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番外 by 梦溪石/古镜(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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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番外 by 梦溪石/古镜(上)(3)
··雪不知不觉已经停了,街上的人似乎越来越多··摊子旁边有个卖风车的,五颜六色,在风中转着,看得小孩儿目不转睛,扭动着要挣脱怀抱去看·赵肃只好放他下来,把他带到风车摊子前,红的绿的蓝的转来转去,朱翊钧小朋友开始眼花缭乱,觉得每个都好看,每个都想要。
就在小屁孩纠结不已的时候,赵肃忽然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小女娃,一身花衣裳,梳着双包髻,吮着手指望着风车,小脸蛋呆呆的,十分可爱··“哪来的小娃儿,迷路了”赵肃摸摸她的头,问卖风车的小贩。
“诶,这是隔壁面摊老王的女儿,他这会儿正忙着,可能没时间照看,娃儿就跑到这里来了·”小贩哈哈一笑,随手拿了把糖果塞到女娃手里,“阿囡,找你爹去,别走丢了。”
赵肃买了两个风车,一个给朱翊钧,一个递给小女娃··小女孩腼腆地抿嘴笑:“谢谢大哥哥·”·又扯扯他的衣角,像是有话要说··赵肃弯下腰,女娃凑上前,软软道:“哥哥长得真好看”·朱翊钧也听到了这句话,得意洋洋想抱住赵肃的腰,无奈身量不够,只好退而求其次,抱住大腿,宣告主权:“这是我家的”·“什么你家的”赵肃哭笑不得。
·小女孩鼓起脸颊,旁边喵呜一声,一团白影扑入她怀里··“毛毛”白影从她小手里探出头来,原来是只猫··朱翊钧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摸,孰料小猫张嘴一咬,在小胖手上留下一个牙印。
这下可不得了了,小屁孩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疼,瘪瘪嘴,泪水已经涌上眼眶,眼看就要洪水泛滥··赵肃阻止了冯保想喝斥小女娃,一边搂住朱翊钧哄:“男子汉大丈夫,你看她是女娃娃呢,哭了就要笑你羞羞脸了,吹吹就不疼了。”
小女娃也很懂事,抱着猫咪往他前面一递:“喏,可以摸的,你摸摸它的耳朵,可软了,不能摸胡子,它不高兴,就会咬你的·”·朱翊钧抽噎着伸出手,怯生生地摸了摸小猫。
果然,猫趴在小女娃怀里,温顺地任他摸着,小屁孩找到新玩具,懒得再看风车一眼,终于破涕为笑···趁着他们在那里玩,冯保对赵肃小声苦笑:“少雍,还是你有办法,以前小世子一哭就是半天停不下来的,哄都哄不了。”
赵肃笑道:“小孩子都是贪新鲜,玩性大,只要抓住这点,就好哄了,我从前带过小侄子,所以知道一些·”他带过小侄子不假,可那也是前世的事情了,几百年后的小孩子越发刁钻早熟,相比之下,朱翊钧小朋友的段数还不算高。
·朱翊钧喜新厌旧,玩了一会儿又觉无趣,闹着要到前面去瞅瞅,冯保伸手要抱他,他却不肯,非要自己走,没跑几步,连鞋子也蹬掉了··赵肃无奈,蹲□,把人揽在怀里,一边给他穿上鞋子。
灯火璀璨映着他的侧脸,显得分外温柔··朱翊钧难得安静片刻,呆呆看着他,忍不住靠紧了些··赵肃只当他冷了,又帮他把披风的带子系紧,这才点点他的鼻子调侃:“小祖宗,我上辈子欠了你吧”·小屁孩咯咯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凑上去吧唧一口。
冯保略有吃味地抱怨:“少雍,小世子与你是真投缘,我这常侍左右的,也没这份殊荣·”··说话之间,天空陡然大亮,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闪电自云层破开,蓦地撕裂沉沉夜色,刺眼至极。
赵肃只来得及掩住朱翊钧双耳,天际便轰然巨响,树杈状的闪电劈了下来,落在不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片刻的安静之后,人群霎时骚乱起来,雷声未停,却已渐渐小了下来,但恐慌似乎没有就此结束,在诸如冬雷不祥,天公警示之类的惊呼声中,大家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回跑。
在这种人挤人的地方,走快一点尚且有困难,何况是要跑,后果自然是前面的人被推倒,后面的人又撞上去··混乱之中,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踩死人了,出人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hhxiangbaobei、404033、2426723、titiviva、季太白、范醒 6位童鞋的地雷。
俺发现一到不是朱包子出现的章节,回帖就减少了,嘤嘤嘤……·24·24、第 24 章 ... ·这场混乱来得太过突然,他们离雷电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隔着重重人墙,也没能看清前面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只听见那一声嘶喊之后,场面混乱更甚,面摊上的桌椅被推翻,连带旁边满满半车的风车也被掀翻在地,五颜六色的被无数只脚踩踏在上面,很快面目全非。
所幸赵肃身后是一棵大树,他忙抱着朱翊钧往后退了退,尽量用树身来挡住人群的挤压,饶是如此,也还是被用力撞了好几下,疼得直抽冷气··冯保不敢怠慢,一边帮忙护住小世子,也跟了过来。
朱翊钧趴在赵肃肩膀上往外张望,早就吓呆了··尖叫声,哭喊声,救命声,斥骂声,全部夹杂在一起,没有最乱,只有更乱··大家都急着要走,所以个个都走不了。
那两个跟着他们的侍卫,早就不知道被人流冲到哪里去了···现在回去,无疑更加危险,他们只好继续待在这里,等待着这场骚乱的平息··冯保神色焦急,跺脚骂道:“五城兵马司的人怎么还没到,顺天府衙的人都死哪去了,怎么会出这种事,大过年的,真是……唉”·他及时刹住话头,没有再说下去,赵肃却听出他的语意。
真是不吉利···对于古人来说,冬雷和夏雪一样都是极罕见的现象,六月飞霜被视为千古奇冤,所以寒冬惊雷同样也不是什么好事··混乱有增无减,他们有大树阻挡,又没跟着一起跑,受到的冲击还不是很大,却亲眼见着有人被撞得头破血流,这种情况下,想上去帮一把都很难,赵肃与冯保相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
冯保低低道:“这样下去,恐怕死伤不少,不是个办法·”·赵肃道:“我们连走都走不出去,只能等官差来疏散了·”·冯保摇摇头,没再说话。
·朱翊钧的小手紧紧揪着赵肃的领子,一刻不肯放开,眼睛瞪得滚圆,泪水在里面滚来滚去,要哭不哭的模样十足可怜··此时的他,毕竟还只是个四岁小童,养在王府,生活平静,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看见这么多人在他面前受伤,甚至死亡。
“别看·”赵肃叹了口气,将小脑袋按回怀里,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肃肃,我要回家……”小屁孩嘴巴一瘪,呜咽着哭了起来,泪水鼻涕全沾在赵肃的衣服上。
“我要回家呜呜呜……”·“小世子,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去了,再忍忍”收到赵肃求救的信号,冯保赶紧过来帮忙哄,朱翊钧渐渐止了哭声,趴在赵肃身上,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子一抽一抽的。
·旁边有个人被人群推了一下,往这头踉跄倒了过来,赵肃眼明手快,扶了他一把,让对方得脑袋幸免于撞到树干上··“多谢多谢”那人连忙道谢,一身狼狈不堪。
赵肃趁机打听:“这位兄台可知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来得晚,只听见雷响·”·“刚才那声雷劈中了前面桥头的石狮子,狮子脑袋落下来,砸中了人,我没在跟前,也看不分明,就见大家都往回跑,人一多,就出事了。”
那人摇头叹息,说的话与冯保差不多:“谁能料想大年初二,天子脚下,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来,冬夜惊雷,实在不祥·”·赵肃没法和他们解释这只是一种比较罕见的自然现象,但是可以想象现在这里已经一片狼藉,桥头那里自然更加严重。
那书生眼见一时半会走不了,索性与他们一道躲在这里,闲聊两句··“我这还是第一次到京城,以前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吧”·赵肃摇头:“见笑了,我也是乡巴佬进城,头一回到京城。”
那人被他逗笑了:“我看兄台气度不凡,莫非也是赴京会试的举子吧”··“正是,在下赵肃,表字少雍,不知仁兄贵姓大名”·“那可真是有缘了,我姓徐,徐时行,也是来考试的,你唤我汝默便可,你们……”·有个人满头大汗地挤过来,打断了他的话:“汝默可算找到你了,你没见刚才那阵仗,差点被撞伤,诶,你没事吧这两位又是谁,莫不是你朋友吧”·那人如炮连珠的一段话让徐时行有些哑然,半晌才接上一句话:“我们也是刚认识的。”
·说话之间,官府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一起出动疏散人群,他们顺势跟着人流往外走,中途赵肃还要护着怀里的小屁孩,免不了又被撞了几下。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脱离混乱,几人相顾骇笑,都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朱翊钧安静地窝在赵肃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小脸恬静乖巧,全然没有清醒时的调皮闹腾。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这时徐时行终于有机会介绍他的朋友:“王锡爵,王元驭,这位是赵肃赵少雍,少雍同我们一样,都是进京会试的·”·王锡爵咦了一声,上下打量赵肃,吃惊不小:“才二十出头,便已是举人果然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汝默,我们可都老了”·冯保轻咳一声,淡淡道:“时辰不早了,少雍,我们该送小公子回去了。”
赵肃只觉得这两人的名字隐约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被冯保打断思路,便也不再去想,左右大家都是来考试的,没过多久又能见面了··几人就此别过,赵肃抱着朱翊钧一直到了裕王府门口,把人交给冯保,这才往家走去。
·嘉靖四十一年的大年初二,以万人空巷的京城灯会开始,又以惊雷一声劈落石狮,引发百姓恐慌,相互践踏,死伤数人而结束··但所有人谈论最多的,无非是冬夜惊雷,天意不祥,连嘉靖皇帝也开始反思,是不是他最近烧给神仙的青词水平不够好,又或者自己还不够虔诚,以至于上天示警,连个好年都不让他过。
仿佛为了印证所有人的担心,这一年的帝国过得并不安稳···自正月初十刚过,福建就开始陆陆续续地报上疫情,起初内阁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一年到头这样的情况实在太多了,阁老们早就麻木,只是让福建巡抚照规矩赈灾抚民。
然而瘟疫没有就此平息,反而逐渐脱离控制,到了三月,更加出现泉州府十死七八,市井街坊死尸相枕的恐怖局面··御史邹应龙趁机上疏,结合京城年初的冬雷,言道当朝有奸臣小人作祟,借父之名,贪婪愚鄙,以至于天降警示,陛下不可不查,其矛头直指严世蕃。
朝野大哗,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邹应龙身上,跳脚的,看热闹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觉得他死期不远的,比比皆是,大部分人都觉得他免不了又要落得个被罢官发配的下场,然而让人料想不到的是,嘉靖皇帝居然把这份奏折压了下来,不发落,也不表态。
·时间回到二月,这些暗潮汹涌,暂时都还与赵肃没有关系,就算听闻福建的疫情,他也只能一边牵挂陈氏他们,一边紧张备考··中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赵榕花了二两银子,不知道从哪里淘来据说考题的玩意,兴冲冲地就拿来献宝,被赵肃狠狠教训了一顿。
·二月初二龙抬头这一天,他还在睡梦朦胧中,身体就被猛然摇晃着,耳边传来催促:“少爷,醒醒,寅时了,快起来梳洗,今日便是考试呢”·见赵肃睁开眼睛,犹自一副茫然懵懂的模样,赵榕忙捧来热毛巾:“少爷做梦了”·“嗯,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赵肃揉揉脑袋,接过毛巾擦脸。
·梦里,他还在前世与今生交错,一会儿是在家里和妹妹一起吃饭看电视,一会儿又出现在科举场上奋笔疾书,写着一张永远也写不完的卷子,乍然醒来,还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区别。
是了,他是赵肃,今天是会试的第一场,所有举子都要在卯时的时候到礼部衙门报到,然后在里面度过三天毕生难忘的日子··是龙是虫,是前程锦绣还是无缘做官,全都在此一举了。
当然,会试之后,还有一场殿试,由皇帝亲自出题,可如果会试能考上一个好名次,殿试发挥正常的话,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以赵肃的心态,他不奢求自己能够跟这些寒窗苦读把命都博上的古人抢什么状元榜眼,能混到一个二甲的进士出身,对他来说,对老师来说,都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想当年元殊何等才情,也只是个二甲进士罢了。
·“少爷,您是不是整晚都在想着考试,睡不着觉,所以精神不好”赵榕凑过来,嬉皮笑脸··“少爷我是做梦了,就你故作聪明,什么都懂”赵肃赏了他一个爆栗,把毛巾丢给他。
赵榕摸摸脑袋:“这可不能怪我乱猜,门外就有个昨晚一夜没睡的·”·“啥”·“陈少爷啊,他说他昨晚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早晨起来两只眼睛……”赵榕比划了一下,吭哧吭哧地笑。
·冬日太阳出来得晚,这个时辰外头还是一片漆黑,赵肃走出房门,扑面一阵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整个人立时清醒了不少··“少雍”陈洙早就打着灯笼站在外头等他。
“我们走吧”·赵肃凑近了看,这才发现他里眼睛下面还真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便笑着安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要太紧张了。”
陈洙点点头,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然而他发现自己对上赵肃的眼睛,心境真的就慢慢地平静下来了··“祝君一路顺利,前程似锦·”赵肃带着笑意,慢慢道。
陈洙一怔,也跟着笑了:“祝君一路顺利,前程似锦·”·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xj352125032童鞋的地雷·老样子,周末存稿,周一恢复更新。
今天有些话,不吐不快··下午有个人,在看了两章之后,打了个负分长评,语气激烈无礼,在被我反驳之后,开始恼羞成怒,每章刷负分·让我更加寒心的是,下面还有人附和他,说作者不该如此回复,要有礼貌。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指正、砸砖,我很欢迎,只要你言之有物,大家以理论理,可是在你先不礼貌的情况下,凭什么要求别人还要低声下气人必先自重,而后人重之。
我在晋江写文7年,一开始的笔名是古镜,虽无什么名气,但也总算奉公守法,低调做人,偶有一两篇反响不错,那也是大家捧场赏脸,可没想到就算这样,也还会碰到如此无理取闹砸场的人。
一个无理取闹的负分,随便写句话就可以了,而我需要写很多新章,才能补上积分,很无语·心情比较糟糕,也不说什么了,幸得还有很多人支持,谢谢帮我说了公道话的朋友,谢谢大家,抱拳·——今天的历史小随笔——·今天出场了一个人物,叫王锡爵。
可能大家不太熟悉他,不过他有个曾孙,喜欢数字军团的童鞋估计比较熟悉,叫王掞。·就是太子胤礽的老师,电视剧《雍正王朝》里哭着喊着求康熙不能废太子的那个王师傅。
哈哈··历史何其好玩,祖上曾经做过明朝首辅,后代却在维护清朝太子正统地位··不是想要批判什么,只是想说,其实在康熙的时候,很多汉臣都把太子胤礽视为正统。
