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看斜阳(第一部)+番外 by 满座衣冠胜雪(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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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看斜阳(第一部)+番外 by 满座衣冠胜雪(下)(3)
·宁觉非仍是一身黑衣,骑在火红的战马上,鹰刀并未出鞘,似是从容不迫··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胸有成竹的微笑,却并未下令进攻··孙庭对他一攻守,朗声道:「宁将军,久仰了。
」·宁觉非也抱拳还礼,笑着说:「孙将军,不敢当·」·孙庭豪爽地道:「宁将军,你我两军劳师动众,远道而来,尽皆人困马乏,此时对阵,无论谁赢,都算不得英雄。
今日不如休战·让众将士好好歇息·明日午时,你我两军对垒,大战一场,岂不快哉」·宁觉非哈哈大笑:「正是,便依将军所言·」·两人便各自下令扎营休息。
两边的军队都是轻装,没带任何辎重,此时已是夏季,本也不需营帐遮风避寒·士兵们一听命令,神情都变得轻松起来,行动却是井井有条,岗哨先撤了出去,随后有的埋锅造饭,有的整理兵器用具,大部分则都席地而坐,养精蓄锐。
相形之下,南楚兵勇仍然显得紧张,北蓟这边的战士们则要放松得多·他们大部分都在察看照顾自己的马匹,并且不断响起爽朗的笑声·过了一会儿,有人哼起歌来,渐渐的,假如的人越来越多,歌声越来越雄浑高昂。
那是草原上的牧歌,无论男女老少,几乎人人会唱·宁觉非放「烈火」去吃草,自己则站在小丘上,含笑倾听着··「一辈子放牧 摸黑又起早·马背上失去了青春却不知道·放过羊群 放过马群·放过了雨雪 也放过了风暴·最爱喝的是烈火性的酒·最爱唱的是草原的曲调·只要喝了酒 只要唱起歌·大树也压不垮 大风也吹不倒·一辈子放牧 摸黑又起早·马背上颠簸的岁月累弯了腰·放牧着昨天 放牧着明天·追逐过彩云 迷恋过花草·从不辗转昨日的围栏·总在把新的牧场寻找·大河也拦不住 沙漠也挡不住·马蹄声啊踏响了心中的春潮」·悠扬沉郁的歌声响彻整个平原,令东面的南楚大军也都忍不住望了过来。
此刻已是黄昏,巨大的金红色的夕阳堪堪沉落到地平线上,霞晖万道,染红了西面的半个天空,景色无比瑰丽壮观··虽是平原,也有起伏,宁觉非独自挺立在小坡顶上,却正好与斜阳重叠,仿佛整个人不在人间,而在太阳里面,那挺拔的身姿被血红色的霞辉勾勒出耀眼的金边,似乎正在散发着不可战胜的神力。
南楚众兵将看得呆了,心下尽皆升起了奇异的畏惧感,有人低低地咕哝道:「战神……战神……莫非他真是战神临凡」·「太阳神……」·孙庭站在南楚大军之前,也看着安静地立于如血残阳之中的宁觉非,脸上满是欣赏赞叹。
他身边的副将忽然低声道:「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败·」·另一边的参将如受蛊惑,脱口而出:「即使输给他,也算不得丢人·」·听着他们的话,孙庭却并未生气。
他始终带着一抹笑容,微微点了点头··就在孙庭率军从临淄出发之时,澹台牧已经等到了从蓟都赶来的云深,随即率大军南下,直奔鲁阳城··游玄之的军队虽是步军,且来自几个不同的防区,行军速度不快,但因澹台牧一直呆在燕北不动,给了他时间,因而能够先一步到达鲁阳地区,布置好防御事宜。
他深挖长坑,配合荆无双摆出的平夷万全阵,一时颇有信心·即将到来的强敌虽是由澹台牧亲率,但只要没有宁觉非襄助,倒也不惧·荆无双和游虎在燧城取得的胜利就是他信心的保证。
澹台牧把军中的数十万人分成了前后两队,之间相隔了一天的行程·前队由他自己率领,乃二十万重甲骑兵,推进时沙尘滚滚,声势浩大,颇为壮观·沿途的南楚百姓已纷纷逃走,这时远远望着那支庞大的迅速奔驰向前的队伍,也不禁为之胆寒。
云深率队在后缓缓而行,却是另有用意··澹台牧到达鲁阳后,见那里深沟壁垒,严阵以待,却只是轻蔑地冷笑··一见敌踪,南楚军中便即发出了警号,游玄之急令各就各位,准备迎敌。
不一会儿,远方的尘头如一只翻卷的长龙,直向这边冲来·接着,众人都看到了无数骑兵成楔形飞驰而来,个个人穿铁甲,马套亮铠,显得特别剽悍威武,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诡异的压力,让他们心里重甸甸的,觉得喘不过气来。
·游玄之和荆无双齐齐策马从城中奔出,一直驰到长沟的这一边,遥遥地看着对方··澹台牧率军奔到长沟的这边,方才勒马停住··两边的主帅相隔三丈,互相打量着,尽皆面沉如水,眼中却仿佛都在喷火。
澹台牧沉声喝道:「游玄之,你当初率军攻我北蓟,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败得惨不堪言,颜面无存·你身为主帅,却丢弃十余万将士,独自落荒而逃·宁将军宽宏大量,念你年老昏愦,网开一面,放你一马,让你回来以终天年。
你一个败军之将,不念当日不杀之恩,却厚颜无耻,恩将仇报,竟然还敢率军出现在我面前·你是不是打算将你带来的那些将士弃之不顾,仍给我们」·他的声音雄浑,在空旷的原野上远远地传了开去,南楚军中顿时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游玄之大怒:「住口·」他还待再说什么,却已被澹台牧的朗声大笑打断··「游玄之,我一直打算把那二十万降卒还给你,可你坚持不要,竟然为了你一己私利由着他们任人宰割。
」澹台牧中气十足,声音更加响亮·「只不过,我北蓟慈悲为怀,仁义为本,对他们不但没有虐待杀戮,反而十分优待·如今,朕已着人将他们带来,打算释放他们,送他们回归故里。
」·此言一出,南楚军中大哗,不少人激动起来,显是有亲朋故旧在上次战事中成为了俘虏··游玄之吐气开声,大喝道:「澹台牧,休得在此妖言惑众。
你捏造谎言,不过是想乱我军心,好趁机发动进攻,大肆屠杀我南楚军民,如此险恶居心,游某决不会让你得逞·」他说得义正词严,铿锵有力,使稍稍动摇的军心立刻稳定。
澹台牧对他冷笑一声,接着转眼看向荆无双,恨道:「你杀我兄弟,还将他的头颅悬于城上,此仇此恨,却要向你一一讨还·」·荆无双凛然不惧:「你澹台氏在堂堂战阵上屡次败于我父之手,便施卑鄙阴谋,灭我荆家满门。
我才杀一个怎么够今日我不但连你也要杀,还要将汝之头颅悬于国门,以报国仇家恨,以慰先父在天之灵·」·「荆将军,大丈夫斗智不斗力,便算我们使计,又有何错」澹台牧狠狠地盯着他,语气间却恢复了平静沉稳。
「你是聪明人,自当清楚,若不是我们已知南楚皇帝忌惮你父功高震主,怀疑令尊拥兵自重,有怎么会定下如此计谋更不可能一举凑功·如果贵国皇上坚信你荆家一门的忠诚,我们无论使什么样的计策,他也不可能下此毒手。
荆将军,令尊雄才大略,武艺高强,在沙场之上屡败我军,着实令我北蓟上下既敬且佩·如今你虽杀我二弟,但朕已知你乃是与他正面交锋,力战之下,他才命丧你手。
朕虽恨你,却也敬你正大光明·荆将军,自古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你今日为此昏庸腐败的朝廷浴血奋战,却又有何益你扪心自问,你荆家世代忠良,换来了什么你如今上阵杀敌,却是为君还是为民你护国,护的是千万百姓,还是淳于氏一家」·他这一席话就如千均重锤一轮猛攻,句句砸在荆无双的心上,尤其是最后一句,令他顷刻间茫然若失。
他们身后的南楚兵卒听了,也是心有戚戚焉·此时,在西线作战的北蓟军队既神勇又仁义的诸般作为早已传遍天下,他们也都有所耳闻,惊愕之余已生二心,早无斗志。
再加上那二十万南楚降卒还在北蓟手中,游玄之却弃而不顾,令许多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对他已不若往日般服从,此刻再听了澹台牧气宇轩昂的一番话,已是气馁,手中的刀枪弓箭渐渐垂下。
游玄之这时环顾左右,已知军心大乱,连忙猛喝道:「住口,澹台牧,你狡舌如簧,颠倒是非黑白,却是一派胡言·自古君为天,民为地,民怀忠君之心,为君效命赴死,自是天经地义……」·澹台牧不等他说完,已是仰天大笑:「游玄之,朕可怜你年过半百,却仍如此糊涂。
如今南楚大势已去,你在这里,纵使牺牲千百万将士的性命,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令郎定国将军游虎便颇识时务,为万民之福,毅然另觅新君,在剑门关命令全军弃械投降,朕的神威大将军亦对他以礼相待,不伤不辱。
游玄之,你满口天地君亲师,做出事来却令人不齿·亡了南楚的,就是你这样的官儿,却休得怨天尤人·」·游玄之一听此言,便想起当日在临淄曾经对宁觉非做的那些事,心下一虚,已不愿再与他作口舌之争,戟指道:「澹台牧,要战就战,不必顾左右而言他。
」·澹台牧豪气冲天,举刀向天,朗声道:「好,那就战·」·他身后的十万重甲骑兵齐声应道:「战·」雄壮的声音如滚滚惊雷,轰然炸响··南楚众兵勇目睹其凛凛军威,不由气为之夺,人人色变。
游玄之回马大呼:「准备迎战·」·荆无双一言不发,随他驰回阵中··当东西两路大军已经接敌的奏折到达临淄时,朝中仍在为是否迁都争论不休··孙明旭昶等文臣这时已转了口风,建议迅速将朝廷迁往南方,凭借水乡不利骑战之便,继续抵抗。
章纪等武将却指责这一干文官贪生怕死,坚持死守临淄,以待南国各勤王兵马来援··淳于乾这时已方寸大乱,听着两边都说得有理,一时难以决定··正在这时,忽然只听远远的有钟声响了起来,清脆急促,犹如密雨,响彻临淄。
殿上君臣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钟钟声,登时住了口,侧耳细听,脸上满是疑惑··只有章纪,略听片刻便神色大变,脱口道:「警钟,有大敌来袭·」·「啊」众臣皆是大惊,却有些怀疑。
「怎么会」·淳于乾正要叫人去查看,已听得殿外有人飞奔而来··接着,一位禁军佐领闯进殿来,跪下急报:「陛下,北蓟大军突然出现,已将我临淄团团围困。
