没来由的心跳加速。
她自幼在草原长大,对中原的印象全是来自母亲口中,她知道那里繁华富庶,但是却从来不知道中原的男人竟是如此的英俊··那日她为了寻找自己跑丢的小马,在草原之上迷了路,竟然不知不觉跑入了正安军驻扎的地方,立即就被发现,带到了段以贤面前。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正是前段日子害她父汗焦虑不已的罪魁祸首·那个人听闻他的身份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之后突然开口,“备马,我亲自送公主回去。”
于是他便孤身一人,将她一路送回她父王的汗帐,将突厥勇士们凶狠的目光跟手中泛着寒光的武器视若无物··再后来,他们就不曾再见过面,之后她听闻因为连连战败,父汗不得不与正安军的首领宜王殿下和谈,再之后,那人竟然在和谈之后向父汗求亲。
阿史那兰想到这,忍不住抬头又看了那人一眼,没想到自己居然就真的,嫁于他为妻··段以贤唤人进来,伺候自己洗漱更衣,换上一身紫色朝服,束起发,回过头发现阿史那兰坐在床上,微微出神。
他微扬唇角,走到床前,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在想什么”·阿史那兰回过神,温热的手掌覆在脸上的触感让她想要退缩,可是她扬起头对上那人的眼睛后却再也移不开视线,“殿下,我们现在……就是夫妻了么”·段以贤的表情稍微凝固了一下,随即笑着开口,“当然,现在开始,你就是宜王妃了。”
话落,他收回了手,“我去上朝了,你再休息一会吧·”·房门轻响然后关上,阿史那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宜王妃那三个字让她觉得格外的雀跃与欢欣,因而她没有看到,段以贤转身的那一刻,面上再无一丝笑意。
HE·☆、第五章·景炎帝称帝已有二十年,逐渐摆脱了连年战争的阴影,天下太平,百姓安居·除了之前与突厥之间的战争,朝内再没有什么太大的烦心事,加上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好身体,所以年近天命,却看不出一丝苍老。
他膝下有原有七子一女,但是前两个小妾所生的儿子在梁末乱世中早夭,直到称帝后淑妃诞下段以贤,随后不久,当时的宠妃良妃诞下四皇子段以康,之后,公西皇后先后诞下五皇子段以杰,六皇子段以鸿 ,德妃诞下七皇子段以墨,公主段青亚 ,景炎帝的子嗣才逐渐丰厚起来。
却不曾想到,四皇子段以康五岁时竟在御花园中溺水而亡,良妃因而大病一场,此后再不见好转·也是那之后,后宫之内也再不曾添丁,景炎帝虽然有些疑惑,经太医诊治自己身体却无大碍,也只能随之而去。
现如今二十年过去,三皇子段以贤已过及冠之年,就连七皇子段以墨也已年满十五岁·虽然太子已立,但是景炎帝还年壮,这九五之位最后究竟花落谁家还大有悬念,一些不愿居于公西一家之下的大臣也跃跃欲试,开始纷纷押宝,各皇子也开始各有行动。
但是却没人知道,景炎帝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将纸上的内容开完,段生明微扬唇角,然后起身,将那纸扔进炭盆之中,看着火焰将那张纸和上面的密报全都吞噬,才收回视线,对着门外唤道,“来人。”
任之打开门,微躬身进来,“陛下·”·“去怡和殿·”段生明扫了任之一眼,淡淡地开口··任之急忙为段生明拿了外袍,伺候他穿上,接着又披上狐裘,才跟在段生明身后朝着怡和殿走去。
已经入冬,天色渐寒,任之的义父张诚这几日偏偏生了病,为了避免影响到景炎帝的身体,只能告假休息,景炎帝身前大大小小的事全都交给了任之负责··任之虽然年纪小,却是从八岁进宫开始就跟在张诚身边伺候段生明,对于段生明的生活习性,除了张诚再无人比得过他。
再加上有张诚这个内侍总管在,也没人敢对他有一丝异议··段生明没有叫其他人,任之跟在他身后为他打着伞,避免天上的飘雪落在他的头上·自己的发却被越落越多的雪沾湿。
终于到了怡和殿,门口侍卫刚要禀报,段生明却摆了摆手,穿过院子进了殿中··这怡和殿据说在前朝是梁明帝的宠妃的住处,而此时这殿的主人德妃也正当宠··德妃房氏据说本是一介平民,与其兄房永生活在一个小村子中,景炎帝四处征战,无意中来到这小村中,一见房氏犹为惊叹,平定天下之后特意派人将房氏接入宫中,封嫔,又封其兄房永为官。
后来房氏产七皇子段以墨,又房永在朝中被受赏识,晋房氏为德妃,位列四妃··因着身世,房氏比不上淑妃步婕与生俱来的高贵典雅,也比不上大家闺秀公西皇后的温婉淑德,但是,却更加的温柔贴心,让段生明一宠数年。
掀开门上避风的厚重棉帘,段生明看到德妃正歪靠在榻上,垂着头,若有所思··段生明轻咳一声,德妃受惊抬头,那一刹那,任之迅速地扫见她双目通红,不由地微扯唇角轻笑。
·段生明好像并未察觉,走到榻前,将已经回过神施礼的德妃扶了起来,笑道,“在想什么”·德妃面上已无异样,任由段生明拉着自己的手在榻上坐下,“臣妾刚刚做了会刺绣,想给墨儿绣个荷包,天暗了眼睛有些难受,就靠在这榻上休息一会。”
段生明伸手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过那个办成的荷包,上面细细的针脚可见这人有多用心,不由说道,“墨儿小时候你就为他绣这缝那,怎么现在还是·”·德妃笑笑,“臣妾整日闲着也是闲着,墨儿年纪也大了,身边还没个贴心的人,这些东西,我自己绣了放心。”
段生明将荷包放回小几上,随口道,“等张诚病愈,我让他找两个细心可靠的人送到墨儿府里,也让你少操点心·”·德妃弯唇,“那臣妾代墨儿多谢陛下了。”
段生明回头看了任之一眼,挥了挥手,任之立刻明了的带着内室的其他人退了下去,掩上了门··任之侯在外室,微垂着头,却将内里二人的声音分毫不差的听进去,虽然大多是一些他不该听的。
听了一会,任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雪应该已经听了,只是不知道景炎帝今晚是不是要留在这怡和殿·他的视线在室内转了一圈,殿中的装饰一如既往的简单·其实他对德妃的印象还算不错,大概因为出身的问题,所以也没什么架子,很少恃宠而骄,在这后宫之中还算安分,比起淑妃和皇后,也更像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
但是,她那个儿子,却不是什么可以放心的角色··大婚那日段以贤与浮生设计让段以墨的手下劫走假的阿史那兰而跟到了他们的老巢,将段以墨精心豢养的那批人尽悉剿灭,段以墨的势力可以说的上是受到了重创。
再精明,也不过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不过还有房永在,就始终不能忽视··任之回头看了一眼紧掩的内室门,微微扬了唇角·经过他多年的观察,德妃这里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说不定可以借此,除掉段以墨一派,不过,他还需要证据。
景炎帝那一日果真住在了怡和殿,任之也侯在那里伺候着·直到过了几日张诚病愈归来,任之才终于在那晚得闲休息了一下··因为是张诚的义子,加上又在皇帝面前伺候,任之一直被各处的人明的暗的巴结,所以哪怕是这寒冬,他房间内也是比其他太监的暖和。
脱去外袍换上白色里衣,任之在床上躺了下来·其实原本他是与另一个小太监住在一起,后来那个小太监因为犯错被贬到了别处·在张诚心知肚明的纵容下,也就再没人搬进来,任之也就能有机会一个人占据了整个房间。
其实对于几个人睡一个房间,任之是不介意的,从他八岁时为了段以贤来到这后宫开始,他就做好了各种吃苦的准备··只是他身上藏着秘密,现在总算不用连休息的时候都提心吊胆,随时防备。
入宫时,因为却林旧友的照顾,任之并未被yange,如若被别人发现,怕是性命难保·所以从最初跟一群小太监睡大通铺,到后来跟别人合住一屋,任之从未在别人面前露出过自己身体的任何部分。
因为如若被发现,不是被举报杀头,就是杀人灭口,这两种选择,任之都是不愿意的··幸好他年纪小,身体长得慢,至现在从外表看起来与其他太监都无差别,但是任之却依然要保持警醒。
现在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总算松了口气,合上了眼,打算休息一下··将眠未眠之际,房顶突然传来轻响,任之睁开眼,下一刻窗子就被推开,一个人影跃了进来,带来冬夜的寒意。
任之起身将窗子关上,扫了浮生一眼,回身靠回了床上·浮生刚要在他身边坐下,被任之抬手推开,“离我远点,浑身冰凉·”·浮生撇撇嘴,“任之你没觉得你现在的性格越来越难相处了么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身上少点东西,所以性格阴郁。”
任之没说话,但是手中寒光闪过,浮生凭空跃起,避开了他的暗器,摸了摸鼻子,“你知道我打不过你,算了我们还是说正经的吧·”·“说。”
“我也是百般费劲,才找到人问到了德妃当初的村子在哪儿,之前连年战乱,还有没有人在就不清楚了,我已经派了人过去,过些日子就会有回音·”浮生坐了下来,恢复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任之点了点头,“好的,麻烦你了·”·“任之,说这个就没意思了·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突然想调查德妃”浮生有些好奇地看着任之。
任之平躺在床上,看着雕花的床头,摇了摇头,“只是一些直觉,到底为什么,要等你的人回来才清楚·对了,房永那里最近有没有什么状况·”·浮生咬着下唇思索了一会,“没什么状况吧,他前几天又娶了一房小妾算吗你说房永看起来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娶那么多小妾他真的用的了么”·任之侧头瞥了他一眼,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又重新转回去看着床头。
浮生没得到回应,一个人絮叨了一会,才继续说道,“宫里最近有什么问题么”·任之摇头,“暂时没有·”顿了顿,又道,“主人那里最近怎么样”·从段以贤大婚之后,除了偶尔宫内遇上的一瞥,任之几乎再未见到段以贤,所有关于那人的动态都是从浮生这里听来的,浮生好像也已习惯,面面俱到地给任之汇报段以贤的近况。
浮生十几岁就跟在段以贤身边,那时他就负责任之与外界的沟通,一直到现在他已是段以贤手下暗卫的头目,却依然乐得这个跑腿的活··任之自幼就没什么朋友,入宫的时候年纪又小,又隐藏身份,心思极重,基本上没有能与他说的上话的人。
虽然他态度冷淡,但是浮生却清楚自己是少数几个他见到了不会厌倦的人··终于汇报完所有,浮生又从窗子离开,任之站在窗口,外面雪已经止了,冷风吹在脸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回手关上窗,熄灭烛火,又是一个寒夜··☆、第六章·雪后初晴··晨起,任之换上了棉袍,拎上了不知何时准备的袋子,出了门·室外的冷意让他忍不住抖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立刻冰凉的鼻尖,一只手握紧了袋子口,另一只手缩进了袖子,出了殿。
青石板路被打扫的格外的干净,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前日下过一场大雪·任之快速地穿过主殿,朝着西南方向走去·愈往前走,路变得愈窄,路上的积雪也再无人清理。
任之却仿佛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继续向前走去,身后的雪地上却没有任何的痕记··不知道走了多久,任之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华阳殿”三个字肆意张扬。
但是门口无人清理的积雪却表明了这殿主人现在并不受宠··任之将手里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推开了殿门,朝着里面走去··这华阳殿的主人正是当年颇受宠的良妃,因为四皇子不幸早逝而大病不起,容颜憔悴。
最开始的时候,景炎帝还会经常来探望她,但是间隔时间越来越长,良妃已经逐渐被景炎帝所遗忘··所以现在即使她还位列四妃,但是因为膝下无子,景炎帝又不闻不问,这后宫之人最是势力,现在的处境还不若一个得宠的才人。
殿门口并没有守卫,连院子里都不见人,任之很容易的就一路进到内室,浓浓的药香味让他不自觉地挑起了眉··良妃正靠在榻上,面色微黄,手里拿着一本书,专注地翻看,任之轻咳了一声,良妃抬眼看他,微微笑道,“又劳烦你过来。”
任之摇头,视线在殿内扫过,依旧是格外的清冷,不由开口,“怎么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良妃微笑,“绿竹去领月例了,还要想办法去多弄点碳来,怕屋子冷了我受不住。”
“那其他人呢”任之问完,又随即住口,人情冷暖,他自幼在这宫中成长,最是清楚·他将手里的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沾染了碳灰的包袱,拆开里面竟是一件狐裘大衣,“这是宫外的朋友托人带给我的,我整日跟在陛下身边,也没机会穿,还是送来吧。”
顿了顿又道,“下面这些是碳,让绿竹收起来慢慢烧,过些日子我还会送来,所以不用节省,你身体不好不能受凉·”·良妃弯唇看着任之,“劳你费心了。”
任之将东西都放好,在榻前坐了下来抬眼打量着良妃··景炎帝一手打下这江山,让百姓安居,又节俭精明,算是一代明君,若说有什么嗜好,大概就是好美色了,但这毕竟是天下男人的通病,他身为一国之君,这也算不得什么。
但是他后宫之中的任何一位有品级的妃嫔,从外貌上都是数一数二,良妃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加上出身世族之家,因而位列四妃··只是这天底下,最难长久的大概就是圣宠了。