也正因为如此,后来老四继位之后,才会把胤礽的儿子,皇长孙弘皙视为眼中钉··可怜的弘皙童鞋在乾隆的时候,终于被随便找了个借口夺爵幽禁,最后挂掉··生在天家,注定一世悲惨,如果你不是自带主角光环,请小心穿越……·25·25、第 25 章 ... ·赵肃他们到了考场外面的时候,那里已经排成长队,许多人寅时不到就来到这里,有的孤身一人,有的由家仆相随,大家都是来考试的,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心情又紧张,难免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场面一时乱哄哄的,负责检查的官员不得不再三让大家安静下来。
赴考的举子们在贡院门口一个个登记姓名籍贯,这是为了核对身份,以免出现替考的情况,然而古代没有照相技术,这方面依然是有空子可以钻的,所以朝廷只好用更严厉的措施来进行事后惩罚,规定如果发现替考的,一人杖责八十,如果两人合作作案的,那两个人都罪加一等,以此来达到威吓的作用。
·赵榕在旁边喋喋不休:“少爷,我听说里头有些号房,先前死过人,风水不好,光线也照不到,邪得很,您可千万别被摊上·”·赵肃嘴角一抽:“你从哪儿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赵榕挠头:“前些天我往酒楼跑,想帮您打探会试的消息,无意中听到的,您还不知道吧,这回的主考官是咱们的老熟人。”
陈洙凑过来,好奇道:“谁”·“两位主考官,一位是高拱高大人,一位是陈以勤陈大人·”赵榕得意洋洋:“少爷,高大人和陈大人可都是和您有交情的,这下子不怕他们不关照了。”
赵肃沉下脸色:“赵榕,谁教的你这般满嘴胡说八道”·赵榕从没见过自家少爷疾言厉色的模样,见状呆了一下:“少爷,我只是随口……”·“你少爷我从年后就没见过这两位大人了,也不知道他们成为会试主考官,再说了,卷子都是糊名的,在成绩没出来之前,谁也瞧不见名字,你说这些话,让有心人听到,败坏了我的名声不要紧,败坏两位大人的清誉,又该如何是好,你当是随口说说的”·见赵榕还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他语气加重:“祸从口出,这句话你懂不懂,再有下次,别怪我不让你跟着我了。”
赵榕耷拉着脑袋:“少爷,我知错了·”·陈洙忙劝道:“赵榕他也不是有意的,少雍你消消气”·赵肃摇摇头,他不是故意恐吓赵榕,只是这孩子做事毛毛躁躁,不稍加训斥,就怕以后真会不知轻重惹出事端来。
··排在他们前头的人忽然转过来,嘻了一声:“我还道是谁在教训家仆呢,原来是少雍·”·赵肃抬头,原来是王锡爵··“没想到少雍年纪轻轻,说话就这么稳重有分寸。”
对方朝他眨了眨眼:“话说回来,你真认识两位主考吗”·赵肃没好气:“认识归认识,那两位清名在外,怎么可能做出不合法度的事来,元驭兄别听我的书童乱说话。”
“我当然知道,”王锡爵凑近他们,神秘兮兮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一件事情”·“什么事”·“这次考试的主考官,原本是礼部尚书袁炜的,可他前几天夜里突发急病,就换成了高大人,不过听说高大人学问也是极佳的……”·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肃只觉得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一纵而逝,根本抓不住。
·不一会儿,就轮到他们了,赵肃写好自己的名字,那边已经有几个人专门侯在那里,等着搜举子的身,以防有人夹带作弊的资料进去··搜身工作很仔细,虽然没有后世的探测仪器,但是你的行李会被一一拆出来查看,连毛笔都要看看有没有可以扭开的旋盖,里面是不是塞着纸条,墨砚则要检查有没有夹层,更别提发髻、鞋底、衣服内袋这些地方。
总而言之,全身上下基本都是透明的,要带小抄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当然,几乎不可能并不等于完全不可能··像这种考试,一旦金榜题名,马上成了鲤鱼跳龙门,从此身份就是人上之人。
为了这种高回报,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付出高风险的·鞋底不可能放东西,那就缝在鞋底的夹层里,发髻不让你塞,那就把小抄卷成细细一条放入特制发簪的中空部位里。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反正就是要千方百计地作弊··当然检查的官员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身经百战,火眼金睛,刚才赵肃他们排队的时候,就亲眼看着一个人被搜出随身小抄,然后斯文扫地地被拖出去,前程就此毁于一旦。
·搜身之后,赵肃手里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寒字第一百五十九号房··由于考生数目众多,为了方便管理,这里的号房按照《千字文》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顺序依次分成很多批,每批两百间房,随机发放给考生,而赵肃分到的,已经是最后一批中的倒数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江湖传闻,这最后一批号房由于光线不好,白天有时也得点蜡烛,所以被历届考生公认为是风水最不好的,据说被分到这里的人,十有八九是考不上的。
于是倒霉的赵肃拿着倒霉的牌号,跟着前面的人进了贡院,七弯八绕,才终于找到自己的那一间···一眼望去,光线惨淡,阴冷潮湿,年久失修,青苔横生,知道的说是贡院号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鬼屋。
每间号房都有被褥床铺,方便考生这三天内可以休息,但赵肃一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霉味,显然这些被子已经很久没有晒过,说不定自从三年前的前辈们盖过之后就被收到仓库里,直到这次才拿出来。
事实证明,赵榕的乌鸦嘴果然很灵验,赵肃不由庆幸自己没有太严重的洁癖,一边把被子抖了抖推到一边,一边拿起火折子点燃炭盆···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发放统一装备:蜡烛三根、炭盆一个,至于笔墨和吃喝,一切自理。
由于号房前面是敞开的,根本没法遮挡寒风,一个炭盆基本上是不够用的,所以经常有人在这三天里撑不下去病倒被送出去,这样一来,试卷没做完,自然算白考了··赵肃在进来之前,就已经打听清楚考场环境,做好充分的准备。
上京的时候,他怕半路生病,在沈乐行那里买了一些常用药,其中就包括薄荷油·沈家回春堂的薄荷油是出了名的,这次终于派上用场,三天下来,难免有思路不畅的时候,太阳穴抹上点薄荷油,还可以提神醒脑。
·然后就是干粮和浆引·在这里甭指望可以喝到滚烫开水,所以有条件的人家会让举子带上参汤之类的补品进来,像赵肃这样的普通举子,就只能煮上一大壶白开水带进来了。
至于干粮,大多数人会带馒头和烧饼,因为这些都是可以存放的,也不怕坏掉,但是这里没有锅炉加热,别说三天,一天之后,原本热腾腾的食物也会变得又冷又硬难以入口。
这时候大家只好喝着冷水,啃着硬邦邦的干粮,使劲咽下去,赵肃不想这么折磨自己,便让赵榕帮他和陈洙两人都准备了一个三层食盒··第一层是炒面,由于天气很冷,可以保存超过两天没有问题。
第二层是一些点心,像驴打滚、豌豆黄之类,塞了满满一层,这些吃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能买到,而且入口比较松软,不像馒头包子那样被风一刮就硬邦邦的··第三层则是酱牛肉,赵肃让赵榕买了不少,然后切成小块,可以就着水吃,也可以跟炒面放在一起吃,也是可以放上几天,又填饱肚子的东西。
·很多举子来这里就是为了博个功名,其他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但赵肃则不然,他认为起码要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写卷子,所以在吃的方面下了一番功夫,起初陈洙还不以为然,但在一天之后,当许多人都啃着快把牙齿咯掉的馒头包子时,他一边幸福地吃着炒面,一边感叹赵肃的先见之明。
闲话不提,在赵肃安顿好行李之后,其他考生也陆陆续续地各就各位,每间号房面前都有官兵把守,谨防考生途中出现舞弊、昏倒等意外状况··会试共有两名主考官和十七名同考官。
这些人都会时不时在考场内巡视,而考生也就那么两三千人,基本上来说,要在考场内舞弊,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所以也有不少人选择贿赂考官,当然,这是后话了·眼下赵肃坐在那里,看着考官给一间间号房的考生发试题,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也开始紧张起来。
·最初准备走上科举路子的时候,他也以为考试内容的范围就是四书五经,后来才发现自己错了··实际上,考试一共有三场,一天一场··第一天考的是经义,实际上就是两道题。
一道题从四书里面出,一道题从五经里面出·第一道题是所有考生统一的考题,但第二道题,考生可以自己选择要考五经里的哪一本书,比如说赵肃在报名之前选了《易经》,那么第二道题考的就是《易经》里的内容,陈洙选了《诗经》,所以他的第二道题就是与《诗经》有关的。
第二天也有两道题,第一题的体裁是“论”,这是必考题·还有一道选考题,考生自己在“诏”、“诰”、“表”这三种体裁里选一种。
第三天就只考“策”···这种由考生自主选考题方向的制度,有点类似后世高考的文理分班,大家选择自己要考生物还是化学·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科举制度,是世界最顶尖的人才选拔制度,让所有出身寒门的学子,都有当官甚至掌握帝国大权的机会,而此时的欧洲,甚至还是世袭制。
朝廷虽然规定三场考试同样重要,最后成绩是综合来取的,但是从几十年前开始,由于考官们精力有限,重点只放在第一场·只要你的第一场考试足够惊采绝艳,那么后面就算发挥平平,兴许也能得个好名次。
·明远楼上鼓声一响,意味着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赵肃紧张的心情在拿到试题的那一刻达到沸点··由于试题密封,到手的时候也是事先封好了的,他与其他考生一样,撕开封口,摊平。
触眼所及,两张卷子上面端端正正写了两道题··第一道题,君子不器··第二道题,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赵肃呼吸一滞,心跳慢了半拍。
·第二道题是自选题,他选的是《易经》,所以出的也自然也是《易经》上的内容··让他震惊的是第一道题··那天赵榕神秘兮兮地从酒楼里花了二两银子买的所谓内幕消息,上面赫然就是君子不器。
虽然说明朝这一百多年来,出题的范围只能在这几本书里找,翻来翻去题都出烂了,可能够随随便便挑出一句话就猜中,这绝对不是巧合··赵肃的手微微用力,几乎抓皱下面的纸。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首先,赵榕随便能买到的考题,说明保密性不强,很多人也都有了,这也是他当初嗤之以鼻的原因,可谁会料到,这种烂大街的所谓小道消息,竟然会是真的·其次,为什么这次的两名主考官,高拱和陈以勤,好巧不巧,全是裕王府的人·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难道说高拱他们监守自盗,在外面兜售考题·赵肃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先不说高拱他们的性情为人,就算要做,也不至于用这么笨的法子,一旦被发现,很容易就会被牵连。
那么,是谁泄露了考题·疑问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他的目光落在考题上,闭了闭眼,半晌,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寻常的考生,这里面有再大的阴谋,与他无关,也不是他能干涉的,还是专心答题罢。
·负责看守寒字第一百五十九号房的老刘回过头看了赵肃一眼··身后这间号房的考生,从拿到卷子开始,时而叹气,时而皱眉,摆明写不出来··他想起自己三年前甚至还见过有个当场发疯被拖出去的举子,顿时就对赵肃没了兴趣。
啧啧,这种人见多了,估计又是个注定要落榜的···所有人面前都摆着一份考卷··有的沮丧不已,有的咬笔苦想,还有的暗自窃喜··无论如何,这个时候的贡院,是寂静无声的,连巡视的同考官都刻意放轻了脚步。
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linyilianqiuyue、简歌、ivyshaque、2426723、蜜渍、落羽流觞、1441313、586689、逐流、mocayi、际离、257284、howareyou2046、c11389、lalianlalian、xianxianren1、yzzjefa22010、taozhaiyaya、212915.jj、xiaoxi052002、fishfish0606、1127493这么多位童鞋的地雷,谢谢avesatani、354858.jj、筏子的手榴弹,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回帖·周五因为被刷负分的事情跟大伙树洞了,实在没有料到大家都来帮忙补分安慰支持,心里头感动得不行,那点生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酸话就不多说了,俺会继续写文好好更新来回报的,挨个虎摸~关于霸王嫖,大家的心意我收到了,大家量力而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支持就可以了,揉毛~·今天关于考试内容的介绍,因为资料比较难找,也觉得挺好玩的,就写得多了点,嘿嘿,还有吃的,我是个吃货……·——历史小随笔——·前些年由于某些原因,对于科举制度的批判比较严重,说是封建残余拉,残害思想拉。
确实,科举有它的缺点··比如说写八股文要按照格式,相当于现在写作文,要求你第一句话要用什么句式,结尾又要怎么结,肯定是很限制发挥的··但是像张居正、徐阶,甚至清朝的曾国藩、左宗棠这样的人杰,没有一个不是科举过来的。
也就是说,真正的大才,是既会读书,又会治国的··把自己的失败完全归咎于科举显然是不行的··想当年洪秀全同志就是屡试不第才会去造反··如果把他刷下榜的那个主考官有先见之明,不知道会不会上赶着让他中举。
历史没有如果··26·26、第 26 章 ... ·啪的一声,茶盅被狠狠地摔到地上··高拱本来就不是脾性特别好的人,此刻更是额头青筋直跳,目眦欲裂的模样不像主考官,更像是要去找人拼命的。
“谁泄露出去的”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问话的对象是一边坐在椅子上的陈以勤,他不似高拱那般狂躁,但神情恍惚,也没好到哪里去。
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薄纸,上面用小楷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内容是围绕“君子不器”而作的八股文··很明显,在考试还没开始之前,题目早已泄露出去。
陈以勤摇摇头,轻声道:“这是刚刚从一个举子身上搜出来了,盘查之下,他说他是花了二两银子在城南的集贤楼买的,而且据说很多人都买到了·”··不能怪他们这么激动。
科举历来是为国选才的头等大事,多少人因为这个入朝做官,即便不着调如嘉靖皇帝,也从来没有缺席过殿试··而对于官员来说,能够当上主考官,是对你学识与资历的一种肯定,也是一种荣耀,同样的,如果出了问题,皇帝第一个要追究责任的,就是两位主考官。
现在,考试刚刚开始,居然就出现考题外泄的事情,如果被上面知道,他们俩估计都要吃不完兜着走···袁炜、严讷本是今届两位主考,但事到临头,袁炜突然急病,严讷则因福建瘟疫的事情奉帝命出京南下,然后徐阶推荐了他们两个,再然后,就出了这个事情。
高拱暴躁归暴躁,却是绝顶聪明的人,许多事情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渐渐觉出古怪来··“正甫,你难道不觉得此事来得蹊跷么”·陈以勤苦笑,就算再不济,到了此时,也知道他们落入别人的圈套了。
“会是谁袁炜与我们无冤无仇,为何要陷害你我”·“阴谋,这绝对是阴谋,天大的阴谋”高拱咬牙切齿,“我们只不过是马前卒,对方看不上眼,他们要针对的,是王爷”·陈以勤悚然一惊,被他这么一提醒,也顿时想通很多事情。
·“会不会是,徐阁老”他凑近了低声问道··高拱摇头:“这事情如果我们有责任,推荐我们的他也逃脱不了,他不会这么蠢的。”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首先,考题事先泄露了,很多人都买了,说明泄露范围极广,在酒楼这种地方,也很难追查到始作俑者··再者他们是裕王府的人,被追究责任,必然会牵连到后面的裕王。
没了他们,性情柔弱的裕王就等于没了左膀右臂··最后还能顺带把徐阶也拉下水,因为徐阶是推荐他们当主考官的人··真可谓一箭三雕·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用计者思维之缜密,用心之毒辣,远远超乎想象,从一开始,包括考生在内的所有人,就都被算计进去了。
