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看斜阳(第二部) by 满座衣冠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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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看斜阳(第二部) by 满座衣冠胜雪
千山看斜阳Ⅱ·正文 第1章·    高远的天穹下,一座洁白的雪峰矗立在辽阔的草原上,看上去异常雄伟,气势磅礴··    两匹火红的马如离弦之箭般从山脚下射出来,一路狂奔,翻飞的四蹄带起纷扬的烟尘,衬着身后的冰峰,给人一种奇异的震撼。
    这一片戈壁和草原上的人对这种情景都已司空见惯,却仍然会在他们经过时脱下毡帽,或挥舞马鞭,兴奋地大声吆喝,替他们助威··    骑在马上的人正是西武皇帝独孤及和犹如神话传说般的烈火将军宁觉非,两人此时所做的事自然又是赛马。
    宁觉非到达西武的都城明都已经有半个月了,赛马节早已结束,牧民们大都离开这里,返回他们的家园,而宁觉非便开始了自由自在的赋闲生活··    独孤及先是竭力邀他住进皇宫,但宁觉非考虑到他后宫繁杂,皇后嫔妃男宠加起来有二十多个,自己身为男子,搅到其中总是不妥,再加上自己的外表确实太漂亮,风言风语肯定少不了,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独孤及也想到了这一层,被他婉拒后倒也不恼,立刻将自己原来当王爷时居住的府邸赠给了他··    宁觉非仍然推辞:“大哥,我是无功不受禄。
再说,这么大的地方,管起来都头疼,我是懒人,最烦管这些事了·”·    独孤及哈哈大笑:“兄弟,你这性子我早就想到啦·不必你管,还是让从鸾替你管吧。
当年在蓟都,你那将军府不是他管着的吗现在到我这里来了,当然更该让他替你管着了·你们是朋友,他替你管着,你放心,我也放心,你说是吧”·    宁觉非看了一眼身边的江从鸾,见他的眼里流露出喜悦的神色,便明白了他的想法。
    江从鸾回到西武后,其实身份相当尴尬,既不能当官,也不可能进宫去做独孤及的男宠,更不愿意重操旧业·独孤及虽然厚赐了他不少金银财宝牛羊奴隶,可毕竟只是吃穿不愁,要说到地位,那是半分也没有。
如果能继续为宁觉非管家,那无论谁都会高看他一眼,至少不会给他气受,更不会危及他的生命··    宁觉非略一沉吟,便道:“大哥,你这提议不错。
我看这样吧,房子就算借给我的,从鸾替我管着,这样一来,我在明都也就有个家了·”·    独孤及很开心地点头:“行,你说什么是什么。
那就算借吧,你借一辈子两辈子都行,永远都不还最好·”·    宁觉非一听这话,不由得哈哈大笑,就算是把这宽敞的府邸笑纳了··    西武的经济确实比不上北蓟,更比不上富庶的南楚,这座独孤及曾住过的地方只有宁觉非在蓟都的将军府的一半大小,里面也没什么亭台楼阁,屋子都以不规则的巨大石片垒砌,风格粗犷,外面的几进院子里有些草坪和大树,算是美化了一下环境,屋檐下用朱砂画了一些线条简单构思奇特的图腾,很有异族情调。
    宁觉非里里外外看了看,感觉很满意,便对江从鸾笑道:“要辛苦你了·”·    江从鸾愉快地摇头:“觉非,别再跟我客气了。
我们难道现在还不算一家人吗”·    宁觉非立刻说:“当然是一家人·在我心里,你就像我哥哥一样·这个家更是没你不行啊。”
    江从鸾欣喜地点头:“说的就是啊,我很高兴能跟你在一起·这样,你先去休息,别管这些琐事了,我去好好理一理·”·    “嗯。”
宁觉非想了一下,便特别叮嘱道·“用的人不要太多·我现在是穷光蛋,别弄到最后连月例银子都发不起,那可就太丢脸了·”·    江从鸾忍不住大笑:“觉非,这些人不用你养的,皇上借给你房子,自然也就借给你人了,他们的月例银子由皇上给,不用你操心。
你也别觉得过意不去,去年那场雪灾,你救了咱们西武几十万人,全国上下都对你感激不尽,给你提供小小的衣食住行方面的东西,实在不算什么·”·    宁觉非生性豁达,此时更是功成身退,富贵荣华如过眼烟云,半点不萦于心,澹台牧给他那么多东西,简直可以使他富甲天下,他却想也不想便推掉。
现在,独孤及送给他房子和仆佣,他也并不矫情地坚决推辞·在他心里,这不过是做哥哥的对兄弟尽一份心意,他自然会接受··    自从得知宁觉非来到明都,西武百姓便奔走相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军中更是翘首以待,都盼望着宁觉非能去指导他们练兵整备,几位大将军更数次上书独孤及,希望能让那位传奇将军当他们的统帅,并尽快去他们的军队看看。
    独孤及却没有任何表示,每日里除了处理国务,便是和宁觉非比武、赛马、喝酒,玩得非常开心··正文 第2章·章节字数:3484 更新时间:08-08-21 15:25·    很快,宁觉非便恢复了像是初到蓟都时的那种生活节奏。
    清晨,他会骑马出城,然后下马,在草原上奔跑一段长长的距离,风雨无阻··    回城后,江从鸾已经安排好早餐等他,两人一起吃了。
宁觉非会在院子里散散步,然后便到书房里,坐下来练习写字·过去,他总是没时间去学习用毛笔书写古代的那种繁体文字,现在反正闲着,便开始学着写了起来··    下午,独孤及便会过来看他。
如果他有事不能来,也总有一些性情豪爽的武将前来拜访·他们并不跟他谈及任何有关国事或军事方面的话题,说得最多的是打猎和品评好马·他们一来,平时冷清安静的府里就热闹得很。
宁觉非很喜欢他们的性格,总会笑着与他们谈天说地,最后尽欢而散··    到了晚上,他总会安静地站在外面,抬头看着夜空··    夏天的夜晚,要么明月当空,要么繁星满天,淡淡的银光洒下来,给整个世界增添了一层朦胧的美。