HE·最初任之接触良妃,只是想要了解当年四皇子溺水的事情,后来逐渐的竟然生起了照顾这个可怜女人的心情··隔三差五他便会来到这里为良妃送各种物品,良妃从来都是笑着接受。
偶尔还会与任之聊上几句,渐渐地,任之竟然开始真心地与她交好··大概是因为自己是个孤儿,所以潜意识里想要一个这样温柔的母亲吧·而良妃,也从未觉得任之是个小太监而觉得鄙夷。
这华阳宫竟然逐渐成为了任之在这宫里最喜欢的去处··任之与良妃说了几句话,感觉到屋子地凉意,起身拿了件外衣为良妃披上,回身往暖炉里加了几块碳,才又重新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了刚刚良妃看的书,扫了一眼,发现是一本兵法,笑着摇了摇头,“总觉得你呆在这后宫之中可惜了。”
良妃抬眼瞧他,“你不觉得我一个女人看这种书奇怪”·“女人怎么就不能看这种书了·”任之笑道,“若是你愿意,怕早就是三军之中运筹帷幄的女将军了,这朝中诸将,在谋略上有几人及你”·“虽然夸赞的成分较大,但是因为听起来很舒服,所以我也就不客气地受了。”
良妃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任之也跟着笑了起来,半晌,他止住了笑,看着良妃,认真地问道,“我一直没有问过你,这些年,你就不曾埋怨过陛下么”·良妃笑着摇头,“有什么可埋怨的,嫁入这帝王家,是我自己选的,我早就清楚这后宫之中勾心斗角,帝王心易变,还义无反顾地嫁进来,又何必怪别人呢。
再说我现在这样也很好,难得清闲·”·任之看了她一会,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我看这后宫之中,还是你这里最安逸了·”·两个人又说笑了一会,直到绿竹回来,任之又从刚刚那袋子里翻出几服药交给她,一再嘱咐,才告辞离开。
任之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朝着相反方向走去·穿过御花园,在小路上兜转,终于到达了那座废弃的宫殿··他在门口站了许久,脑海中不断地回想刚刚良妃说的话。
他早知道那个人的目标,也知道想要帮他实现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还是义无返顾地去做,只因为想要让那个人开心··既然这样,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也不应该去抱怨了吧。
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年关渐近,宫中逐渐变得热闹起来,朝中的应酬宴请也逐渐的增多,段以贤变得愈发的忙碌起来,更大的一个原因是,突厥可汗派他最宠爱的幼子,阿史那兰的哥哥,阿史那阿吉前来朝贺。
这是与突厥和谈,突厥称臣之后第一次派人进京,所派之人又是当朝宜王妃的胞弟,朝廷内外自是重视非常,连宜王府内也开始早早做准备··景炎帝设宴宣政殿,以表示对突厥王子的欢迎。
阿史那阿吉穿着异族服装,不似有汉人血统的阿史那兰,他看起来完全是一副异族人的模样·他将贡品敬献给景炎帝,用生涩的汉语表达对天/朝皇帝的崇敬··景炎帝很是满意,示意张诚接了贡品,跟阿史那阿吉简单地聊了几句,下令开宴。
阿史那阿吉被赐座在景炎帝下首,正对面是太子段以杰,段以贤坐在他的右侧·阿史那阿吉奉完贡品,在自己座位坐下,段以贤朝他微笑示意,阿史那阿吉微点头,开口,“我妹妹近来可好”·段以贤点头,“府内已经为王子准备了房间,兰儿正在府中等着,宴后你们兄妹就可以见面了。”
“叨扰了·”阿史那阿吉一本正经地说道··段以贤摇头,“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气·”说完替他斟满了酒,“尝尝中原的酒与塞外的比起来如何”·阿史那阿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点了点头,·“中原的酒水果然不一样。”
段以贤扬唇,“我在府中存了十坛佳酿,等你返回塞外的时候一起带上·”·阿史那阿吉眼中放亮,“那我便不客气了·”·段以贤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忍不住抬头,视线飘向景炎帝身后,自从大婚之后,二人已经很久没能单独见面,也没能好好的说上几句话。
·段以贤暗暗叹了一口气,收回了视线,以免被别人发现·回过头发现段以杰跟公西邦正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酒宴进行一半,景炎帝因为身体微恙,提前回宫,所有人都躬身恭送他离开。
宴席继续,众人似乎更加放得开,喧闹声笑声四起,阿史那阿吉还依旧望着门口,段以贤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了”·阿史那阿吉有些收回视线,有些微醺地模样问道,“皇帝陛下身后的那个年轻人是谁”·段以贤愣了一下随机明白了他说的是任之,张了张嘴,想要随口敷衍他,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声音,“不过是一个小太监而已,王子感兴趣”·段以贤回过头,正看见段以墨的笑脸,阿史那阿吉对眼前的人有些陌生,扭头看向段以贤,段以贤笑着开口,“这位是我七弟,陈王段以墨。”
阿史那阿吉立即了然,拱手道,“陈王殿下说笑了,只是随意看看而已·”·段以墨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随机笑道,“王子的汉话说的真不错。”
阿史那阿吉回道,“殿下过奖了·因为可敦是汉人,所以自小就多学了一些汉话,没想到真的有机会用到·”·段以墨从一旁桌上拿过酒杯斟满两杯酒,递给阿史那阿吉一杯,“我与王子一见如故,特邀请王子改日到府内一聚,王子可答应”·阿史那阿吉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那就麻烦殿下了。”
☆、第七章·酒宴散去时阿史那阿吉已是醉意满满,段以贤派人扶着他出宫门上了马车,自己骑了马,一起回了宜王府··自从阿史那兰嫁入宜王府,王府内总算多了个女主人,府内的大小事宜也有了人打理。
一行人刚在王府前停下来,就立刻有人迎了出来,段以贤下了马,让人将醉醺醺的阿史那阿吉扶下马车,阿史那兰已经候在了正厅··阿史那阿吉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妹妹,扫开了扶着自己的手,晃晃悠悠地走到阿史那兰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妹,你近来,可还好。”
阿史那兰嫁来中原数月,终于见到家人,内心喜悦非常,但是看了眼阿史那阿吉醉醺醺地模样,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怎么喝这么多酒·”·段以贤在一旁的椅上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感觉自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才回道,“大家都来敬酒,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今天也晚了,就先睡吧,明天你们兄妹再好好叙旧·”·阿史那兰点了点头,叫来下人,“准备些热水让我哥哥洗个澡,然后送到客房休息吧·”·下人将阿史那阿吉扶了下去,正厅内一时只剩下段以贤与阿史那兰,阿史那兰走到段以贤身边,柔声道,“殿下,我们也回去休息吧”·段以贤起身,揽过阿史那兰的肩膀,“我一身的酒味,先去洗个澡,你回房间等我。”
阿史那兰点头应了,含羞带怯地看了段以贤一眼,就转身朝着房间走去,段以贤站在她身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大婚已经数月,早有些人将视线盯到了阿史那兰的肚子上,因为尽管段以贤并不是太子,但是因为众皇子中他最年长,也最先大婚,一旦阿史那兰有喜,那就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
段以贤也清楚这个道理,但是却迟迟地没有动作·数月以来不是借口忙碌睡在书房,就是等阿史那兰睡下了再回房间,大概阿史那兰心里也有了疑虑··直至夜已深,段以贤才回了房间,推开门发现阿史那兰并没有睡,靠在榻上等着他,段以贤回手关上了门,吹熄了蜡烛,“睡吧。”
然后便在阿史那兰身边躺了下来··黑暗中一双温柔的手覆上了段以贤的胸膛,段以贤怔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反应,阿史那兰将头靠在他的胸口,轻声问道,“殿下,这些日子朝中很忙么”·段以贤含糊地“嗯”了一声。
“前几日,我进宫去看望母妃,母妃言里的意思是,我们该早点要个孩子·”阿史那兰的呼吸扑在段以贤的面上,声音轻缓··段以贤没有回答,忽听见阿史那兰轻笑了一声,然后便感觉到身边的人坐了起来,“如果我没想错的话,殿下,我们大婚之日根本就是什么都没发生吧。
而殿下娶我,也根本就不是像当初在我父汗面前所说的,对我一见倾心,只是因为我是突厥可汗的女儿,是不是,殿下”·段以贤坐起了身子,语气平淡,“如果我说是,你打算怎么办”·阿史那兰摇了摇头,“我一个异族女子孤身一人嫁到中原,又能怎么办”·“你的兄长不是正睡在书房吗,你可以去找他,跟他说明这一切,让他带你走。”
段以贤起身,将桌上的蜡烛点燃,在桌边坐了下来,回头看见阿史那兰披着一件中衣坐在床上,面上再无往日的温柔··“如果我有那种想法的话,只怕我还没走出这个房间,殿下就会让我再也没办法开口吧。”
阿史那兰轻笑,“更何况,我跟兄长之间的感情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深厚,哪有那么多的兄弟情深,这点殿下不是最清楚么”·段以贤微笑,“我倒是看错了你。”
“殿下没有看错,其实我对殿下确实是……,但你因为我是突厥可汗的女儿娶我,我又何尝不是因为你是宜王嫁你·本来我以为我可以安安心心地当你的王妃,可是这几个月……”阿史那兰幽幽地开口,“既然已经如此了,不如我们合作”·薄唇微扬,段以贤带着浓浓地兴趣看着阿史那兰,“怎么合作”·“殿下可曾知道突厥的收继婚俗么就是将来有一日我父汗去世,继承汗位的哥哥可续娶我的母亲”阿史那兰轻声道。
“倒是听说过一二·”·阿史那兰叹了口气,“其实我母亲只是前朝的一个宫女,随便封了一个公主的身份就送到了突厥和亲,这些年来,她在那里一点都不好过。
现在我父汗还在世还好说,将来有一日我父汗不在了,只怕她的日子更难·”·段以贤的视线从阿史那兰的脸上扫过,“那你想让我怎么办”·阿史那兰咬了咬下唇,终于道,“我要殿下保证,不管将来你变成什么身份,我都是你的正妻。
如果将来有一日,殿下有了绝对的地位,要帮我将我母亲接回中原·”·“那我又有何好处”·阿史那兰微微扬起唇角,“殿下娶我不就是想要获得突厥的支持只要我父汗还在世,我就能保证。
再,有一个聪明肯合作的宜王妃也算一个意外收获吧”·段以贤盯着阿史那兰看了一会,倏地起身,“既然如此,王妃早些休息吧,明日,宜王妃有喜的消息会在宫中传遍,想必王妃也不在意”·“自然。”
段以贤最后看了阿史那兰一眼,回手将蜡烛重新熄灭,起身出了房间··阿史那兰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许久,重新躺下休息··段以贤回了书房,书房的灯刚燃起,就有人叩门,接着浮生就推门进来。
段以贤扫了他一眼,“刚刚的话你都听到了”·“属下不是故意的,只是今晚刚好轮到我当值而已,主人勿怪·”浮生一本正经地开口道。
段以贤瞪了他一眼,“少给我装模作样·既然听见了,明天就找个靠谱的太医来府里,本来我还担心这件事到底怎么办,没想到这个阿史那兰到真是让我意外。”
浮生犹豫了一会开口道,“主人的意思是让王妃假孕既然这样的话,为何不真的……有个自己的孩子”·HE·“父母不合的话要个孩子有什么用呢”段以贤淡淡地开口,“不过从此倒是要派人盯牢了阿史那兰,省的在她那里出了什么差错。”
“属下明白·”·段以贤给两个倒了水,递给浮生一杯,“我让你派人去查阿史那阿吉,有什么特别的么”·“都跟传言差不多,阿史那阿吉的母亲早亡,但因为是幼子,加上武艺高超,倒是受宠。
若有特别的话大概是,这位小王子……好男风·”浮生说着笑了起来··段以贤听到这,握住茶杯的手抖了一下,“你确定”·“这种东西有什么好不确定的这在突厥朝中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还听说他最喜欢长相清秀的小男孩,在突厥有人为了巴结他专门从中原抓或者买人送去·”浮生喝了一大口茶水,说道··段以贤立即就想起了酒宴上阿史那阿吉看向任之的眼光,忍不住挑起了眉,看这意思,段以墨也应该早就清楚阿史那阿吉的嗜好,怪不得特意邀他去自己的府中。
“我那个七弟倒是消息灵通,这几日阿史那阿吉一定会去陈王府赴宴,也派人跟着,不过一定要小心·上次剿了段以墨处心积虑养起来的人,这笔账他一定不会忘。”
段以贤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眼,随后又睁开,“任之那里怎么样”·“任之不知为何非要我派人调查德妃早年住的那个村庄,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有消息会传回来。”
段以贤皱了皱眉头,没有再说话,虽然他也不是很清楚,任之为什么突然将矛头对准了德妃,但是,二人相识多年,对于他的想法,即使不能理解,段以贤也能支持。
浮生看着段以贤欲言又止,段以贤抬眼瞧他,“你有什么话直说就好了·”·“属下只是觉得任之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上总会又变化,再在宫里待下去,被发现身份的可能也就越大了……是不是应该给他准备退路了。”