·“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无用了,不如想想我们应该怎么办·”陈以勤动了动冰凉僵硬的手指,迟疑道:“不如,将错就错”·也就是说,让考试继续下去,装作不知情。
“不可那考生身上搜出小抄,在场还有其他几名同考官也看到了,这事要是不上报,倒显得你我更有嫌疑”·“但是现在考试已经进行到一半,别说换考题已经来不及,就算可以,势必要拖延上几日,到时候我们的责任就更大”·“……”高拱没有说话,只是在屋里不停地来回踱步。
陈以勤被他踱得心头火起,碍于高拱脾气更燥,又不好发作,只能连连苦笑:“我说肃卿,时间不等人,咱们得赶紧有个主意,这事弄不好,要被罢官流放的,以王爷如今的力量,是绝对帮我们说不上话的”··“换考题。”
高拱顿住脚步,转头盯住他,一字一顿道··陈以勤愣了一下,这不等于白说么·“换考题要先上报陛下,最快也得一天·”·“不用,就现在”高拱露出一丝微笑,“通知十七位同考官,把他们都喊来,在他们面前,把现在这份卷子作废,我来重新拟一份”·“高肃卿,你疯了”陈以勤呆呆看着他,“这事得先上报宫里”·“来不及了,拖一刻就严重一分,这事咱们同在一条船上,我绝不会害正甫兄的。”
高拱沉声道:“你即刻进宫,向徐阁老禀明此事,而我召集其他同考官,马上重拟考题·”·陈以勤想了想,知道唯今之计只能是这样,也就不再废话:“好吧,我这就去”··换了别人,绝对不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下这么大的主意,要知道重拟考题,不合法度,也意味着你要承担被皇帝怪罪,被言官弹劾的责任。
可陈以勤知道,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当赵肃把第一道题完成大半的时候,时间离考试开始,刚刚过了两个时辰··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许多考生抬起头,纷纷向外张望。
明远楼鼓声再次响起··这意味着有什么大事发生,要中断考试··更多的人无心再答卷,瞪大了眼看着许多考官拿着一摞摞的卷子重新发放下来,又把原来的卷子收回去。
“诶诶,我还没答完呐”·“这才刚过了两个时辰,怎么就收卷子了”·“不要收我的卷子啊”··鼓声停下,高拱站在楼上,冷冷看着下面许多考生惊慌失措的模样。
如果不是号房门口还有官兵把守,只怕他们就要冲出来理论了··这中间,不知道有多少人买了考题,妄想鱼目混珠,一步登天··你们算计我,陷害王爷,现在还想把手伸到科举场上来。
我偏不如你们的愿··他冷冷一笑,听着同考官们在下面宣布重新考试,时间延长··“由于试题外泄,所有卷子作废,考试时间由此刻起算,延长两个时辰,以新答卷为准”·咚·急促的鼓声以一下长长的闷响结束。
·同考官们喊完话回去,便见高拱站在那里,负着双手,望着他们··“高大人,这件事情要是上面怪罪下来,我们实在担当不起”其中一名同考官苦着脸道,在前一刻才刚刚被告知考题外泄的消息,他们的心情不比外面那些考生平静多少。
“有什么责任,我一个人担着就是,不会连累到你们·”·高拱淡淡道,越过他们,出去巡视考场··其余人面面相觑,一肚子的牢骚顿时都被堵在喉咙里。
·而考场上,这时候的大多数人都是一头雾水的,每个人都被关在号房里,想交流也找不到个人,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写了一半的卷子,转眼被告知考题外泄,要重新答,心中难免百味杂陈,难以言喻。
要说不甘心吧,谁会乐意卷子快答案了被收回去,什么状态都没了··要说不高兴吧,对于没有事先作弊的人来说,这无疑是给了他们一次更公平的竞争机会··还有那些事先买到考题的人,实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不服”有个考生腾地站起来,大喊一声,引来无数注目·“凭什么要求我们重考,凭什么说考题外泄,我要求见主考官大人,给我们一个说法”·他话刚落音,一个人刚好走到他前面。
“本官就是主考,你要见我”高拱冷冷问道··“……”对方噎了一下,被高拱的气场镇住,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重新考试,是为了那些没有事先买到考题的考生,为了国家公正择才,你不服什么,难道你是买到考题的”高拱的声音越发冰冷了,几乎凝固。
那人无言以对,低下头··“还不坐下考试”他大喝一声,对方腿一软,一屁股坐下··赵肃恰好坐在不远处,有幸目睹了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
高拱同志,你行的,这气场太强大了···考试就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进行···要说这里面如果还有心境平和的人,赵肃绝对是其中之一··由于先前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出了这个事情,他也不是特别意外,反倒有种终于发生了的解脱感。
展开卷子,上面的两道题,果然都已经换了··第一道原本是《论语》里的,现在换成了《孟子》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赵肃又一次喷笑,这真是典型的高拱出题风格。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高拱抱负远大,不会一直甘愿当一个王府讲官,而他的野心与志向,从这一道题里就可以看出来了··赵肃敢拿脑袋担保,这里头绝对还表达了高拱对当今皇帝热爱炼丹事业,不顾边戎战事,百姓死活的不满。
·喝了口水,冰凉的触感滑过喉咙,同时也让思绪越发冷静清明··赵肃坐在那里,撑着额头,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庞有种刚刚褪去的青涩和俊秀,可一双眼睛分明又显露出与年纪不符的沉澈深远。
在《孟子》里,这句话的名气很大,甚至出现在后世的教科书里··忧虑灾患能够使人发展,而耽于享乐则会让人灭亡··结合如今大明朝的现状,北有鞑靼,南有倭寇,中间还有个天天想成仙的皇帝,高拱出这道题的用意很明显。
·但是要知道,这张卷子不是光给高拱一个人看的,要先经过十七名同考官之手,他们初步评定分数之后,才会到主考官手里,所以太过激进的观点是不可取的,你要是写什么收复失地还我河山之类,碰到个比较保守的阅卷官,他就会觉得这个人书生意气,过于冲动,弄不好给你个下等,那就欲哭无泪了。
可没有观点也是不行的,如果庸庸碌碌,等于在众多卷子里没有出彩之处,同样很容易落榜··最好的办法,就是明确表达自己的观点,阐述国家的现状,最后再总结这种现状并非不能改变,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富强起来,既要徐徐图之,又要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
赵肃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腹案,开始落笔···大半个时辰后,草稿完成,他又一笔一划誊抄在题目下面··考试成绩不光看内容,还看书法,一篇好的卷子,一定要字迹工整,要是用草书来写,就算张旭在世,估计也得落榜。
目前科举应试中最受考官青睐的是台阁体,赵肃也紧跟潮流,练了好一阵子,为了就是今日答卷···第一道题做完,他长出口气,抬头一看,原来不知不觉已近傍晚,摸摸肚子,这才觉得有些饿了。
拿起一块驴打滚放入口中的时候,莫名就想起朱翊钧小朋友来,他对驴打滚的热爱程度,已经快和他爹对美女的热情不相上下了··如果按照历史的轨道来走,那么对方将来就是个皇帝,能在张居正手下隐忍那么多年,然后一股脑在他死后清算,掘尸抄家,这个皇帝怎么看也不像个善茬。
可偏偏,为什么小时候这么可爱·赵肃微微叹了口气··害他心底留了一块柔软···而此时的裕王府,被他惦记着的小屁孩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嘴里还说着胡话。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儒以文乱法童鞋的地雷,刚刚才到家,来不及写历史小随笔鸟··27·27、第 27 章 ...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是最容易动辄生病的,朱翊钧也不例外。
前些日子赵肃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圆乎乎白胖胖的小包子,可现在看上去,竟似瘦了一圈,躺在床上,发着高烧··那么苦的药灌下去,全都被他吐出来,冯保急得无法,只得让侍女一口口喝了哺过去,这才喂下小半碗,可在半个时辰之后,就开始一阵阵反应,又都吐了出来。
整个裕王府被整得鸡飞狗跳,裕王与李氏就这么一根独苗,心疼得要命,偏又束手无策··请了不少大夫,连带宫里的御医也喊过来了,小孩子受了风寒,要说也不是什么大病,只要连喝几天药就能好上大半,可问题是药压根就灌不进去。
“娘……糖葫芦……肃肃……猫……”侍女不停地用湿毛巾给他擦拭小脸降温,饶是如此,朱翊钧依旧浑身滚烫,热度一点也没褪,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这个时候的贡院,正是三天考试的最后一天··赵肃答完题,又仔细检查了几遍,看看天色还早,也不急着交卷,靠着石墙有些百无聊赖,目光落在墙上那些蝇楷小字上面。
许多考生都会在墙上留下自己的笔墨,有些是打油诗,有些是歌赋,权当作个纪念,万一将来飞黄腾达了,这里保不好就是个供后人瞻仰的地方··在这间号房的墙上也留下不少诗句,有些年代久远了,已经看不大清晰。
赵肃想了想,拿起毛笔,在墙上的角落随手涂鸦···一条弧线··又一条弧线··组成一个像圆又不是圆,中间凹进去一块的圈··嗯,然后是眉毛,眼睛,鼻子……·赵肃不由笑出声来。
一个哭鼻子的朱翊钧小朋友浮现在墙上··等他长大之后,带他来这里看看吧·看看他小时候哭鼻子的模样,肯定有趣得紧···他悠悠然然,又在脑袋上添了几根头发,几滴眼泪,心情甚好。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三天高度紧张的考试下来,如果不放松一下,估计神经都要崩断了··赵肃画完头像,交了卷子,收拾好笔墨行李,离开贡院··在他前面,有不少人已经走了。
在他后面,还有很多人在奋笔疾书··他不是最优秀的一个,也不是最特别的一个··穿着素蓝色直裰的赵肃不紧不慢地往外走··终于考完了··去他娘的三天,简直不堪回首,希望三年之后不用再来了……·他顶着一张斯文儒雅的脸,一点儿也不斯文儒雅地想道。
刚走出贡院门口没几步,一眼就发现了书童赵榕的身影,只不过在他身边的,还有冯保···见他终于出来,冯保绷着张脸迎上去·“你可算出来了,赶紧随我到王府一趟吧”·赵肃心头一跳,下意识便觉得与朱翊钧有关:“怎么了”·“……小世子怕是不大好。”
·礼部衙门··高拱在贡院撑了三天,陈以勤就在宫里待了三天,直到一个时辰前才刚刚回来,跟高拱一起批阅考卷··不是他不想回来,而是没等到皇帝的谕旨回不来。
这三天里,陈以勤一直待在内阁,跟徐阶一起等着皇帝的答复,可谁能料想,嘉靖皇帝竟然闭关修炼了,任是十万火急的事情也不管,两人足足等了三天,才等来皇帝一句话:汝等看着办罢。
陈以勤听着太监传达的口谕,脸上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欲哭无泪,风中凌乱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他和高拱因为这件事情提心吊胆了三天,联想自己被罢官流放全家充军甚至菜市口斩首的种种悲惨后果。
结果,陛下一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徐阶总算揣摩圣意多年,有些心得,还安慰了他几句··“南边瘟疫加上倭寇,北面近来鞑靼又频频叩关,到处都需要钱,可户部已经拨不出钱来,陛下还想着要修缮永寿宫,这事……八成是想大事化小了。”
陈以勤苦笑:“可我们身上还背着考题外泄和临时改题的责任呢,万一言官弹劾……”·“临时改题,那也是为了补救,你们将功折过,罪虽难免,可我估摸着,如果陛下不愿闹大,那对你们的处罚也就不会太严厉。
你且回去,与高肃卿一起忙阅卷的事情罢,陛下那里,我会帮你们说情的·”·徐阶拈着胡须,露出一丝笑容,皇帝想把事情压下来,那自然是最好的,陷害者千算万算,只怕也没算到这一遭。
陈以勤这才稍稍放下心,于是回来向高拱转达了这一切···高拱听罢,总算舒了口气,脸色好看一些:“我本以为,这次我们俩能担任主考官,是陛下有意于裕王的一个信号,可没想到,到头来还折腾出这么多事端,差点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陈以勤心有余悸:“谁说不是呢,步步惊心·”·“哎,既然如此,多想无益,这便去看看卷子吧,同考官批阅的结果也该出来了·”··“原先以为只是小风寒,结果小世子喝不下药,吃了都吐出来,大夫们束手无策,说再这样下去,怕就凶险了,王爷也没办法,听娘娘说小世子呓语的时候念叨过你的名字,就特意嘱咐我等在这里,让你考完试出来就跟我去一趟王府。”
赵肃苦笑,他与朱翊钧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小孩子健忘,怎么也不可能有多深的感情吧,多半是还惦记着自己带他去吃的那些东西了··马车驶得飞快,冯保简单说了一下小世子的病情,末了又低声道:“兄弟,我知道这事难为你了,娘娘本也没想着你能让小世子喝下药,只不过病急乱投医,抱了一丝希望,你尽力便是,小世子是王爷的独苗,要是有个万一……”·要是有个万一,高拱、陈以勤,乃至暗中帮助裕王的徐阶等人,都要失望大半,毕竟两王之中,现在只有裕王有子嗣,如果连这点优势也没了,争夺皇位的筹码无疑又少了一个。
“我明白的·”赵肃轻轻点头,接下冯保未竟的话语···饶是他有了心理准备,看到平日里活蹦乱跳跟装了弹簧似的朱翊钧小朋友躺在床上的模样时,还是吓了一跳。
冯保在朱翊钧耳边轻轻道:“小世子,小世子,赵肃来了”·朱翊钧自然是听不见的,他的眼睛虽然看起来半睁不睁,实际上神智是迷糊着的。
冯保回头朝赵肃露出一个无奈地表情··这会儿旁边随侍的侍女刚帮他擦完脸,又换了一盆水端上来··赵肃伸出手,探了探额头,还很烫··“这样下去怕是不行。”
冯保叹息:“谁不知道呢,可就是喂不进药……”··“府上可有烈酒”·冯保一愣:“倒是有的。”
“劳烦永亭兄了,我要一坛酒,一条干净的布巾·”·“这是要做什么”·赵肃一笑:“我们南边有个土方子,是用烈酒擦拭全身退热的,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了不是,先试试吧。”
“也罢·”冯保随即反应过来,点点头出去了··不过片刻,酒就弄来了,赵肃浸湿了毛巾,然后脱下朱翊钧的衣服,将他半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在腋下、背上擦拭,小屁孩异常安分,浑身软软地任他施为。
“¥@#……&@糖……葫芦#¥@……”朱翊钧咂巴着嘴,呢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亏得赵肃从中捕捉到一两个熟悉的单音。
他简直啼笑皆非,为朱翊钧小朋友昏迷还不忘零嘴的精神感到由衷的钦佩···“你要是快点喝药,病好起来,我天天带你出去玩,吃好吃的……”·“不止是京城的吃食,还有南边的桂花糕,香酥鸡,再南边,还有海,有很大很大的船,坐着船出海,可以去到很远的地方,那里有长着鸭嘴巴的,跟海獭一样的异兽……嗯,你问海獭是什么东西那是生在海里的,小时候毛绒绒,和你一般可爱,长大了比较笨重……”·“要是往北边走呢,出了大明朝的边境,那就是罗刹国,哦不对,这会儿应该还有鞑靼横在中间的,罗刹国的人,个个生得金发碧眼,肤白似雪,就是我和你说过的胡人,那里冰天雪地,比北京城还要冷……”··朱翊钧昏昏沉沉,只觉得有人不停地在他耳边说话,声音温润好听,又熟悉得很。
眼皮沉重无比,只想一直睡下去,可那人偏又说得好玩有趣,他就忍不住想睁开眼睛,就连嘴里什么时候被喂进苦苦的汤药也不再抗拒···“好了好了,世子额头不烫了”侍女几乎喜极而泣,这几天朱翊钧的病让身边的人跟着不得安宁,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还会认人,非得赵肃抱着一刻不撒手,若是换了旁人喂药,指定是不喝的。
·“快去禀报王爷吧·”赵肃也觉得跟他说话有些用处,这两日一有空就会在他耳边讲故事,以至于嗓子都沙哑了··“瞧奴婢这记性,都高兴得忘了,马上就去,劳烦赵公子了”侍女欢天喜地地跑出去。
赵肃也觉倦得不行,任谁抱着个大胖包子两天也不会舒坦,看见他退烧,终是松了口气··“小时候就这么不安分,怪不得长大了那么会折腾大臣,居然还连着二十七年不上朝”赵肃拧了拧他的小鼻子,喃喃道。
“唔……肃肃……”小屁孩歪了歪脑袋,往赵肃衣服上蹭了蹭,仿佛心有灵犀···礼部衙门里,阅卷工作正在紧张进行··同考官们批阅过的初步结果会呈上来给主考官做最后判决,也就是说,如果主考官懒一点的,说不定就直接按照他们的结果来定名次了。