宁觉非站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沐浴在银色的清辉里,脸上渐渐会浮现出淡淡的忧郁和遥远的思念··    每到这个时候,江从鸾便会让下人都避开,绝不能打扰宁觉非,而他自己则远远地站在院子一角的暗影里,默默地看着那个伫立在夜色中的人。
    静夜里,时常会响起隐约的吟唱和乐声,悠扬动听,在风中飞扬,让人平添无限惆怅··    宁觉非自从进入西武,便从来没有打听过有关新北蓟的事情。
他既然选择了退隐,那就不能再去关心·再说,澹台牧雄才大略,云深更是足智多谋,要将那个新国家治理好,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尽力控制自己,宁觉非却常常会忍不住去想,云深现在应该是宰相了吧。
他本来便是澹台牧的首辅大臣,现在居功至伟,成为宰相是实至名归的·又或者,他仍然是国师,身份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左右两相也是要归他节制的·从国事政务的管理上说,本来也应该如此安排,却不知澹台牧会怎么去做。
    他知道,开国伊始,百废待兴,云深一定会日夜忙碌,难以休息,再是告诉自己要平淡处之,不要再想,却仍然会隐隐的感到心疼··    一天一天的,他时常会一直出神到午夜,才会回房睡觉,也只有江从鸾才知道,他白天的笑容里究竟有几分快乐,而入夜后的平静中又有多少悒郁。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独孤及兴致勃勃地约宁觉非去赛马,并且要像第一次一样,奔向神山,再跑回来··    宁觉非欣然同意,与他一起策马出城。
    仍然是江从鸾发令,两人同时冲出,向前飞奔··    独孤及眉飞色舞,挥鞭大声吆喝,豪情毕现·宁觉非则微笑沉默,只在马背上伏低了身子,将对胜利的渴望传达给烈火。
    两匹火红的骏马在戈壁草原上飞奔,速度一直没有减低,望之令人欣羡不已··    风声呼呼,从他们耳边刮过,两人迎风向前,只觉畅快淋漓。
    到了地方,两人略事休息,便返身驰回,在夕阳下奔进了明都··    独孤及哈哈大笑,对他说:“贤弟,今天到宫里来吧·我的皇宫没地么规矩,其实就是我的家而已,你到做哥哥的家里来吃顿饭,这总可以吧”·    “好。”
宁觉非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回去跟从鸾说一声·”·    “不用那么麻烦,我让人去告诉他·”独孤及转身看向护卫队长。
“你去宁将军的府上,告诉江总管,宁将军今天去宫里和我一起用晚膳,让他不用等了·”·    “是·”队长抱拳行礼,随即策马而去。
    宁觉非便和独孤及一起进了皇宫·这里同样由巨石垒砌,宫墙很厚,上面全是了望和守卫的碉楼·一眼看上去,宁觉非便很清楚,这里是个坚固的堡垒,即使被敌人围困,也能坚守很长时间。
    独孤及带着宁觉非下马,一起进了前面的一处宫室中··    有宫女捧了水盆和巾帕出来,伺候他们洗干净脸和手,帮他们脱下落满尘土的外裳。
    两人在色彩鲜艳的羊毛地毯上席地而坐,立刻有宫奴送上大块大块的牛羊肉和大坛的烈酒··    宁觉非提起坛子,将清冽的酒液倾入大海碗中,然后拿起碗,对着独孤及举了举。
    独孤及笑着端起碗对他举了一下,随即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宁觉非喝了口酒,放下碗,拈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大哥,今天可是你输了。”
    “是啊,我输了·”独孤及笑着点头,然后叹了口气·“他奶奶的,宫里的医官现在不让我喝太多酒,我自然不听,他居然告到太后那儿去了。
太后竟逼我在祖先面前立誓,以后绝不酗酒·唉,男子汉大丈夫,不能痛快喝酒,那还有什么意思”·    宁觉非却是明白喝太多酒的坏处的,听他这么一说,立刻道:“大哥,喝酒伤肝,大夫的话是有道理的。
你身为皇帝,西武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百姓都要靠你撑着,你确实应该多多保重身体·况且,你还年轻,还要生儿育女,喝了酒以后生下的孩子也不大好·”·    独孤及听得失笑:“你倒是什么都懂。”
·    “也就懂一点而已·”宁觉非嘿嘿一笑·“大夫的话还是要听的·”·    “嗯嗯,行啊,以后就少喝点吧。”
独孤及看着酒碗,舔了舔嘴唇,遗憾地嘀咕·“他奶奶的,真没劲·”·    宁觉非忍不住哑然,同时暗自警惕,自己也不能无所节制地酗酒了。
不过,一生还那么长,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过才好··    他正在暗自思量,独孤及忽然说:“兄弟,有件事,我琢磨了两天,觉得还是告诉你为好。”
    “什么”宁觉非回过神来·“什么事”·    独孤及拿起碗喝了口酒,这才笑道:“兄弟,我真没想到,云深竟然没呆在临淄,而是跑到我西武来了。”
    宁觉非大吃一惊:“什么云深他……是……出使吗”·    “ 不是,要是出使,我就不会这样跟你说了。”
独孤及笑着摇头·“云深是以普通平民的身份在边关申请通关的·你知道,我西武与北蓟已经结盟,永为兄弟之邦,两边的百姓可以自由越境放牧、经商、探亲、游玩,只在边关隘口申请一下,登个记,就可以通行。
云深倒也光明磊落,没有隐藏身份,就以真实的名字登记,然后出了剑门关·我边关官员知道此事后,派人飞马过来,报与我知晓,请我示下·我已经下旨给他们,不用阻拦。
云深现在大概正在往明都这边走吧·”·    宁觉非大感意外,顿时心乱如麻,半晌才想起,赶紧问:“云深是一个人出来的”·    “ 是的,一个人。”