浮生的语气里带着担忧,在他心目中,任之一直就像他的弟弟一样,他总忍不住多为他着想一些··段以贤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考虑,也会尽快加紧自己的行动。
他那里提醒他一定要小心·另外派人联系师傅,看他与前朝旧臣联系的如何了·”·“属下明白,那……我退下了·”浮生转身离开了书房,段以贤一个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又何尝不担心任之,只是现在他却无能为力,只有他将来实现自己想要的,才能换得所有他在意的人平安··☆、第八章·第二日,因为王妃身体不适,段以贤专门派人去太医院请了王太医回来为王妃诊治,没想到传回来的消息是王妃有喜,因为这几日为了阿史那阿吉的到来而劳碌准备,所以才会觉得不适。
闻此消息,宜王大喜,派人四处去搜集养身体的方子,并严令府内上下对王妃一定要悉心照料,不容有失··宫内段生明闻此消息,也专门命人准备了上好的补药,送到了宜王府,连性格寡淡的淑妃也送了一串佛珠给宜王妃,听说是上师开过光,能逢凶化吉。
似乎所有人都在为了宜王妃有喜而高兴,最起码表面看起来是这个样子的·至于后面,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担忧··上书房里,景炎帝正在接见阿史那阿吉,任之站在一旁,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阿史那阿吉倒是说几句话,视线就忍不住像任之身上瞥去,在景炎帝注意之前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被那么一个人盯着,任之到好像根本没有察觉,适时地为景炎帝倒茶,研磨,好像根本就没有看到书房中的另一个人。
阿史那阿吉与景炎帝其实也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可谈,只是前夜在酒宴上见到任之之后就难以忘记,那张脸,比先前别人送他的任何一个男/宠都让他心动,只可惜,居然是个小太监。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跟景炎帝开口的话也不会那么难,一个小太监,他一个皇帝总不会不舍得··阿史那阿吉打算着,就借口为前夜景炎帝赐宴谢恩进了宫,果然如意料之中的看见了那个小太监。
不比之前在大殿上远远地一瞥,这次在上书房,二人之间距离极近,他可以清楚的看见对方那张清秀的脸上一双灵动的眼睛,还有微微下垂的睫毛··如果到了chuang上一定是别样的风情,是个太监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拿来玩,对方有没有那个地方对自己影响并不大。
这么想着,阿史那阿吉就翘起了唇角,微躬身,“听闻中土皇宫装潢无与伦比,不知可否让我四下里看看,回草原也好跟兄弟们炫耀一番·”·景炎帝抬头看他,“当然可以,王子可以尽管在宫里逛逛,不过天气冷了,御花园里面的花都败了,不然景色更好一些。”
阿史那阿吉犹豫了一下,“只是,我对这宫里毕竟不熟,只怕不小心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冒犯了哪位娘娘,陛下可否找人带着我”·景炎帝回头扫了一眼,“任之,那就由你带着阿吉王子四处逛逛了。”
任之躬身领命,引着阿史那阿吉出了上书房··阿史那阿吉说要四处逛逛全属借口,这个季节御花园中皆是雪,又有什么可看的·明白如此,任之依旧带着阿史那阿吉朝着御花园走去。
·因为天气太冷,御花园根本没什么人,任之走在前面一言不发,阿史那阿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穿着棉袍的消瘦身影,忍不住扬起了唇,跟的更近了一些。
任之走到荷花池前突然顿住了脚步,回头朝阿史那阿吉微微一笑,“王子殿下若是春末夏天的时候来就会看到满池的荷花了,想必大漠里是见不到的·”·阿史那阿吉笑道,“大漠里见不到的美色太多了,有些见不到也不可惜,能看到更难得的就可以了。”
任之轻笑了一声,扭头去看结了一层薄冰的荷花池,阿史那阿吉站在他身后,突然就伸手去抓他的手,任之却好像背后长眼了一样倏地一闪,让阿史那阿吉抓了个空,接着就抬脚将他踹进了池中。
在大漠中成长,阿史那阿吉自然不识水性,再加上冰水交织,他只感觉浑身麻木,手脚不听使唤·任之站在岸边看了一会,突然高声叫道,“救命啊,突厥王子落水了。”
喊完之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了荷花池中,游到阿史那阿吉身边,突然伸手将阿史那阿吉按进水里,让他呛了一大口水,放手让他挣扎着喘了口气,接着又按入水里,来来回回让阿史那阿吉喝饱了水,才揽着他的脖子,将他往岸上拖。
周围的侍卫听到呼救,急忙跑了过来,看见的就是任之费力地将比他高大的突厥王子向岸边拖的场景,有识水性的侍卫急忙下水,帮忙将两个人捞上岸··任之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带着颤音地吩咐,“快叫太医,陛下让我陪王子四处逛逛,没想到他在岸边一滑就落了水,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怎么交待。”
有相熟的侍卫脱了外套让任之披上,劝道,“你别担心,我们都看到你拼死救王子了,陛下问起来我们也会帮你说情的·王子这里我们送他去太医那儿,你也赶紧换身衣服,喝完姜汤吧。
这大冷的天儿……”·任之感激地点了点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身形晃了晃,突然就倒了下去·那侍卫急忙伸手扶住了他,跟其他人说道,“你们送这突厥王子去太医那儿,我送任之回去,多少也是陛下跟前的人。”
任之被送回了住的地方,被扒掉湿漉漉地外袍,刚要脱他的里衫,他眼皮眨了眨,醒了过来,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侍卫,突然回过神来,“突厥王子怎么样了”·侍卫见他醒了,也松了口气,“已经送去太医那儿了,应该就是呛了几口水,可能再着了凉,陛下听说你不顾性命跳进水里救突厥王子,特意嘱咐你好好休息。”
任之坐直了身体,“多谢了·”·侍卫看了他一眼,“那你赶紧把湿衣服换了吧,我还当值,得赶紧回去了·”·任之道了谢,看着那侍卫出了门,还好心帮忙将门关紧,才坐直了身体,将湿漉漉地里衣脱掉,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才又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裹紧了自己。
那日在大殿上,他就察觉出这个突厥王子的视线不清不楚,只是懒得跟他计较·要换了往日,即使这突厥王子对自己动了心思,也只会敷衍过去,只是偏偏在今日听说了宜王妃有喜,而这人又偏偏是宜王妃的哥哥。
任之叹了口气,应该不会惹出太大的麻烦,毕竟当时花园里就他们两个人,就算阿史那阿吉有心跟景炎帝告状,大概也没人会相信纤细的自己能把高壮的突厥王子踹进荷花池吧·更何况阿史那阿吉应该不至于那么蠢。
任之胡乱地想着,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热,后来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摸自己的额头,便突然间惊醒过来,抓住了那只手,刚要用力,却被另一只手握住了手腕,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任之,是我。”
任之晃了晃头,看见段以贤正坐在床边,握着自己的手腕,面上带着担忧··任之将手抽了出来,揉了揉有些疼的额头,“你怎么过来了,让别人看到怎么办”·“无碍,浮生在上面守着,不会有人发现的。”
段以贤抬手探了探任之的额头,“怎么烧的这么厉害要不要去看看太医”·任之拂去他的手,“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是你手太冰·”顿了一下,又道,“亲自过来时找我问罪的么”·“问罪,问什么罪”段以贤有些不解。
“在宜王妃有喜,所有人都顺着她的时候,把她的哥哥踹进荷花池·”任之撇了撇嘴,扭过头不去看段以贤··段以贤摇头,“我倒是要问你,怎么一个人跟阿史那阿吉去了御花园”·“陛下有令,岂敢不从”任之淡淡地回道。
段以贤皱了皱眉头,“以后想办法推脱了,离那个阿史那阿吉远一些·”·任之抬眼有些不解地看着段以贤,随即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段以贤将任之的胳膊塞进被子里,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事情要问我”·任之咬了咬下唇,突然笑了起来,“属下不敢。”
“任之,从小你这样就是跟我闹别扭·你真的没有想问我的”段以贤叹了口气,“那我有想告诉你的·”·任之眨了眨眼,“你要告诉我什么”·“宜王妃并没有怀孕。
我跟阿史那兰达成了合作,从此以后我们省了一个顾虑,你也不用再担心我会跟她发生什么了·”段以贤垂下头看着任之的眼睛,“更不用一个人偷偷赌气。”
任之有些别扭地扭过头,“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话,她是你的王妃,发生什么也是天经地义·”·段以贤用手将任之的头正过来,“我以为有些事情是我们心知肚明的就一直没有挑破。
任之,你一直都知道我从来就不想娶任何的女人,哪怕我现在娶了,我也不会对她们有任何的情感,因为我心里,早就装了你·”·任之瞪大了眼看着段以贤,满眼地难以置信,他一直都清楚自己在那人心中占了分量,却从未奢求过这人会为自己如一,可是现在……·段以贤看着任之的眼瞪圆,里面仿佛蓄满了泪,突然就俯下头,吻上了他的唇。
☆、第九章·任之有些不敢相信,但是却又清楚的感觉到唇上属于那个人的温度·在这之前,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应该是段以贤大婚之前在他额头上的轻轻触碰。
任之瞪大了眼,可以清晰地看见段以贤放大了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所有的一切··段以贤的唇在任之的唇上稍微停留了一会,并没有深入,慢慢地直起了身子,“现在你明白了么”·HE·任之侧过脸去,整个耳根却红了个通透。
段以贤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声道,“过段时间,想个办法离开宫里吧·”·任之猛地扭回头,皱着眉头看着段以贤,“为什么要让我离开”·段以贤伸手将他的眉头抚平,“你不比过去还小的时候,你越长越跟那些小太监不一样,我怕有人发现你就危险了。”
“我在宫里这么多年,突然离开才会引人怀疑·况且,我处心积虑地呆了这么多年,这个时候离开了岂不是前功尽弃再给我一段时间,良妃那里只要我们能找到证据,查出真正害死四皇子的人,她一定会帮我们忙。
德妃身上也一定有大秘密,我也迟早会查出来·”任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段以贤伸手按住,重新塞回被子里··他将手伸进被子里抓住了任之的手,“我不想你有任何的危险。
小的时候我没办法,但是现在我不想你因为我……”·任之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只手一起握住了段以贤的手,他微微闭上眼,突然笑了起来,“有你今天的话,就算是死了,我也值了。”
段以贤还要说话,却被任之止住,他用力扯了扯他的手,自己向里面动了动,“既然你今天来都来了,就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了·陪我躺会吧·”·段以贤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地解开了外袍,在任之身边躺了下来。
饶是任之再受照顾,毕竟还是个太监的身份,所以他的小床根本没办法跟宜王府里的大床相比,段以贤躺上来,很自然地就跟任之贴在了一起··任之侧头看了段以贤一眼,突然伸手将他的胳膊扯开,躺在了他的胳膊上,然后闭上了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段以贤一直看着他,然后慢慢收紧胳膊将他整个搂在怀里·任之将脸靠在他的胸口,感觉所有的不适好像全都消散,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让他觉得温暖··段以贤将下颌靠在任之头上,半晌,突然开口,“如果将来我事成,你离开这个身份,想去做些什么”·任之闭着眼,略微思索了一会,“我想去找个村子,然后找一大群孩子,每天教他们认认字,一个人看看书。”
“那我呢,你就不管我了”段以贤伸手捏了捏任之的脸··任之笑着摇了摇头,“那个时候你是天下之尊,还用得着我管你么我总不能让你跟我浪迹天涯。”
段以贤咬了咬嘴唇,没有再接话·任之睁开眼看了看他,了然地笑了一下,又重新闭上了眼,“我要睡了,一会你就走吧·”·“我等你睡了再走。”
段以贤在他耳畔道··任之轻笑了一声,“算了吧,就算浮生脸皮再厚再耐寒,外面毕竟是冬天,他在屋顶再呆一会,明早我还要爬起来给他收尸·”·段以贤笑了一下,轻轻吻了吻任之的侧脸,任之困意袭来,又睡了过去,朦胧间感觉到身边的人离开,房间的门打开吹进了冷风又重新关上,室内重新归于宁静。
任之这一养病就连养了三天,期间浮生来看了他一次,控诉了一下那天因为他在屋顶上呆了一个多时辰,顺便带来了一个消息,属下去了之前打听到的那个村子,并没有听说当初有一对姓房的兄妹,想来是找错了村子。