」·「什么」淳于乾一怔,接着重重一拍御案·「不是刚刚才接到奏折,我东西两路大军正在与敌接战吗这一路兵马是哪儿来的」·那佐领俯首道:「那北蓟的军旗是……鹰旗。
」·淳于乾霍地站起身来:「鹰」·「是·」·南楚众臣垂目于地,已是面色如土··临淄城下,十余万铁骑已将这座繁华锦绣的大城团团围住。
宁觉非策马到达南城正门,缓缓走到阵前,玄衣如铁,宝马如火,身后的「宁」字大旗在风中猎猎飞舞··鲁阳城外,北蓟与南楚两军对垒,已进行了数次血战,广阔的战场上到处是鲜血和尸体。
当日,南楚倚仗深沟、蒺藜,以及用沙袋垒起来的障碍,以为可以阻挡北蓟铁骑·谁知澹台牧一声令下,号角响处,早已悄然迂回到了南楚军侧后的两队鹰军突然出现,策马飞跃过壕沟,自两翼驰入,随即分成几队,各自扑向敌阵枢纽。
南楚军阵脚大乱,重甲铁骑后面忽然有雁骑冲上,每人手中都夹着一块长长的木板,到达深沟后,立刻挑下马来,将木板搭在沟的两岸··一见没有盔甲的雁骑出现,荆无双便大喝:「放箭。
」·北蓟的重甲骑兵不等命令,已拉开强弓,箭发如雨,迎头堵截对面射过来的箭矢,以掩护雁骑搭桥··很快,本来又深又长的堑壕便有十丈被铺平·雁骑立刻上马,在重甲骑兵放箭掩护下抢先驰过,随即箭发如雨,掩护重骑缓步过「桥」。
荆无双全力推动大阵,并与鹰军展开激战,阻止他们接近阵眼,无暇顾及这边··游玄之立刻命令十队带甲兵军冲上前去接敌近战··每个雁骑的箭鞘中都带着数百支长箭,这时更不稍退,纵马来去,手中不停,千万支箭在空中飞过,似流星万点,又如暴雨倾盆。
南楚步军虽穿有短革甲,却仍然挡不住强劲的箭矢,纷纷中箭倒地,余者畏缩退后,不敢再冲··这些军队除了中军的十余万人之外,部署在外围的都不是荆游两家训练出来的士兵,没有坚强的斗志,战力也弱,遇敌即溃。
全仗游玄之率军督战,这才能够硬挺着不逃走··北蓟的重甲骑兵陆续过桥,随即迅速列成队形··他们的铠甲和武器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铁蹄踏地的沉闷声响令人胆寒。
南楚众兵勇虽然仍在不停放箭,却已有人四处张望,打算觅路逃遁··发锐阵冲击时,统帅皆立于阵后,以免阻碍阵形的运动,澹台牧仍然在壕沟的彼岸,凝目看着整个战场的局势,脸上露出了笑容。
荆无双纵马来去,挺枪连挑数十名鹰军,身上也是血迹斑斑··鹰军此时也已经杀红了眼,纷纷向他围去··就在这时,重甲骑兵的锐阵发动了·一排一排的人马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南楚步军阵中冲来。
就在这时,游玄之忽然下令:「开·」·挡在阵前的十队步军这时已死伤大半,幸存者一听将令,马上向两旁飞跑··重甲骑兵没去管他们,笔直地向前冲去。
忽然,只听零乱的马嘶声响起,本来平整的地面被马蹄沉重地踏上,立即塌陷下去·第一排上千名骑兵一起摔了下去·里面还安置了尖桩,立时便将人与马的身体戳穿。
顿时,马的悲鸣声此起彼伏·北蓟的汉子尽皆刚勇,除了当即毙命的外,伤者全都一声不吭··第二排骑兵一见变故陡收,立即勒马·不少向前急奔的马匹一时刹不住,纷纷人立而起。
就在这时,一排排箭矢破空飞至,直射马匹未有铠甲保护的腹部··立刻,有不少马中箭倒下·北蓟骑兵身穿重甲,落地后顿时行动不便··南楚步军旋即杀上,或出枪疾挑,或挥刀猛砍。
北蓟士兵使力挣起身来,与他们在地上相斗,一时激战不休··与此同时,雁骑已经飞奔过来,援救被围攻的战友··澹台牧见到自己的千余铁骑顷刻间折于敌手,又痛又怒,立即下令鸣金收兵。
鹰军一听退兵的信号,没有丝毫迟疑,立刻飞速地退出了战场··重甲骑兵和雁骑救回了还活着的战友后,也互相掩护着,返身驰过壕沟,退后十余丈列阵··南楚军更不敢出阵追击,游玄之便也下令收兵,并打扫战场。
当夜,北蓟军队就地宿营,南楚士兵也不敢稍离阵形,彼此都监视着动静,轮换休息··一夜无话,当朝阳升起时,西南方向忽然出现了大队兵马,迎着霞光往这边急行。
哨兵仔细打量后,立刻飞报游玄之:「元帅,是孙将军率人来了·」·「什么」游玄之十分疑惑,连忙出帐察看··这一彪人马全部是南楚禁军装束,军容整齐,斗志昂扬。
再看为首的将领,穿着游玄之熟知的银衣银甲,骑着眼熟的雪青马,腰悬重剑,身后的军旗上大书着「孙」字,果然是讨虏将军孙庭率领着他的禁军赶来了··游玄之大喜,看着迅速走进的队伍,不由露出了笑容。
这时,荆无双也走了过来,有些不解地问道:「孙统领怎么会来的还带来了禁军,难道临淄无忧了么」·游玄之摇了摇头:「不知,可能是皇上派他来增援我们的吧」·说着,孙庭已看到了他们,立刻策马飞奔过来,随即滚鞍下马,对游玄之抱拳施礼:「游元帅,末将特率十五万禁军,前来增援。
」·「好好好·」游玄之喜形于色,竟失了平日的老成持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来得正好,是皇上派你来的吗」·「是啊·」孙庭恭敬地答道,随后对荆无双一拱手。
「荆将军·」·「孙将军·」荆无双连忙还礼,却对他的到来仍感疑惑·「前日看到上谕,孙将军不是率军赴西线迎战敌军吗怎么会来这里」·孙庭笑道:「是啊,本来是如此。
不过,那宁觉非推进得太快,直奔泯江边,被当地水军缠上,一时脱不得身,北上勤王保驾的镇南将军刚好赶到,立刻与之展开激战,到我赶去时,宁觉非已是支持不住,率残兵向西北溃退。
镇南将军立即率军追击,末将便星夜兼程,赶来增援你们·」·游玄之听了,顿时大笑:「好啊,太好了,没想到那宁觉非也有今天·孙将军,有你这支生力军加入,我们可是如虎添翼啊。
」·「不敢,不敢,末将自是唯游元帅马首是瞻·」孙庭谦逊地笑道·「游元帅尽管差遣末将便是·」·他们走进帅帐中,详细地进行了商讨,重新部署了兵力,将孙庭带来的人马分配到了极其重要的几个区域,主要是护住阵势枢纽,并占住生门,将陷阵敌军驱往死门。
孙庭本为人谦和,对战阵也并不生疏,很快便与荆无双沟通无碍,谈笑风生·随后,二人一齐出帐,将人马重新分派,占好位置··这时,游玄之才仿佛看到了几分胜利的曙光,心中涌起殷切的期望和一丝安慰。
·直到午时,北蓟那边都没有什么动静,似乎并没有进攻的打算·游玄之他们颇为不解,频频至阵前察看,却是一无所获··午后,北边忽然沙尘滚滚,急剧升腾,顿时遮住了半个天空,显然又有大批人马赶来。
游玄之、荆无双和孙庭立刻出帐上马,奔至壕边查探··渐渐的,那支队伍便清晰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前面一人骑着白马,身穿白袍,面如冠玉,意态娴雅,不像是来打仗,倒像是踏春郊游。
南楚的三位大将都认得他,正是北蓟国师云深··在他身后,有十万北蓟兵马组成了放牧一般的队形,押送着二十万南楚降卒,缓缓走来··轰的,南楚阵营中顿时一阵骚动,人人挺身踮足,凝目观看,神情郑重。
荆无双的神情登时黯了下来··游玄之也是脸色一沉,气得差点破口大骂··孙庭自言自语:「难道他们想用我们的人来挡箭」·游玄之哼道:「这些北地蛮子,只会这种鬼域伎俩。
」·荆无双却摇了摇头:「从最近他们的作为来看,不太可能·他们只怕是要用这些人来乱我军心·」·孙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荆将军,你还真是了解他们,倒像是北蓟人的知己。
」·荆无双斜睨了他一眼,沉声道:「孙将军,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是啊·」孙庭连忙对他微一躬身·「抱歉,荆将军,我别无他意,请勿误会。
」·荆无双微有些窘,立刻笑道:「是我气量浅窄,还望孙将军海涵·」·他二人客气之间,大群南楚降卒已经走近··忽然,这边的南楚军营中有人大叫:「爹,爹,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随即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士兵奔出阵来··走在降卒队伍前面的一个中年人立刻激动起来:「三儿,三儿,你怎么在这里」·云深微微侧头,对身旁的北蓟军官示意。
那位将领便笑道:「去吧,去跟你儿子团聚·」·那中年人一听,拔腿便向前飞奔,边跑边喊:「三儿,你娘还好吗你奶奶还好吗」·那孩子已是热泪盈眶,哽咽道:「爹,娘和奶奶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奶奶把眼睛都哭瞎了,娘也一直生病,家里……只有小妹,爹,娘说要卖了妹妹……爹,我们赶快回家,妹妹就可以不卖了……」·那中年人听了,也是热泪长流,哭道:「好……三儿……我们一起……回家……回家……」·二人在阵前渐渐靠近,战场上顿时一片寂静。
两边的南楚兵卒都听得眼泪汪汪,不少人焦急地注视着降卒队伍,想发现自己的亲友是否也在··阵前的三位南楚大将看着这一幕,又惊又怒··荆无双微微叹气,心道云深此计甚毒,令他们杀也不是,不杀更不妥。
孙庭无动于衷,似是与己无关··游玄之神情复杂,电光火石间已是心思转了几转,逼不得已,只得大喝道:「退回去,擅离职守者斩·」·然而那少年人那里还听得见这话,满身满心都是看见父亲生还的狂喜。
就在两人渐渐接近的时候,南楚阵中有人高叫:「元帅有令,擅离职守着斩,放箭·」·南楚军中大部分人都面面相觑,没有动弹·游玄之的亲兵却十分忠诚,立刻张弓搭箭,射了过去。
这时,那父子两人已经拥抱在一起·就在这一刻,数支长箭穿透了二人的身体·他们惨叫一声,相拥着,倒了下去··南楚军中静了片刻,立即出现了细细的嗡嗡声。
数万道愤怒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向了放箭的兵勇··云深在那边朗声道:「游玄之,你真是残忍好杀,心里全无半分人情天理·我北蓟宽大为怀,自他们被俘后,数月来从未虐待他们,现在还千里迢迢,送他们返乡与家人团聚,你竟在他们父子团圆时将之射杀。
你有无想过,这父子家中,还有白发老母倚门盼望还有娇妻幼子无依无靠你真是天性凉薄,有何德何能让如此多的好儿郎为你拼命」·听着他的话,南楚军中已有不少士兵潸然泪下,降卒队伍里更是有哭声响起,渐渐的,有骂声传来:「游玄之,我们为你拼命,你自己跑了,丢下我们不管,现在人家送我们回来,你还要杀我们。