独孤及显然也对此事迷惑不解·“按理说,他这样做是非常危险的·我不明白,云深一向谨慎,怎么会做这么鲁莽的事情澹台牧更是老成持重,又怎么会让他一个人出关我自然不会对他怎么样,可从剑门关到明都,这条路你也走过,当中有沙漠,有戈壁滩,还有毒蛇猛兽,马贼流寇,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骑着一匹骏马,就这么独自出关,在异国他乡万里寻人,实在也太大胆,太危险了。
如果云深出了什么意外,那真是折了澹台牧一条臂膀,北蓟也断了一根顶梁柱·”他边说边摇头,显然对云深的这一行为颇不赞同··    宁觉非沉吟着,仔细回想当初自己曾经走过的路。
那是有西武的官员带着,兵士护卫着,走的又是一条最安全的路,却也艰难得很,当中的万里流沙和戈壁都是滴水全无,还有各种毒虫出没,相当危险,而且那一带也确实是盗贼横行。
云深不一定清楚这条路,又是孤身一人,实在是不应该这么做的··    想着想着,他终于不得不正视那个问题,云深间关万里,不惜亲身涉险,独自出关,是为了什么呢除了寻找自己,他再也想不出第二个原因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一热,继而又一酸,往事历历在目,忽然一齐涌上脑海,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沉默了很久,独孤及才温和地笑道:“兄弟,云深一定是来寻你的。
难得他这一份心意,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隐入险境·我看,这样吧,我借给你一千轻骑,你去迎一迎他,看他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得回来,不能就这么跟着他走了。”
    宁觉非听他如此说了,正好顺水推舟,顿时如释重负,笑着点头:“多谢大哥替我想得周全·请大哥放心,我一定不会就这么离开的。
明都有我的家,我在这里过得很愉快·我一接到云深就回来,或者他有事跟我说,随即就要回北蓟,那我便将他安全送至剑门关,然后就回来·”·    “好。”
独孤及举起酒碗,开心地说·“好兄弟·”·    宁觉非这时也就想不起什么医官的叮嘱,端起碗来便一饮而尽··    当天晚上,他便带着独孤及借给他的一千轻骑兵离开明都南下。
    江从鸾将他送到城门口,满脸的依依不舍,宁觉非对他笑道:“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江从鸾笑着点头,看着他掉转马头,带着人如风般离去,一直驰向天尽头。
正文 第3章·章节字数:4006 更新时间:08-08-21 15:25·    腾青沙漠是西武国内的第二大沙漠,横亘在明都与剑门前的中部,幅员辽阔,穿越起来很艰难,若要绕行,费时极长,是护卫西武国核心地区的一道天然屏障。
    云深单人独骑,带着简单的行囊和那柄家传的鹰刀,便走进了这个沙漠··    天苍苍,野茫茫,夏日的骄阳下,有风扬起一片一片的沙尘,从他面前飘过。
他白衣素冠,脸上蒙了一层白色纱巾,镇定自若地策马前行··    独孤及以为他从未到过明都,甚至没有进入过西武境内,便以为他不识路径,却未曾料到,北蓟既然派了大批探子到南楚,自然也有不少探子在西武,这里的山川河流大路小径他和澹台牧都了如指掌。
独孤及当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北蓟,他也能做到悄悄潜入西武,但他此次过来的目的光明正大,便不肯效那鸡鸣狗盗之徒,只以平民身份,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沙漠中看似没有路,到处都是连绵起伏的沙丘,其实就同草原一样,仍然有记认的东西,从阳光照射的方位,风吹过的方向,新月般的沙丘的形状,和鱼网般沙面的走势,都可以判断出来。
    云深一直没有停歇·无论是烈日当头,还是狂风大作,或者雷雨交加,他都在策马向前,往北而行·偶尔,高空中有鹰在展翅翱翔,他便会稍稍放松一些,仰头观望,然后再继续前进。
    如此沉默地走了五天,缀在他身后已经一天一夜的那群马贼便发难了··    云深实在不像普通的行脚商人或牧民,怎么看怎么像豪门公子,富贵中人。
他身上的衣饰,骑着雪白骏马,哪一样都价值连城,引人觊觎,偏偏他又生得眉清目秀,看上去温文尔雅,对人完全没有威胁性,更让那些强盗不会犹豫··    他们跟在他身后两天,有人单骑前行,轮流上去查探,确认他没有同伴,马贼头目一声令下,那些人便大声吆喝着,兴奋地策马向前,驰过沙丘,朝着云深包抄过来。
    云深回头看了一眼,镇定地一夹马腹,右手已经抽出了散发着森冷光芒的鹰刀··    白雪与他相伴多年,什么情况都遇到过,此时已知主人危险,立刻放开四蹄,向前狂奔。
它与烈火一样,神骏非凡,此时就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向前笔直地射了出去··    那些人更是心痒,哪肯放弃,也在后面奋起直追,只是他们的马都不如白雪,渐渐的越落越后,眼看是追不上了。
    云深伏在马背上,冷冷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唇边浮现出一丝不屑··    就在这时,白雪奔上一座沙丘顶,正要向下驰去,忽然看见旁边盘着一条响尾蛇,不由得吃了一惊,立刻本能地一转方向,远离开那个巨大的危险。
    马身突然剧烈倾斜,云深猝不及防,险些摔下马来··    白雪感觉到了,赶紧放慢脚步,调整姿势,以便他重新坐正··    这一耽搁,后面的马贼便追近了。
    云深倾听着白雪忽然变得紊乱的急促鼻息,知道它也有些累了,再这样狂奔下去,终不免倒毙于大漠之中·他缓缓勒住马缰,手中长刀轻扬,准备迎战。