任之沉吟片刻,“等我过段时间想办法亲自去一趟吧·”·浮生皱眉看他,“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我亲自去一趟,你在宫里不方便,跑那么远的地方就算快马加鞭,来回也要个七八天,你在陛下跟前,突然消失这么多天难保不会让人起疑”·任之想了一会,“我总觉得我要亲自去一趟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德妃身上一定有问题,但是我却暂时不清楚是哪里有问题,不亲自去一趟总会有疏漏的地方·陛下那里,我再想办法·”·浮生点了点头,“那过几日你想到办法我亲自陪你走一趟吧。
对了,那个突厥王子就被你踹进水里,你确定他不会报复你”·任之轻笑,“我刚入宫的时候,上上下下看我不顺眼的人多的是,有几个能拿我有办法的就算他是一个王子,毕竟也是一个异族人,擅动陛下跟前的人总要考虑一下。”
浮生点头,“既然这样,你自己还是要小心一点·万一这个王子是个蠢货,你再吃了亏·”·任之笑着送走了浮生,回过身面色依旧不是很好。
他在这后宫之中呆了已有七年,却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以自己的身份生活··他有割舍不掉的人,为了这个人,他情愿抛弃一切,能换得那人那一日的坦言,他死而无憾。
脱掉了白色的棉袍,任之换上了外袍,尽管今日景炎帝去了怡和殿,跟前有张诚伺候,但是任之要回到福宁殿守夜··出了门还是感觉到寒意,任之垂着头拎着一盏灯急匆匆地向前走。
他们的住处与福宁殿虽然离得近,但是隔着一道围墙,要过去就要穿过一条巷子··任之走了几步,突然就放缓了脚步,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人正跟在自己的身后,而且不止是一个人。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回身,突然感觉到正前方有人远远地走了过来,而身后的两个人明显没有察觉·他咬了咬嘴唇,决定继续向前走,后面的脚步声突然就加紧,然后一只手就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要换往日,任之只需一个转身,就能将身后的这两个人尽悉搞定,但是想着不远处正走过来的那个人,他突然就惊叫了一声,“什么人”·身后的人不应话,只是伸手要去捂任之的嘴,任之用力地挣扎了起来,然后感觉到不远处的那个人的步伐突然加快,接着一道身影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将捂着自己嘴的那只手扯住,将任之从那人的禁锢中放松下来。
任之瘫坐在地上,看着那道人影与那两个人打了起来,他微眯着眼,明显地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眼熟,只是垂下了头装作受到惊吓的模样··那三人打了一会,另两人明显不敌,一前一后地退走,那人远远地看了一眼,回身捡起刚刚任之掉在地上的灯笼,照在任之身前,“你没事吧”·任之这才抬起头,看清了这人的脸,惊慌道,“六殿下”·段以鸿伸手将任之从地上拉了起来,皱眉道,“你不是父皇跟前的那个小太监一直跟着张诚的那个刚才那两个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你个小太监过不去”·地上的青石板冰凉,任之从地上爬起来已是浑身发抖,他摇了摇头,“奴才正赶着去福宁宫守夜,那两个人就从后面过来,奴才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段以鸿将手里的灯递给任之,“这宫里的守卫倒是越来越差了·你安心去守夜吧,这件事我来处理·”·任之躬身,“多谢六殿下救命之恩。”
段以鸿摆了摆手,“去吧·”·任之转身,提着宫灯,缓缓地朝福宁殿走去,段以鸿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顺利了走到福宁殿,跟别的小太监交了接,任之靠在一边凝神思索·刚刚那两个人的身手还算不错,但是任之想不通究竟有谁要朝他这个小太监动手·他最近只得罪了阿史那阿吉一人,但是,刚刚那两个人看起来明显不像异族人。
那么还能是谁呢·至于段以鸿在那里出现任之也想不通·这个段以鸿虽然是皇后所生的嫡子,但是因为皇后跟公西一家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个不成器的太子身上,加上段以鸿平时为人低调,在后宫之中很少与人来往,近几年又在外面封了府,所以任之对他倒是不怎么熟悉。
只是知道段以贤与这个六弟倒是关系不错,自幼的时候总凑在一起玩耍,而身为太子的段以杰倒是不怎么搭理这个寡言的弟弟,所以论起兄弟关系,段以鸿与段以贤关系倒是更好一些。
不过他出现,任之倒是少了麻烦,不然的话他刚刚一定要出手,不论是不是将这两个人干掉,都会让他们身后的人对他起疑心·现在有了英勇救人的六殿下,他倒是好应付了一些。
☆、第十章·    陈王府··    两个黑衣人趁着夜色跌跌撞撞地进了府内,冲向段以墨的房间,站在门口被里面传来的shen/yin声吓得止住了脚步,没有一个人敢去敲门打扰里面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内才安静下来,里面传出了一个少年的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二人推开门进去,段以墨穿着白色中衣,身上随意地披着外袍,身形瘦削,站在地中间看着他们,面色冷淡,“事没办成”·    二人急忙跪在地上,一个人解释道,“殿下,本来我们已经跟上了那个小太监,在暗巷里准备下手,谁知道却突然过来一个人,我们与他打斗了一会,发现占不到便宜,为了避免招来侍卫被发现,只好先回来了。”
    “宫内还有什么人,你们二打一都不是对手”段以墨手背在身后,冷冷地问道··    另一个人急忙回道,“借着夜色,属下扫了一眼,好像是六殿下。”
    段以墨挑眉,“怎么就那么巧正好撞见他他有没有认出你们”·    “我二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六殿下应该不会认出。”
    段以墨点头,有些不耐烦地道,“知道了,下去吧·这几天就老实在府内吧,不要再跟我进宫,以免在宫里撞见段以鸿,被他察觉·”·    二人松了口气急急忙忙地退了下去,段以墨回身掀开床帐,躺进床上那人的怀里,眉头却始终紧皱着。
    床上那人伸手抚平他的眉头,“怎么了”·    “本来只是想抓了那个小太监在阿史那阿吉离京之前将人送给他借此结交,没想到竟然刚好撞上了段以鸿。
这么晚了,他突然出现,未免不让人生疑·看来一直以来我都忽视了这个默默无闻的六哥·”段以墨将那人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    那人揽着他的肩膀,任由他的小动作,“岂止是你忽视了,就连我姑姑跟我父亲,大概也一直没把这个六皇子放在眼里吧。”
    “没想到一个段以贤没有搞定,到是又出来一个段以鸿·”段以墨叹了口气,“这皇位到是阻碍越来越大了·”·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只要你想要,最后总归是你的。”
    段以墨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又道,“你今夜不回府么”·    那人揉了揉段以墨的脸,笑道,“回去做什么,陪一陪我那独守空房许久的正房夫人”·    一听这人的夫人,段以墨的面色又阴沉下来,翻过身去,不说话。
    那人倒是习惯了他这样,只是伸手拉过他,“等你事成,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休掉那个女人跟你在一起了·”·    段以墨叹了口气,又重新倚回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段以墨不过十五岁,却少年早成,加上有尚书令房永相助,早几年就开始策划夺嫡,近两年又开始与国舅公西邦独子公西翰交好,更得一得力助手··    只是因为终究年少,性子还不稳,思虑也欠妥,近段时间接连吃了几个大亏,让他更加焦躁。
HE·    公西翰侧过头,看了眼怀里已经熟睡的段以墨,伸手将被子扯过来将他裹紧,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却忍不住叹气··    别人家少年十五岁的时候何须如此费尽心机,可是生在帝王家,自出生就有那高位在眼前诱惑。
都是同根兄弟,凭什么你成为天下之主,我就要屈膝称臣·    可是他终究也不过是个少年而已··    公西翰对这些宫廷争斗从来都不感兴趣,即使他的父亲自幼就给他灌输要辅佐太子,帮太子守住皇位,才能保住他们公西家如今的地位,但他依旧不屑一顾。
    直到后来,他在宫外无意中遇到段以墨,从此今生尽误·尽管自己不在乎,但是那个想得到,他就会帮他·他想办法帮段以墨豢养了那一群暗卫,却没想到在一夕之间,被人剿灭。
    有些事可以慢慢来,但是他却再也等不下去,他想早点实现那人的心愿,这样他们才能真正自由地在一起··    ***·    小巷里面发生的事情任之简单地跟浮生说了几句,随即浮生就带回了消息,七皇子段以墨最近经常与突厥王子见面,有意交好,那对任之做出的事情大概也是为了巴结突厥王子了。
    任之冷笑,拒绝了浮生派人保护自己的主意·如果来的只是那天那两个人的水平,他还不会有危险,况且一次不成还撞上了段以鸿,再动手,段以墨到也要考虑一下了。
·    任之对段以墨是没什么好感的,虽然他对其他几个皇子也未必有什么好感·只是因为段以墨与他年纪差不多,自他刚进宫跟在景炎帝身边就对段以墨有了印象。
    因为德妃受宠,而他又是最小的皇子,景炎帝对他可谓是宠爱有加,小时候的段以墨有些任性恣意,让任之在心底暗暗地为段以贤鸣不平,但因为身份却无法表露。
    后来发现段以墨的野心就忍不住感慨他小小年纪如此重的心思,将来必成大患·没想到如今,段以墨为了达成目的,连他一个小太监都不放过··    成大事者是要杀伐果断,但是如此心思狠毒,将来怕是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任之开始重新将注意力转到德妃身上,当初他之所以怀疑德妃有鬼,是因为多年来观察的习惯·景炎帝对德妃宠爱非常,所以任之见到德妃的机会也就比见其他人要多。
    时间长了他就发现,尽管德妃表面上看起来对景炎帝温柔体贴,但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并不是十分情愿,好像是一种对于皇帝的敷衍,最起码,没有她表现出来的对景炎帝那么在意。
    直到后来任之在御花园撞上了德妃与房永争吵,好像是埋怨房永当日将自己送进宫断了自己的幸福,任之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德妃当初在村子里另有相好的人,却被自己的哥哥为了仕途送到了景炎帝身边。
    当务之急是找到当年德妃与房永生活过的村子,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任之从福宁殿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盒子,是景炎帝新得到的一串佛珠,遣他送给淑妃。
    这么多年来,景炎帝对淑妃还算是关怀备至,哪怕淑妃从未给他露一个好脸色,仍时常去宫里看看她,有好东西也想着给她送去·所以这么多年来,宫中之人对同心殿从来不敢疏忽。
    同心殿,永结同心·大概景炎帝当日是带着这种心思的吧,却没想到同心而离居,有些东西他当日放弃了,哪怕他高居帝位也再也无法挽回··    走到殿门口,就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他怔了一下,才察觉正中的正是阿史那兰。
阿史那兰穿着淡紫色宫服,外面披着白色狐裘,因为不过三个月,所以还不显身形,但是身边的侍女还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深怕出一点意外··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是任之还是忍不住朝阿史那兰的肚子看了一眼,十个月之后,将会有一个孩子假装从里面出生,成为段以贤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正安王朝的皇长孙。
    任之收回视线,微微侧身,躬身行礼,看着阿史那兰从自己身边走过才慢慢地直起身子,抱着盒子进了同心殿··    殿里一如往日的宁静。
大概是因为阿史那兰有了身孕又经常来看望淑妃,所以往日浓郁的熏香味道淡了不少·任之进了殿就被人指去了佛殿,果不其然就看到淑妃在角落的案上抄佛经··    看见任之进来,她抬起头问道,“何事”·    任之急忙道,“陛下前些日子听闻娘娘将自己那串佛珠赠给了宜王妃,特意寻上师重新开光了一串,刚才送进宫,立刻遣奴才给娘娘送过来。”
任之说着,开了面前的盒子盖,捧给淑妃看··    淑妃抬眼,淡淡地向盒子里扫了一眼,用眼神示意案上,“放这吧·”·    任之应了,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在案上,然后退了出去。
    任之自幼时就知道淑妃步婕,知道她是前朝高贵的公主,曾经有一个恩爱的驸马,后来国破乱世,她的驸马成了这乱世的胜者,却立了别人为后··    从那时起,她好像将自己与整个世界疏离开来,每日一心礼佛,除了对唯一的儿子还关心,好像就再也不在意任何人,任何事情。