饶是如此,陈以勤连看了几天的卷子,都快有种呕吐的感觉,只恨不得多生几双眼睛,再一看高拱,竟还是那副精力充沛的模样,不由佩服地赞一声:“肃卿,你可真是神人,瞧瞧我,骨头都快坐散架了……”·“好”他话还没说完,高拱一拍桌子,吓了他一跳。
“写得好”·“写什么了”陈以勤好奇地凑过去,跟着念道,“常怀忧患者,则生,耽于安乐者,则死,故外有边患,内有佞……”·没念完,他便一脸古怪神色:“你看中这篇”·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兩兩相迋、iris3507、晋玄师太、rasion2142008、段飞翼 童鞋的地雷,谢谢大家的回帖,有时候回帖比较多的话,我回复的时候一刷过去可能会看漏,不好意思。
·看到还有童鞋在问另一个主角是谁,就是朱翊钧小包子啊 = =·——今天的小随笔——·上次在群里和朋友聊起明朝的公主,今天就说说这个吧。
纵观明朝,除了明末那个长平公主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耳熟能详的名字··但她的出名,不是因为才情、权力或者幸福,而是因为国破家亡,一生悲惨,所以才出了名。
由于明朝非常忌讳外戚干政,所以一般皇后妃子都不会娶名门贵女,连公主下嫁找的也是寒门子弟··虽然明朝没有和亲,但其实明清两代的公主,谁都没比谁幸福多少。
明朝可能还更惨些,随时随地都有被皇帝嫁错人的危险,比如说差点被嫁给骗子的德清,差点被嫁给小妾儿子的永淳··大家肯定要问,明朝人才不少,王阳明、徐阶、张居正这些,哪个不够资格尚公主·但是在明朝,男的一般娶了公主,就不可能当官,为的就是防止外戚干政。
这样一来,稍微有点出息和志气的人,鬼才愿意娶公主··所以,穿越到明朝,记住,千万不要当公主,当个庶民也比公主幸福……·28·28、第 28 章 ... ·高拱点点头,也不避讳:“几位同考官给的考评是中等,但我觉得此文慷慨激昂,堪称典范,可点为第一。”
陈以勤嘴角一抽:“我说老高啊,这篇文的观点会不会过于激进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可急于求成,难免事倍功半·”·高拱不以为然,反而笑道:“年轻人就该如此,这朝堂暮气沉沉,早该来股清风涤荡一下了。”
陈以勤见高拱执拗,也不好再劝,毕竟先前三天自己进宫的时候,是他在这里顶了三天的压力,相比之下,自己和徐阁老待在一起,起码还有个主心骨··见他不再反对,高拱便凑近了,低声道:“我看这行文风格,倒像是少雍的。”
“是吗”陈以勤吃了一惊,拿过来又细看了一遍·“不像吧”·赵少雍不像是会写这种激昂文字的人。
高拱却很笃定:“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了,那天我们在王府里闲聊,他不是还提到海防的事了这里头也写了·”·又道:“以少雍的才学,拿这个第一名,也算实至名归的。”
赵肃与他们有交情,高拱想做这个顺水人情,也是情理之中,如此一来,两人就成了赵肃的座师,倒是一桩美事,再说考卷本来就是糊名的,将来揭出这层关系,也不怕有人说他们徇私。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如此一想,他便没有阻止高拱···可谁能料到,三天之后,当所有分数评定完毕,负责拆开糊名封条的官员在两位主考官、十七位同考官的注视下把卷子的名字一一公布出来时,高拱和陈以勤都傻眼了。
·第一名不是赵肃吗高拱看陈以勤··我怎么知道,当初你非说是他写的·陈以勤也看高拱··可被列为第一名的卷子上面,赫然写着戚元佐三个字。
戚元佐是哪根葱在看到这个名字之前,高拱连他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两人相对无语···放榜的那一天,赵肃正在裕王府,陪着朱翊钧。
天气乍暖还寒,然而枝头已经微微露出春意,不再是光秃秃的枯枝,阳光透过云层铺洒下来,泛着懒洋洋的暖意··大病初愈的朱小朋友难得安静几天,挨着赵肃,听他讲故事。
也不知道为什么,病愈之后,朱翊钧对他仿佛更依赖了几分,寻常不肯听的话,只要赵肃哄上一哄,也肯做了,冯保将他视为救星,恨不得他一日十二个时辰都长驻裕王府。
“牛,弹琴·”朱翊钧看着纸上的画,一眼就认出来··那画是赵肃自己画的简笔画,粗陋简单,但还是能够清晰看出轮廓,反正等待放榜的日子闲来无事,朱翊钧小朋友又喜欢三天两头黏着他,索性就画了一套连环画,一边给小孩子讲故事,一边教他认字明理。
“嗯,今天我们来说这个·”赵肃将他抱到自己腿上坐着,一边和他讲起对牛弹琴的故事,他言语风趣直白,如朱翊钧这般年龄的也能听懂七八分,自然听得津津有味。
·两人说一会儿,便会休息片刻,赵肃又牵着他在前院到处走,有时还会带他出去逛,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慢慢地把大千世界的精彩都化作童言稚语讲给他听··对于小孩子来说,兴趣就是学习最大的动力了。
原本以赵肃的身份,是不可能这么日日见到朱翊钧的,而以朱翊钧的身份,也不可能与赵肃这么亲近,可是阴差阳错,两人有了认识的契机,裕王如今的地位,甚至还比不上一个二品大员,自然不可能讲究那些排场规矩,裕王府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上门,自然是怎么随意就怎么来。
··朱翊钧小朋友天性聪颖,听了之后恍然大悟,还知道举一反三:“平日里高师傅对爹爹就是对牛弹琴啊”·赵肃一口茶刚咽下去,差点没全喷出来。
虽然是实话,可你也不要说出来啊··“……我和你说话也是对牛弹琴·”·“才不是,我可聪明了”·小屁孩马上不乐意了,在他身上扭来扭去,搂着他的脖子强烈要求平反。
“喔,没看出来呀·”·赵肃任他胡闹,一手搂着他免得他滑下来,笑容带了微微的宠溺···“还要听故事”·“那,讲个皇帝的故事”·“皇爷爷吗”·“唔……不是,比你皇爷爷还要早好多年,那会儿有个朝代叫唐朝,有个人小时候和你一样聪明,长大了之后也很会打仗,帮他爹打败了天底下很多将军,让原来饥寒交迫的老百姓都能吃上饭,重新过上好日子,那时候他还是个皇子,后来,这个皇子杀了他的哥哥和弟弟,自己当上了皇帝。”
赵肃边想边说,尽量用直白的语言让朱翊钧也能听得懂,事实上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每当他讲故事的时候,小屁孩再调皮,也总会给几分面子,安静下来听··“他杀了哥哥和弟弟之后,登上了皇位,提拔了一批很有能力的大臣,其中有个大臣,经常对他说些他不爱听的话,招他讨厌,有几回,恨不得杀了他,可是回头想想,又消了火气。”
唐太宗的一生并不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可是既然朱翊钧的身份摆在那里,赵肃希望能趁着他还小,多多潜移默化一下,免得将来长大,真成了个酒色财气样样皆通,聪明绝顶却打死不上朝,把大好江山葬送了的昏君。
·他太低估自己的影响力了··朱翊钧虽然身为裕王世子,府中也就他这么一根独苗,可王府的规矩摆在那里,实际上除了晨起请安,寻常一天都不怎么见得到父母,从前是冯保常伴着他,但冯保毕竟是内宦,行事都要毕恭毕敬,相比之下,赵肃则少了不少顾忌,而小屁孩也俨然渐渐将他当成亲近的人。
认认真真地听完这个有点枯燥的故事,赵肃还在懊恼自己讲得不大有趣,只怕小孩儿听不进去,便见朱翊钧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问:“他为什么要杀哥哥和弟弟”·赵肃没想到他关注的重点是这个,愣了一下,不由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不是世子老师,却在这种敏感的地方讲敏感的故事,幸而此刻四下无人。
·认真地斟酌了词汇,才道:“因为他的兄弟要杀他·”·“为什么他的兄弟要杀他”朱翊钧打破沙锅问到底··赵肃叹了口气:“因为他功劳太大,有他在,他的兄弟就不可能当皇帝。”
朱翊钧低头想了想,又问:“那他是个好皇帝吗”·“是·”·“好皇帝都要杀哥哥和弟弟吗”·“不是。”
赵肃淡淡道,“一个皇帝是不是好皇帝,不在于他杀了什么人,而在于他为天下做了多少事·”·朱翊钧似懂非懂,他再聪明,充其量也只能把赵肃的话先记下来,至于理解,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可因为赵肃的神情是如此认真严肃,他也不由怔怔看着,然后蹭了蹭那温暖的怀抱,记下了这句话。
一直到许多年后,他每逢思念这个人,都会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两人相处时的情景,以致于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肃肃……”·“嗯”·“那皇爷爷是个好皇帝吗”·“……”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赵肃默然。
·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嘉靖当然不是个好皇帝·他杖杀大臣,疑杀宫妃,热衷炼丹,自私自利,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照理说在这样的皇帝手下,百姓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造反起义那是迟早的事情,可偏偏还有那么一群能臣干吏帮他守着江山,这真是一个奇妙的时代。
但这些事情,大伙心里头想想也就罢了,自己又不是不想活了,怎么也不能说皇帝是昏君,可要夸夸皇帝吧,他又昧不下这个良心··于是,只好沉默··两人大眼瞪小眼,小屁孩澄澈的眼睛里仿佛还能看到赵肃的倒影。
“这个问题,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赵肃酝酿半晌,只好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小屁孩当然很不满意,搂着赵肃的脖子开始撒娇:“我不要长大,长大你就抱不动我了”·赵肃想象着自己抱着一个成年朱翊钧的模样,不由嘴角微抽。
“你长大我当然抱不动你了,就算抱得动,别人也会取笑你的·”·“所以我不长大了”朱翊钧得意洋洋地宣布,好像他这么一说,就真长不大了。
“你不想长大娶媳妇了”赵肃逗他··朱翊钧不答,反而很严肃地趴在他耳边边:“我偷偷告诉你喔……”·“”赵肃不疑有他。
朱翊钧捏着鼻子怪腔怪调:“你这个小妖精,想榨干本王吗,本王迟早被你弄死……唔”·冷不防嘴巴被捂住,他呜呜地叫,瞪赵肃。
赵肃面容抽搐,几乎抓狂:“你从哪学来的”·朱翊钧挣扎着要掰开他的手,他又警告了一下:“不许再学·”·见对方点头,这才松手。
小屁孩忿忿不平:“那不是我学的,是我路过父王书房,偷偷听见的,冯大伴说不许和别人说,可肃肃不是别人,我只和你说的”·您可真看得起我。
“冯大伴说得对,你谁都不能说,听到了也要忘记它·”·赵肃觉得自己迟早要被他吓死,居然把裕王在闺房里对姬妾说的情话也学来,还把语气学了个七八成像。
·“所以我才不要娶媳妇,女人都是妖精,除了我娘”朱翊钧理直气壮··“只怕你长大就由不得你了·” ·“肃肃有媳妇儿了吗”·“还没,怎么了”赵肃翻着桌上的简笔画,寻思着再给他讲个什么故事。
·“那我勉为其难,娶你当媳妇儿好了·”小屁孩一副你要谢主隆恩的表情,动作却完全相反,毫无形象地赖在他身上,和树袋熊没什么两样。
“我还真谢谢你了,还会用勉为其难这样的字眼,长进了不少·”赵肃无可奈何,捏捏他的脸颊···“少雍少雍”·这头两人闹得正欢,那边冯保急匆匆走过来。
“哎哟少雍,你和小世子躲这里来了,害得我好找,今儿个会试成绩放榜了,你没去看”·赵肃笑笑:“我托朋友帮我看了,这不是小世子想找我嘛。”
其实是自己懒得去看,反正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落榜,干脆就收拾行囊回长乐继续自己的小本生意,指不定哪天还能成为巨贾,这几十年间对待商人的态度已经大为不同,要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不一定得走仕途。
“哟,还宠辱不惊,”冯保笑容可掬,“这厢给你贺喜了,名列第四,这回可是高中了”·赵肃啊了一声,有点意外···其实并不奇怪,虽然高拱更喜欢论调激昂的行文风格,但赵肃的四平八稳,中规中矩,反倒在其他考官那里得了个不错的分数,最后综合起来,排在第四名,进殿试当然是没问题的,就是在考生中,这个名次也足以傲视众人了。
“如此一来,高师傅、陈师傅反倒成了你的座师,这可真是一桩佳话了”冯保还在朝他拱手道贺···座师与门生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比父子还要亲密的关系,父子之间政治理念不同,历朝历代比比皆是,可一旦成了师生关系,如果你背叛老师,则会为人不齿,连带着仕途也会大受影响。
可赵肃的老师是戴公望,戴公望是王学门人,徐阶也是王学门人,照理说,他和徐阶应该更亲近一些··现在对于徐阶和裕王府来说,大家共同的敌人都是严嵩父子,自然是同心协力,合作无间,可赵肃知道,在不久之后,当严嵩父子倒台,高拱入阁,他与徐阶的矛盾会渐渐明朗化,最终不可调和,斗得你死我活。
这下可好了,自己与徐阶一脉相承,却与高拱是师生关系··当两人有了矛盾,他该如何自处·看着冯保的笑脸,赵肃却忽然有种前路坎坷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筏子、zr33835950两位童鞋的地雷,谢谢大家的支持(*^__^*) ·本文周日入V,为了准备当日的更新,俺把周末存稿的时间提前,也就是周5、6两天存稿,周日更新,所以明天和后天就没更新哈~·另,本文HE,有些童鞋被里面的细节迷惑了感觉,所以说明一下。
生活中本来就很多杯具了,所以长篇小说俺从来不写BE,嘿嘿··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今天的小随笔——·今天来聊小猪包子朱翊钧,也就是后来的万历皇帝。
万历这个时代,我一直觉得很可惜··它本来有机会变得更好,前面徐阶、高拱、张居正等人几十年积攒,给他留下了一笔不小的财富,如果他稍微努力一点,再勤政一点,明朝说不定就走到另外一个方向了。
朱翊钧小时候是很聪明的,而且他得天独厚,从小就被立为太子,环境教育都特别好,根本不是他那个苦命老爹能比的··大家想想,朱翊钧的娘李贵妃,虽然出身不行,但胜在有主意有魄力,也不怎么干涉朝政,朱翊钧的师父,都是一代大儒,连张居正也经常给他讲课。
可也许是娘和师父的教育太过严厉,而且师父教一套,自己做一套,导致小朋友产生强烈的逆反心理,在张居正死后,他全家被清算,被掘尸,还被活生生饿死家里,朱翊钧不管不顾,就要赶尽杀绝,最后还是大臣劝告,才算放了张家一马。
从那以后,朱包子同学就彻底堕落了,从一个品学兼优的少年皇帝变成一个醉生梦死的皇帝··明明有长子,也不立为太子,也不给他请老师,你们上奏吧,我就跟你们耗……万历29年,才立太子。
明明有手有脚,就是27年不上朝,任由大臣们勾心斗角,一概不管,由此衍生出明末最大的祸害之一——党争·大家天天吵架,互相弹劾,谁有空治国官员心声:谁爱治谁治去,老子只管吵架,看谁不顺眼就弹劾谁。
而且由于他根本就不管朝政(不是像他爷爷嘉靖那样起码还抓着权柄),所以到了后来,官员要辞职,没人批,要上任,没人准,老官走了,新官来不了,衙门里根本没人做事,有人的又忙着吵架,好嘛,一团乱。
引用黄仁宇先生的话:万历15年,表面上似乎是四海升平,无事可记,实际上我们的大明帝国却已经走到了它发展的尽头··假如历史拐了个弯,一切重来,又有了赵肃,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这就是我写这文的目的。
嘿嘿··29·29、第 29 章 ... ·严世蕃最近很不顺,所以本来就不好的脾气更加大了几分,姬妾要是伺候得不好,动辄就被拖下去责打,只是他一张脸依然黑得和锅底一样,以至于站在他面前的鄢懋卿与万采二人,也颇有点战战兢兢的感觉。
鄢懋卿见严世蕃手里把玩着玉球,半天没出声,忍不住虚咳一声打破沉默:“小阁老,最近下边的人孝敬了二十万两上来,下官命人铸了一棵金银树,上面花叶枝干,全都是黄金白银……”·他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都什么时候了,老子哪有空听你说这些鸟事”·万采看着鄢懋卿吃瘪,又瞧瞧严世蕃的脸色,笑道:“小阁老因何事烦心,不如说出来让下官也帮忙想想。”
“你们真是好日子过久了,都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严世蕃冷笑一声:“我老娘如今沉疴难起,缠绵病榻,你们知道么”·鄢懋卿与万采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个作什么,只因严世蕃平日里也不是个十分孝顺的人。
万采忙接道:“老夫人病重,我们悬挂于心……”·“蠢货老子是要告诉你们,万一我娘去了,我就得返乡守孝”·鄢懋卿啊了一声,终于明白严世蕃想说什么。
·父母去世,子女守孝,这是天经地义的,纵然身为朝廷官员也不能例外·这样的话,你就要回家守孝三年才可以重新回来做官,但三年之中政局风云变幻,谁也不会留着个位置等你,三年一过,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为了能够继续做官,前朝的人就发明了一个做法,叫“夺情”,意思是你职位太重要了,离了你实在不行,于是皇帝下旨,以国家的名义留你继续做事,不用去职。