娘的,我们跟你拼了·」·此言一出,二十万降卒群情激愤,纷纷高叫:「对,跟他拼了·」·「冲过去,叫他把我们全都杀了·」·「对,咱们一起过去,让他杀。
」·他们在那里七嘴八舌地说着,北蓟铁骑早已向两旁闪开,远远退到一侧··降卒队伍立刻便有几队人向前冲去·在他们的带领下,二十万人尽皆拔腿向前飞跑。
这时的壕沟上仍有昨日北蓟雁骑铺上的木板·南楚军曾几次企图过来掀掉,但只要一接近堑壕,北蓟士兵便放箭阻止,因此到现在仍有不少留存··南楚降卒毫不犹豫地冲过木板,向南楚阵中冲去。
北蓟大军却并未尾随,仍是骑马列阵,遥遥地看着··云深与澹台牧并肩而立,脸上满是笑容··那些抢先出言煽动的人自然是已被他收买了,事先安排好的,难得游玄之这么配合,居然真的下令射杀自己人,立刻便激起了众怒。
不过,如果他此时不下令杀人,也并无良策挽回败局··近两年来,南楚大肆征兵,这二十万降卒里有不少人的亲友同在军中,如果游玄之不管,那他们便会让更多的降卒在阵前「与家人亲友团聚」,使南楚军心涣散,不战自溃。
游玄之一见降卒出现便已料到,亦知此计毒辣,急切间却苦无良策应付,只得出言恫吓,却没想到他的亲兵会令出即行,终于酿成大祸··只见二十万人如潮水般向这边涌来,对游玄之来讲,这真不亚于洪水猛兽,但他已无法下令放箭射杀。
不一会儿,已听到南楚军中响起惊喜的叫声··「叔叔·」·「大哥·」·「爹·」·「二伯·」·「小方·」·……·随即有不少人奔出阵来,向降卒的人潮中迎去。
南楚阵式顿时大乱,奔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将官们再也约束不住··当两边的队伍混在一起,哭着、笑着、叫着、跳着,乱成一团时,澹台牧朗声道:「游玄之,你投降吧。
朕保证善待南楚百姓,令他们长享太平·」·接着,是云深清亮诚恳的声音响起:「游玄之,只要你下令投降,陛下绝不折辱于你,保证你游家仍是富贵荣华·」·游玄之听了,心里一动,转头看了看荆无双和孙庭。
孙庭处于两人之间,游玄之自然先看到他·他一接触游玄之的视线,便立即拱手道:「全凭元帅作主,小将愿从·」·在他身旁的荆无双却是双眉一拧,沉声道:「末将誓死不降。
」·游玄之犹豫了一下,没有吭声··云深策马缓缓上前,高声叫道:「南楚众兵将听了,只要你们弃械投降,一律优待·愿从军者,与我北蓟将士一视同仁。
想回家者,我们赠银相送·待战事结束,大家皆为陛下子民,陛下定减赋免役,与民同休,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国泰民安的好日子·」·他这一番描述,句句说到了南楚士兵的心坎上。
游玄之已无法砌词反驳,干脆张弓搭箭,准备向他射去··说时迟那时快,孙庭忽然拔出腰间的重剑,斜斜一挑,便将他手中的弓箭劈飞·与此同时,他飞腿横踢,将猝不及防的荆无双一脚踹下马去。
孙庭带来的几位禁军将领早已悄悄移至三人身侧,这时飞身抢上,三人按住了地上的荆无双,两人一把将游玄之拖下马去,牢牢抓住··孙庭朗声道:「愿降·」·他那十五万禁军分布在阵中各处,这时齐声叫道:「愿降。
」·顿时,其他的南楚将士也都再无丝毫犹豫,全都大声道:「愿降·」·只有游玄之的亲兵向这边冲来,欲救主帅·孙庭的部下立刻拥上围攻,不多时便将之斩尽杀绝。
周围的南楚士兵军均冷眼旁观,无人肯伸手救援··游玄之挣扎着抬起头来,看着马上的孙庭,显得又惊又怒:「孙庭你这个无耻的叛徒·」·孙庭看着纵马向他奔来的澹台牧,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轻声说道:「我真正的名字,叫澹台子庭。
」·此时的荆无双却面无表情,也没有再做徒劳的努力·在四只大手有力的钳制下,他静静地倒在地上,看着蓝天上悠闲飘浮的白云,心里忽然变得特别冷,特别空。
北蓟铁骑兵临城下,临淄城内顿时一片混乱··穷苦的百姓们吓得痛哭,富商们则盘算着投降或者躲避的法子·所有的店铺全都关上了门板,人人躲进了家中。
这个繁华喧闹的城市忽然变得十分安静··朝堂之上,却是吵得更加厉害,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休··孙明昶坚持文人气节,建议坚守不出,等着南边的勤王兵马到来。
章纪则认为应当为全城百姓着想,在提出若干条件并得到对方的保证后,不妨投降,大不了今后称臣纳贡,仍可保存实力··主战派大骂他这一派是卖国贼·主和派则斥责对方沽名钓誉。
淳于乾心中冰冷,对他们的话已是听而不闻··良久,他站起身来,沉着地道:「朕要上城以观贼势,再做决断·众位爱卿,随朕一同上城·」·众臣一听,一些文人已是面露惧色,孙明昶躬身道:「陛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请陛下……」·淳于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墙危不危,得去看了才能知晓。
」·孙明昶愣了一下,才道:「是,谨遵陛下旨意·」·淳于乾已听到禀报,说宁觉非一直在南城门外,却没有下令攻城··他乘上皇家马车,来到南城,缓缓登上城头,向外看去。
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强马壮的北蓟轻骑兵,阵中数面大旗迎风招展,有的是黑鹰,有的是「宁」字,一时却没有看见那匹耀眼的红马,也没有看见那个他想见到的人。
城下的北蓟兵士已然看到了他,见他身穿明黄,头带皇冠,不由得猜测道:「是南楚皇帝吗」·这时,已有人飞马报至大帐··宁觉非从帐中出来,遥遥一看,便知那是淳于乾,于是骑上「烈火」,缓缓地驰到阵前。
淳于乾看下去,见他消瘦了许多,肌肤却是褐色中透着苍白,五官轮廓却更加深刻·此时他虽是仰头上望,气势上却仿佛是居高临下地俯视,有股凌人的威势··二人对视片刻,淳于乾只觉得心潮澎湃,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宁觉非神色自若,既无骄矜得意之情,更无幸灾乐祸之意·他从容不迫地对上拱手一礼,朗声道:「北蓟神威将军宁觉非,见过南楚皇帝·」·淳于乾还未说话,一旁的孙明昶怒道:「住口,你一个番邦小将,参见我天朝皇帝,居然不下马跪拜,竟然在那里哓哓于口,可知道什么叫上下尊卑」·宁觉非这下总算是知道什么叫古代名士了,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放下了手,微笑道:「孙大人颇有气节,在下佩服。
贵国皇帝并不是我的上、我的尊,宁某对之见礼,已是尊重·孙大人,南楚顷刻将亡,还请你节哀顺变,勿再激怒于我·你身为国相,应为南楚城中百万生命着想。
你若想自尽殉国,宁某不阻拦,不过,你若想激我北蓟铁蹄踏平临淄,让城中上百万百姓为你陪葬,却未免失之愚蠢,过于残忍·」·孙明昶登时气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你……你……你……一派胡言。
」·章纪看着宁觉非的笑脸,心中感慨万千,忽而又有些不安·他一直忘不了曾经与城下这个少年度过的那些美妙夜晚,却又怕那个人心里也会念念不忘,会向他报复曾遭受的屈辱,北蓟一向有豺狼之性,吞并南楚之后,他章氏一族不知会不会有危险。
此时朝中那些年轻的将领已都跟着游玄之踊跃上了战场,留下来的大多是迂腐文臣,精通的是明哲保身之术,相互倾轧之策,此时看着宁觉非的从容气势,看着城下北蓟骑兵的威风赫赫,全都呆若木鸡,不敢吭声。
淳于乾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红马上的少年将军,虽然离得远,但他似乎清清楚楚地看得见他那一双清亮眼睛里的笑意,有一丝讥讽,一丝轻蔑,却也有一丝洒脱,一丝宽容。
他心里隐隐的存了一线希望,沉着地道:「宁将军来见朕,请问有何指教」··宁觉非笑容不减,声音清朗:「宁某前来,乃欲相劝陛下,认清形势,开城投降。
」·城上静了片刻,忽然像炸开了锅一样,一片嘈杂,那些大臣忍耐不住心里的惊慌,纷纷大骂起来,声音太乱,却听不清都说了些什么··淳于乾双眉一皱,目光凌厉地扫过两旁。
那些大臣立刻噤声,将脸垂了下去··淳于乾镇定地看着城下,冷冷地道:「宁觉非,你孤军深入,已犯兵家大忌,我临淄城高墙坚,内有禁军守卫,外有勤王兵马不日即到,只怕是我相劝于你,不若投降我国,朕保证既往不咎,还封你为王。
」·他身旁的大臣听了他这颇有气魄的一席话,顿时赞叹不已:「陛下明见万里·」·宁觉非却哈哈大笑:「你城中禁军虽有十五万,但我围你三年,你却如何他们能保住你淳于氏和众位大臣全家老小一起突围吗至于所谓的勤王兵马吗」说到这里,他一挥手。
跟着他转战南北的师爷古英立即纵马上前,手里握着一摞用白缎镶金做封面的折本··宁觉非向上笑道:「陛下,还有各位南楚的大人,你们先听听,这是什么」·古英立刻打开最上面的一件折本,朗声念道:「宁大将军顿首:昔闻大将军英风侠骨,剑门关内退敌,燕北之外救人,实是天下传颂,余便不胜仰慕,只恨未能得见尊颜,每一思及,不胜唏吁喟叹。
今知将军已入中原,余不胜之喜,本欲飞奔前来与将军痛饮,并愿作将军马前卒,然治下军民之事甚多,尚须安民守境,以待将军前来接收·北蓟与治下相隔遥远,未能尽知,但见将军风范,已然倾心。
治下军民愿为北蓟之臣,与将军共事一君,现日日焚香遥拜,望能早日得见将军英姿·再拜顿首·原南楚镇南将军李舒·」·听完此折,城上众臣惊得脸色煞白。
这位镇南将军率军驻于西南,威镇南夷,是他们目前惟一的希望,没想到竟然会不战而降··他们正在暗自思量,古英又展开了一封折子,大声念了起来:「下官焚香遥拜宁大将军……」·他一口气将所有折子读完,已然过了一个多时辰。
这些折子全是江南各地文官武将递上的降表,还有一些商会表示投诚的欢迎信·古英朗读得抑扬顿挫,声音中全是喜悦欢乐,却字字直刺城上众人的心尖··南楚国以泯江为界,现下江北已尽落北蓟之手,而江南却是无心应战,闻风而降,临淄已然成了一座孤城。
淳于乾眼前阵阵发黑,忽然觉得天地之大,却已无他立足之地·他抬头仰望苍天,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悲哀,喃喃地说:「此乃天亡我也,非战之罪·」·他身旁身后的众臣尽皆脸色蜡黄,汗如雨下,不少人已在打腹稿,准备给「宁大将军」写投诚的降表了。