    那些粗野汉子没料到这个书生居然毫不惧怕他们,都是微微一怔,随即一拥而上··    这时,在他们的侧后也有十数人骑马冲了过来,手握各种兵器,便与马贼们杀在一起。
    这些人的打扮各式各样,有的像行脚商人,有的像牧民,有的像走镖的,这时却配合默契,杀了几个马贼后,冲过来结了一个小阵,将云深护在身后··    云深一怔,随即觉得他们都有些面熟。
    其中一人回头冲他一笑,用北蓟话说道:“大人,皇上派我们来沿途护送你·”·    云深忽然想起,他们都是宁觉非亲手训练出的鹰军中的战士,不由得心里一热,抬起左手拉下蒙脸的白绢,笑着点了点头。
    那些乔妆改扮过的战士已经有好几个月未曾打过仗了,早就手痒,这时也不管什么敌众我寡,都是热血沸腾,大喝一声,便返身杀入马贼群中,只留下两人站在云深身侧,保护着他。
    云深看着他们的气势,便知大局已定·他微笑着,缓缓将鹰刀插入刀鞘,悬于腰间··    双方激战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听到大地微微颤动,一阵阵闷雷似的响声传来,接着,烟尘大起,明显有一队人马在迅速接近。
    正在激斗的两方人马都是一怔,手上的动作缓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看向北方··    只见一匹火红色的骏马突然出现在不远处那高高的沙丘顶,马上人英气勃勃,有着绝世的容颜。
    立刻,这些北蓟战士全都欢呼起来:“烈火将军·”·    这一声真是如雷贯耳,那些马贼也都愣在那里··    云深转头看去,只见宁觉非立马高丘,犹如天神一般,身后是残阳如血,映照着万里黄沙。
看着这一切,他的眼前忽然模糊起来,泪水忍不住涌进眼眶··    宁觉非看着挺立在橙红色霞光中那个人,如此长途跋涉,风尘仆仆,他却仍然固执地穿着最喜爱的白衣,在这茫茫大漠里犹如一朵盛开的莲花,永远美丽动人,也永远与众不同。
    形势一目了然,众多马贼正在围攻他,宁觉非一瞥之间便怒火中烧,探手拔出钢刀,纵马冲了下去··    在他身后,千名骑兵如潮水般不断涌上沙丘,然后跟着他如浪涛般翻卷而来。
    众寡易势,那些马贼发一声喊,立刻返身便逃··    西武那个领兵的武官大声发令,指挥骑兵们追杀下去··    宁觉非奔到云深面前,便勒马停住。
他有些激动,急促地喘息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深默默地看着他,眼中泪光闪动,也是一声不吭··    烈火与白雪久别重逢,立刻互相伸出马头,挨挨擦擦,愉快地喷着响鼻,轻轻嘶鸣。
    围在他们周围的那十余名战士都眉飞色舞,国师大人果然不凡,一出马便能找到他们敬仰挚爱的烈火将军·对于两人之间的情意,他们都是清楚的,临来时又得澹台牧谆谆叮嘱,这时都很识趣,纷纷远远避开,只在外围警戒,让他们两人好说话。
·    对视良久,宁觉非才轻声问道:“你是国师,如今朝中诸事待定,你必得日理万机,怎么却一个人来这里了”·    云深脸一冷,从腰上取下鹰刀,递到他面前。
    宁觉非一怔,顿觉左右为难,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云深哼了一声:“当年在赛马节上,你代表云氏出战,夺得金章,从此便是我云氏族人。
你私自潜逃,我身为族长,自是要来拿人,否则有何颜面再见族人,更无面目向云氏的列祖列宗交代·”·    这话有理有据,倒说得宁觉非一时无法辩驳。
    云深见他还不接刀,不由得心头冒火,大声道:“别说你跑到大漠戈壁,天涯海角,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去追到你·”·    宁觉非立刻便感动了,终于伸手接过鹰刀,轻轻叹了口气,低低地说:“云深,你的心意我领,这刀我便收下了。
如今虽南北一统,却百废待兴,你不宜在外过久,还是回去吧·我一直都记得,我们那次在草原上,对着天上的流星,你说你的愿望是国富民强,守土开疆,这样宏大的志愿,令人钦佩。
现在,后一个愿望应该算是实现了吧,前一个愿望却还要你不懈努力,才能达到·”·    云深再也撑不住,冰冷的神色渐渐淡去,一丝凄然涌上白玉般的脸庞。
他用袍袖拭去眼中涌出的泪滴,深深地看着眼前的人,轻声道:“这后一个愿望,是你帮我实现的,那前一个愿望,仍然需要你帮我实现·”·    宁觉非苦笑:“我只会打仗。
那些安邦定国的事,我是真不懂·”·    “保境安民,惩奸除恶,都是打仗的事·”云深看着他,沉沉地道·“觉非,你因何不辞而别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你没做错。”
宁觉非笑得更苦·“你为国为民,付出一切,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让人十分钦佩·”·    云深皱起了眉,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昭云公主就要成亲了。
九月十五的迁都大典之后,便由皇上亲自主婚,将她嫁给远威将军大檀明·”·    宁觉非大感意外:“怎么会公主不是跟你自幼订亲了吗怎么会嫁别人”·    “ 你果然知道。”
云深的脸上出现了浓浓的悲伤·“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这样一走了之你是气我不告诉你吗我承认,这事是我不对,我当时只是怕你会多心,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说。