所以历朝历代,凡是不想守孝的人都会用这一招,屡试不爽··但到了明朝,这个招数就行不通了,因为明朝律法规定,“内外大小官员丁忧者,不许保奏夺情起复”,也就是说你爹娘死了,该守孝就守孝去,不管位高权重都要走,不准用夺情这个借口。
这么一来,如果欧阳氏病逝,严世蕃就得回老家守孝三年,严嵩今年已经八十出头,说话做事已经远远不如以前利索,很多事情都是严世蕃在背后张罗,要是严世蕃一走,只怕严党这边就要出岔子。
严世蕃很清楚,现在虽然看起来风平浪静,外有胡宗宪,内有首辅老爹,朝廷内外看似铁桶一般,上上下下全是他严家的人,可周围多的是虎视眈眈,暗地里恨着他父子俩的,一旦稍有差池,那些人就会不顾一切扑上来咬一口,分一杯羹。
·鄢懋卿和万采都不是蠢人,严世蕃一说,他们便立时明白了利害,不由跟着忐忑起来:“小阁老,那可如何是好”·严世蕃不在,他们就等于没了主心骨,指不定啥时候就会被人拉下马,自然慌张。
“瞧你们这点出息,”严世蕃嗤笑,漫不经心地放下玉球,起身踱步·“会试成绩出来没有”·万采忙道:“今日刚刚放榜。”
“名次如何”·“第一名叫戚元佐,第二名徐时行,第三名王锡爵·”·没瞎的那只眼睛微微眯起,严世蕃问:“有个叫赵肃的,你们有印象没有,他可上榜了”·万采记性极好,看过一次的榜单也能记得大概,闻言便道:“我记得这个人,是排在第四位。”
“第四……好极了”严世蕃脑子转了一圈,哈哈大笑:“皇帝想压下这件事情,我偏偏要把它闹大,到时候看谁收不了场”·鄢万二人一头雾水:“请小阁老明示。”
·“先前裕王世子走失的那一夜,就是这个赵肃把世子送回去,他由此也勾搭上裕王府,本来呢,一个小书生,无关紧要,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可后来派人一查,才知道他原来是戴公望的学生,戴公望与徐阶同为王学门人,赵肃背后的水,可就深了。”
“徐阶这个老狐狸,一直在我爹面前做低伏小,平日里也滑不留手,让人抓不着把柄,为了取信于我们,还把自己孙女儿也赔了出来,亏得我爹老糊涂,这才相信他没有异心,可依我看,徐阶和裕王府之间,必然暗中有所联系。”
“而为他们居中联系的,就是这个赵肃·”··鄢懋卿有点明白了:“小阁老的意思,是从赵肃身上下手,牵出徐阶和裕王府”·严世蕃诡秘一笑:“不错,科举舞弊案,皇帝想大事化小,是因为最近事情太多,扰得他心烦,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不愿意追究。
可你们想想,他要是知道徐阶与裕王府暗通款曲,会怎么想”··这位嘉靖皇帝对权柄看得极严,虽然自己忙着修仙,可绝对不容忍别人意图染指皇权,尤其是自己的儿子,对于皇子与大臣结交那是坚决打压的,一旦察觉苗头,立马下狠手整治。
严世蕃正是看准他这一点,才想出这个计谋来··鄢懋卿微微一笑:“不愧是小阁老,果然妙计无双,如此一来,陛下对徐阶和裕王府都起了疑心,出手对付他们,我们就可以坐山观虎斗,此消彼长,即便您需要离开京城,我们的势力也不会受损。”
严世蕃面带得色:“这次推荐高拱当主考官的,是徐阶,而高拱把第四名判给赵肃·我们完全可以说是高拱他们徇私,或者索性把泄题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高拱他们一倒,皇帝对裕王也失望透顶,如此一来,一张网,就把所有敌人都打尽了·”·“只是要如何让赵肃承认他背后有徐阶和裕王,我们只怕不好硬来吧……”·“还用得着你说,老子这次要借三把刀,杀三个人”··赵肃从裕王府出来,便碰见等在外头的李松。
李松是帮他们做饭的婶子的孙儿,今年才十五,李婶家境贫寒,便推荐了这个孙儿来帮忙跑跑腿做些杂役,赵肃见他手脚勤快,也就雇了他··此时看到他,不免有些奇怪。
“怎么是你来了,赵榕呢”·李松抓耳挠腮,说不出个所以然:“早些时候见他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赵肃规矩松,书童也跟着懒惫起来,尤其是他这阵子常在裕王府,没法让赵榕跟着,赵榕自然三天两头往外跑得没见人影,少年好动,赵肃懒得管他,只拍拍李松的肩膀:“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李松憨笑:“有位客人来了,在家里等着您呢。”
赵肃诧异:“什么客人”·“他不肯说,只说您回去就知道了·”·赵肃闻言越发好奇:“走,回家看看”··院子里静悄悄的,今日放榜,陈洙想必也去看榜了,还未回来,赵肃便直接回屋,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手里还拿着本书,正低头看着。
那人听见推门声,回过头来,朝他粲然一笑:“回来了”·“小师兄……”赵肃喃喃道,有些不敢置信··“过来。”
长身玉立的青年朝他勾勾手指,一脸似笑非笑··待他走过去,便一把拉入怀里,连带狠狠拍了几下:“想你师兄我了吧”·“我可一点儿也不想,看你模样,倒是想我想得很啊,小师兄。”
赵肃回过神,嘴角忍不住上扬再上扬,伸手回抱住他,两人紧紧相拥,都有种岁月经年的感觉··“你就死鸭子嘴硬吧,老师不在,我最大,再叫小师兄,老子不抽死你”元殊凶神恶煞道,容貌褪去了几年前的青稚,渐渐显出成熟的轮廓,越发俊秀挺拔。
可惜唯一的师弟压根就不吃他这一套,只诧道:“你怎么突然来了,不是外放山西么”··“三年任满,我考评卓异,上边来了公文,调我回京,我听说你今年考试,想必也在京里,谁知刚去拜谒过同门,才知道今日会试放榜,没想到你居然得了第四。”
元殊呵呵一笑,看起来今日心情甚好,连小师兄这个称呼也不计较了·“凑巧放榜那地方有你的朋友,叫陈洙的,他让书童带我过来,这不就摸上门了”·赵肃趁机敲诈:“调回京里,莫不是要升官了回头得好好请我吃一顿。”
元殊哼了一声,忽然捏起他的下巴:“你会试中榜,我恰好就赶来,看你模样,倒似平静得很啊,连感动的话也不多说一句”·赵肃苦笑,说他成熟了,敢情只是表相,内里可一点都没变,还跟小孩儿似的脾气。
一把拍掉他的手,又揉揉被捏红了的下巴:“怎么不感动了,这辈子就你一个师兄,你升官,我也与有荣焉啊,咱去哪吃啊,云来楼还是柳泉居”·元殊听了前半句,眉眼刚多了些笑意,又被他后半句话消磨掉了,气得牙痒痒,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哪儿都甭去,你给我坐下我可有事情好好问你,这三年里,都做什么了”·赵肃心里好笑,面上却叹了口气:“我在外面饿了一天,你小气鬼不请饭就罢了,连口水都不让我喝。”
元殊挑眉:“你这混蛋,从小就鬼心眼多,甭指望我会心软,怎么,在裕王府作客,还会饿着你不成”··他话刚说完,却见赵肃笑吟吟地望着他,神色温柔,不再带了开玩笑的语气。
“小师兄,我真想你·”·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元殊微怔,心头随即涌起酸酸涩涩的感觉··他们师兄弟,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不过几载,那一年元殊考了进士,赵肃却因为救他生了大病,无法赴考,阴差阳错,就此分别,再相见时,两人早已不是昔时在戴师书斋中琅琅诵读的少年了。
然而这几年元殊外放,经历不少波折,见过不少人情冷暖,也遇到过辖地饥荒的惨况,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以往的傲气渐渐变成内敛的傲骨,才越发觉得少年相交的珍贵。
其实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心结,当年赵肃本应与他一同赴考的,可被那场病一耽搁,白白浪费了三年光阴,元殊一直难以释怀,偏偏年少骄傲,即使内心愧疚也不知如何表达,只好躲得远远,连信也没寄过。
他少小离家,跟着戴公望游历四方,家里纵然还有兄弟姐妹,也是亲而不近,唯一称得上真心亲近的,也只有这位师弟而已··“是我对不起你·”元殊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对不起什么,别人看了你这小儿女情态,还以为你对我始乱终弃呢,不就是不请饭么,小气鬼,我请你好了,走走走”·赵肃叹了口气,拖起他走往外走,他也知道元殊心里那点别扭的原因,可在他看来压根就没当回事。
晚了三年考试,正好多些时间准备,救人落水,也是意外,再说从那之后这位小师兄再也没有任性胡闹过,可不是得了教训长大了么··元殊一时没反应过来,失了平日里的敏锐,任他拽着手臂,忽然发现对方原本属于少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渐渐显露出成年人的轮廓骨骼来,却越发修长好看。
·两人许久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到了云来楼,却遇上陈洙等人,被他们拉住不放,索性就一道喝酒··原来这次放榜,除了第一名,会元戚元佐之外,徐时行拿了第二,王锡爵第三,紧接着就是赵肃和陈洙,几人的名字挨在一块儿,又都是认识的,聚在一起自然就更热闹了,再加上一个前科进士元殊,大伙年纪都差不多,这顿酒一吃就吃到天黑。
接下来的日子,赵肃或被陈洙带去与这次中榜的同年一道应酬,或者跟着元殊去见他那些同科朋友,为以后的仕途作准备,虽然考完试了,却觉得比考试的时候更累,几天下来就觉得吃不消了。
这一天赵肃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在看书,为下个月的殿试作准备,元殊懒懒坐在案前练字··窗前梅香淡淡,两人都没说话,正是难得的清净···元殊写完一帖,抬起头,见赵肃凝神看书的模样,分外认真俊雅,引人注目,不由微微一笑,道:“这难得的晴日,你……”·话未落音,便听见外面大门砰砰作响,过了一会儿,李松跑去开门,刚开了门,便哎哟一声,被往后推了个踉跄。
两人见势不对,出门去看,却见一小股人闯进来,着飞鱼服持绣春刀,气势汹汹··元殊脸色一变:“锦衣卫”·“谁是赵肃” ·“我便是。”
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手一挥:“抓起来”·“等等”元殊沉声道,往前半步,挡在赵肃前面。
“他所犯何罪”·兴许是元殊看起来就不像寻常百姓,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赵肃心中一动,从袖中摸出一个装着碎银的绣囊,递给对方,又拱手道:“这位大人,锦衣卫都指挥使刘守有刘大人,与我有几分交情,不知能否告知一二”·那人脸色缓和不少:“原来你认识刘大人,不过这事可不好办。
此番会试舞弊,圣上下令彻查,有人告发你与主考官私相授受,事先得到考题,所以榜上有名,你还是得和我们走一趟·”·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以至于赵肃的脸色也有点发白,但总算没失了冷静:“不知是谁告发我的”·那人也不隐瞒:“那人叫赵榕。”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luotianya2010、631769、loveyyun0918、兩兩相迋、zr33835950这些童鞋的地雷~·30·30、第 30 章 ... ·先前嘉靖皇帝明明是想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可为何突然之间又要下旨彻查了·这里头自然少不了一个人的功劳。
那天严世蕃与鄢懋卿他们在书房密议之后,隔日严嵩便进宫为嘉靖皇帝试药··所谓试药,就是那些炼丹道士每段时间都会研制出新的仙药,但嘉靖皇帝也知道这些药的药性不稳定,吃了保不准就要出什么问题,于是找来大臣,赐其丹药,让他们吃了之后向自己报告药性,确认不会中毒之后,皇帝再吃。
像这种当白老鼠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嘉靖赐药只给自己最心腹的大臣,一直以来惟有严嵩有资格帮皇帝试药,连徐阶也是前几年努力争取下才得到这个“殊荣”。
吃不吃得死人暂且不说,能帮皇帝试药的,意味着得到了嘉靖的信任,所以纵然知道这份活儿不仅有中毒的危险,搞不好还会被史书记上一笔,说是佞臣,但还是有许多人前仆后继,想要为皇帝试药。
·这一日严嵩进宫,便见到嘉靖春风满面,兴许是修炼有成,兴许是吃了仙丹,总之心情不错,还拿出一盒丹药,殷勤地给严嵩推荐,说他年纪大了,该多吃点。
严嵩心下苦笑,面上自然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趁着嘉靖帝高兴,便与他说起最近京城的新鲜事儿,正好说到会试放榜,看榜的人万头攒动,称颂皇帝治下海晏河清,贤才辈出,嘉靖就想起上回会试舞弊的事情来。
那时候他忙着闭关修炼,正是紧要关头,没工夫也没心情搭理,这会儿被严嵩一说,自然就记起来了··于是便问:“上回舞弊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听说高拱重新出题,那些舞弊的举子抓起来没有”·严嵩道:“当时考题泄露范围甚广,兵马司的人查了几天,都查不出结果,倒是高肃卿换了考题,这事儿做得高明,等于将这起阴谋挫于无形了。”
严阁老闯荡江湖数十年,实在不是白混的,他这句话,明里向皇帝汇报了结果,又表扬了高拱的临危不乱,实际上却埋伏了一个字眼··阴谋···果然,嘉靖帝微微眯眼:“放榜出来之后,那些名单上面,就没有一两个可疑的别是有漏网之鱼,到时候殿试之日,朕可不想看见这些靠着腌臜手段爬上来的人”·这句话有点严厉了,严嵩忙道:“老臣也看过那些卷子,写得大都还是不错的,不若挑前几名的呈给陛下瞧瞧”·嘉靖帝点头:“也可。”
·卷子呈上来,嘉靖刚接过手,便听见严嵩道:“臣老眼昏花,也没按名次排,随意就把前几名的卷子都混在一起了,请陛下宽宥则个·”·嘉靖也不在意,嗯了一声,随手拿过最上面的一份,扫了几下:“中规中矩,倒还可以,叫赵肃,嗯……此人名次若何”·“回陛下,此人排在第四。
说来也巧,提起赵肃,老臣倒想起近来一段佳话·”·“喔”·“陛下可还记得当日裕王府小世子冬至夜在外走失一事”·“自然记得。”
也就是那件事之后,嘉靖便对这唯一的小孙子少了几分看重,堂堂王爷世子,岂能贪玩乱跑,再说了,裕王府的下人也是死的,居然没牢牢跟住主子,也幸好没出什么事,否则后果堪虞。
他可真是有点冤枉孙子了,小孩子这个年纪,哪有不好动活泼的,何况被拘久了,自然更加如出笼之鸟,嘉靖自己这点年纪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当时的兴献王府里野成什么样呢。
·严嵩笑着接道:“原来最后把小世子送回去的,就是这位赵肃,之后他与王爷、裕王府的几位师傅都相交颇深,这回朋友变师生,可不就是一段佳话”·嘉靖帝听完,面上不辨喜怒:“是佳话,还是别有内情啊”·严嵩愣了一下:“陛下何出此言”·嘉靖淡淡道:“你去查查这个赵肃,看这次考题泄露与他有无干系”·严嵩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啊陛下,这……”·看着他须发皆白的模样,嘉靖缓了口气:“你让锦衣卫去查,把结果报给朕便可。”
“是·”严嵩颤巍巍低头领旨,高高拱起的宽袖遮住了表情···目送着严嵩离去,嘉靖幽幽道:“若此事查出与裕王有关,朕该怎么处置”·这话与其是说给身边的黄锦听,倒不如是说给自己听。
见黄锦没有吱声,嘉靖道:“黄伴怎么不说话”·黄锦暗自叫苦,只得道:“圣明不过天子,陛下已有主意,何须奴婢多嘴·”··这位主儿看似什么事都不管,实际上除了修炼的时间之外,他基本都在批奏折,一本接一本,从来没有漏看过,人强势,主意也大,所以这么多年来,从杨廷和到张璁,从张璁到夏言,再从夏言再到严嵩,内阁首辅们来来去去,换了一茬又一茬,皇帝陛下却岿然不动,兀自修他的仙,吃他的丹,没有人能从他手上讨得了好。
只不过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黄锦跟在嘉靖身边几十年,看着他和大臣们斗法,看似把下面的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实际上嘉靖的多疑和对权柄的看重,却往往会成为别人利用的武器。
——皇帝聪明,底下也个个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这件事情,牵涉到科举、徐阶、裕王,哪一个都不是善茬,而且看皇帝的模样,竟似已经怀疑上儿子了,这种情况他说什么都是错,只能沉默。
·谁知嘉靖很不满意他的搪塞:“少用这种话来敷衍,平日里朕听这些话还听得不够”·黄锦作势掌自己的嘴,哎哟一声:“陛下别恼,都是奴婢的错,您这才刚服下药,仙师说了,心境要平和”·嘉靖扑哧一笑,瞪了他一眼:“就你这老货会哄人开心”·见皇帝脸色转好,黄锦便道:“这事儿牵连太广,奴婢琢磨着,如果与高师傅有关,他又何必换考题,若说与高师傅无关,这……”··这未免也太巧了。
先前的主考官是袁炜,袁炜急病,这才轮到高拱,这几十年京城从未有过会试舞弊,怎么摊到高拱头上,就出了这档子事·说句诛心之论,裕王府俸禄不多,皇帝对儿子又不大方,裕王缺钱之下兵行险着,让高拱散布考题敛财,而后又临时改换考题,把责任摘得一干二净,这不是不可能的。
特别是高拱任任主考官,居然还是徐阶推荐的,难免令人浮想联翩··儿子缺钱,老子不管,自己解决,但儿子想把手伸到科举场上,还有结交大臣的嫌疑,这就不能饶恕了。