城上城下一片寂静,只听见数十面大旗在风中「哗啦啦」地飞舞飘扬··宁觉非朗声道:「淳于乾,你如今大势已去,再无回天之力·宁某念及临淄数百年繁华,经营不易,实不愿下令攻城,令锦绣之地变成废墟,百万人民家破人亡。
你若开城投降,我保证·」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城上所有人都贴近城堞,洗耳恭听··宁觉非吐气开声,清晰地道:「凡淳于氏子孙,一体保全。
」·淳于乾耸然动容,却似不敢相信··宁觉非又道:「满朝文武,不伤不辱·」·大臣们均是心中一喜,只有孙明昶露出了怀疑的神情··宁觉非继续道:「满城百姓,一个不杀。
」·那些士兵面面相觑,已是没了斗志··宁觉非看了看他们,朗声道:「放下武器者,一律优待·」·听到这里,有些士兵几乎手中一松,想扔下兵器,幸而清醒得早,赶紧重新握住。
宁觉非停顿片刻,坚决地道:「若贵国皇帝主动投降,宁某言出如山,必定信守承诺,若违此言,人神共弃,教宁某死无葬身之地·」·听他主动立誓,本来尚有怀疑的城上诸人已是再无犹疑,均都将目光投向淳于乾。
宁觉非看向淳于乾,沉声说:「陛下,你可以再做一日皇帝·十二个时辰后,若还未有答复,我便下令攻城,倒时马踏临淄,玉石俱焚,便是尔等的下场·」·他这一番话重有千钧,震得人心头剧颤。
淳于乾沉默片刻,转身急步下城··那些大臣再看了一眼威风凛凛的宁觉非,赶紧跟着离去··宁觉非见南楚君臣全都离开了,这才拔马而回,进入大帐··云扬立刻迎上来扶他:「将军……」·宁觉非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随后缓缓地坐在椅子上,这才吐了一口长气。
古英担忧地看着他,轻声道:「将军,你这病不轻,实在是不能再拖了·你还是准我给陛下写个折子,赶紧请国师来吧·」·宁觉非摇了摇头:「陛下和国师都公务繁忙,别去打扰。
如今正是关键时刻,必须严格按计划行事,一丝一毫也不能乱·待大事定了,再说吧·我这病没什么,老毛病了,我自己知道,不碍事·」·古英知道他说的在理,自然是国事为重,也不再坚持,便劝道:「那就先在当地请个大夫看看。
」·宁觉非又摇头:「如果敌人知道我重病在身,只怕会生出幻想,就不会轻易投降·我们在城中虽有内应,破城不难,但大军入城,百姓不免惊慌失措,仍然会遇抵抗。
临淄有百万之众,一旦暴动起来,不易镇压,既要杀伤人命,取胜更费周折,我军也不免会有大的伤亡·」·古英听了,知他思绪周详,说的全对,可他的病势日渐沉重,却让他忧心如焚。
当日宁觉非从蓟都匆匆南下,病就未曾痊愈·他一直抱病率军作战,每到一地,又要处理当地政务,以免进军时有后顾之忧,数月来竟无一日休息,病情逐渐加重。
他一直不吭声,以顽强的意志忍耐克制,表面上始终无人察觉·直到率军急进,突然包围临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南楚君臣堵在城内,他才松下一口气,顿时病来如山倒,有些支持不住了。
近日来,他体温急升,时常头晕,入夜后剧烈咳嗽,令他不能安睡,肠胃不适,使他食欲不振·很快,他的脸色便显出了苍白,整个人也迅速消瘦下去··云扬这才看出来,急得差点哭了。
古英略通医道,替他一把脉便骇了一跳,立刻便要写信给云深,却被宁觉非坚决地阻止了·他又想给澹台牧上折子,要他派随驾侍候的御医来,宁觉非却仍是不准。
古英也知道陛下此时正在鲁阳城与游玄之激战,最好不去干扰,并且也不敢擅自违背大将军的命令··虽然病得难受,但宁觉非在白天仍然会按时起身,出现在军中,硬撑着处理军务,发布命令,指挥作战。
幸而近些日子战事甚少,他不但不用身先士卒,连亲临指挥也都不必,他训练出来的中高级军官自己便指挥部队将对方收拾了,若遇散兵游勇或零星抵抗,下级军官便足以应付。
看着自己带出来的这支队伍,宁觉非颇感欣慰,就算以后自己不在了,澹台牧也会放心,云深也不必担心他的国家的安危了吧·城上城下的谈话之后,宁觉非立下的保证几乎在瞬间便传遍全城,顿时引起了轰动。
大檀琛早已安排下人手接应,孙庭临行前也在军中留下了心腹,这些人都已经准备好,在北蓟大军攻城时同时在东南西北打开城门,迎接宁将军入城··这时看宁觉非的所作所为,似是欲逼淳于乾投降,自然极力配合。
大檀琛代表药行商会,联络了其他几家行业公会,最先闹将起来,要求朝廷念及百姓安危,接受宁大将军的条件,开城投降·他们登高一呼,自然万民响应,满城都响起了「愿降」之声。
担任保卫临淄之责的禁军之中也是暗潮汹涌,已有不少中下级军官和士兵在聚集商议,如果朝廷不投降,他们便即哗变,出城投敌,以保自己和家人的平安··只有在皇宫内守卫的御前骁骑卫对皇帝十分忠心,尚未有何异动,但他们人数甚少,仅有一万人,无论如何不可能护着整个皇室杀出重围。
淳于乾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脸上露出几分苦笑··他的那些大臣都没有跟进宫来,已经四散回家了,只怕现在都在打叠起精神,打算待北蓟大军一到,便即投降。
如今,军无斗志,臣无忠心,他已注定了要当此亡国之君·将来史笔如铁,不知会怎样书写他这个人的功过是非·难道就因为他虐待了一个戏子,没有认出另一个来自他处的灵魂,就要逼他至此吗·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难道在前世,他与宁觉非有什么仇怨不成·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胡思乱想着,浑不知日已西斜。
待一阵嘈杂的声音在大殿门口响起时,他才清醒过来,却见大殿上已燃起明亮的烛火,看看门外,天就要黑了··他的父亲淳于宏走了进来·这位太上皇须发全白,神情憔悴,显然已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淳于乾站起身来,与父亲对视着,久久不发一言··终于,淳于宏沉痛地说:「皇儿,你雄才大略,本就是一代明君,可惜,天不假年……时也命也,夫复何言北蓟势大,你若执意不降,他们也会攻入,不过迟早而已,与事无补。
皇儿,事已至此,便是列祖列宗也不会怪你,为了皇家全族,为了朝中百官,为了临淄城的百姓,你就……降了吧·」·淳于乾听着,一直高昂着的头这才缓缓地垂下,半晌,点了点头。
在高踞金殿,与人远远相隔的御座上,他悄然落下泪来··次日黎明时分,淳于乾下诏,临淄开城投降··南楚至此亡国··宁觉非接受了南楚皇帝的降表,却仍然居住在城外的军帐中,没有踏进临淄一步。
他派鹰军围住了皇宫和各大臣的宅院,但只围不进,并要里面的人放心,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并保证绝不伤他们性命··同时,他派军中的几位高级将领率大军分别入城,收缴了禁军和御前骁骑卫的所有武器,将他们暂时圈在军营里,日常用度照常供应。
然后,他派古英和云扬去宫中国库登记金银物品,然后上封条,不许任何人妄取··在这期间,宁觉非派出的民间事务小队与大檀琛一起,迅速做好安抚民心的工作,以杜绝任何形势的抵抗发生。
待诸事初定后,他终于放心地倒下了,自此一病不起··大檀琛闻讯后,立即赶到城外的营帐中探望··宁觉非躺在大帐角落的木榻上,却没入睡·他让云扬把门帘掀开,这样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气闷。
大檀琛一在门外现身,他便即看见,立刻硬撑着想坐起身来··大檀琛急步抢上,轻轻将他按住:「宁将军,千万不必客气,快快躺下·」·宁觉非浑身无力,也就不再坚持,重新躺了下来,微笑道:「真是失礼了。
大檀将军,如今大功告成,你的远威军,我现下可以交还给你了·」·大檀琛听了,直是摇头:「宁将军说哪里话来老夫一生未领过兵,打过仗,做这远威将军,不过是陛下给老夫的荣誉而已。
远威军在你手中,才是适得其所·」·宁觉非笑着说:「无论如何,大檀将军既是钦封的远威将军,还是应该率领远威军,至于实际由谁指挥,这倒问题不大,那远威军中的大檀明将军便是极佳人选。
」·听他提到大檀明,大檀琛立刻拱手向他郑重行礼:「犬子此次被困青枫岭,多亏宁大将军及时救援,老夫当日听闻,便即感激不尽·宁将军,请受老夫一拜·」·「大檀将军,千万不要如此多礼。
」宁觉非连忙伸手拦住·「原来大檀明将军便是令郎,我与他本是战友,沙场之上互相救援,理当如此,何言谢字」·大檀琛看他勉强撑起,身子却已经摇摇欲倒,立即上前扶住,担忧地道:「宁将军病得如此之重,却为何一直不说我现下带了临淄城中的名医过来,还带了些名贵药材,宁将军千万莫要讳疾忌医,得趁早治疗,把病养好了才是。
如今虽然战事停息,却是百废待兴,国家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借助宁将军之大才·」·宁觉非听了,淡淡地笑道:「我不过是一介武夫,打仗还行·治国之事,我就不在行了,像云大人,秦大人,还有大檀将军你,才是此中大才。
我想,只要不学南楚朝廷那般昏庸腐败,天下大治指日可待,纷争自然也就不会再起·现下的神、天、武、远四军,俱是精锐,良将甚多,又都已通晓战术运用,有没有宁某,已无太大的区别。
」·大檀琛见他眸中倦意深沉,话中有话,似是已萌去意,不由心下暗惊,一时却不便径直探问,只是笑道:「宁将军此言差矣,你功高盖世,乃我北蓟柱石·我朝陛下绝不是南楚这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辈,将军切勿相疑。
」··宁觉非见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也不想多作解释,疲倦地道:「大檀将军过滤了,我并没有疑心陛下,只是……有些累了·」·大檀琛一听,顿时心安,立刻道:「我叫大夫进来请脉,宁将军只管歇息。
」·宁觉非微微点头:「如此,有劳大檀将军了·」·等那位临淄城内有名的老大夫进来,他已经昏睡过去··那大夫把完脉,神色凝重,轻声对大檀琛说:「钱老板,大将军六脉俱损,阴寒入骨,似是过去落下的病根一直未除,想是连日来风餐露宿,又未善加保养,这才越发地严重起来。