你如此重情重意,知道以后会怎么做让我去跟昭云成亲吗你这么一走,就算是成全我们了吗那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对你而言,我就是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吗”·    宁觉非被他一轮质问弄得手足无措,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不知该怎么问。
你若不想告诉我,我又何必逼你我……只愿你幸福,不想你为难·我……离开那里,你就可以和昭云公主成亲了,从此过快乐的日子,岂不是好事”·    “你怎么知道我跟别人成亲就会快乐”云深先是气恼,继而难过,终于长叹一声。
“觉非,我和昭云的婚事已经正式取消·大檀琛向皇上求亲,已得应允,昭云就要和大檀明成亲了·这下,你不再生我气了吧”·    宁觉非现在才信了这件事,想了一下,便委婉地说:“云深,你和陛下都别再为我而委屈昭云公主了。”
    云深看着他,清晰地说:“没有委屈,你别再误会了·我最多也就是不愿娶她,怎么会胡乱将她安排给别人陛下也不会迫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大檀明上次在青枫岭受了重伤,被送回明都,昭云想打听二哥澹台德沁将军牺牲前后的情形,常常跑去看他·就这样,两人渐渐有了情意,澹台和大檀两家才会联姻。
这次大婚,陛下将办成一件大大的喜事,为强大的蓟国锦上添花·”·    宁觉非沉默了,半晌,才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道:“那么,是真的了”·    “是的,是真的。”
云深强调,声音却变得异常温柔·“觉非,你还要赶我走吗还要离开我吗”·    这话却又把宁觉非难住了。
他实不愿再重返临淄,但云深身居要职,也不可能让他长在西武陪伴自己·思索了好一会儿,他只得说:“云深,我们先不说这些,你跟我出了沙漠,找个地方好好歇歇,再从长计议,好不好”·    云深没有异议,这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决定的事。
他点了点头,愉悦地笑道:“好·”·正文 第4章·章节字数:4126 更新时间:08-08-21 15:26·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前世,宁觉非见过不少次这样的美景,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直到今天,他才再次看到如此壮美的景象。
    云深策马走在他身旁,看着不远处正在下落的巨大夕阳和旁边那股笔直向上的浓烟,忽然道:“那是狼烟·”·    “对。”
宁觉非微微一笑·“独孤大哥一直派人跟着你,一有危险就发信号,我们这才能够及时赶到·”·    “你叫他大哥”云深眼神一凝,转头看向他。
“你们什么时候成兄弟了”·    “很久的事了,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宁觉非笑道·“其实上次雪灾的时候,如果我不是他兄弟,他也不会轻易相信我,就此罢兵休战,与我合作救人。”
    “ 哦,是这样啊·”云深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觉非,你生我气,我能理解,毕竟我自幼与昭云公主有婚约,此事没有及早和你开诚布公地说明,确实是我不对。
可是,你就算要离开我,就算不肯进临淄,也可以回蓟都啊·那里有你的府邸,有你的家,你为什么不回去,要到这里来你想抛下我,千山独行那除非是我死了,否则你永远都别想。
无论千山万水,我都会与你同行·”到后来,他的话斩钉截铁,掷地有金石之声··    “我……”宁觉非再次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却是热乎乎的。
他看着渐渐没入万里黄沙的火红落日,温柔地说·“云深,我没你想得那么多,那么细·当时只是觉得,南楚和北蓟我都到过了,就西武没来看看,所以就过来玩一玩,瞧瞧这里的山川风物,民俗风情。
独孤大哥对我很好,这里的百姓也都很友好,我过得自由自在,也就暂时没想离开·如此而已,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云深听到这里,心里的郁闷、难过顿时减轻了许多。
他的眼神如湖水一般柔和,慢慢地朝着面前的人淹了过去,脸上的神情增加了很多喜悦,让人如沐春风,也跟着欢喜起来··    两人本来都是当世数一数二的聪明人,雄才大略,无人可比,过去却当局者迷,陷入牵不断理还乱的情丝纠缠之中,无法看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分开了两个月,一人夜夜独立中宵,一人更是朝思暮想,过去的点点滴滴都涌现出来,让他们渐渐能把以前那些想不通的蛛丝马迹联系起来,变得豁然开朗。
如今,他们在异国他乡重逢,周围是寸草不生的无边荒漠,两人的心里却涌动着勃勃生机··    这时,那个西武率军的武官驰马回来,向宁觉非报告:“宁将军,那些马贼都被我们杀了。”
    “好·”宁觉非转头,关切地问·“弟兄们有没有伤亡”·    那位武官听他称自己的士兵为兄弟,顿时感到十分荣幸和感动,朗声道:“只有几个受了轻伤,不碍事。”
    “很好·”宁觉非夸赞道·“那我们就走吧,先找到宿营的地方,好休息·”·    那位武官立刻说:“往西北十多里地,有个绿洲,是斡尼族聚居的地方,我们可以到那里去过夜。”
    “行,就去那·”宁觉非点头··    那些乔妆改扮,暗中保护云深的鹰军战士们也都纵马奔回来,兴奋地叫着“将军”。
    宁觉非一看他们的装束就明白了,这时也不多问,只笑着对他们一一点头,温和地说:“辛苦你们了·”·    他就这么淡淡一句,那些铁血汉子却都感到激动无比,喜不自禁,纷纷对他行礼:“能找到将军,我们只有高兴,没有辛苦。”