想必皇帝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要求严嵩去查···黄锦脑袋转了一圈,自认为把皇帝的心思摸了个七八分,这才笑道:“其实这里头关键就在于那个赵肃,如果此人确有才学,卷子不是事先得知,也不是找人代写的,能得高师傅他们青睐,也算合理。”
嘉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越老越滑头了,想两边都不得罪,又在朕这里讨好,是不是”·黄锦笑道:“奴婢就是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瞒着万岁爷,奴婢只是想,底下的人专心做事,别闹事儿,万岁爷才能安心修炼”·嘉靖点点头,叹了口气:“也就你还有这份心,外头那些人,都巴不得朕两眼一闭,什么也不管呢”·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听这意思,像是还要查下去呢,果然天家无父子。
黄锦暗暗揣测,忙又回话安慰皇帝···锦衣卫的办事效率很快,没过两天就有结果了··他们找到赵肃的书童赵榕,经过问讯,赵榕亲自指认,赵肃确实事先知道了考题,只不过事关重大,不是一个小书童能了解的,所以赵榕也不知道赵肃是从何处得到考题的。
嘉靖自然大怒,让他们抓了赵肃,问出实情··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锦衣卫找上门,把赵肃被带走··元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第一次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诏狱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上回来探望赵暖的时候,赵肃就体验过了··没想到还没把赵暖弄出去,倒是自己先进来了··而且罪名比起赵暖,那可大多了。
赵暖在大理寺门口大闹,骂鄢懋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碰上机缘,随时都能放出去,又有刘守有关照,所以赵肃才没有过多担心··但现在自己则不同了,私通考官,考场作弊,最轻也要被杖责,然后逐出考场,永不录用。
赵肃莫名其妙被冤枉,莫名其妙被关进来,他甚至不知道赵榕为什么要指认自己···昏暗的牢房里,他坐在长条板凳上,对面坐的是冷着脸的锦衣卫,陌生面孔,一张脸面无表情。
四处墙上挂着镣铐和刑具,淡淡的血腥味若有似无,换了寻常人,只怕早就吓得什么都说了,可是赵肃还保持了起码的冷静,这让那个负责审讯的人也不由高看了他几分。
“你可知罪”··31·31、第 31 章 ... ·“在下不知何罪·”赵肃看着他,如是道··那人冷冷道:“死到临头还嘴硬,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诏狱想要的口供,从来没有问不出来的。”
锦衣卫手眼通天,自己无权无势,硬顶是完全于事无补的,要示弱,不能逞强·赵肃这么对自己说,然后软了口气:“这位大人,不是我不招,实在不知所为何事,能够告知一二在下的老师与指挥使刘守有大人相交甚笃,能否劳烦通禀一声”·对方脸色不变,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刘大人也救不了你,这是万岁爷亲自吩咐下来的案子,我们也只是照章办事。”
赵肃心头一跳:“请大人明示·”··“圣上下旨追查会试舞弊的案子,你的书童告发你私通考官,买到考题,可有此事”·“绝无此事。”
那人盯着他,目光灼灼:“别说我不给你一条活路走,你要是承认了,充其量也就是个杖责,要是不承认,可就得用些手段让你说实话了·”··赵榕是花了二两银子在酒楼买了所谓的考题,但那与自己没有关系,后来考场中途也换了考题,赵肃更加不可能作弊,私通考官这种罪名,完全就是子虚乌有。
但为什么赵榕要指认自己,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当时买考题的人也很多,对方怎么就偏偏查到自己头上来了·所有的问题全都涌了上来,还有刚才这个锦衣卫说的话……·赵肃蓦地抬起头:“你们想让我招供,然后牵出高大人他们”··牵出高拱,背后的裕王自然也跑不掉,连带徐阶也会被连累。
借赵榕的手,扯出他··借他这个无名小卒,再除掉高拱··借高拱,牵出裕王和徐阶··好大的一个局,好大的手笔···“你不笨,可是聪明没用对地方。”
对方微微冷笑,起身走到他面前,手按在赵肃的肩膀上·“年轻人不要太过硬气,有些事情,还是要看明白点的好·”·“我的书童被你们严刑逼供,抵不住,所以选择指认我”·“这世间不是每个人的骨头都很硬,你的小书童已经很不错了,挨了三十鞭才肯招供。”
赵肃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如果我不肯指认高拱,也会有这样的下场吗锦衣卫不是只为皇上办事的么,什么时候为人走狗供人驱使了”·那人的声音仿佛带了一丝怜悯,但在这个窒闷污秽的暗室里,却只显得诡谲:“鞭刑只是最轻的,诏狱里有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
赵肃淡淡道:“当年杨继盛捱过来了·”·对方嗤笑:“他是条汉子,可最后还是死了,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难道也要学他吗”·“如果我答应了你,才真是前途尽毁了。”
“既然你敬酒不吃,那我也没办法了·”那人阴测测道,执起赵肃的右手手腕,欣赏似的看了半晌,笑道:“这只手是要写出锦绣文章的,要是废了,就太可惜了。”
·裕王府内已经乱成一团··高拱与陈以勤是会试的主考官,嘉靖帝要求彻查此案,他们需要避嫌,闭门不出,所以现在能来裕王府的,就只剩下殷士儋。
“这可如何是好”裕王面色苍白,神情惶惑,瘦削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高师傅、陈师傅不能过来,赵肃又被抓走了,他要是耐不住受刑,指认了高师傅,这可如何是好”·殷士儋安慰道:“殿下先别急,现在还不是最糟糕的时候,我们先不能乱了阵脚。”
“若是高师傅他们不去当这个劳什子的主考官,也就没这档子事了·”裕王抱怨了一句,又有些心酸:“都怪本王没用,现在出了事,也没能护住他们,连赵肃也……唉”·裕王性情软弱,却不冷血,对待亲近的人,更是千好万好,赵肃与他相处的时间虽然没有高拱他们长,可彼此年龄相近,也聊得来,有些没法和高拱他们谈的小烦恼,还能跟他倾诉一下。
·“别人要算计我们,防得了一时,也防不了一时·”殷士儋紧紧皱眉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怕赵肃在狱中屈打成招,高师傅要是出事,就要连累殿下了,恐怕这正是对方的目的。”
裕王沉默半晌,如同下了偌大的决心·“本王进宫,觐见父皇·”·他这副慷慨就义似的表情,换了平日定然会很滑稽,可此时此刻,没一个人有心情发笑。
·殷士儋没有阻止他,如果裕王能说动陛下,这也许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谁都知道当今皇帝乾纲独断,是生是死不过在他一念之间··坐在角落一直没有出过声的李氏却开口了,她柔声道:“王爷想好如何对父皇说了吗”··朱翊钧一直站在外头,听着里面大人们的对话。
平日里古灵精怪的小包子脸此时现出难得的安静,也许那些话他现在还无法完全理解,可谁都看得出他很认真地在听··这种不寻常让冯保觉得有些诧异,他蹲□子,轻轻道:“小世子,我们走罢”·“肃肃被抓了。”
小屁孩的声音很委屈··冯保叹了口气,抱起他:“这事儿不是小世子能管的,有王爷他们在,不会有事的·”·“肃肃会出来吗,如果他出不来,我可不可以去救他”朱翊钧问。
冯保苦笑:“您救不了他,除非皇上下旨,否则谁都救不了他·”·“那我去求皇爷爷就好了,你放我下来,我要跟父王一起进宫”朱翊钧的音量大了起来,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他索性从冯保怀里挣脱出来,跑了进去,扑向裕王。
“父王,带我去见皇爷爷,我也要救肃肃”·“别胡闹”裕王对自己的儿子板不起脸:“冯保,快把他带走”·“我不,我也要进宫,我要见皇爷爷,让他放了肃肃”朱翊钧人小力气小,拗不过大人,说话开始带上哭音了。
·李氏走过来安抚儿子,一边对裕王道:“一句话,可以有无数种说法,这话说得好不好,听的人感觉就会不一样·王爷此番进宫,千万别提高师傅的事,要多多问候父皇的身体,把钧儿带上,也好缓和缓和气氛,免得闹僵了。”
殷士儋也道:“殿下,娘娘所言甚是·”·裕王点点头,看着两眼水汪汪的儿子,叹了口气:“你皇爷爷不是好相与的,你可别给父王闯祸啊”· ·作者有话要说:这三章基本都是围绕一个局来写的,上次科举舞弊的事情,皇帝轻轻揭过,高拱他们都以为没事了,结果偏偏出事。
32·32、第 32 章 ... ·二月的北京城,寒意未退,早春将至,前几天还是阳光明媚的模样,接下来又突然下了好几天的大雪,风呼呼地刮,让人打从心里头发冷,寻常百姓没事都躲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不轻易出门。
朝廷上下局势诡谲,也如这天气一样变幻莫测··相比之下,徐府内却是一派暖意··四个炭盆子摆在角落,徐阶一身貂皮大氅,正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拿着本游记,另一只手轻轻叩着扶手,旁边还有个小火炉,侍女提起烧开的水壶在泡茶。
郭朴进来,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华亭兄好有闲情逸致啊,外头都乱成一团了,您倒还在这里神仙一般”郭朴踏入侧厅,带来一身的风雪。
“质夫来了,坐”徐阶笑呵呵起身迎客,一边叹道:“也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哪里有真正的神仙”·郭朴摇摇头,闹不清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那可也比外头好多了,最近这几天,人心惶惶,有好几个涉案的举子被抓进去了,高拱、陈以勤在家待罪,内阁里,你又不在,谁还有心做事”·徐阶淡淡道:“不是还有元翁么,有他主持大局,也就够了。”
郭朴嗤笑一声:“华亭兄啊,你跟我就不用说这些虚话了吧,外头的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严嵩年事已高,严世蕃仗势欺人,这些年要不是有你在内阁撑着,早就散了”·徐阶叹了口气:“质夫啊,慎言,慎言”·“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如今也破罐子破摔了”郭朴冷笑,“谁不知道严世蕃打的什么主意,借一个赵肃,把所有他看不顺眼的人,通通一网打尽,真是无法无天了”·他越说越气,脸色涨红,胸口不住起伏,徐阶摇摇头,赶紧递了茶盅给他。
“消消气,我都不气,你气什么”··郭朴被他说得一口气上不来,直翻白眼:“敢情我这是替别人白着急了”·“你这性子就是太冲动了,所以严世蕃才会处处看你不顺眼,这次是我被他盯上,你就省点力气,免得到时候也被连累。”
徐阶苦口婆心,诚挚道··郭朴闻言也动了感情,这些年内阁的人来来去去,反对的早就被逐走了,要么就是依附严嵩父子的,要么就是不敢吭声的,徐阶虽然没有明着和严嵩作对,但暗地里也保下不少人,连自己也是因为这样,才能继续留下来。
“华亭兄,我也知道你向来是能忍则忍,但忍了这么多年,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更何况这一次,那个赵肃不过是幌子,他真正想要对付的人,是裕王和你啊”·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徐阶不动声色:“那你想要我怎样”·郭朴悻悻道:“你可以上个折子,向陛下澄清一切”·徐阶苦笑:“如果陛下会听我解释,我还用得着在家避嫌”·郭朴噎住,张了张嘴,却吐不出话来。
·徐阶慢悠悠地端茶轻啜,再慢条斯理道:“这种时候,我做什么都是错,皇上圣明,心中自有定论,何须你我多言”·那位主儿要是心中有定论,这朝廷怎么会乱了这么多年,还不是纵容着严家父子乱来·郭朴恨恨想道,对徐阶就有点恨铁不成钢,你说一个堂堂次辅,混得这么窝囊,还得成天看严家的脸色,那还有什么意思·他正待再劝,那头有下人来报,说广灵县县令元殊求见。
郭朴莫名其妙:“一个小县令来求见作甚”·徐阶道:“他是戴公望的弟子,赵肃的师兄,想必是来求我救他师弟的·”·一边却向那传话的下人道:“就说我身体不适,闭门谢客,让他回去罢。”
郭朴叹了口气,心知徐阶是无论如何不会出头的了,这次的结果必然又是严家父子大获全胜,高拱等人罢职,裕王被牵连,景王坐收渔人之利··他心里有些失望,说话就没有之前那么热情了,与徐阶寒暄几句,便怏怏告辞而去。
·徐阶也不挽留,只是笑着把他送到门口,让他安心做事,莫要多想,便折返回侧厅··“出来罢·”·话刚落音,屏风后面走出一人,青袍黑履,器宇轩昂,腰间系白玉丝绦。
“老师,您为何不答应郭朴,能把他拉过来,也是一大助力·”·“郭朴这个人,刚直冲动,可以共事,但真正要商议的话,不能找他,他沉不住气。”
徐阶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一边让下人过来换茶··张居正叹了口气:“放眼内阁,除了郭朴尚能坚持己见之外,余子皆碌碌不敢言,老师想找个帮手,真是太难了”·徐阶微微一笑,望着自己的得意门生:“你觉得要靠内阁才能成事吗,永乐帝建内阁,本意是辅佐君王,到了本朝,陛下一心修仙,不管政事,内阁的权力这才越来越大,可再怎么大,也越不过天去。”
张居正片刻便反应过来:“老师的意思是,直接影响陛下的决定”··徐阶点头:“想说动陛下,要讲究技巧,这件事情不是我或郭朴能办到,更不是内阁的任何一个人。”
张居正福至心灵,也露出笑容,缓缓道:“言官·”·徐阶的目光带上赞许:“打蛇打七寸,弹劾一个人,也要讲究时机、技巧,和内容,如果不能一举成功,倒不如不要做的好,只会白白打草惊蛇。”
张居正道:“若是那个赵肃受不住刑,指认了高拱,甚至老师您,只怕……”·徐阶忽然想起那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和他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那些话,不由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成大事,总要有人牺牲的···“不要紧,火暂时还烧不到我这里来,陛下还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很多时候,他心里头是明白的……再说,时机也快到了。”
他口中的时机是什么,徐阶没有再往下说,张居正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徐府外面,元殊足足站了两个时辰,直到脚下的雪覆过了鞋面,徐府的大门也没有开过。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徐阶的抱恙只是借口,人家压根就不肯伸出援手,去救一个毫无背景势力的举人··就算自己是两榜进士又如何,在强权面前,同样无能为力。
当初在书斋时,戴公望就曾与他们说过官场的黑暗,可听是一回事,自己亲身体验又是另一回事··本以为,三年来他在地方任县令,看到的已经够多,到头来才发现远远不够。
诏狱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在那种地方,赵肃会遇到什么,想都不用想··元殊紧紧攥着拳头,直到指甲刺入肉里,传来痛楚的感觉···赵肃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他发现自从在这里面之后,白天与黑夜已经没有什么区别··随着对时间的迟钝与麻木,身体对于疼痛的感知反而越来越强烈··抽在身上的三十鞭,还火辣辣地疼,伤口的血已经凝固了,但一直没有上药,这个地方又阴冷潮湿,再这样下去,难免要落下病根。
赵肃平日里坚持每日晨起,练一套太极拳,再做一下仰卧起坐和俯卧撑,射箭的功夫也没松懈,身体一直很不错,饶是如此,被三十鞭这么抽下来,也觉得吃不消··何况是赵榕呢,他会坚持不住,指认自己,也是正常的。
鞭子浸了盐水,抽在身上就更疼,现在血一凝结,就开始有些发痒,赵肃想挠一挠,可是双手都被铐住,无法动弹··他叹了口气,只能闭上眼睛,想些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事情何以会到了这等地步·该怪赵榕轻狂鲁莽,给他闯下祸端,还是怪自己没有调教好他·又或者怪他不该和高拱等人走得太近,以至于现在白白成了炮灰·赵肃知道,这些都不是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自己不够强··裕王、徐阶、高拱、自己,在这些人里面,他是最弱的,没有官职,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势力,谁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赵肃自问现在易地而处,他也会先拿这样一个人来开刀,就算弄死了,只怕皇帝也不会过问。