嗯……我拟个方子,先吃吃看,如何」·大檀琛悄声问道:「大夫,你看他这病要不要紧」·老大夫捻须沉思,片刻之后才道:「目前症状比较凶险,老夫也不敢断言,好在将军还年轻,底子厚,若善加调养,或可挺得过去。
」·大檀琛听这说法,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但他城府极深,神情间仍然礼貌温和,便请大夫写下药方,然后连忙派自己的家人飞奔进城,到自己开的药行去抓药··等到送走老大夫,他立刻写了信,派飞骑送往鲁阳城。
这时,云深已经协助澹台牧处理妥了战俘之事,本就要率大军前来临淄·前几日他们便接到了宁觉非的奏报,还附上了淳于乾的降表·君臣两人知他未伤一兵一卒便取得了临淄,自是高兴,至于饶了淳于氏子孙不杀,那是当初他们一起在蓟都讨论后定下的,宁觉非也不算擅专。
古英执笔写下的这份折子详细说明了取临淄前后的各项事宜,却只字未提宁觉非的病情,他们半点也不知道·一看大檀琛的信,云深顿时急了,拿着信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澹台牧也有些着急,立刻将部队交给了各自的统军将领,随即和云深只带亲兵卫队,向临淄飞奔而去··当看到宁觉非仍然睡在简陋的军帐中时,云深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云扬在一旁低声解释:「将军不肯进临淄·」·云深听了,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在宁觉非心里,一直十分痛恨这个城市,而上次他执意要陪自己来,实在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才硬装着若无其事的模样,与他一起进了城门。
他知宁觉非对自己情深义重,然而竟做到如此,实在是令他感动不已,然而,自己那时候心里却隐隐地对他屡次生疑,实在是愧对于他··他在床边蹲下身来,看着暗影里那张清瘦的脸,不由得哽咽:「觉非……觉非……你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我……」·澹台牧一听便明白了,当即下旨:「立刻在城外找座清净的宅邸,给钱买下,马上。
」·大檀琛在一旁轻声禀道:「陛下,离此二十余里,臣有座别庄,环境幽雅,可以先将宁将军移过去休养·」·澹台牧立刻点头:「如此甚好·」·云扬听了,转身飞奔出去,快手快脚地叫了一个担架进来,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宁觉非从床上抱下来,放到担架上。
宁觉非虽在昏睡,意识深处却仍很警醒·被这么折腾了一下,他微微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宁觉非声音微弱地问道:「去哪儿」·云深连忙抢上,安慰他道:「你放心,我们不进临淄,是去大檀大人的别院。
」·宁觉非这才看到他,淡淡地道:「你来啦陛下呢一起来的吗」·澹台牧立刻道:「觉非,朕也来了,你先放心养病,什么都不用管,不要再劳心劳神了。
」·「嗯·」宁觉非对他微微笑了笑,似是放了心,便重又闭上了眼睛··云深待要跟去,却被澹台牧叫住了:「云深,如今觉非虽是病着,却尚无大碍,大檀琛也说了,大夫只说要静养,一时还不要紧。
现在国事军事千头万绪,你得随时跟在朕的身边·待大事初定,我们再一起去看望他·」·云深眼睁睁地看着宁觉非被抬上大檀琛的华丽马车,随即四马前行,迅速远去,心里只觉得疼得无以复加。
但是,国事高于一切,已经深深地烙进了他的血液里,他的心就此被撕裂成了两片,疼痛难当,但却依然跟着澹台牧上了马··二人一前一后,在沿途的北蓟兵将不绝于耳的「万岁」声中,踏进了曾被他们的历代祖先梦寐以求的南朝都城临淄。
第二天,澹台牧即颁下明诏,宣布南楚正式并入北蓟版图,原来所使用之文字、车轨、度量衡、各地州府县名全都不改,官吏仍司其职,等待朝廷派人前去接收,旨意还明确表示,怜惜南楚百姓疾苦,与民同休,减赋免役,大赦天下,并于九月初八黄道吉日,迁都临淄。
这道圣旨一下,南楚顿时举国欢腾,纷纷赞颂得遇明君,从此死心塌地,再无反心··五日后,自鲁阳城出发的大队人马也到达了临淄,跟随而来的,有南楚降将游玄之,也有宁死不降的战俘荆无双,还有跟随云深从蓟都而来的大批文臣、小吏、随员,江从鸾也在其中。
·云深一直在临淄日以继夜地忙碌着,每天只能匆匆地睡上一、两个时辰,根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只有歇下来的时候,才会想着,他现在怎么样了·每天,古英都会把宁觉非的情况和大夫开的方子报过来,云深见他的病情渐有起色,想着战事已止,来日方长,也不必急在一时,这才稍稍放宽了心。
这些日子来,宁觉非在小苍山下的望北苑中住着,已是心静如水··此时已是盛夏,这里与蓟都相比,地势偏南,又是平原,对他的身体大有好处·望北苑中遍植花草树木,还有一个小小池塘,很是清幽怡人,便是树上聒噪不已的蝉声都让人不觉得讨厌,反而使园中更显宁静。
宁觉非每天便是吃药,浸药浴,让云扬按摩,睡觉·他绝口不问政事军事,也从来不提起云深,醒来时便看着窗外的风景,有时候会试着起身走两步··云深对他的表现感到纳闷,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实在没底,慌得厉害,便想找点事给他,也试探一下他现在的态度。
于是,北蓟皇帝澹台牧的小弟澹台子庭便护送着荆无双前来看他··一同跟来的,还有江从鸾··宁觉非一看到他们,情绪倒是活络了些,脸上有了点笑容,一迭声地请他们坐,又吩咐看茶。
这三个人看宁觉非现在的模样,都有些发愣,随即便感到心疼··江从鸾很自然地走到他床边,伸手贴在他的额上,试了试热度,这才放下了心,从婢女的托盘里端过茶来,却道:「觉非,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现行怎么样好些了吗」·宁觉非笑道:「好多了。
」·荆无双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犹豫半晌,方道:「觉非,我……真没想到,南楚会亡在你的手里·」·宁觉非温和地道:「大哥,南楚是亡在南楚朝廷手里的。
今日不亡,明日必亡·不是北蓟,也会是西武,或者是别的什么国家·这些年来天怒人怨,是因为什么,大哥你不会不明白吧」·荆无双坐在床边,轻轻地叹了口气:「虽说是如此,总是自己的国家……」·宁觉非轻声劝解:「大哥,改朝换代,其实是平常事,谁当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你看,朝中人虽然变了,但山河依旧,百姓平安喜乐,你也依然可以当它是你的国,你的家·」·荆无双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道:「贤弟,愚兄宁死不当亡国奴·」·宁觉非温和地道:「大哥,没人会逼你为奴。
你若心系天下苍生,便可入朝为官,造福于民·若想眼不见为净,你也大可放舟五湖,寄情山水,四海为家·」·荆无双冷冷地瞧了一眼身边的澹台子庭,对宁觉非道:「只怕你的话做不了准。
我若一日不降,他们便一日不会放我离开·」·澹台子庭已改换了北蓟官服,风度气质却仍是南楚格调,显得温文尔雅,这时嘻嘻笑道:「荆将军放心,只要是宁大将军说出的话,陛下都认,一定算数。
你要走,我也不拦你·不过,我劝你不如留在朝中,也可以监督我们,以免我们荼毒百姓·待将来亲眼看到四海升平,天下大治,咱们再与宁将军把酒戏说今日事,是非功过,那时才见分晓。
」·宁觉非笑了笑,却没再多说什么,似是让他自己决定··荆无双听了澹台子庭的话,心里一动,微微低头,反复思量起来··澹台子庭十分诚恳地道:「荆将军,皇上敬你忠义传家,世代良将,皆以万民福祉为己任,实是诚心留你。
你不用上降表,仍做护国将军,你不护朝廷护百姓,可好」·荆无双听到这里,以身殉国的念头已然动摇·他犹豫着,看了一眼宁觉非··在他们说话的当儿,江从鸾已经拿过来一个靠枕,将宁觉非扶起来,让他倚着床头,坐得舒服一些。
宁觉非对他笑了笑,却没有再说「谢谢」·江从鸾顿时喜心翻倒,眉梢眼角全是笑意··此时,宁觉非看着荆无双的眼神,不由得笑道:「大哥,你一心想有个太平盛世,如今便是开端,不妨依澹台将军所言,暂且留下,以后若是你呆不惯,也随时可以离开。
」·「是啊·」澹台子庭趁热打铁·「荆将军,无论何时,如果你想辞官,我们都不会强留·」·荆无双看了看满脸诚意的他,又看了看一眼面带笑容的宁觉非,终于长叹一声:「也罢,我便暂且留下。
」·澹台子庭立刻喜得手舞足蹈:「哈哈,太好了,我们又可以并肩作战了·」·荆无双啼笑皆非:「孙将军,澹台将军,在下从未与你并肩作战过,只与你在鲁阳城外曾经有过并肩作战的打算,不过,那一战我可是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澹台子庭笑嘻嘻地道:「我也是刻骨铭心,终身难忘·」·江从鸾实在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宁觉非也笑,大声道:「云扬,去告诉厨房,好好整一桌拿手的酒菜来,我陪大哥喝两杯。
」·荆无双看着这个令他一直心仪不已的兄弟,回首家国,终是无比感伤··半个月后,澹台牧再次颁下圣旨,进行了一系列的封赏·他依宁觉非当日承诺,封淳于乾为靖王,食亲王双俸,移居原静王府,封淳于宏为理王,移居原武王府,淳于朝仍为醇王,淳于翰仍为景王,府邸家产奴仆均被保留。
各部大臣虽然早就纷纷上了降表奏折,称颂新君,但澹台牧却只是先封赏了三个人,一是游虎,仍为定国将军,二是荆无双,仍为护国将军,三是李舒,还做镇南将军·这三人曾经同为南楚柱石,一镇西北,一镇东北,一镇西南,便为南楚保住了十年太平。
如今三人齐齐投入北蓟,天下文人闻之,也只能摇头嗟叹··不过,对这几人的封赏不过只是令南楚万民为之心安,真正引人注目的却不在此,而是威震天下的「烈火将军」宁觉非。