    “好·”宁觉非愉快地笑道·“我们走吧·”·    一行人便一路往西,走过连绵不绝的金黄色沙丘,在天将黑尽时到达了那个小小的绿洲。
    斡尼族是一个小族,在西武三十七个民族中居于末位,他们性情温和,不喜争斗,因而在别族入侵时节节败退,最终选择放弃牧场,远走大漠,避居于这个远离草原的沙海绿洲中。
    腾青沙漠的西北角有一个低缓的山脉,有效地挡住了流沙的侵袭,山脚处有一个地下喷泉,慢慢的便有风吹来的草籽和树种落在这里,在泉水的浇灌下存活下来,将根系伸下沙地,扎进深深的土里。
渐渐的,这里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绿洲··    斡尼族人来到这里后,便定居下来·他们种下一些果树和土豆、番薯,养了少量的马和羊,就这么艰难地生活下来。
从此没有了外来侵略,他们的日子虽然不富裕,却过得很安心··    这里很少有外来人,偶尔有来往客商在这里借宿一晚,宁觉非他们大概是迄今为止到达这个绿洲的第一支军队。
他们刚刚出现,绿洲里便乱成一团··    这个族真的很小,大概总共不到五百人,现在全都跑了出来,站在绿洲边缘,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全副武装的骑兵,不由得相顾失色。
    小孩子不知道厉害,满脸好奇,老人和妇女们却很害怕,而那些青壮年则纷纷跑回去操家伙,准备拼命··    对于这里的骚动,宁觉非和云深都敏锐地发现了。
云深还没明白原因,宁觉非已经下令:“停下,就地扎营,不要再上前去了·”·    那个武官很纳闷:“宁将军,前面就是绿洲了,那里的环境比这大漠上要好多了。”
    “你没看他们在害怕”宁觉非责备地看向他·“无论如何,不能骚扰百姓·你的军队不能在大漠里宿营吗我的可以。”
说着,他向后做了个手势··    跟着他们的那十多个鹰军战士立刻翻身下马,在四周查看了一下地势,找个背风的地方,便开始搭帐篷···    云深看着宁觉非,唇角浮现出会心的微笑。
这人是天生的将军,怎么可能长期过那种不带兵的生活·    西武的武官听宁觉非这么一说,再看看那些平民模样的人敏捷的行动,令行禁止的作风,不由得有些惭愧,立刻大声下令:“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那一千骑兵便齐齐下马,在夜色中搭建帐篷,而更多的人只是在沙上铺张毡子,便就地坐下,拿出干粮和水囊,简单地吃了晚餐··    夏末秋初的沙漠十分干燥,偶尔有风,却不会下雨,也不冷,他们即使露宿在外,问题也不大。
    绿洲里的人看着他们在远处扎营,不由得都很疑惑··    云深善解人意,马上派了一个懂点斡尼语的人过去对他们说明,他们只是路过,住一夜就走,请他们不必惊慌,放心地歇息去吧。
    那些善良的人立刻便感动了·青年们放下了武器,老人和妇女们从家里拿来食物,让那些年轻人送过去,一些孩子更骑上小马,兴奋地跑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些外来的军人。
    很快,他们的族长和几个长老便骑着马过来,热情地说:“尊贵的客人,请问你们从哪里来”·    那位武官很有礼貌地答道:“我们自明都而来,迎接北蓟的贵客。”
    那位族长是个中年人,曾经到过明都,自然也知道北蓟,便笑着点头:“既如此,请客人们到我们的村子里歇息吧·”·    那位武官转头看向宁觉非,将他们的意思转达了。
    宁觉非便摇了摇头,微笑着说:“不了,他们的村子那么小,我们这里有一千多人,太打扰了·反正只住一夜,这里可以凑合·你谢谢他们吧,我们就不过去了。
你请他们放心,我们没有丝毫恶意,纯粹只是路过·”·    武官将他的话翻译过去,那位族长和几个老人听了后,都是一脸诚恳,一边打手势一边说着什么。
武官听完,又说了两句,那几个人便激动起来,更是连连躬身行礼··    宁觉非看得一头雾水,不由得转头瞧了一眼云深··    一轮明月当空,银色光辉将云深的一身白衣映得似在发光,他静静地站在沙地上,凝神听着他们的对话,然后轻声对宁觉非说:“他们的语言我懂得不多,好像他们在解释,半个月前,有帮马贼来他们这里抢掠过,伤了他们不少人,抢走了很多羊,所以他们的族人才对我们很害怕。
那位将军对他们说,今天他们已经杀光了那帮马贼,请他们放心·他们听了便很激动,一定要我们到村里去,他们要感谢我们·那位将军大概已经很清楚你的意思,一直在婉言谢绝。”
    “哦,那就好·”宁觉非满意地点头··    云深温柔地看着他,低低地道:“觉非,你才二十出头,就打算一辈子这么过下去吗”·    宁觉非一怔,偏头想了想,迟疑地说:“也许,我可以弄个牧场,试着学学怎么养马。”
    云深看着他那有点孩子气的举动,不由得无奈地摇头:“觉非,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别的事你都不在行,只有打仗打了两辈子,倒不陌生·每个人做事都是要扬长避短,你为什么要放弃你擅长的事,而去重新学习你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呢”·    “ 换个活法,也不是不可以啊。”
月光下,宁觉非心平气和·“官场倾轧,我是最厌烦的,更没有权势上的野心·如果我真的去当那个天下兵马大元帅,手握重兵,肯定会有许多人坐臣不安。
所谓狡免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这是千古至理·我避位远走,也是希望能让那些人放心,可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战后重建上,让百姓们能尽快过上安宁的好日子。”