    任之曾经偷偷地想过,淑妃这是因为被背叛了而心灰意冷么可是这样折磨的不是自己么大好的年华归于青灯,她真的甘心么·    如果是他,如果有一天他最爱的人背弃了他,那他宁愿与对方同归于尽,也不会让自己如此清冷的活着,看着对方与别的女人欢好。
    任之离开同心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如果将来段以贤真的夺回了自己应得的那一切,淑妃的心结是不是就会解开,还是其实她在意的从来就不是这些,而是那个人的心·☆、第十一章·阿史那阿吉在皇城一共待了一个月,期间被段以墨请到府里数次,看起来关系竟是比跟他的亲妹夫段以贤还要好。
不过让任之心安的是,直到他离京,也再没有人找过他的麻烦··大概是段以墨找到了阿史那阿吉喜欢的类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阿史那阿吉离京,景炎帝命人为突厥可汗准备了礼物,段以贤也如约将自己的存好的佳酿给阿史那阿吉带走。
阿史那阿吉骑上马,回头看了那个繁华的皇城一眼,用力地甩了甩马鞭,带人离开··从皇城离开要穿过一座山,之后绕过几座小镇,才能到达大漠·尽管随行的都是在草原上精壮的勇士,极善骑术,但因为带着段以贤送来的那十坛好酒,所以阿史那阿吉下令马队放慢的速度。
晌午的时候他们进了山·皇城附近的山都不算大,如果不耽搁,他们绝对可以赶在日落之前抵达最近的一座小镇··小路旁的树枝上挂着积雪,马队从旁边路过,震得积雪簌簌下落。
走在最前面的阿史那阿吉突然勒住了马,后面的随行急忙跟着停下来,才发现前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黑衣人,回过头才发现,他们一队人马居然悄无声息的被一群黑衣人围住。
阿史那阿吉伸手拍了拍自己的有些受惊的坐骑,眉头挑起,问道,“敢问几位壮士何意”·为首的一位黑衣人向后退了一步,从他身后走出来一位穿着白袍的人,被黑布遮了大半张脸,露出一双闪亮的眼睛。
身形消瘦,看起来像是一个少年··阿史那阿吉愣了一下,眉头慢慢舒缓开来,“原来是你,怎么,舍不得我特意来送我”·少年抬手将遮脸的黑布扯了下来,露出任之那张精致白皙的脸,他唇角微微上扬,带着淡淡地嘲讽,“王子倒是好眼神,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
阿史那阿吉笑道,“睡梦中都念念不忘的人,我怎么能忘记呢”·“那倒是辛苦王子惦念·”任之淡淡地开口,“我还以为王子会来找我算御花园的账,好生担忧了一阵。
却没想到王子居然没来,只好自己找了过来·”·阿史那阿吉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虽然听说是个小太监,但是身形模样都看得让人心动·当日他也只是一时心动,倒也没到非他不可的份上,吃了亏之后本想计较,又怕动了景炎帝跟前的人不好交代,也就没有再提,却没想到这人竟然找到这里。
看来这人远远不是一个小太监那么简单·阿史那阿吉勾起了唇角,倒是生了浓浓地兴趣,问道,“找过来是要弥补那日御花园给我的一脚么”·任之弯唇,“那就让王子如愿。”
话落,他身形已动,直接跃上了阿史那阿吉的马背,两个人在马背上过起招来··阿史那阿吉自幼在草原大漠中长大,身形高大,武艺不凡,就是他父皇帐下的勇士们也鲜少有及得上他的,所以哪怕是众皇子中年纪最下的,依然是最讨他父皇欢喜的。
可是现在,他在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人面前竟然占不得半点便宜·任之的功夫与他之前所有见过的套路都不一样,每一招都出人意料,招招致命··阿史那阿吉闪身避过任之的一掌,双手在马背上用力一撑,从马背上空翻下去稳稳落地,可是未等他回过身,任之已经从马背上飞身而下,左手成掌袭了过来,阿史那阿吉侧身闪过,却感觉到寒光而过,冰冷的匕首就抵在了自己颈上。
阿史那阿吉微垂下头,就可以看见架在自己项上的匕首,整个匕首呈暗黑色,可是却能感到锋刃的锋利,好像只要握着它的人稍微一动,鲜血就会即刻涌出,再也止不住。
任之稳稳地握着匕首,回头看了一眼,浮生跟剩下的人已经在他们打斗的时候,将阿史那阿吉的手下全都拿下,用绳索捆好,扔在雪地上··任之收回视线,微微朝着阿史那阿吉笑了一下,“现在王子如愿了么”·阿史那阿吉感觉冷汗沁湿了自己的后背,他知道,今天只要这个少年动了杀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再也不能活着回到大漠。
他舔了一下下唇,终于开口,“你今天是来杀我的”·任之笑着摇了摇头,突然收了匕首在阿史那阿吉身上点了几处,阿史那阿吉立刻浑身酸软倒在地上。
任之慢吞吞地将匕首收好,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阿史那阿吉,“王子是陛下的贵客,我怎么敢杀你·只是我这个人从小就脾气不好,不喜欢别人对我有任何觊觎。”
他蹲下身,将一粒药丸塞进阿史那阿吉口中,迫使他吞了下去,然后回过身,回过身打量了身后的几个被捆起来的阿史那阿吉的手下,弯唇笑了下,开口,“冰天雪地地不能让王子受寒,把他们几个围到王子身边,为王子挡风。”
浮生点头,挥了挥手,立刻有人照做,几个大汉别轻易地拖了过去,围在阿史那阿吉身边,几个人靠在一起··任之笑了笑,回头打量了他们的马队,看到了拉酒的马车,挑了挑眉,“车上是什么,酒嘛带回去,留着我以后喝。”
浮生撇了撇嘴,心道,你什么时候喝过酒,只是不舍得主人上好的佳酿送人而已,还是挥了挥手,让人去驾那辆马车··任之似乎终于满意,回过身看到阿史那阿吉面色已经通红,浑身燥热的模样,笑了笑,“当日我若是被王子得了手,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粒药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听说是我兄弟专门寻来的,药效起码有三个时辰。
王子身上的力气大概半个时辰就会恢复,到时候身边有现成的人,随王子享用·那些酒我就带走了,就当王子跟我赔罪了·”·HE·阿史那阿吉脖子上的青筋绷起,他咬着牙看着任之,半天才开口,“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任之翻身上马,“我很期待·”说完,绝尘而去··浮生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堆坐成一团的人,摇了摇头,上了自己来时的马,摆了摆手,众人全都退去。
浮生骑在马上狂奔了许久,才在山脚下赶上了任之·任之已经下了马,正一下一下地摸着马鬃,给马喂不知道哪里弄来的豆子··浮生在他身边停了下来,“现在心里舒服了”·任之微微扬唇,没有回答。
任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认识任之多年,尽管因为身份,他看起来听话懂事懂眼力,但是浮生却知道那些全都是他伪装出来的··真实的任之其实任性恣意,受不得一丝委屈。
他可以对其他人都温和,但是只对他在意的人好,为了他们做什么都可以·但若有人冒犯他,不管多久,总要还回去心里才会舒坦·固执,执拗,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其实还是少年般的心性/吧··浮生回头看了看刚刚下山的路,“不杀了他,你不怕他跑回宫里泄漏你的身份·“泄漏我的身份他现在只能觉得我是个不寻常的小太监吧而且他们大漠的人大概是不屑于靠暴漏我身份这种方法报复我的。
他一定恨不得亲手抓到我,然后再报复回来·”任之眼里带着一丝笑意,顿了顿,又认真地道,“现在倒是真的不能杀他·突厥可汗年岁越来越大,等他死了,汗位最大的竞争者就有他一份,现在杀了他,突厥可汗肯定会来找麻烦,而且将来没有人为了抢汗位打得头破血流,我们怎么占得便宜”·浮生笑着摇头,说他是少年心性,却又什么都想得清楚。
任之拍了拍马背,回头道,“那几坛酒,晚上悄悄地都运回宜王府的酒窖·当年我费劲心思寻来的酒,他倒是大方全都送了人·”·浮生觉得好笑,“要是你不想送人,跟主人讲就好了,何必又麻烦一趟抢回来。”
“他送他的,我抢我的·”任之撇撇嘴,将手里攥着地马缰递给浮生,“把乌致带回去吧,要好好照顾,下次我再见它如果是瘦了我一定收拾你。”
说完又有些不舍地拍了拍马儿,乌致将脸在他身上蹭了蹭,浮生弯了眼角,露出了笑意··浮生接过马缰,看了看前面的路,“还有一段路程,你不骑马了”·任之摇了摇头,“乌致太引人注意。
而且下了山都是平地,被人撞到都没处藏·”·浮生只好点了点头,“那好,你自己小心·”·任之点头,朝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浮生牵着两匹马,站在原地看着少年人越走越远的身影,微微扬了扬唇角。
任之在宫里住了十多年,自幼时就被师傅却林带着在皇宫中来来回回彷如无人之地·自己当了太监之后又对这里更加熟悉,哪里守卫少,何时摸进去,都已经格外的有把握。
下午当值时,他已经准时地出现在福宁殿··景炎帝正在批阅奏折,炭盆烧得正旺,殿里面格外的温暖·景炎帝将手里的奏折合上,叹了口气。
张诚回头看了任之一眼,任之立刻上前,将杯子里的冷茶换掉,重新放回桌子上··景炎帝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回头对着张诚道,“张诚,你还记得朕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家里的先生么”·张诚点头,“奴才记得,陛下称帝后,感念先生教育之恩,派人想将先生接进京里,可是先生却因为不舍故土而拒。”
景炎帝点了点头,“朕刚收到当地刺史送上来的奏报,说先生年岁已大,身体怕是要不行了,朕竟然没有机会前去看望先生最后一面·”·张诚劝道,“陛下是一国之主,身系家国,想来先生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然陛下派哪个皇子代表陛下去看看先生,也算是一表陛下的心意·”·景炎帝思索了一会,道,“以贤是朕长子,就由他代我去吧·”顿了一下,又道,“这样,任之,这次你跟随以贤一起去,一个是朕的儿子,一个是朕的近侍,也算是市替了朕了。
朕一会就修书一封,你们明日就出发,快马加鞭,一定要将这封信亲自送到先生的手里·”·任之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张诚,张诚动了动眉头示意,任之急忙跪下领旨。
张诚急忙帮景炎帝研墨,景炎帝提笔开始写信·任之侍立在一旁,微微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索,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出宫一段日子,好去调查德妃的事情,没想到今日景炎帝就把这个机会送到了他眼前。
更没想到的是,有朝一日,他居然能有机会与段以贤一起出行··景炎帝写好了信,交给任之,遣了他下去收拾,并命人去宜王府通知段以贤做准备即日出发··☆、第十二章·第二天一大早,段以贤就奉旨进宫,被景炎帝嘱咐了一番,带着任之还有几个随从上了路。
景炎帝的那位先生家在蜀中,快马日夜兼程也要五日·因为要求必须赶在老先生去世前亲手将书信送到他手里,所以几人弃了马车,快马加鞭朝蜀中赶去··几个随从都是段以贤的贴身侍卫,对任之的身份也知晓几分,所以一路上任之到不用刻意伪装。
任之自幼在宫中长大,之后去伪装太监,算起来倒是比段以贤这个皇子在宫中呆的时间还要长·因为怕暴露身份,他很少离宫太远,时间太久,现在居然难得有机会正大光明的骑上自己的马在路上驰骋。
段以贤驾马跟在他身侧,看着任之被风吹起的发,有些许的失神·任之胯/下的马是段以贤在任之十岁的时候送给他的礼物,但是因为任之的身份,这马一直养在宜王府,只有任之偶尔偷溜出宫的时候才会到马圈里看看它,喂喂草。
任之扭过头看见段以贤的视线,放慢了速度,有些疑惑地问道,“你看什么”·段以贤笑着摇了摇头,扬起了马鞭,“不如比一比。”
话落一人一马就飞速冲了出去··任之扬起嘴角,也用力夹了夹马腹,马鞭甩起,朝着段以贤追去··两匹马儿都是上好的品种,跑起来耳边除了风声再也听不到别的,但是却是不相上下。
段以贤侧过头就可以看见任之的侧脸,那脸上没有谨慎,没有小心翼翼,洋溢的笑容是段以贤许久都未见的··直到跑累了,两个人才停下来全都下了马在路边休息,等被远远抛下的随从过来。
任之在雪地上随意地就坐了下来,大概因为有些兴奋,面色微微潮红,一滴汗从他的额角滑了下来··段以贤看了他身上的白色棉袍一眼,皱了皱眉,“上次不是让浮生给你带去了一件狐裘么怎么不穿”·任之抬头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你让我一个小太监穿狐裘,是想要陛下砍死我吧”顿了顿,才道,“宫里穿不上,让我给良妃送去了。
她身体一直不是很好,那些人还想尽办法克扣她的份额·”·段以贤摇了摇头,将自己身上的白色貂裘脱了下来,披在任之身上,“好像你身体就多好似的。
良妃再怎么说都是四妃之一,只要她愿意开口,父皇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不管她,哪像你,顶着一个小太监的身份还处处想照顾别人·”·任之伸手摸了摸身上的貂裘,淡淡道,“心已经不在她那儿了,再去挣那些还有什么意义如果……将来你继承了大统,你会善待她吧”·段以贤点了点头,“我们两个又无冤无仇,我又怎么会跟她过不去。
不过我听说你昨天去找了阿史那阿吉的麻烦”·任之眼角微挑,随后又垂下,“是,你要骂我”·段以贤好笑,“我骂你做什么。
只是听说你被阿史那阿吉认了出来担心你,他那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心机颇深,尤其记仇,一旦他将来在汗位继承上占得优势,一定会回头来找你的麻烦·”·任之无所谓地撇撇嘴,“大不了就一跑了之。”