澹台牧专门下诏,历熟宁觉非的功绩,赞他忠君爱国,泽被万民,敕封其为一字并肩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总理全国军事,并赐免死金牌,准皇宫骑马,殿前带刀,赏十万户,又赐黄金千两,翡翠明珠美玉两斗,骏马千匹,其余马牛羊无数……·宁觉非躺在床上,听古英滔滔不绝地读着给自己的封赏,眉头越皱越紧。
江从鸾一直在屋外回避,听着里面没了声音,这才端着一碗药进去··宁觉非撑起身,从他手中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下,这才躺了回去,叹道:「我要这些累赘干什么古英,你马上替我写折子,把所有封赏全都推辞了。
」·古英吃了一惊:「将军,这是为何」·宁觉非清晰地道:「你先写,我万分感激陛下的抬爱看重,然后说我体弱多病,不堪重负,恐难以担当大任,为免误国误民,请准予辞官。
」·「将军,这……」古英一脸为难··宁觉非看着他:「古英,你现在仍是我的师爷,不打算听我的吩咐了吗如果你不写,也可以,就回云大人那儿去吧,不用再呆在我这儿了。
」·古英立刻躬身道:「是,将军,古英这就去草拟个折子·」·待他出去后,宁觉非看向江从鸾,温和地道:「从鸾,你这就离开吧·」·江从鸾大惊失色:「觉非,你这是何意难道是厌弃我了」·「怎么会」宁觉非轻笑,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床边。
「别这么不自信,先听我说……」·待古英拿着拟好的奏折走回来时,江从鸾眼圈红红地站在墙角,背对着宁觉非,显得十分委屈··古英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宁觉非却道:「不用管他,折子拟好了吗」·江从鸾霍地转身,微微颤抖地道:「觉非,不,宁将军,从鸾想回乡去看望父母,这便告辞了。
」··宁觉非微笑着说:「这样也好,如今天下初定,你父母不定有没受惊,你回去看看也好,古英,你从我的俸银里拿一千两出来,赠给从鸾,他照顾了我这么久,我很感激。
」·江从鸾一听,顿时泪如泉涌,低低地道:「不用了,觉非,我照顾你……不是为了钱·」·古英听他要走,自是正中下怀,马上快手快脚地出门,拿过来一张一千两银票递给他,诚恳地道:「所谓穷家富路,你既是单身上路,身上总要有点银子,这是将军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江从鸾低着头,半晌,才伸手接了过去·他对着宁觉非躬身施了一礼,随即匆匆走了出去··宁觉非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当晚,江从鸾便离开了望北苑。
等到古英把折子递到临淄后,宁觉非似是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又是常常昏睡,人也变得十分沉默··三日后,云深快马自临淄赶来,出现在他的面前··宁觉非看着他,见他也瘦了不少,便道:「你国事繁忙,日理万机的,有什么事让人过来说一声就行了,也不必自己亲来。
」·云深走到床前,声音极柔和,情绪却有些激动地问:「觉非,你上表辞官,让陛下很是不解·你如今功高盖世,威名播于天下,又如此年轻,正是大展宏图的好时候,却为何想激流勇退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想要什么呢」·「那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毫无意义。
」宁觉非躺在床上,微笑道·「我现在只想告老还乡·」·云深看着他温和平静的笑脸·在这一世,他不过才二十一岁,却已没有年轻人应该有的雄心壮志、血气方刚。
此时此刻,他眼神沉郁,神色平静,虽是满脸病容,却更显得不食人间烟火,一派仙人之姿·他忍不住过去,紧紧拥抱住他,轻声说:「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宁觉非没力气挣脱他的怀抱,只是淡淡地道:「回不去了。
」·云深听了,心里一酸,眼泪落了下来·他忽然热血上涌,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抬头吻上了宁觉非的唇·他辗转地深吻着,热泪一直扑簌簌地滴到宁觉非的脸上。
宁觉非迟疑了一下,伸手想推开他··云深却用力圈住了他,不肯与他分开··宁觉非在心里轻叹,犹如有一根尖针在心里攒刺,疼得厉害··良久,云深抬起头来看着他,诚恳地说:「觉非,这里就是你的家乡啊。
临淄现在是北蓟的都城了,你可以在这里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可以长相守,不分离·」·宁觉非听了,只是看着他,抬手缓缓地抚过他的眉眼,轻轻地笑了:「难道北蓟还想取西武不成」·这句话有如晴天霹雳,炸得云深耳边嗡嗡直响。
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笑脸,半晌才喃喃地道:「觉非,觉非,你这话……却是何意」·宁觉非只觉得十分疲倦,胸腔闷痛,四肢发麻。
他不想再费神兜圈子,平心静气地说:「云深,你成亲吧·去生儿育女,过你自己本来该过的生活·」·云深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抱着他的双手忽然攥紧了,一时间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盯着他,沉沉地道:「觉非,你是不是听了什么流言或者产生了什么误会无论是什么,你都别闷在心里,说出来啊·圣人云:『不教而诛谓之虐。
』你一向宽以待人,却为何要如此苛待于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事,竟会让你心脉纠结,一病再病觉非,你一直是个铁铮铮的爽朗汉子,却为何不肯对我明言」说到这里,他再也撑不住了,身子一软,伏到宁觉非身上,一时间泪如雨下。
宁觉非望着屋顶,心里只有自嘲的苦涩·如此尖锐的羞辱,让他又怎么说得出口难道要他效那等愚夫愚妇,很白痴地问:「你为什么要骗我」就算人家是骗,自己也上了当,也不过是自己蠢,与人无尤。
云深叹息道:「情到浓时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宁觉非听了,不由得苦笑:「这话真不知时说你还是说我·」·云深紧紧搂着他,连声问:「觉非,觉非,难道你后悔了吗」·宁觉非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地道:「以前,没有。
」·「那现在呢」云深抬起头来,灼灼地看着他··宁觉非笑得十分苦:「是,你从来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你不悔·是我后悔了。
」·云深看着他,神情凝重,眼中满是忧伤:「觉非,你话里有话,不妨明说·你我之间难道还会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为什么要后悔」·宁觉非却实在不想提起,只是说道:「云深,是我后悔了,我想与你分手。
」·云深急切地问道:「为什么」·宁觉非沉默着,不知该怎么说才妥当··云深试探着问:「是你……想娶妻」·「我娶妻」宁觉非觉得此言极为荒唐,不由得仰天长叹,笑道。
「我早已说过,我是终身不娶的·」·「那是为什么」云深那两道秀气的眉紧紧皱在一起·「难道你还在为过去的事心存芥蒂我都说了那不是你的错,你完全不必放在心上,想都不要再去想,就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根本不是为了过去那些事·」宁觉非这时已恢复了平静·他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两情相悦,是要讲心的,身体如何,反而不重要·」·「是,是要讲心。
」云深难以置信地盯着他·「难道……觉非,你对我已无心」·宁觉非只是苦笑,却不肯再多说··云深黯然神伤,转眼看向了窗外,茫然地喃喃自语:「你想让我对你说,你既无心我便休」·宁觉非的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竟是觉得再贴切不过,于是闭上了眼,冷淡地道:「是,你既无心我便休。
」·云深身子微微一颤,目中又是热泪盈眶,却强自忍耐着不肯落下·良久,他才点了点头,静静地说:「我明白了·」·宁觉非感觉着他伏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竟觉得不胜负荷。
他是真的累了··云深呆呆地起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直看着窗外··屋子四周绿树成荫,有不少鸟儿在其上筑巢,清脆的啾啾声流淌在风中··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在他的国师府,宁觉非躺在树下。
那时候他也在病中,可他们却是两情相悦,亲密无间·那样的甜蜜,为什么竟会一去不复返·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宁觉非前后态度的变化,似乎便是在澹台昭云的生辰之后。
难道是他听到了什么产生了误会·云深大致推测明白了前因后果,思来想去,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与他分开,于是轻声说道:「觉非,我曾经与昭云订过亲,本来也打算等她长大后就成亲的。
可是,我看到了你·我倾慕你,关心你,一半是国家,一半也是为自己·一开始,我与你一起,或许更多的是为了北蓟,为了天下,连我自己也以为如此·然后,你为了我,不惜以身犯险,我为了你……也什么都可以牺牲,这……应该就是真挚的感情了吧可我当时愚钝,我不知道,我不明白……觉非,当你开始冷淡我,疏远我,开始病重的时候,当我以为从此会失去你的时候,实是痛不欲生。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我……是爱你的,觉非,我是爱你的·我不会跟昭云成亲的,也不会任何人成亲·我……只想一生一世都跟你在一起。