·脚步声响起,耳边有人说话:“你知道吗,在诏狱里,鞭刑只是最轻的·”·赵肃微微垂首,没有说话··对方轻笑一声,摸上他被镣铐铐着的右手。
从手腕开始,慢慢摩挲到指骨,然后往外用力··赵肃的尾指指骨被生生掰断··“”他闷哼一声,面容抽搐扭曲,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整张脸变得惨白。
“很疼吧,都说十指连心,肯定是很疼的·只要你肯招供,在十二个时辰内医治,以后还是可以活动自如的·” 刑讯的人顿了一下,“而且,小阁老说了,如果你肯指认高拱他们参与了作弊,不仅不用被杖责充军,还能安排你外放,反正你本来就是举人,已经足够资格当官了。
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何苦固执呢”··确实很疼··这种疼痛跟之前的鞭打不一样,简直像要刻到骨子里去,牵扯着心脏跟着一抽一抽,大滴大滴的冷汗不停地往外冒,赵肃咬紧牙关,却依旧忍不住溢出呻吟。
不如就招了吧,都这么久了,救自己的人肯定也不会来了·以小师兄现在的身份,纵然有心也是无力,而徐阶等人也断然不会为了自己去试图改变皇帝的决定·与其为他们白白受苦,还不如招了……·不能招,赵肃,一旦顺着他们的意思招供,那你辛辛苦苦努力来的一切,也就完全没有意义了你会身败名裂,从此万劫不复·两个声音不停地在心里割据,赵肃恍恍惚惚,意识飘得有些远,仿佛又回到老师临别那天,对他赠言的情景。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大愚,也是大勇··要做大勇者,何其困难,杨继盛,难怪千古只出一个杨继盛···赵肃微微扯动嘴角,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没什么可招的。”
话刚落音,啪的一声,右手无名指也断了··对方啧啧笑道:“我看走眼了,原来不是弱书生,而是块硬骨头,不如我们来试点更刺激的,你听过梳洗吗”·赵肃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永寿宫··嘉靖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没有说话··裕王在外头等了半天,本以为会无功而返,结果老爹居然破天荒肯见他们,这真是一个奇迹,战战兢兢地进来,一心准备了满肚子的话,结果对上嘉靖冷冷淡淡的表情,就一句也憋不出来了。
想了半天,终于磕磕巴巴地冒出一句:“父,父皇用过饭了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逐流童鞋的地雷··因为今晚挤得出时间,所以还是抓紧更了一章。
张居正同志终于出场了,赵肃同志暂时落难了,包子要大显神威了……·里面提到的“梳洗”,是一种刑罚,就是浑身浇上沸水,然后用铁刷子把肉刷下来。
本来今天的小随笔想和大家聊下古代的刑罚,不过时间不够,咱下次讲··另外,想和大家说个事儿··大家都知道,俺本身是有工作的,而且工作比较忙,加班是常有的事情,工作本身很费脑力,先前每天一更耗费了大量的精力,最近手头又有项目,觉得特别累,所以关于更新,俺尽量每日一更,实在不行,就会2日一更,跟填山河的时候差不多,每年俺们公司都有过劳猝死的,俺不想成为下一个,所以请大家谅解 -_-||| ·嗯嗯,于是明天休息,后天更,我尽量每章写多点。
33·33、第 33 章 ... ·嘉靖帝看着小媳妇受气模样的儿子,心头就来火··他即位的时候,面对强臣如杨廷和一干人等毫无惧色,以一敌百,将反对自己意见的人统统赶出朝廷,最后终于没人再敢管自己,这份魄力,别说大明朝,即便放眼唐宋,他也是颇为自傲的。
谁知自己英明一世,却摊上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这就像是好好的一张白纸被泼上墨点,让人怎么都觉得不舒坦···“你进宫来,就是为了问朕用饭没有”他盯着儿子,语气不善。
“啊不是,儿臣,儿臣……”裕王紧张之下,大脑一片空白,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皇爷爷,钧儿想您了”两父子大眼瞪小眼之际,朱翊钧奶声奶气地插进来,迈着小胖腿朝嘉靖走去,张开手,意思是要抱抱。
嘉靖的脸色略略缓和一些,看着朱翊钧软乎乎向自己扑过来的身影,下意识伸手,抱了个满怀··朱翊钧咯咯直笑,他最喜欢和赵肃玩这个游戏,猛地扑过去,让赵肃接住他,然后在对方怀里打滚耍赖,两人闹成一团,现在他也对嘉靖如法炮制,倒弄得嘉靖帝微微一愣。
·嘉靖帝共有八个儿子,照理说也不少了,可这些儿子像是养不大似的,都一个接一个地早夭,就连他最喜欢的太子朱载壑,也在嘉靖三十一年就薨了,仿佛应验了术士的那句话:二龙相见则不祥。
自那以后,他就很少再在儿子身上投注感情,更别提孙子了··朱翊钧出生那会儿,他还挺高兴的,毕竟这是唯一的孙子,不仅亲自赐名,也送了一堆赏赐到裕王府,但祖孙俩见面的机会还是微乎其微,自朱翊钧记事起,也就是过年的时候进宫觐见了两回。
然而远远看着和怀里抱着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或许是血缘天性,又或许是很久没有抱过小娃娃,嘉靖只觉得心头柔软,像是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般,不由露出笑容,捏捏他的脸颊。
·“你今年也有五岁了吧”他随口问道··朱翊钧却很认真地扳出四个手指:“今年刚刚四岁·”·嘉靖被他的动作逗笑了:“平日里启蒙了吗”·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裕王连忙代答:“已经开始念一些《三字经》、《千字文》,还没正式请师傅来教。”
嘉靖不悦:“朕又没问你,让他自己答·”·裕王连忙诺诺应是,不敢再开口,索性杵在一边装哑巴···皇帝不待见儿子,连高拱和陈以勤也是前几年才进了王府讲学,所以老爹不能指望,裕王和李氏原本早就商量好了,打算等赵肃得了功名,就请高拱上疏让他来裕王府当将讲官,专门教授小世子。
可谁能料想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殿试,就出了这档子事,连带整个裕王府都被拖下水,裕王差点没愁白了头发··要说他宁可待在王府里安居一隅,高高兴兴过自己的小日子,也不愿意跑到这里来看自己老爹的冷脸。
裕王在底下默默发愁,嘉靖帝却似乎对考校孙子起了兴趣,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寻常人家讲究含饴弄孙为乐,到了嘉靖这里,所有正常人的兴趣全部被他换成修炼成仙,但这并不代表他内心没有对亲情的渴望,此刻看到聪明伶俐的朱翊钧,这种情绪自然都调动起来了。
·“看你模样,莫不是成日像只猴子似的净贪玩了”·“孙儿很乖很听话的”朱翊钧在嘉靖身上扭股糖似地扭着,对上嘉靖含笑戏谑的眼神,有点心虚地低头,“只是偶尔玩一会儿……”·照理说祖孙二人几乎从没这么近说过话,以朱翊钧的年纪来说应该怕生而且拘谨,但他挺自来熟,对待嘉靖的态度就像普通人家的孙子对爷爷撒娇一般,偏偏嘉靖还挺吃他这一套,对两个儿子都很淡漠的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孙子也很不错。
嘉靖大笑起来:“那你说说,平日里都学了什么了”·朱翊钧开始一个个数:“肃肃给孙儿讲故事,孟母三迁、精忠报国、闻鸡起舞,还讲秦朝二世而亡,汉朝休养生息,三国很多英雄,两晋偏安一隅,南北朝很乱”·嘉靖扑哧笑出声:“那么多朝代,兴亡多少年,怎么就给你讲成七零八落的一句话了,教你这些的人是谁倒还有几分见识,没有一味让你背那些书。”
别看嘉靖帝现在成天修仙,他当年继位的时候年方十四,就已经读遍经史子集,嘉靖帝的父亲兴献王博学多才,嘉靖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在学识方面的基本功还是非常扎实的,所以在他对两个儿子失望之后,又看到孙子小小年纪便有他当年的影子,不由越发惊喜。
·却听朱翊钧兴高采烈地回答:“都是肃肃教的啊”·裕王暗道不好··嘉靖帝奇道:“肃肃又是谁”·“就是现在被关起来的赵肃。”
朱翊钧眨巴着眼睛,“皇爷爷,你放了肃肃吧,他是个好人”·嘉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的赵肃,就是那个会试舞弊的赵肃”·裕王连忙跪下:“钧儿年纪尚小不懂事,随口胡言,请父皇息怒”·嘉靖冷哼:“随口胡言,竟胡言到朕这里来了,若不是有人教唆,他小小年纪懂得这些”·裕王有嘴难辩,只能连连叩头。
朱翊钧不惊不惧,声音依旧清亮:“皇爷爷,父王说,做人要知恩图报,肃肃对我有恩,所以我来替他求情·”·嘉靖不怒反笑:“喔他对你有何恩情”··“当日孙儿在外面贪玩迷路,是他带孙儿回来的,还教了孙儿很多道理。”
嘉靖喜怒不辨,也没接话··朱翊钧不甘寂寞,摇着他的胳膊:“孙儿要先问皇爷爷一个问题”·“你说·”嘉靖被气笑了,没想到他还会反客为主,怒气倒被好奇冲淡了一些。
“父王的师傅曾经说过,爱钱的读书人,都不是真正的读书人,这么说是对的吗”·嘉靖心头一动,面色却仍是淡淡的·“乍然一听,像是有些道理的。”
“但是肃肃说,只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去取得,就是君子·真正的读书人,才更要想着怎么为国家,为百姓,为皇爷爷赚更多的钱·”·最后那个“为皇爷爷”纯粹是朱翊钧自己加上去的,更难得的是,他还能把赵肃的话记了个七八分,虽然说得颠三倒四,嘉靖也大致听得懂。
·嘉靖不动声色:“他还说了什么”·朱翊钧绞尽脑汁,努力地回想:“还说,还说……有钱了,才能吃好吃的馄饨,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大家吃饱穿暖,不会冻死饿死,也不用为了抢一块饼打架,天下就太平了。”
“天下太平,”嘉靖微微冷笑:“说得好,连一个举子都知道的道理,怎么满朝文武就没人明白”·他这句话,并不是在回应朱翊钧,纯粹只是自己的发泄。
在一旁的裕王与黄锦知道他的心病,越发不敢吭声···追根究底,这位皇帝其实是在为钱发愁··去年,太湖大水,农民起义,倭寇进犯浙江··今年刚刚入春,又传来福建瘟疫的消息,十户死其九。
嘉靖三十六年,三大殿毁于大火,去年万寿宫失修,因为没钱,这些宫殿至今都没修缮··除此之外,供奉神仙香火,甚至养活那些为皇帝炼丹祈祷的道士们,哪一样不需要钱·嘉靖素来是宁可委屈别人也不能委屈自己的主儿,最后两项加起来,尤其令他难以忍受。
朕不就想住得舒服一点么,不就想对神仙虔诚一点么,连这点愿望你们都不能满足吗·国库空虚,只好伸手向户部要钱,结果户部苦着脸搪塞:陛下,今年连北边的军费都不够了,南方那边还嗷嗷待哺呢,臣等实在挤不出钱了。
所以嘉靖觉得自己当这个皇帝,实在当得太憋屈了,省吃俭用,为国事操劳,居然连个住得好点的地方都没有,每年收上来的税,被六部尚书一瓜分,就像那流出的水,哗啦啦一去不复返。
没钱这个问题,就成了嘉靖帝最大的心病···在嘉靖的印象里,那些书生大多只会口若悬河夸夸其谈,嘴上说要报效国家,要为民请命,可真做起来,能臣干吏却没几个,要像严嵩、徐阶这样既会办事,又会写青词,还能与他心有灵犀的贴心臣子实在是凤毛麟角。
所以当他冷静下来,再思索朱翊钧转述的话,便有些意动了··“这个人,他真是这么说的”·朱翊钧点头如捣蒜,瞪大眼睛表示自己的诚意。
“那他有没有说,该如何赚钱啊”嘉靖漫不经心,抱着朱翊钧的手臂有些酸了,黄锦察言观色,忙从天子手里接过人,小猪包子也乖乖地没有挣扎。
·这个问题太有难度了,朱翊钧想了半天,急得满头大汗,也说不出答案,还是裕王在下面期期艾艾地回答:“回父皇,儿臣与赵肃相交,一开始是因为他于翊钧有恩在先,后来才发现此人确实有些才学,也曾与他讨论过国家财税的问题。”
“儿臣记得,记得他说过……”裕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其实当时高拱与赵肃等人在讨论的时候,他正在神游物外,现在要让他从记忆里努力挖掘出点东西来,实在是很痛苦的事情。
“开海禁……对,要开海禁”裕王灵光一闪,接下来的话就流畅多了·“与其节流,不如开源,一个国家处处要用钱,断没有省吃俭用的道理,只有多多赚钱,才能满足所需。
海禁便是一例,当年太祖皇帝罢市舶司,皆因当时张士诚等余党未灭,辗转勾结倭寇出没海上为患,本是形势所迫,但时移世易,如今东南倭寇,其中就有不少内陆豪强商贾与倭寇勾结在一起,只为非法贸易攫取巨额利润,究其根底,还在于海禁不开。
所以海禁一日不开,倭寇纵然一时被打退,总有卷土重来的时候,而朝廷为此花费在上面的钱财只会更多,不会更少·”·也不知是不是紧要关头潜能爆发,裕王一反常态,侃侃而谈,倒没了平时那种懦弱的神态,很有几分王爷的风范了。
·嘉靖不置可否,只问道:“那照你的意思,只要开了海禁,就不用打倭寇了,他们会自己跑掉”·“自然不是,儿臣的意思是,要双管齐下,一方面倭寇还要照打,而且要狠狠地打,另一方面,海禁也要开。”
他想起出门前李氏交代的话,连忙补充了一句:“国库充盈了,父皇也能过上好日子,儿臣方才来请安,见您瘦了许多……”·说到后面,声音沙哑,裕王低下头,抬起衣袖拭了拭眼角。
“父皇为国事操劳,日渐消瘦,儿臣却没来探望,实在大不孝,心中,心中难受得紧……”··这句话是李氏教他说的··实际上裕王没能进宫见他老爹,自然是嘉靖不想见他,但他却说自己不孝,没有来探望老爹,同样的意思,反过来,听在嘉靖帝耳朵里的差别可就大了。
果不其然,嘉靖心头一软,看儿子的目光也跟着有了些温度,这么多年了,虽然自己没把儿子当回事,可毕竟父子天性不可磨灭,儿子还是关心老爹的··“多大的人了,还作这副小儿女情态,成何体统”他板着脸,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训斥。
··马屁拍到点子上了,老爹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事情大有转圜的余地··这点眼色裕王还是有的,连忙擦干眼泪笑道:“儿臣就是许久没见父皇,一时语无伦次了”·“真没用”嘉靖笑骂一声。
黄锦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差点怀疑自己看错了,对儿子如同后爹的陛下,居然还有对裕王露出笑容的时候,这可是天大的稀奇事了··朱翊钧没忘了自己的任务,抓住机会赶紧撒娇:“皇爷爷,皇爷爷,放了肃肃好不好,他是个好人,肯定没有作弊,肯定是有人冤枉他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就这么笃定”嘉靖斜睨他一眼。
太深奥的话朱翊钧直接跳过,后面的倒是听懂了,连忙点头:“是啊,肃肃是戴公公的学生,高师傅说戴公公是个直臣,所以肃肃肯定也是好人”·嘉靖一头雾水:“戴公公”·裕王干笑:“回父皇,是戴公望,想来是这孩子记岔名字了。”
·“戴公望,”嘉靖帝沉吟片刻,“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的那个戴公望”·“正是,父皇记得此人”裕王有点意外。
嘉靖帝嗯了一声:“杨继盛下狱之后,他曾上疏几次,朕有点印象·”·他见儿子脸上惴惴不安,也不点破,只淡淡道:“此人敢于任事,不避艰险,倒如高拱所说,是个直臣,赵肃能当他的弟子,想必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裕王闻听此言,揣摩着这事解决有望,不由大喜···“罢了,等殿试之日,朕倒要亲自来考究一番,看他是不是真值得朕的儿子和孙子一齐来为他求情。”
嘉靖终于开了金口,脸上露出疲态·“朕乏了,你们先退下罢·”·裕王又说了两句请父皇多注意龙体,便带着朱翊钧告退···嘉靖帝揉揉眉心:“拿丹药来。”
黄锦连忙奉上一个青色碟子,嘉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和水咽下,舒了口气·“你是不是挺奇怪的,朕明明下旨严嵩彻查,为何又因为裕王一席话,便轻易放人”·“陛下心中必有主张,哪里轮得到奴婢来多嘴呢”黄锦笑道,他确实是有些好奇的。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你看看这个·”嘉靖神色淡淡,递过一封折子··黄锦莫名所以,依言接过翻开,看了几行,便大为吃惊··“陛下,这……”··那三十鞭和拗断手指带来的痛楚实在太过强烈,赵肃还没等那人详细解释什么叫梳洗,就已经两眼发黑,人事不知。
意识模糊中,身体仿佛被上上下下折腾搬动了很多次,耳边传来嘈杂的人声,也不知道是谁在说话,赵肃只觉得很吵,忍不住想拍死 · 33、第 33 章 ... ·他们,却一根手指也动弹不了。
苍蝇似的聒噪没完没了,他被烦得不行,只好用尽全力撑开沉重的眼皮··“闭……”嘴··“肃肃”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朝他扑过来。
赵肃一句话还没完整吐出来,差点被压得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rushizhesan、Keigo→禟、13530607080.sdo、xyzjiji723童鞋的地雷,谢谢1182675309.sdo童鞋的手榴弹。