段以贤伸手抓住任之的胳膊,“快起来吧,雪地上那么凉,也不怕生病·”·任之软绵绵地举着手,任由段以贤将自己拉起来,站在原地,看段以贤认真地将自己身上沾着的积雪拍掉,突然就想起小时候这个人扯着自己的手在那个废弃的宫殿院子里玩雪,忍不住就翘起了唇。
段以贤看他突然笑了起来,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任之摇了摇头,突然拉住了段以贤的手,接着就伸腿绊了他一下·段以贤挑了挑眉,突然发力,带着任之一起倒在雪地上,两个人滚成团,蹭了一身的雪。
两个人一边在雪地上滚,手上还不闲着地过招,最终段以贤占了上风,抓住了任之的胳膊,将他仰面按在雪地上,自己半压到他身上··任之仰躺着,段以贤的脸就在自己眼前,身下是冰凉的雪,身上是那个人温热的身体,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他有些晃神。
段以贤握住任之的手,十指交叉,微垂头就可以看见他晶亮的双眼,微长的睫毛下垂,微微颤动,只看了一会,他就忍不住垂下头去吻上了他的唇··不再是短暂地停留,只是稍微触碰就让段以贤再也忍耐不住,终于探出了舌。
唇舌交织的刹那,两个人都微微一怔,几乎是同时,加深了这个亲吻··任之的手揽住了段以贤的腰,段以贤将手伸到任之身/下,只是微用力,就变成了自己躺在雪地上,任之趴在自己身上。
任之愣了愣,耳根慢慢红了起来,却不舍得结束这个亲吻··那种感觉很奇特,尤其是在这白茫茫地雪地上接吻就好像天大地大只剩下他们二人一般。
因为被转了个方向,他搂在段以贤腰上的手被压在雪地上,冰凉的雪让他的手失去了知觉,却依然抓着段以贤的衣服不肯松开··许久之后,两个人才慢慢地分开,段以贤在任之的脸上又吻了吻,揽着他的腰坐直了身体,任之坐到了段以贤的腿上,手掌通红。
段以贤将任之的手攥在手里,有些心疼道,“冻成这样怎么不开口”·任之耳根的红晕还没有散去,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却被段以贤紧紧地握住,攥在手心里,试图将那双冰冷的手捂热。
任之呆呆地看着他专注地样子,有些出神··感觉到任之的手似乎一点点恢复了温度,段以贤才拉着他慢慢地站起来,“他们到了,该出发了·”·任之回过头才看见那几个侍卫在不远处地地方停了下来,按自己以前的听力,这个距离绝对能够发现,可是刚刚竟是一点都没有察觉。
他瞪了段以贤一眼,伸手摸了摸乌致的头,翻身上马,回过头看到刚刚的雪地上留下了两个人的印迹,忍不住勾起唇角,收回视线,一甩马鞭,一行人重新出发··往南走去积雪越来越少,路也就越来越好走,一行人几乎是风餐露宿,连赶了三天之后,任之就生了病,面色苍白的骑在马上,摇摇欲坠,感觉随时都有可能滚落下来。
段以贤挑起眉头,将自己的马交给侍卫照管,上了任之的马,从背后揽住任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不至于跌落,才用力地夹了下马腹,“在天黑之前赶到最近的市镇,今晚就在那儿休息。”
侍卫领命,一行人加紧了速度·任之被用貂裘大衣紧紧裹好,靠在段以贤身上,昏昏欲睡,段以贤微垂下头,就能贴到任之微烫的脸,让他觉得有些心疼,他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任之的脸,搂着任之的胳膊不自觉地收紧。
下午的时候,一行人就到了最近的小镇,在唯一一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段以贤抱着任之下马,回头对侍卫吩咐,“立刻去找个大夫过来·”头也不回地抱了任之便进了门。
因为小镇只有这一家客栈,所以即使有点破旧,也没有办法,段以贤将任之放到床上,盖好了被子,吩咐小二端了热水进来,沾湿了汗巾,替任之擦了擦手和脸·任之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了段以贤,“这是在哪儿,怎么不继续赶路了”·“你生病了,好好休息一晚。
明天再赶路来得及·”段以贤重新沾湿汗巾,拧干之后敷在任之的额上,“现在好好睡一觉,一会我叫小二送点粥上来·”·HE·“陛下命我们加紧赶到。
况且,送完密信我还要去查德妃的事·总不能在外面耽搁太久·”任之有气无力地开口··段以贤摇头,“这种时候就不用操心这些了,只要安心养病,明天等你好些了我们再出发也来得及。
德妃那里我陪你一起去查·”·任之还要说话,却被段以贤按住,用手遮住他的眼睛,笑道,“快睡觉吧·我去楼下吩咐他们煮粥·”·任之听话的闭上了眼,唇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倦意袭来,慢慢地陷入睡梦之中。
任之这一觉睡到了傍晚,睁开眼,房间昏暗一片,头上的汗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了,因为被子裹的太厚,浑身冒汗,任之掀开被子,想要坐起来,却被一只大手按住,“怎么坐起来了”·任之摇头,“睡太久,浑身没力气。”
段以贤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想吃东西么”·任之摸了摸肚子,“有些饿了,啃了好几天的干馒头,想吃点热粥·”·段以贤起身,吩咐门口的侍卫去把粥端来,任之晃晃头,想从床上下来,却被段以贤揽住,“别下床,想做什么我帮你。”
任之弯唇,“上厕所你也帮我么”·☆、第十三章·第十三章·毕竟是自幼习武,所以底子好,任之在那个破旧的小客栈被段以贤灌了一碗极苦的药,又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已经神清气爽了。
他神清气爽的模样才让段以贤觉得舒服了一些,跟着他一起加快了速度朝着目的地云陵镇赶去··云陵镇位于阆州,早年段以贤的祖父曾做过阆州刺史,因而景炎帝段生明幼时可以说是在此地长大。
而此刻他们要赶去的姓汲的先生家就在阆州最富庶的小镇云陵镇上··汲老先生在当地名望极高,因为学识渊博,所以早年被请去府里当段生明的先生,段生明从识字开始一直由这位先生教,直到后来其父调任离开阆州,此人对段生明影响极大,所以他才会在称帝之后想要接这位老先生进宫做帝师,却因为路途遥远,老先生不舍故土而拒绝,但是历任刺史到了此地都会受到上令代替皇上照顾他老人家。
因为任之生病耽搁,所以他们一行人到达阆州见了当地刺史之后,几乎没有停留,立刻跟着刺史府里带路的人赶向云陵镇汲老先生家中··到达云陵镇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西下,整个镇子被落日的余晖笼罩,炊烟袅袅,格外的温馨。
一行人到镇子口下了马,任之牵着缰绳,凝望着整个小镇,突然回头看了段以贤一眼,笑着跟着刺史府的人继续向前走去··到了汲家,老先生的家人已经早早地收到了消息,侯在门口,段以贤急忙上前,禀明身份,老先生的儿子汲智为首刚要行礼就被段以贤拦住,便带着他与任之二人去看望汲老先生。
汲老先生缠绵病榻已久,像是在硬拖着一口气·段以贤进了房间,就朝着病床拱手而拜,然后才将任之拿在手中的书信接了过来,恭恭敬敬地递到病床上,道,“父皇因为国事繁忙不能亲自拜见先生,命以贤以子替父,特来拜见。
这封书信是临行前父皇连夜赶写,命以贤务必亲手交予先生·”·汲老先生抬手示意汲智将自己扶起,靠在床头微微喘了喘,手指微颤将书信拆开,眯着眼睛一字一句看了下去。
房间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他··许久,汲老先生将信看完,仔细的合上,抬头看向段以贤,“当年刺史大人邀我进府做先生的时候我不曾料到,我此生唯一一个学生有朝一日竟能成为这天下之主。
梁末乱世,民不聊生,他能将这乱世终了,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也不枉我当日所授·我们师生二人此生大概无缘再见面,多谢他多年记挂,我只愿他能成为一代明君就死而瞑目。”
段以贤拱手,恭顺道,“以贤代父皇多谢先生教诲,望先生保重身体·”·汲老先生摆了摆手,只坐了这么一会,已是受不住,汲智急忙扶他重新躺下,又叫了大夫进来,段以贤不敢多做打扰,退出了房间。
汲智在房间内陪大夫诊治完,看着汲老先生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叹了口气,出了房间,看见院子里候着的段以贤还有任之,急忙道,“家父的身体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不过能在临终前见到殿下,看到陛下的亲笔书信,也圆满了。”
段以贤抬眼打量汲智,一副标准的书生模样,青色外袍,身体消瘦,举手投足斯文有礼,眉眼间能看出与汲老先生相似的模样·段以贤道,“还好及时赶来,也圆了父皇的一桩心事。”
汲智客气道,“殿下一路劳顿辛苦,客房已经准备好,殿下跟这位……小兄弟,还有您的下属可以好好休息一番·”·段以贤点头,“那就麻烦了。”
汲家虽然不算大,但是可以看出多年生活还算富足,虽是客房,却装饰典雅,别有一番清新雅致·段以贤进了房间,回头发现任之也跟了进来,有些诧异,“你不回去洗澡休息,跟我来做什么”·任之伸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温声道,“奴才伺候四殿下沐浴休息。”
段以贤怔了一下,在人前,任之时时刻刻注意着自己的身份·景炎帝此刻派任之来,是想派一个自己身边近身放心的人与自己一同·但因为急着赶路,所以只带了几个粗枝大叶的侍卫,所以任之的另一个用途大概也是照顾自己的生活。”
段以贤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任之的脸,“是不是又瘦了”·任之替他将中衣解开,露出精壮chiluo的上身,连表情都没动一下,伸手就要帮忙解裤带。
段以贤急忙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就行了·”·任之抬眼看他,“从小被人伺候惯了,这个时候又有什么别扭”·段以贤摇头,拍了拍他的手,“他们是下人,你不是,我对他们也不会有感觉。”
任之听出了话里的深意,瞪了他一眼,背过身去,“那你自己能洗好”·段以贤靠过来在他侧脸上轻吻,“你去那边榻上休息会,我洗好了叫你。”
任之点头,听见身后传来水声,头也不回地朝着床榻走去··奔波了几日,终于能够安生地泡个热水澡,段以贤许久才觉得身上的倦意似乎消散了不少,才拿了备在边上的软布将自己擦干,披上中衣,走到房间内。
任之已经不知不觉地在榻上睡着了,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因为没有盖被子好像睡得十分不安,段以贤扯了被子为他盖好,放下了床帘,转身在炭盆里面又加了两块碳,才吩咐人进来将洗澡水倒掉。
下人将洗澡水抬了出去,段以贤将房门关好,在任之身边躺了下来,少年的身体一向消瘦,他只要伸出一只手就可以将他整个搂住··别人家的少年十五岁的时候大概没有这么劳累吧就算是段以墨,也是被人宠爱的长大,不像任之,自幼在那座废弃的宫殿里,只有自己与师傅两个人作伴,才八岁就进了宫,要掩藏自己的秘密,要学会察言观色,要不暴露身份地想办法做好内应,处处要求滴水不漏,不能有一点冒险。
这个局他做的太久了,将他与任之的幸福全都拖了进来,他只能咬着牙走下去,才能不辜负这些年两个人为之付出的一切··段以贤的手指从任之的脸上滑过,微微闭眼,但愿自己不会辜负他。
任之睡得极其不安稳,不一会就好像感觉到段以贤的气息,醒了过来,他眨了眨眼看向段以贤,还不等说话,就听见房门被叩响,他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我去看看是谁。”
门被拉开,几个下人端着食盒侯在门口,看见任之道,“我家主人害怕二位在大堂吃饭不适应,特命我们将今日晚饭送到,还望宜王殿下不嫌弃穷乡僻壤饭菜简单。”
段以贤也下了床,朝任之示意接过食盒,“令主过谦了,多谢照顾·”·下人行礼退了下去,房门重新关上,任之将食盒打开,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任之的肚子应景地咕咕叫起来。
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任之将饭菜全部摆在桌上,为段以贤置好碗筷,垂下头看向段以贤的双眼,才又把自己的碗筷也置好··段以贤替任之夹了菜,“好好吃饭,明天没问题的话又要返程,本来返程不用赶时间,你偏偏要趁机去查德妃的事情,只怕又要奔波了,还不多吃些饭。”
任之替段以贤添好了汤,放在他面前,才拿起筷子,慢慢地开吃··任之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盘,又四下打量了整个房间,开口,“这个汲智还有整个汲家都不简单。
这房间,还有这些碗、碟,看起来简单,但其实件件都是珍品·那个汲智看起来也不是个普通人,要是能得到他们一家相助,以后定是又多了一大份助力·”·任之想了想道,“我觉得那个汲智倒不是甘于留在这个小镇做一个凡人的人。
等汲老先生的事情了了,你再亲自过来相邀,应该是必成无疑了·”·段以贤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有了汲智,就算将来在父皇那里,都多了一份分量。
“·任之吃了小半碗米饭,又喝了一碗汤,感觉自己似乎饱了,便专心给段以贤夹菜,段以贤连米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一些,任之才收了碗筷,装回食盒里,给汲家的下人送回去。
段以贤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道,“要不要出去逛逛”·任之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出了汲家的大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镇的街上早就没有了什么人,偶尔有莹莹灯火从人家传出,格外的宁静祥和。