如果上天垂怜,肯体恤于我,我希望是三生三世,永生永世,都能够跟你在一起……」他声音很低,仿若自言自语,说到此处,终于泣不成声··除了他低低的声音外,屋里一片寂静。
他啜泣半晌,心中积郁稍泄,这才擦了泪水,抬头看去,宁觉非却已经昏睡过去·他不由得苦笑:「觉非,你已经不想再听我说话了吗是否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再相信了」·宁觉非一直睡到第二日下午才醒来,精神却是好了一些,竟下床走动起来。
待吃了午饭后,他对古英道:「我想去山上的万象寺看看·」·此时云深已被澹台牧紧急召回了临淄,古英自是不敢拦阻·大檀琛的这处别庄倒是什么都有,立时便有仆役抬出了一顶软轿。
宁觉非想了想,自己的体力只怕不易爬那么高的山,便坐了上去··山上绿树葱茏,虽是烈日当头,却凉风习习·宁觉非看着沿路的风景,心情轻松了许多,一直冷冷的脸上渐渐柔和起来。
古英看着他的变化,心里这才放松了些··走过石板路,穿过梅林,宁觉非下了轿,走进雅静的山门·他要古英与仆役都呆在门外,免得扰了寺中僧众的清修,他们自然只得遵命,不敢违抗。
他缓步走入正殿,里面供奉的是文殊菩萨,正对着门的香案上,有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当无尘得报,走到正殿来时,他正在看那块牌子上的字,眉宇之间空阔磊落。
无尘站在那里,笑了··宁觉非转过头来,笑问:「大师无恙否」·「阿弥陀佛·」无尘合十以礼·「施主真是信人·」·……·山门之外,古英倚在树下,一觉醒来,已是日薄西山,却仍不见宁觉非出来。
他顿觉不妙,连忙不顾命令,跑了进去··无尘正等在院中,见到他来,点尘不惊地笑道:「你可是古英施主」·「正是·」古英连忙对他施礼。
「请问大师,可曾见到我家将军」·无尘递过一封素柬,淡淡地道:「宁施主已经离去,临行时嘱我将此信交于古施主,烦请你送给国师云大人·」·古英大惊,上去一把抓住了无尘:「宁将军走了他怎么走的去哪儿了」·无尘微微一笑:「去者自去,自往去处去,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古英已是心乱如麻,也无暇与他打机锋,立刻飞奔出门,往山下跑去··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回望北苑时,果然马厩里已没有了「烈火」的踪影·宁觉非的屋里只少了几件日常换洗的衣服,其他什么都没有带走。
那柄跟随着宁觉非,原来挂在壁间的鹰刀,现下被摘了下来放在桌上,其意不言自明··当晚,这柄刀和那封信便被云扬快马送到了临淄··云深正在仔细盘算迁都的诸般事宜,一听宁觉非悄然离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待得看到鹰刀,再拆开那封信,他顿时心痛如绞,一口鲜血喷了来··柬中只有一张雪白素笺,上面写着三十二个字,字锋浑圆,显然心平气和,颇有出尘之意··宝刀还鞘,马放南山。
君居庙堂,我回江湖··自此一别,君须珍重··千山独行,不必相送··◇◆◇·夏末秋初,正是草原上的好时光·繁华盛开,水草丰美,羊肥马壮,一派富足景象。
更令人开心的却是,西武的赛马节到了··今年,北蓟数十万大军在南楚激战,赛马节竟是停了·如今天下大势已定,北蓟虽已夺取南楚,但之前已经与西武有约,绝不犯西武一寸土地,因此这片草原上的人民仍然无忧无虑,在这个隆重的节日载歌载舞。
西武的都城明都,大部分是涂城,只有皇宫是用巨石垒成,整个城市的色调都是褚黄,在阳光下闪耀着明晃晃的光··这时,已经有不少马队举着旗幡,一队队地从四面八方朝这里涌来。
明都城外的草原上到处都是帐篷,彩旗招展,欢歌笑语不断,一片喜洋洋的气氛··忽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起,从皇宫的方向沿着大道直奔城门··众人听得蹄声有异,显然那马极是神骏,纷纷起身望去。
只见一匹火红色的宝马如箭离弦般从城门外冲了出来,马上人浓眉大眼,健壮威武,正是西武皇帝独孤及··人们全都欢呼起来:「陛下,皇上·」·独孤及向大家胡乱挥着手,满脸笑容,却并不减速,仍然纵马向前飞驰。
不一会儿,他便向南奔出去十多里地·远远的,有一队人马正向这边走来,前面的人也骑着一匹红马·一见到他,那匹红马先兴奋起来,长嘶一声,便朝这边奔了过来。
两匹红马的速度都极为惊人,很快便在草原上会合了··独孤及大笑:「兄弟,你到底是来了·」·宁觉非微笑:「自然要来,小弟答应过大哥,一定来参加赛马节的。
」·「是啊是啊·」独孤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十分欢喜地道·「兄弟,你为北蓟立下不世奇功,那澹台牧对你封王封帅,我还以为你会长居临淄,一时来不了了。
没想到……哈哈哈哈……没想到,兄弟视富贵如浮云,实令大哥佩服·」··宁觉非却非常温和地道:「也不是如此,不过是做兄弟的比较懒,不耐烦受那礼节拘束,所以就逃了。
」·独孤及又是一阵大笑:「逃得好,逃得好,便留在这里,和大哥一起,过那自由自在的日子·」·他们说着,后面的那一队人马已经跑近·其中有西武官员,有随从,江从鸾也在其中。
·独孤及淡淡地看了看他,说道:「从鸾,辛苦你了·」·江从鸾有些窘,看了宁觉非一眼,低头道:「陛下过奖·」·宁觉非却很温和地对他一笑。
江从鸾这才心安,微笑着策马闪到一边··那些西武官员和随从已经纷纷下马,跪下向独孤及行礼··独孤及道:「都起来吧·你们这次护送我兄弟从边关一路过来,事情办得很好。
」·「谢陛下夸奖·」·独孤及对宁觉非笑道:「兄弟,你果然没有长驱直入,而是向我边关官员出示九骏玲珑,让他们护送过来,如此给我面子,做哥哥的实是感激不尽啊。
」·宁觉非却洒脱地道:「大哥太客气了,这一路行来,有人带路,有人照顾,应该是小弟感激大哥才对·」·独孤及开心地大笑:「好,既如此说,那就不必客气了。
兄弟,你先歇息几日,等到赛马节上,咱们好好地比上一比·」·宁觉非摇了摇头:「大哥,你我要比试,就不必去赛马节上了吧何必让那些勇士们拘束不若咱们就在这里赛上一赛。
」·「有何不可」独孤及立刻豪爽地道·「兄弟你说,咱们怎么比」·宁觉非抬头四下张望,看见远远的有一座雪山,巍峨地矗立在蓝天下,显得气势磅礴,通向那座山峰的草原却是一马平川。
他便向那边一指,「大哥,你我便往那边去,先跑到山脚下者为胜·」·那些西武官员互相对视一眼,都是面带喜色··独孤及微微一怔,随即放声大笑:「好。
兄弟,你确实有些仙气,真是不凡·那是我西武的神山·若是外来人不知此事,第一指便是指向它的话,那就是神灵指点他来给我们西武降福的·哈哈,兄弟,看来你是我们西武的福星啊。
」·宁觉非一愣,却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说法,不免觉得匪夷所思,接着才笑了起来:「觉非一介凡夫俗子,可当不起这个称呼·」·独孤及一挥马鞭:「不管他什么称呼,总之,就依你之言,咱们好好地赛一赛。
」·「好·」宁觉非便微带缰绳,与他并排站到了一起··独孤及道:「从鸾,你发令·」·宁觉非也道:「对,从鸾,你来发令·」·江从鸾脸一红,眼中却满是喜悦,看着他们,大声道:「我数三声,一,二,三。
」·他的话音未落,两匹红马便如闪电一般窜了出去,片刻之间便已跑远··草原上,戈壁上,沙漠边,所有人都在翘首凝目,看着那两匹神骏的红马载着他们心目中如天神般威武的英雄,如风般奔向神圣的雪山。
◇◆◇·这时,云深单人独骑,已经出了剑门关,正向明都而来··——完——·番外一--惘然·临淄,北蓟的新国都··城头刚刚易帜,满城气氛安定,皇城里面更加平静,除了偶尔经过大街的北蓟巡逻队外,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过去的南楚静王府,现在门楣上挂着靖王府的牌子··宽大的府邸仍然是热闹的,虽然过去的皇后现在降成了王妃,皇贵妃们降成了偏妃,妃御等降成了妾侍,但性命却都是保住了,她们不会死,更不会发配边关为奴,或贬到军中为妓,一应用度照常供应,日常侍侯的宫女太监也都允许她们从宫中带了出来。
关上大门,她们照样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所以,府中仍然日日能够听见音乐声和笑闹声··只有淳于乾没有劫后余生的欢乐心情·他站在水边的柳荫中,看着在夏日阳光下微微荡漾的水面,心里仍是空荡荡的。
他这三十多年来,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闲过··他会翻来覆去地想,想过去的每一天每一夜,而想得最多的,却总是那双闪烁着晶光的眼睛··那一日,他看着他的侍卫们把那个漂亮得惊人的少年戏子吊上树去,看着他们把他逐寸逐寸地撕裂,心里只有痛快。
然后,他看着他们把他从树上放下来,看着他们在他身边忙碌了一会儿,起身对他禀报说,他死了··他走过去,俯身细看·这个戏子苍白的容颜依然如画一般美好。
在他的心里,这样的美好却是用来勾引他的小妾,打他的脸的,因而令他无比憎恨··这时,那个倒在地上,蜷缩着伤痕累累的赤裸身体的少年睁开了眼睛,看向他。
那一刻,他觉得从没看到过如此清澈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甚至透过人的心灵·他有些颤栗·他要让这双眼睛变得浑浊,让这个人永远活在地狱里··他做到了,当他在这个过去的静王府里再看到他的时候,这个依然显得完美的少年遍体鳞伤,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神采,而他却并没有报复的快感。
那时那刻,他只有对太子和静王的愤怒与痛恨,还有一丝欣喜·这个少年似乎很对太子胃口,后来被他频频召进府中,进行种种荒唐的行为·那些事情,他都让潜在太子府中的自己人掌握了证据,在适当的时机,他会设法传到父皇耳中,以动摇太子的根本。