    云深轻轻叹了口气:“皇上已经料到你会有这心思,他也很理解·我向他递上辞呈,说明要来找你的时候,他不许我辞职,但允许我暂时离开。
他让我告诉你,当初,他将军队交给你,就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你,现在,这份信任依然不变·在皇上心里,你不但是他的肱股之臣,是北蓟的擎天支柱,也是他最亲的兄弟手足。
他不是昏君,不会做鸟尽弓藏这种事,更何况,天下初定,不少地方仍有叛乱发生,境外诸国也有伺机侵入的,并不是就四海升平了·皇上要我带给你一句话:‘天下苍生望觉非。
’希望你能回去·”·    宁觉非专注地聆听着,凝神注视着他,神情却很平静··    云深看着他,停了一下,淡淡地笑了:“如果你不肯,我也不勉强你。
我跟你一起走·你要养马,我替你割草,你想做贼,我为你把风,你如果要杀人,我给你递刀,你想走遍千山万水,我与你把臂同游·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山盟海誓,但在我心里,早就下定了决心,要与你携手百年,不离不弃。
现在有清风为媒,明月为证,你我要不要就此拜个天地,立下誓约”·    宁觉非被他说得热血沸腾,不由得握住他的手,笑道:“那倒不用。
天地我们早拜过了,那时候清风为媒,群星为证,流星雨是我们的客人·”·    云深立刻想起了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个美妙的初夜,脸不由得红了,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感受着自己掌中那只手的火热与力量,他很轻很轻地说:“那一夜,还有以后所有的日日夜夜,我永远都不会忘·”·    宁觉非再也忍不住,将他一把拉过来,紧紧搂进怀中。
正文 第5章·章节字数:3178 更新时间:08-08-21 15:27·    夜风轻拂,沙尘缓缓扬起,飞过一段距离后,又慢慢落下,周而复始,永不停息··    沙漠的夜晚总是如此,无论白天有多热,都会在太阳落山后迅速凉下来,昼夜温差很大。
    宁觉非倒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却体贴地用毡毯把云深盖得严严实实,怕他着凉··    云深此次一人远赴塞外,时常在野外露宿,其实并没有宁觉非想象的那么文弱,不过,看着他对自己这么关心,感觉上是很愉快的。
    好不容易送走那些热情的斡尼族人,宁觉非和云深进了一个小小的帐篷,在铺好了毛毡的地铺上躺下··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宁觉非心里很乱。
在他没有做出决定之前,也不打算和云深亲热·但是,与他分开睡似乎也不现实,以云深的执拗,他们也不可能分开·宁觉非不是偏狭的人,即使只是兄弟,他也不会冷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何况还是爱人·    两人只是解了外面的长衣,没有脱里面的中衣。
躺下后,云深往宁觉非的身边挪了挪,将头枕上他的肩··    宁觉非没有拒绝,也没有让开,反而抬手将他身后的毡毯掖紧,有些责备地道:“你走这么远的路,连个随从都不带,真是的,辛苦倒也罢了,路上如果遇到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也没有。”
·    云深愉悦地笑了笑,轻声说:“觉非,我只想体会一下你独自远走的心情·再说,我完全能够自理,有没有随从并不要紧。
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很多,然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宁觉非沉默片刻,便温柔地道:“明天还要赶路,快睡吧·”·    云深想了一下,便不再多说,温顺地“嗯”了一声,便闭上了眼睛。
他此次万里独行,全凭一股心气顶着,这时找到了宁觉非,心里的那股劲便泄了,顿时感到十分疲倦,很快就睡着了··    宁觉非躺在那里没动,安静地听着帐篷外面隐隐的风声。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好几年了,渐渐的也交了一些朋友·塞外的汉子们大都豪爽,跟他们聚在一起时,宁觉非感觉很痛快,也不大去回想什么·只有在这样的夜里,他的心里仍然会涌起无边无际的孤独与寂寞。
    身边人的呼吸声轻缓有致,温暖的身体紧靠着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与人这样亲密过了,那种平静安宁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他的一只手揽着云深的肩头,丝绸衣料的细腻温润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怀中人的肌肤,似乎触手微温,也给人这样的感觉。
想着,他微微一笑,自我谴责了一下,便收束心神,闭上眼睡去··    清晨,外面的兵卒们早早地就起来了,收拾东西,检查马具,准备早饭·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低,行动有条不紊,都不想惊扰了被自己当作偶像的烈火将军。
    不过,他们刚有动静,宁觉非便醒了·他睁开眼睛,伸手抹了一把脸,便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在散发着高热,不由得侧头看去··    云深仍在沉睡,鼻中呼出的气息却有些烫人,帐中光线黯淡,看不出他的脸色如何,但感觉上是不大对劲。