段以贤看了一会,轻声道,“为人君者,若能让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如此的生活,才算一个明君吧·”·任之回头看他,唇角弯起,“你会做到的。”
☆、第十四章·第十四章·第二天一大早,段以贤和任之就向汲智辞行,汲智没有多言,备好了水和点心让他们带着路上吃··段以贤接过点心,没有客气,只是笑着看了汲智一眼,“我们将来一定会再见面的。”
汲智似乎没有惊讶,弯唇而笑,“那在下期待那一天·”·因为回去的路上不用赶时间,所以任之想要借此机会去当日德妃住过的村子看看,段以贤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为什么执意要调查德妃”·任之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侍卫远远地跟在身后,并不能听清两个人的话,才回道,“你有没有想过,德妃其实根本就不想做这个妃子,她现在的所做都是被逼无奈之后逢场作戏。”
段以贤眉毛挑起,“你查到了什么”·任之摇头,“暂时还没有,只是有些直觉·以前我跟随陛下到德妃宫里的时候,总觉得她对陛下恭顺温柔,却缺少了丝爱意,还曾经见过她与房永在御花园里争吵埋怨房永将她送进宫里断了她的幸福,所以我忍不住斗胆猜想,德妃在原来的村子里会不会已有相好,被房永为了自己的前程将她送进宫里而生生拆散,那个男人会不会还在村里,或者有别的线索,我想,去看看才会知道。”
段以贤沉默了一会,点头,“如若能查到德妃有异,父皇那里一定会大怒,连带对七弟还有房永都会生疑,倒是扳倒七弟那一支的好办法·至于太子那里,只要能想办法将当日四弟遇害的事抵给皇后还有公西邦,没有他们的支持,太子那里也就没有什么威胁了。”
任之抬眼看他,“六皇子那里会不会有威胁万一我们除掉了太子还有七皇子,而六皇子毕竟还是嫡子,会不会变成了为他人做嫁衣”·“我与六弟自幼一起成长,他好像的确志不在此,但……生在帝王家,有几个不对皇位感兴趣的,我会对他有所防备。”
段以贤垂下眼帘,低声道··任之察觉出他的心事,如若想得到那皇位,就注定走上一条与兄弟反目,没有朋友,高高在上,却格外孤寂的路·但是这是他选择的,任之想,他能承受的了。
HE·根据当日浮生派暗卫所查,德妃应该是来自陇州的一个小村落·当年景炎帝率军南下经过那里·但是据暗卫所报,那个村子因为连年战乱,只剩下了几户人家。
暗卫前去打探,都没能带回有用的消息··陇州正好位于阆州到皇城的必经之路,所以只按原路返回,路过陇州稍作停留即可,也不会引人怀疑··他们疾行了两日,到达陇州,在城中最好的客栈订了几间上房,连订三天,想要休息一番,顺便看看当地风土人情。
天将亮的时候,段以贤和任之牵着马,悄悄离开客栈,赶去那个小村子,徐观村··徐观村距离陇州城几十里路,他们二人沐浴着晨光,看着天色越来越亮,终于在清晨到达了徐观村。
远远望去,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村子,一大片荒地之中散落着几户人家,因为正是清晨,炊烟升起,到也还算安逸··二人下马,朝着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任之突然顿住,将自己跟段以贤两个人的发全都抓乱,弄做狼狈的模样,才敲了敲门,“有人在吗”·房门被打开,隔着篱笆任之看见一个老人拖拖拉拉地走了过来,拉开了几块木头拼成的门,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们二人,“你们是谁。”
任之点了点头,有礼地开口,“老人家,我跟我家少爷在外地经商,前几天家里传来消息说有急事让我家少爷回去一趟,我俩急忙赶了一天的路,谁知道发现我把盘缠丢了,现在又饿又渴,想来您这讨口水喝,讨完米吃,可以么”·老人家上下打量了任之一番,又看了看段以贤,见他们二人一个瘦小,一个斯文,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门,“快进来歇歇吧,老婆子正好刚整蒸了玉米饽饽,快吃点,就着热汤,垫垫肚子。”
任之急忙道谢,拉着段以贤跟着老人家进了门··任之的视线从院子里扫过,角落堆着粗壮的木头还没劈材,篱笆有一处漏了大洞也无人补上,看来这家里已经没有精壮力,只余下两个老人。
他在心底低低地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进了屋子,一个老妇人正端着碗筷要往桌上摆,看见自家老头子带了两个陌生男人进来,挑了挑眉,问道,“这两位是……”·老人摆摆手,“过路的,盘缠丢了,过来讨点吃的喝的。”
老妇人点了点头,“那我再去拿碗筷·”说完转身,去厨房又拿了两副碗筷过来··桌上的饭食很简单,热腾腾的玉米饽饽,一大碗不知道是什么原料的热汤,还有几碟自家做的咸菜,任之看了段以贤一眼,对方不动声色地微微点了点头,便拿起筷子,装作一副饿极的样子,夹起一整个玉米饽饽塞进嘴里,一口气吃掉大半个,接过老妇人递过来的一小碗热汤,喝了一大口,才好像微微缓了过来,笑嘻嘻地开口,“赶了一整天的路,总算吃上点热乎东西,感觉舒服多了。”
老人笑着点头,“喜欢就多吃一点·看二位应该是富庶人家出来的,这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饽饽咸菜,就暂且填个肚子吧·”·任之擦了擦嘴,随口问道,“老人家,你们一直住在这村子里么”·老人一边吃东西,一边回道,“可不是么,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了。”
段以贤慢条斯理地吃了半个饽饽,接道,“我看这村子离陇州城也不算远,怎么没剩几户人家了”·老人摇头,“之前连年战乱,走了不少人,地都荒了,就剩下我们几户。
不过别看我们村子荒凉,当今陛下当年可是来过我们村子的·”·任之挑眉,一副不信的样子,“陛下是一国之君,整日操劳国事,怎么会跑这里来”·老人放下筷子,认真道,“陛下现在是整日操劳,当初他还不是皇帝的时候,率军打仗,路过我们这里,在这里驻扎,当时村里还有好多精壮力都去参军,后来都出息了。
就连我们村里当初有个书生,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就因为替陛下出了个什么主意,大胜了一场,也当了高官了·”·任之顿了一下,回头跟段以贤对视一眼,问道,“这位大人姓什么呀,真是祖上积了德,有机会进京当大官。”
老人看着老妇人,问道,“就之前你总跟他家媳妇拉家常的那个书生,姓什么”·老妇人眨了眨眼,“你是说房先生”·“对对对,就是他,当初陛下来的时候,他就跟陛下走了,扔下新婚的媳妇一个人在村里,直到后来才回来,说是当了大官,接媳妇进京享福去了。”
老人眯着眼仔细回忆··“媳妇”段以贤挑起眉头,“您确定没记错,是媳妇不是别的什么人”·老人摆摆手,有些不满道,“别看我年纪大,这种事我怎么会记错,不是媳妇还能是什么”·任之轻轻扯了扯段以贤的袖子,笑道,“我家少爷就是好奇,现在还有男人升官发财,不忘了发妻的,真是难得。”
老人家点头,“这倒是·不过那房先生的娘子也确实是年轻貌美,就算在京城,也未必能见到更好看的了,房先生怎么可能舍得将她一个人丢在我们这小破村子里”·“那房先生当了大官就没再回这村子里看看你们这些好乡亲”·“连媳妇都接走了还有什么可舍不得的。
最开始两年,房先生还回来过,后来他家不知道为什么着了大火,房子都烧没了,他也就再也没回来·”老人继续回忆道··任之将筷子放下,一副专注听老人讲故事的模样,“那房先生就一个人回来的,没有带夫人”·老妇人抢着开口,“当时听说房家娘子怀了孕在家养胎,所以就没回来,要说这房先生到了京城还是心疼娘子。”
任之点了点头,又随口问道关于这个村子的其他故事,老人家许久没碰到外人,难得有人不嫌自己唠叨,愿意听这些掉了牙的老故事,自然讲的专注··段以贤垂下头,继续吃着饭,心底却各种思绪翻腾,果然如任之所料,他们来这里,有了大收获。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两个人吃饱喝足,向老人家感谢告辞,起身的时候,任之悄悄地在炕上堆着的被褥底下塞了一块金子,段以贤看了他一眼,微微弯唇··☆、第十五章·第十五章·任之跟段以贤牵了马,在往陇州城去的路上缓慢地前行。
段以贤看了任之一眼,问道,“你应该与我想的一样吧”·任之微微垂下眼帘,点头,“没想到房永为了升高位,胆子如此之大,也如此薄情,连发妻都能送到皇上身边,皇上知道此事必定勃然大怒。”
段以贤牵了二人的马,思索着开口,“但是现在毕竟无凭无据,我们也不能硬拉了这老夫妇进宫跟父皇说,房永与德妃不是兄妹而是夫妻·若房永打死不认,我们反而会有麻烦。
况且平白无故去调查德妃的过去,原本就引人怀疑··任之点头,沉吟道,“回去之后我会继续调查此事,找到证据,然后再借别人之手,交给皇上·”·“房永那里,我让浮生找人混进他府里,你只要盯住德妃就可以,小心自己才最重要。”
段以贤顿住脚步,突然将任之拥入怀里,“突然不想让你回去了·”·任之安静地靠在段以贤怀里,勾起唇角,轻笑,“你要是跟我私奔,那我就不回去了。”
段以贤垂下头,吻了吻他的唇,“等我做到了自己该做的,就带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任之抬手拍了拍他的脸,“走吧,先回陇州城。”
二人回到陇州城后,因为原本以为会有耽搁而故意多订了几日房间,就索性在城内闲逛起来··任之自打幼时被师傅却林带入宫中,就再也没有机会像别人家孩子一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这城中的所有一切,对他来说,都格外的新鲜有趣··他们几乎将这城中的每一处都逛遍,任之走在前面,段以贤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任之的背影,仿佛回到小时候,任之最像一个孩童的那几年。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亏欠任之的实在太多,可是却,无以为报··天已经暗了下来,二人回了客栈,简单地吃了些东西,因为第二日就要返程,段以贤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任之的情绪渐渐黯淡下来。
他去要了洗澡水回来,发现任之正坐在窗边,窗口敞开,冷风吹进室内,衣着单薄的任之好像并没有感觉到··段以贤叹了口气,走过去将窗关上,回头看见任之的眼帘垂了下来,失落不言而喻。
段以贤将手搭在他肩上,轻声道,“天太冷,你穿这么少会着凉·”·任之点头,起身朝着床榻走去,被段以贤一把拉住胳膊,按坐在桌边,“在这等我。”
任之抬起头,眼底都是不解,段以贤转身出了门,门外传来渐远的脚步声,片刻,又回来,房门打开,任之看到段以贤提了两坛酒进来··任之微微有些诧异,段以贤却将酒坛放在桌上,“我陪你喝。”
任之看了眼那两坛酒,有些不解段以贤何意·他是从来不喝酒的,因为身份低微,也因为害怕酒醉之后丧失谨慎而误事·可是当他抬起头看见段以贤的脸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到那个男人的心意。
他在愧疚,在心疼,在无能为力··任之突然就勾起了唇角,伸手拿过了一坛酒,将盖子打开丢在一旁,“我还从未喝过酒,如果醉了做出了什么,你可别介意。”
说着,举起酒坛,喝了一大口··*的感觉沿着口腔一直向下,任之忍不住瞪大了眼,但还是将那一大口酒吞了下去··段以贤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弯唇,伸手拿了另一坛酒,开盖,也喝了很大一口下去。
段以贤的酒量很好,尤其在军中的时间,常常打了胜仗,将士们就会喝酒庆祝,他这个行军元帅自然会被很多人敬酒,敬着敬着,就渐渐习惯,不管再喝多少酒,他都会让自己尽可能的保持头脑清醒。
然而今晚,他却觉得自己醉了··因为喝了酒,任之的脸红起来,面上始终带着笑意,睫毛微微颤抖看的人心也跟着抖起来··段以贤一直都知道任之长得很好看,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段以贤就一直怀疑,究竟任之的父母是谁,舍得将如此可爱的孩子丢掉。
现在,任之早已不是一个孩子,他白皙的皮肤,精致的眉眼一直掩盖在那丑陋的太监服下,无人察觉,连他自己都要忽视·此刻,任之一身简单白色棉袍,却让他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他喜欢眼前这个少年,从他们都还是孩子开始··任之安静地喝着酒,回过头发现段以贤看向自己的目光,如此的温柔,却又是从未有过的火热,最深处,还残留着刚才的愧疚与心疼。
任之突然就站起来,没有任何预兆地就吻上段以贤的唇,段以贤只是微微一怔,就放下了酒坛,将任之整个拥入怀中加深这个亲吻··唇舌交织,缱绻而火热,带着醉意的任之好像突然就变了个人,不再处处谨慎,不再小心翼翼,他只想跟眼前这个人,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白色棉袍不知何时落在地上,两个人已经滚到了床上,床榻因为身体的碰撞传出轻响,却无法影响那上面的二人··昏暗的灯光中任之突然开口,“段以贤,我喜欢你,所以无论为你做什么,无论失去什么,我都没有关系,只要还有你在,只要你还要我。”
·段以贤一遍又一遍地吻着任之地脸,在他耳边轻叹,“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两具纠缠太久的身体终于感到疲惫,段以贤扯过被子裹住二人的身体。
窗外,夜色正好,屋内,一夜好眠··天渐亮,任之慢慢睁开眼,看见地是段以贤的下颌,他忍不住探过头,在上面轻咬了一口,然后如愿看见那人睁开了眼,带着笑意看他,“怎么醒这么早?”·任之枕在他手臂上,轻声道,“习惯了。”