终于,皇上对太子的种种不良嗜好开始有了厌恶之感·而章纪被皇后搬动,持剑冲进翠云楼,弄走了那个戏子·当他听说这个消息时,差点仰头大笑··身为武相的章纪是太子的坚强后盾,想不到他竟然也会被男色所惑,他忍不住前去拜会这员老将,想看看妻妾成群的这位皇后表兄是如何料理那个男宠的。
有人说他把那个少年单独放在偏僻角落中的竹风院里,他便特别绕了路,从湖边经过··果然看见了站在院门前的那个美貌少年··初冬的冷风中,他的脸色十分苍白,眼神却非常悠远,却充满了一种难言的通透睿智。
在他鬓边,有几缕乌亮的青丝在风中轻扬·在他身后,有漫天竹叶正缓缓飘落··如画一般的美丽绝伦,令他震撼··在他的心中,忽然有了第一丝悔意。
然后,章纪请缨出征,他竟然同意,他想让这个老头子离开,好设法把这个少年人弄回自己的府中去·他心里有着强烈的愿望,想要拥抱他·此人竟然能够让自己失去理智,他感到震惊莫名。
然而,这孩子却逃了··他如释重负,这样也好··边关,兵凶战危,他却再次看见了他··他穿着普通的南楚平民的衣服,骑在普通的马上,冲上山头,张弓搭箭,射杀西武强敌,随即挥刀冲入敌阵。
他悍不畏死,竟然衔尾急追骁勇善战的西武大王独孤及,直冲对方大营,砍下西武大旗·那一刻,在金色的夕阳里,他的模样真是俊美宛若天神··看着这个少年挺立在剑门关外,那双晶光四射的眼睛里只有愤怒,他是真的后悔了。
风雪大作的寒夜里,他忽然感到了扑到身体上的重量,然后是顶在咽喉处的锋利刀刃·他没有动,他不想死·他趴在床上,心里却有一丝难言的兴奋··他读懂了自己的布告。
他来了··身上的人缓缓撕开了他的衣服,从容的,冷静的,另一只手上的刀却不动如山,如此镇定,令他心里颤栗··寒冷的空气里,火热的利刃忽然刺进了他的身体,剧烈的冲撞将他更深地压进柔软的床褥里。
他的手握紧了床巾,牙齿咬住了枕头,眼角的余光却不时地瞄到枕头的刀锋·疼痛令他窒息,当中夹杂的一丝丝快感却让他更加瘫软··少年翻身下床,拔出刀便欲离去。
他顾不得疼痛,勉力叫住他:「别走……」·最终,他还是走了··但他的提议给了淳于乾勇气,使他再不犹豫,发动了志在必得的一击,终于成功地扳倒了太子和静王,为自己的登基,也为他的回归,铺平了道路。
然而,他不愿回来··淳于乾自小到大,一直都有着身为皇室长子的沉稳练达,凡事谋定而后动,从来没有失败过·只有在这个美貌少年面前,他有着无穷的无力感,有着深深的无可奈何。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在看到那双眼睛中的晶光时,他一定会善待他,绝不会将他送进翠云楼··一切都这样错过了··然后是不断地错过··为了这个转世而来的少年将军,他绞尽脑汁,派荆无双和淳于朝千里迢迢去往蓟都,希望能够劝说他回来。
他来了,却是跟着那个诡计多端的北蓟国师云深··他来了,却让淳于乾知道曾经有多少人碰过他,让他杀之不尽,也不可能全部诛杀··他来了,看着南楚众臣的眼光却仍然是那样的冷冽淡漠。
他来了,却将临淄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再度离去··随后,他知道他们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直到在临淄城外,这位名动天下的烈火将军出现在他的面前,气势如山,那双眼睛中仍然是清澈晶亮的光芒。
这是天上的神袛,是天要亡他··他决定投降··却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府中的总管常常出门,借采办东西之机帮他打探消息··于是,他知道了。
烈火将军从未踏进临淄一步··烈火将军被封为一字并肩王,天下兵马大元帅,可他却上表辞官··烈火将军神秘离开,不知去向··国中传言,烈火将军乃天神临凡,是上天看他们罪恶太多,派他来灭掉南楚,现在他已被天帝召回。
是这样的吗是这样的吗·淳于乾站在水边,仰头看向天空··浅蓝色的苍穹泛着晶莹的光芒,是那样的纯粹夺目,是那样的动人心弦,就像那人的一双眼睛。
那样的晶光,将永远存在他的心里,照亮他黯淡悒郁的后半生··番外二--欢乐·秋初,西武国的明都一片富足欢乐景象··赛马节刚刚过去,现在将是收获的季节。
不断有牧民将大群马牛羊从草原的四面八方赶来,进贡,交易,换回自己需要的生活必需品·他们黝黑的脸膛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宁觉非如往常一般,纵马出城,在草原上奔驰,然后下马跑步。
他每次跑步的路线都不一样,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也没有人跟着他,都知道他的习惯··他轻捷地跑着,在秋日清凉的风里,觉得周身是劲,十分舒服··他的病已基本痊愈,体力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水准,心情很是愉快。
忽然,远处传来了清凉的马嘶··宁觉非停下脚步,凝目望去·他觉得这声长嘶似乎有些熟悉··正在疑惑,烈火已喷着响鼻,四蹄轻踏,似乎有些按捺不住,想狂奔而去。
宁觉非立刻翻身上马,双腿轻叩马腹··烈火放开脚步,如飞般奔去··蓝天下,很快出现了一匹雪白的骏马,正站在青翠的草原上向这边张望,马上却没有人,让宁觉非心下一沉。
难道他又受伤了·飞快地冲到白雪身旁,宁觉非跳下马来,四处张望··马旁躺着一个身穿白袍的人,正呆呆地看着天空··宁觉非心里一震,连忙冲过去,蹲下身来,急急地问道:「云深,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云深缓缓地看向他。
因为仰望天空太久,他眼前只冒金星,一时看不清来人,呆呆地问:「你是谁」·宁觉非大急,将他小心地抱了起来:「我是觉非啊,你怎么了不认得我了云深,究竟出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云深伸手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这才笑了起来:「啊,对,是觉非·」·宁觉非看着他俊秀的脸上那抹满是孩子气的笑容,不由得更是焦急:「云深,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云深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缓缓地说:「我来找你啊。
」·「你……」宁觉非揽住了他的肩,心里一热,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云深轻轻地说:「我实在是想你,这滋味太不好受了·如果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你,我……真是不要活了。
」·宁觉非将他轻轻颤抖的手搂紧,温和地道:「云深,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云深微微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我知道你气我不告诉你我和昭云过去曾经定亲的事情。
我……只是怕你误会·觉非,我和昭云的婚事已经正式取消·大檀琛向皇上求亲,已得应允,昭云就要和大檀明成亲了·这下,你不再气我了吧」·宁觉非一怔,却道:「云深,你和陛下都别再为了我委屈昭云公主了。
」·云深将他抱得更紧,清晰地说:「没有委屈,你别再误会了·我最多也就是不愿娶她,怎么会胡乱将她安排给别人陛下也不会迫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大檀明上次在青枫岭受了重伤,被送回明都,昭云想打听二哥澹台德沁将军牺牲前后的情形,常常跑去看他·就这样,两人渐渐地便有了情意·所以,才会有这次的联姻。
九月十五的迁都大典后,他们便正式成亲·这次大婚,陛下会将其办成一件大大的喜事,为强大的新北蓟锦上添花·」·宁觉非听到这里,身子忽然向下一挫,似乎盘踞在心中多日的那团乌云忽然消散,一时猝不及防,有点发软。
云深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看他,担心地问:「觉非,你怎么样还病着吗」·「我没事·」宁觉非赶紧安慰他··两人对视着,彼此看着对方消瘦憔悴的脸,都是微微的心酸。
云深的眼中渐渐泛起了泪光··宁觉非看着他淡得没有血色的唇,心里一阵怜惜,忍不住吻了下去··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云深闭上眼,沉醉在他缠绵的唇舌之间。
他更紧地向他贴过去,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薄唇,让他有力的舌伸过来,灵巧地与自己的舌尖纠缠,当他想退出去时,他用牙齿轻轻咬他,不肯让他离开··宁觉非轻笑,与他反复纠缠不休,身体已经变得滚烫起来。
云深也是情热如火,喉间忍不住发出难耐的呻吟··宁觉非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已是忍无可忍··他抬头四面张望了一下,只有不远处有个小帐篷,其他地方却是一马平川,不时有牧民经过,都看着他们微笑,有些还吹起了长长的口哨,发出一两声调侃的吆喝。
·他们这两匹马实在是太惹眼了,想不让人看都不成··云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得微笑,轻声说:「那顶帐篷是我的·」·宁觉非二话不说,立刻将他抱起来,大步往帐篷里走去。
云深搂住他的脖颈,感受着他有力的拥抱,幸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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