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所以明天还是休息,后面继续更(*^__^*) 谢谢大家的支持和理解,JJ太抽了,白天压根没法回帖,俺只能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回···嘉靖为什么对这件事情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这里面有2个原因,1是包子和他爹的进宫,亲情攻势还是有用的,2是结尾嘉靖收到的折子,2个原因促使嘉靖作出这个决定,至于金口玉言帝王一诺神马的,嘉靖同志表示自己没有那玩意 = =·——今天的小随笔——·小的时候看卫斯理,有一篇让我印象很深刻,叫极刑。
从此之后我对古代的种种酷刑上了心,曾经花过一番心思去翻阅各种资料,叹为观止··这里举几种比较有名,大家可能都比较熟悉··一个是凌迟,就是把渔网往你身上套,然后收紧,把被勒出来的肉一片片割掉。
经验丰富技艺高超的侩子手,能割上很多刀,却又不会让人死掉··最有名的就是明朝太监刘瑾,被割了3357刀,割了整整3天才死,创下凌迟史上的世界纪录……·还有一个腰斩,这方面的代表人物是方孝孺。
这娃因为不肯给朱棣起草招数,被诛了十族(连学生也没放过)·但他有个很著名的典故:据说被斩成两半之后,气还没断,用自己的血,写了十二个半的篡字··这个人心中的执念得有多深,才能在身体都成了两半之后,还不忘自己的坚持,就这点来说,非常值得敬佩。
但对于他因为不肯起草诏书而连累无数路人的行为,我持保留意见··当然除了这两个之外,还有炮烙、剥皮、人彘之类的··大家可能要问,哪种酷刑是最痛苦的·要我说,只要是酷刑,就没有不痛苦的,这种痛苦程度,好比把生孩子的痛和断手断脚的痛来相比较,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
人要到怎样一种变态的境界,才觉得杀了这个人还不解恨,要用酷刑来折磨他才行·这种人性的黑暗面,自古就有,而且现在还存在着,只不过换了个方式,更加隐蔽。
所以只有心中常存光明,才能战胜黑暗,虽然困难,但希望仍在··34·34、第 34 章 ... ·赵肃觉得自己快死了,但肯定不是因为撑不住严刑拷打,而是被人压死的。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近嘶哑··“你……”快下来··朱翊钧小朋友毫无自觉,犹自兴高采烈地赖在他身上蹭了蹭,手脚并用,活似八爪鱼。
“我……”快被你压死了··“肃肃,肃肃,我和你说喔,这次你能得救,都是我的功劳,我和父王进宫,跟皇爷爷……”·“……”赵肃已经出气多入气少,开始翻白眼了。
·幸好这时元殊端着药推开门,看到这幅情景,连忙把始作俑者拉了下来··再小心地扶起赵肃,抚背顺气··“醒了”·“水……”·半碗水入了喉咙,顿时觉得那浑身的燥热都缓解了很多,赵肃闭了闭眼,舒了口气。
“没事吧”元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头上的冷汗,又解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口有点裂开了,重新给你包扎一下吧”·赵肃摇头,喘了口气,问:“我怎么出来的,事情如何了”·“裕王殿下进宫为你说情,皇上同意不再追究,说要等殿试之日,试试你的真功夫,便知你有没有作弊,你睡了两天了,今早高大人和陈大人都派人来探问过,裕王殿下让你好好养伤。”
“那我的手……”·触目所及,自己的右手被层层纱布缠着,动弹不得,疼倒是还疼的,只是没有先前那么剧烈了··元殊知道他要问什么,便接道:“你的右手尾指和无名指都被拗断了,大夫说要好好休养,要写字倒也无妨的,就是字丑了点。”
赵肃苦笑:“能写就好·”他还真怕到时候殿试连字都写不了,又要白白浪费三年··“肃肃,肃肃,父王他根本就没说几句话,我的功劳才是最大的——”被冷落在床边的朱翊钧小朋友不甘寂寞,拉长了声调邀功,大眼睛眨巴眨巴,又要往赵肃身上蹭。
赵肃想笑却没力气··元殊嘴角一阵抽搐,碍于某人的身份,不能推不能骂,只能好声好气地阻止··末了赵肃喝完药,他也把人哄出去,才又折返回来,一边苦笑抱怨:“裕王殿下仁厚寡言,怎么小世子却聪明过了头”·他本来还想说聒噪或者难缠的,总算记得朱翊钧的身份,话到嘴边绕了个弯。
·赵肃点头表示同意,他刚醒,不大想说话··元殊在床边坐下,欲言又止,欲语还休··赵肃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只好开口:“这两天让你们担心了。”
元殊一滞,接着怒气冲冲:“你竟然说这种话”·赵肃弯了弯嘴角:“这不是给你找个理由开口么·”·元殊蓦地沉默下来,半晌,才淡淡道:“就在刚刚,你醒来之前,徐阁老派人喊了我去,说我过去三年考评卓异,问我愿不愿意到户部当个主事。”
赵肃挑眉,哑声笑道:“户部乃六部之首,主事虽是个闲职,可升迁机会也大,常有办差得力连跳几级的,恭喜师兄了·”··元殊嘴角勾起略带嘲讽的弧度:“你入狱之后,我曾经去求徐阁老救你,可他托病不出,连门都不让我进,这次许是看裕王那边把你救出来,所以卖个人情给我。”
“如此说来,小师兄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闷闷不乐”赵肃微微一笑:“有人愿意卖人情给你,是因为你还有这个价值,徐阁老这么做,也是人之常情,无可苛责。”
“是的,你比我看得透·”元殊深深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但我已经和徐阁老说了,请他帮我安排一个外放的实缺,就算艰苦些的地方也没关系。”
赵肃愣住:“你疯了”·他以为元殊和他说这件事情,便是定下来了,没想到他居然舍近求远,宁愿放弃优渥的环境和升迁更快的机会,跑去吃苦。
·“本来我还犹豫着,因为留在京城,起码与你有个照应,但是后来想想,如今的我官小言轻,出了事情,不仅没法帮到你,反而可能会连累到你·”·元殊面色淡淡,“本来我以为自己这三年外放,已经足够磨练了,现在想想,实在是过于天真了,跟京里这些老狐狸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所以,我想变强,老师如今远赴边戎,但我从来都没忘记过他的教诲,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的理想,应该由我们来实现·”·“少雍,你性子沉稳,行事老成,也许你将来的成就要远比我大,既然现在还没法帮到你,那么,至少不要成为你的累赘。”
他缓缓地将这些话说出来,看那神情,完全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的,而不是一时冲动···赵肃看着眼前这个人,片刻之间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元殊比自己还小了三个月,也就是说,他现在至多也不过十八。
十八岁,在后世是一个什么概念,一般来说,也才刚刚脱离高中,被称之为少年,走进大学,被父母护送着到了学校,衣食住行照顾得无微不至,沉浸在校园恋爱的甜蜜,体验着人生种种如朝露昙花般的灿烂。
但是时间再往前推个五百年,赵肃这个有着外来魂魄的暂且不说,元殊,陈洙,甚至是徐时行等人,无不表现出惊人的早熟,在他们身上,赵肃看到了许许多多与他们一样身处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对自己理想的信仰,对这个国家舍我其谁的责任感。
谁说大明没有希望·只要有这些人在,这个国家就永远不会没有希望··赵肃深吸了口气,问:“你有没有想过,外放的地方,稍微好点的,你不和那些人同流合污,就混不下去,艰苦点的,也许干个十年八年,也没有人想得起你,而在京城里,就等于在皇帝和内阁阁老们的眼皮子底下,怎么也能混个脸熟。”
·元殊点点头:“我知道,但有得必有失,岂能天底下的好事都让一个人占尽了,当年阳明公为刘瑾所害,被贬谪到贵州龙场当驿丞,他那种环境,该说比我苦多了吧,可六年之间,又东山再起,一直升到正四品的都察院左佥都御使,我虽没有他那么厉害,但珠玉在前,总算有个榜样可以效仿努力的。”
“同佳兄说得好男儿本该志在四方,但同佳兄能舍易就难,此番心志便非常人能及”·没等赵肃说话,一个声音突兀响起,陈洙从门口走进来。
一个主意已定,又来了个书呆子煽风点火,赵肃揉了揉额头··“小师兄既然决定了,那我也不阻拦,只是你孤身在外,万事还须小心为上·”·元殊见他脸色苍白,面露疲态,便有些心疼:“如今公文还没下来,也不知道分到哪儿,你从哪里学来的婆婆妈妈的毛病,别说话了,快睡一会儿吧”··赵肃刚醒来便说了这么多事,确实也有些累,闻言闭上眼。
元殊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个事儿……赵榕死了·”·赵肃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本还想托人说情,看能不能把人救出来,但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赵榕的事情,固然是因为他的问题,但也有自己管教不严的责任,才会酿成今日之祸··他这般想着,微微阖上眼,不多时便睡得沉了···见他睡熟,元殊二人相视一眼,退到外面去说话。
陈洙叹了口气:“少雍年纪不大,操的心却不少,慧极必伤,如此劳心费神,我担心……”·元殊看着他,忽然郑重施了一礼:“我有个不情之请,我这个师弟,乃是寒门庶出,自幼受的苦已足够多,可这些年他不仅没让别人操过心,反倒处处为朋友兄弟谋划打算。
虽则他少年老成,可也难免有对自己疏忽的地方,我和老师都不在他身边,没法时时提点他,只能托付于你了·”·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陈洙肃然回礼:“同佳兄言重了,我与少雍相交甚笃,这都是分内之事,义不容辞,请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他说完,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歧义,不由脸红了一下··元殊却没发觉,只是感激地点点头,想起赵肃的脸色,思忖着去药铺买点补汤什么的来补补。
·这边赵肃又整整睡足两个时辰才醒,自然也不知道陈元二人的一番对话··醒来的时候发现屋里空荡荡的没人,旁边桌子上放着粥和小菜,还有热气,他慢吞吞地起身披衣,又慢吞吞地挪到桌子旁边,尽可能不扯到伤口,但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用完了饭,仗着自己是伤残人士,把碗筷一丢,慢吞吞地走向院子里的藤椅小坐··阳光正好,暖暖照在身上,有别于诏狱里的暗无天日,如同两个世界,让赵肃简直不愿再回想起在受刑的情景。
·头往后仰,靠在藤椅上,看着蔚蓝的天空发呆··耳边传来咿呀的推门声,一个脑袋伸了进来··赵肃转头一看,忍俊不禁,心情立刻明快起来·“世子”·“肃肃”小屁孩左看右看,碍眼的人都没在这里,不由大喜过望,朝他扑了过来。
赵肃怕了他那没轻没重的力道,连忙顺势抓住他·“慢点慢点,我身上还有伤呢”·朱翊钧挠挠头:“我忘了……”又轻手轻脚地蹭过来,“还疼么,我摸摸”·伸爪就要去解他的衣服,被赵肃眼明手快按住。
“小调皮鬼,我不在的这些天,你有没有乖乖读书”·“有啊有啊,我还用你教的东西去教皇爷爷,所以他就放了你”朱翊钧得意洋洋,脸上写着你快夸奖我吧。
赵肃一头黑线,只得给小毛驴顺毛:“小世子真厉害,以后我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到你府里,跟着你混了啊不过你是怎么和你皇爷爷说的”·朱翊钧闻言,开始手舞足蹈地把那天的情景又复述了一遍,他记性极好,除了他老爹说的两三个词没听明白,其他的竟都讲了个八九不离十。
赵肃笑眯眯地听着,一边禁不住想起元殊说他聪明过人的话来···朱翊钧确实很聪明··事实上明朝的皇帝就没几个不聪明的,朱元璋、朱棣这些不用说了,甚至是后世声名狼藉的正德帝,嘉靖帝,也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物。
只可惜聪明并不代表能治理好国家,作为一个合格的皇帝,聪不聪明是次要的,因为一个人如果权势加上才智,就容易脱离制度的约束,像正德帝那样,毕生在玩乐的追求上一去不复返。
又比如说现在的裕王殿下,将来的隆庆皇帝,他好色,不聪明,甚至不喜欢上朝,可他能够充分给予内阁信任的权力,而被他信任的徐阶、高拱,也确确实实开创了一个新时代。
最好的皇帝,不是聪明的皇帝,而是知人善任,用人不疑的皇帝··但是,对于古人来说,皇帝是天子,是至高无上,无可挑剔的,他们认为皇帝的问题不是本身的缺陷,而是周围环境的影响。
像康熙,就觉得明朝之所以出了那么多不像样的皇帝,都是因为从小教育的问题,所以他对皇阿哥的要求特别严格,连皇子们不努力读书,都会来一句:你想学朱厚照吗·然而,教育并不能决定一切,乾隆从小入宫受康熙亲手教导,长大了又被雍正当作储君来培养,难道受的教育还不够好吗但问题也来了,这个皇帝能干过头,成天没个消停,六下江南,兴文字狱,闭关锁国,劳民伤财,生生把前两代积攒的国本都给折腾光了。
·所以在赵肃看来,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皇帝··摊上一个好皇帝,大家都相安无事,摊上一个爱折腾的皇帝,好吧,大家都别想消停了·教育再严格再完善,也只能尽量让这个人走上正确的道路,而不能保证他一定会当一个好皇帝。
从现在开始的十年内,由于嘉靖皇帝热爱修仙,继任的隆庆皇帝热爱美女,内阁得以与皇帝分权,有时甚至内阁不同意的决定,皇帝也没法一意孤行,这种近似统治阶级的内部民主制,迎来了大明帝国生机勃勃,百花齐放的时刻。
然而一切的希望,在万历登基后十年,戛然而止···现在,高拱、徐阶、冯保、裕王、嘉靖……,这些本该存在于史书里的符号变成有血有肉的人物,正鲜活地在出现在他身边。
而眼前的朱翊钧,无疑是未来影响最大的一个··历史本该没有自己,历史本该没有自己与朱翊钧的相识,历史本该没有他们的交集··赵肃想,假设历史有了分叉,那么他可以成为那个变数吗··朱翊钧兴高采烈地说完,见赵肃没有反应,便跳过去,搂住他的腰轻轻摇晃。
“肃肃,你再教我别的东西好不好,我想学了,将来你出事,可以再救你啊”·这张乌鸦嘴……赵肃嘴角一抽,心底却暖暖的。
“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hb332552008、flora347957、jml1560wxj、筏子、3970925、cedef几位童鞋的地雷,谢谢大家的回帖和支持·35·35、第 35 章 ... ·严府。
严世蕃正来回踱步,不时望向大门的方向,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焦躁··鄢懋卿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惴惴问:“小阁老,您说阁老这么晚回来,不会有事吧”·“你问老子,老子又去问谁”严世蕃很不耐,他的长相算不上好看,又瞎了一只眼,凶起来能止小孩夜啼,所以嘉靖虽然对严家宠信有加,却不是很喜欢看到严世蕃。
·鄢懋卿马上住嘴,不敢多说一句··但严世蕃内心的焦躁并没有丝毫减弱,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不安了··在很多年以前,前任首辅夏言要置他们于死地的时候,他与父亲曾经担惊受怕,后来几经商议,吃准了夏言心软,在他面前下跪,苦苦哀求,这才捡回性命。
然而这一次,局势看上去一片宁和,皇帝没有动静,徐阶那边也没有动静··可就是这样诡异的平静,却让严世蕃敏锐地察觉出异样··眼下虽然他设计的连环局最终因为裕王的进宫而破了,但自己这边并非全然没有胜算,只要赵肃在殿试的时候错漏百出,给皇帝留下不好的印象,那么他就可以让父亲向皇帝重提旧事,把会试舞弊的事情重新揭出来。
他又把所有的细节都想了一遍,确认自己算无遗策,这才稍稍平静下来···“老爷回来了”·严世蕃眉毛一动,转身疾步走到门口停住,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严嵩扶着下人的手,一步一步往这里走来。
“爹,您怎么才回来,皇帝说什么了”严世蕃迫不及待地问··严嵩没有说话,只是兀自沉默地在太师椅上坐下··“爹”·严嵩看了他一眼,却把手中的折子递给鄢懋卿。
鄢懋卿不明所以地接过,没看几行,便冷汗津津:“这,这,阁老,下官实在是冤枉……”··严世蕃等得不耐,直接把折子抢过去,一目十行看完,大吃一惊:“爹,这折子不是被我们压下了吗,这是皇帝给你的”·严嵩慢慢道“我等了半天,才等到陛下出来,他把折子给我,却一句话也没说,就让我回来了。”
严世蕃思量片刻,咬牙道:“一定是徐阶,除了他,还有谁能把俞彻的折子翻出来上呈俞彻被流放充军,这会儿估计已经死在路上了,当时我使人翻遍他家里,也没找到这封折子,没想到最后竟是落在他手里”·严嵩阖上眼闭目养神,身体往后仰靠,神色淡淡地问:“东楼,我问你,以前弹劾我们严家的折子多吗,陛下是怎么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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