HE·段以贤捏了捏他的脸,“有没有觉得不舒服?”·任之两颊飞速地红了起来,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段以贤凝神看他,忍不住又垂下头吻了吻他的唇,“我一会叫他们雇辆马车,你今天不能骑马。”
任之刚要开口,就被段以贤用一根手指抵住唇,“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能让你在一张舒服的床上好好休息一天,只能给你一辆马车,任之,别让我更内疚。”
任之抬眼,快要被对方眼里的深情融化,因为前一夜的折腾,声音有些沙哑,“其实不用的,我都能受得了·”·“我不能·我已经让你因为我吃了很多苦了,只能在有限的情况下对你更好一点。”
段以贤轻叹··任之没有再说话,只是拥紧了段以贤,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强劲而有力,让他觉得格外的安心··两个人在床上磨蹭了一会,才爬起来穿衣服,准备出发。
尽管任之在控制着自己的动作,但是段以贤还是看的出来他的不适,有些自责地吻了他的脸颊,“要不,明日再启程吧”·任之摇头,伸手替他将衣带系好,“咱们在陇州已经耽搁了几日,就算回去不急着赶路,总不好再拖下去。”
段以贤吩咐人准备了马车,吃过早饭之后,跟着任之一起上了马车·马车格外的宽大,能让容得下二人躺在上面,榻上备着厚厚的被子,还有松软的垫子,段以贤还特意让客栈准备了一些点心,放在马车里。
任之上了车,挑了挑眉,“你一个人出行都从未这么夸张吧被有心人看到,还不在陛下那里参你一本生活骄奢”·段以贤将他拉到垫子上坐下,“这样要是就算骄奢的话,我这个宜王也当的挺没劲的不是吗”·任之安静地看了他一会,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段以贤为人一向低调,生活上也格外简单,生怕留出贪图享乐的印象,这些他都是再清楚不过得··段以贤将头探出去,“启程吧·”·侍卫领命,马车吱吱嘎嘎地响起,段以贤拉着任之躺在自己腿上,为他盖上被子,“昨夜没睡多久,再好好休息一下吧。”
任之乖乖地合上眼,头下枕着段以贤的大腿,身下是松软舒适的被子,他抬起手拉过段以贤的手,十指交缠握在一起,段以贤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任之的发,一时间只剩下马车的吱嘎声,格外的安静缱绻。
大概因为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路途变得格外的短暂,不知不觉地,就到了京城,在马车上躺了几天,任之的身体恢复了一些,下了马车换上了马·看着皇城的大门,任之的目光稍微黯淡了一下,随机弯了下唇角,“又要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段以贤从另一匹马上伸过手来,握了握他的手,然后缓缓的换开,两个人夹了夹马腹,进了城门··☆、第十六章·二人前前后后离京半月多,终于又回了皇城。
一身便装的二人刚回宫就赶去福宁殿向景炎帝汇报··景炎帝听了段以贤转述的汲老先生的话沉默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段以贤一眼,“有些消瘦,车马劳顿也是辛苦了。
去同心殿看看你母妃而后回府吧,你王妃的月份也不小了,好生照看·”·段以贤领旨,抬头看了一眼候在一边的任之,转身离开··景炎帝看向任之,“你一路也辛苦了。”
而后转向张诚,“让任之休息几天再回来伺候吧·”·张诚看了自己的义子一眼,任之跪下谢恩,也退了下去··又回到这个空荡的小屋子,因为归期不定,所以也没人来生炭盆,屋子里冰冷一片。
任之将东西归置好,点了炭,屋子里渐渐地有了温度·任之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裹住自己,突然就得闲歇息几天,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屋子依旧冷的厉害,尽管炭火已经燃起来。
大概是这半月来,无论是在路上,还是在客栈,或者是回程的马车里,那个人都在自己的身边,身上的温度实实地传递过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过半月的朝夕相处几乎影响到他这几年的隐忍。
任之忍不住地想叹气·有些东西如果从未得到,只要能仰望就足以心满意足,可是一旦有一天突然发现,他属于了自己,哪怕是仅仅一刻,再放开的时候都会感觉到痛处。
人总是贪得无厌的,得到一点总要到更多··任之想了想,又起身往良妃的住处去了·他在良妃身上花费了很多时间,最开始是预谋,后来是出于本心,但是,最开始的目的,总不能辜负。
到华阳殿的路线任之已经很熟了,他一个小太监总往偏殿跑其实是很惹人怀疑的,但是任之在很早之前就为自己找好了借口,将自己刚入宫时曾经被人所欺负,为良妃所救的故事无意中传了出去。
别人偶尔再见到任之向华阳殿去,也只会感念任之在这如此现实的皇宫中居然知恩图报·毕竟良妃被冷落已经多年,再夺帝宠的机会早已微乎其微··任之轻车熟路地推开了殿门进去,倒是比上次来温暖了许多,但是殿内萦绕着的浓浓地药味让任之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看见良妃正靠在床上,依旧在看一本兵法。
绿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在专注地绣一个荷包··听见声响,二人都抬头看他,绿竹放下荷包起身,笑着迎他,“那天不是听说你被陛下派出宫了么”·任之点头,“今天回宫的,陛下让我休息几天,没什么事做,就来看看。”
绿竹让任之在刚刚的矮凳上坐下,看了一眼他二人似乎有话要聊,便笑着摆摆手,“娘娘整日在这里闷着看书,你正好陪娘娘说说话,我也正要去煎药·”·任之应了,绿竹便欢喜地出了门,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严。
良妃抬眼看他,“此次出宫有好事发生”·任之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唇,“能看出来”·良妃拿眼扫他,“也许在别人面前看不出来,在我这里,瞒不过。
你眼角眉梢带着的欢喜是我认识你以来从未见过的·”·任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而后又装作没什么的样子,但是唇畔却忍不住露出笑容··良妃凝神看他,突然开口,“这个样子才像一个正常人。
在这阴郁地后宫呆久了,连笑都不会了,果然要出去散散心才好·”·“你想出宫么”任之把手放下,状似无意问道··良妃将书放下,拉了拉被子,视线有些飘忽,“我好像确实很久都不曾出宫了,几乎都要忘了宫外的风景是什么样子了。
不过这里虽然沉闷,但好歹清净,我现在的身体,就算出了宫大概也哪里都去不了吧·”·任之垂下了眼帘,声音微低,“太医说你的病是心结所致,你的心结是陛下,还是当初为人所害”·良妃转过视线,看向任之的眼,“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康儿之死”·任之咬着唇看她,没有说话,良妃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其实我那个时候的心态跟现在一点也不一样。
皇上那时候对我宠爱有加,康儿又是我第一个孩子,我跟天下所有的妻子与母亲一样幸福而容易满足··只是我忘了,最是无情帝王家·会有人连一个孩童都不放过,而那个被我当做丈夫的人,他是很多个人的丈夫,多到,只要大病一场,就会有人分走你的宠爱。”
她顿了顿,突然勾起唇角,“失去儿子,失去爱人,仅凭这两样,应该足够让人心死了·心一旦死了,也就什么都不在意了·”·“如果能够找到害死四皇子的凶手,你是不是就能开心一点”任之问道。
良妃看着任之,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任之,你觉得这么多年,你一个在福宁宫都说得上话的近侍突然跑来照看我一个几乎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我就没有怀疑过么”·任之面色一滞,刚要开口解释,却被良妃打断,“我比你想象的知道的多的多,比如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小太监,比如你当初所编造的那个我救过你性命的那个故事并不完全是假的,十年前我从侍卫手里带走了一个不知道身份的小男孩,只是不到半天的时间,他突然就消失不见。”
任之瞪大了眼睛看着良妃,他知道良妃一向精明,只是这后宫寒了她的心,但是他从未想过她会知道的如此之多··任之还住在那所废殿的时候,曾有几日段以贤一直都不曾来看他,于是有一日他趁师傅却林外出,偷偷地爬了出来,想要混到同心殿里看能不能见到段以贤。
却不曾想到,才走没多远,就遇上了侍卫·因为宫里的幼童只有那几个皇子,身份不明的任之立刻遭到了盘问·幼小的任之慌了神,却没想到良妃在这个时候出现,跟侍卫解释任之是进宫看望自己的妹妹的孩子,并把任之带回了华阳殿。
任之那个时候年龄小,但还是记住了良妃那张虽然病弱,但是却依旧美貌的脸··几年之后任之进宫,开始了解了良妃的处境,他与段以贤一致认为四皇子之死绝对不仅仅是误入荷花池那么简单那个时候并没有封太子,景炎帝有意段以贤却无奈悠悠之口,良妃受宠,四皇子聪明伶俐,比自幼就沉默寡言的五皇子段以杰要讨圣上喜爱的多,而公西一族为此对四皇子下手也未必不可能。
而想要证明此事,自然要良妃的帮忙·更重要的是,良妃的母族在朝中格外有分量,如果良妃愿意,借助他们扳倒公西家也更加的容易··可直到任之慢慢接触良妃,才知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两个人逐渐熟悉,到也是真心与她相交。
良妃看着任之的脸色,笑了笑,“我知道你最初来找我是有自己的目的,这个目的是什么,我不想去深究·但是这些年来,你是不是真心待我,我心里也有数。
我自从那时丧子失去圣宠,宫中之人皆知我无法翻身,恨不得落井下石·你虽有目的,却也是真心关心我·我知道你是个弃儿,所以一直拿你当半子,如若将来,你能查到康儿被害的真相,我自然感激你。
如果查不到,若你有求与我,我也会尽我所能相助,这样,你是不是就放心了”·任之整个人愣住,他看着良妃,半张了嘴,“你,明知我……”·“我这人,”良妃拍了拍任之的手,“陛下一次让我寒心,我就再也不期许他的恩宠。
而你,对我数年照顾,我就拿你当亲人,这样不好么”·任之面上有些动容,许久,他突然跪在地上,举手起誓,“我任之在此起誓,不管凶手是不是我所希望那人,我都会把他找出来。
待我心事了解,我会接良妃娘娘出宫,终生以母奉养·”·良妃笑着看任之,将他拉起来,柔声道,“你这个孩子,跟我一样,爱恨分明·我真是替将你抛弃的生身父母所不值,明明有机会得到一个清俊聪慧的儿子,却便宜了我。”
任之看着良妃的笑颜,也慢慢地勾起了唇角,本来有所隐瞒,心中还有所愧疚,而此刻,终于将这些都坦诚,反而觉得更加的释怀··良妃拉着任之在矮凳上坐下,从床边的一摞书上拿出了一本,递给任之,“我知道你自幼早慧,这本书,你拿回去看吧,有不懂的回来问我,将来你欲助那人成就大事,一定会用的上。”
任之接过书册看了一眼,发现一本从未听闻的兵法,他抬眼看向良妃,对方的笑容中带有深意··☆、第十七章·景炎二十一年的冬天不知不觉地过去,任之在这个冬天里变得格外的勤快,除了日常跟在景炎帝身边,空闲的时间都忙着钻研良妃给他的那本兵法,往良妃那里跑的次数也更加的勤了。
那个冬天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太子娶亲了·段以杰比段以贤小上三岁,据说近两年与兵部尚书家的小姐一直交好,但因为段以贤迟迟未娶,皇后也始终不提太子大婚一事。
太子虽然平庸,但背后的皇后却不是常人,此番与兵部尚书家结亲,又有公西一家的支持;而三皇子在朝中虽无明确势力,但因才能出众,评价较高,又有突厥可汗这一大亲家;七皇子年纪虽小,却心机颇深,又有重臣房永相助。
至此三位皇子,三个明显的派系,虽看似兄恭弟顺,但众臣多少也看的出来,至于如何站队,却不敢急于一时··HE·天渐渐地暖起来,御花园里又重新恢复了一片生机。
良妃的身体也缓和了一些,任之这天去看她,见她还窝在榻上看书,便跟绿竹一起,拉着她到御花园里透透气··良妃在病榻上躺了一个冬天,面色发白,初见阳光还有些不适应,但架不住身旁的二人各种游说,便由着他二人。
绿竹扶着她的胳膊,任之跟在身后,三个人有说有笑,一路出了华阳殿··其实华阳殿的位置并不算很偏,离御花园近,出了门就能看到好景色,但是哪里被皇帝所忘记,哪里就是冷宫。
树木抽了新枝,嫩草发了新芽,有些早放的花朵已经有了骨朵,微风拂面,阳光温暖,倒是让人心情不错·良妃学识渊博,随意看到什么都能为二人说上半天,三个人就这么走着,突然远远地看见一大群人簇拥下,二人走了过来。
任之最先察觉,一眼就看见了正中的景炎帝,还有在他身畔的皇后公西菡,他不由在心中叹气,难得好天气出来散步,竟然恰好赶上难得一遇的帝后同游御花园··因为在一条路上,三人已经被看见,想要避开,已是来不及,任之皱着眉头看向良妃,却见她摆了摆手,竟然迎着那群人走过去。
走近了,良妃顿住,身体站正,视线微微下垂,双手插腹,低头躬身,“皇上金安,皇后娘娘金安·”任之跟绿竹只是稍怔,也立即躬身见礼··景炎帝看见良妃明显地愣了一下,倒是公西皇后先开了口,“原来是良妃,本宫之前还想着许久未见你,不知身体怎么样了,想抽空去华阳殿看看,但是之前一直忙着。”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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