    宁觉非用脸颊靠上他的额头,立刻便可以断定,他正在发烧·宁觉非顿时急了,小心翼翼地抽出被他枕着的臂膀,慢慢坐起身来,就要解他的衣服。
    他昨日看见云深的时候,正碰上一帮马贼在找麻烦,刀枪无眼,也不知云深是否受了伤·如果是因伤口发炎而引起高烧,那就很凶险了··    他抽开云深的衣结,轻轻撩开白色暗花丝绸的衣襟,露出了那明显消瘦的身体。
他停了一下,随即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清晨的凉意让云深微微颤栗,宁觉非动作很快,检查完毕便替他系好衣服,用毡毯裹好。
略思片刻,他便钻出帐篷,对西武的那位武官说:“云大人病了,我们要去最近的城镇,马上出发·”·    “是·”那武官没有多问,立刻大声下令,要兵士们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宁觉非匆匆用水抹了把脸,便回身抱起昏睡的云深,在两名鹰军战士的帮助下骑上马背··    一行人迅速穿越沙漠,向离此最近的城镇走去。
    云深被宁觉非用薄毯包住,抱在怀里,太阳渐渐升起,大漠中越来越热,他就如掉进了火炉里,满脸通红,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昏沉中,他奋力抬起手臂,想推开薄毯,让风吹过自己滚烫的身子,那样才能舒服一些。
    宁觉非没有松手,只替他将毯子拉开一点··    过了一会儿,云深的神智清醒了一些,便喃喃地嘀咕:“好热……”·    宁觉非温柔地在他耳边说:“你在生病,先忍一忍,我们就快到乌拉珠穆镇了,那里有大夫,可以替你医治。”
    “我自己就是大夫·”云深闭着眼睛微笑,声音很轻·“那里只要有药店就行,我开方子·”··    “好。”
宁觉非很清楚他的医术,略微放了点心,却还是忍不住低头看着他,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怎么会忽然病了”·    云深软软地窝在他怀里,灼热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轻笑道:“可能是疲累了一点,大漠里又冷热变化大,身子有些吃不消吧,没事的,吃上两剂药就好了。”
    “你这一路上,生过病吗”宁觉非忽然反应过来,凝神看着他·“以前也这么病过吗”·    云深微笑,勉强睁开眼看着他,愉快地说:“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宁觉非将他搂得更紧,轻轻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    “ 我若不来找你,把该讲的话都说给你听,死也不会瞑目的。”
云深苦笑,想起自己拿到他出走时留下的信札,一时急痛攻心,吐血不止,把身边的人唬得够呛,连澹台牧都惊动了,立刻赶来看他,不停地安慰,就怕他会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后来提出要去寻找宁觉非,澹台牧一口答应,只怕很大的原因也是惟恐他想不开,会出事吧··    宁觉非忍不住轻声责备:“你年纪轻轻的,又身居高位,乃国之栋梁,正是大展宏图的好时候,别死啊死啊的挂在嘴上。
我那时候病成那样,你尚且不许我轻言生死,此刻怎么自己倒不避讳了”·    他这么一说,云深立刻想起,赶紧问他:“你呢你离开临淄的时候还病着,现在怎么样了唉,昨日光顾着说话了,竟没替你把把脉。”
    “好多了,已经不碍事了·”宁觉非轻叹·“你别再为我操心了,先把你自己医好再说·”·    “嗯。”
云深笑着,轻轻点了一下头,却有些孩子气地要求·“那你要替我煎药·”·    “行·”宁觉非立刻便答应,不由得想起了过去那些病中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之间没有猜疑,没有避忌,轻松,自然,快乐,云深为他开过许多方子,煎过很多药,亲自为他安排饮食,嘘寒问暖,照顾周到·他至今怀念那样的生活。
那些绚烂的花,飞舞的鹤,碧蓝的湖水,温柔的微风,仿佛就在眼前,让他怔忡不已··    云深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费力地从裹着自己的薄毯里抽出手来,握住他抓着缰绳的胳膊,轻声说:“你如实在不愿呆在临淄,我们就回蓟都吧,回我们的家。”
    他的掌心火热,宁觉非只觉得几乎要烫伤自己的肌肤·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握着自己的手也软弱无力,他实在不忍拒绝,便低低地道:“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商量,好吗再说,皇上已经下旨,正式迁都临淄,你身为国师,不呆在都城勤劳王事,却回蓟都赋闲,那是怎么个说法很难向天下人交代吧”·    云深懒懒地道:“我身子不适,需要静养,这个理由总是说得过去吧。”
    “嗯,那倒是·”宁觉非难得看到他这种惫懒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    云深烧得迷迷糊糊的,再也支撑不住,只得闭上眼睛,又陷入昏睡中。
    宁觉非心中焦急,忍不住催马急行··    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他们终于看到了大漠边缘·稀疏的绿色草地映入眼帘,却给人以强烈的生命感。
    所有官兵都喜形于色,纷纷加快速度,向前驰去··    很快,一幢幢土石建筑出现在眼前,袅袅炊烟从那些房顶飘出,在蓝天下缓缓飞散,让人感到无比的安慰。
    宁觉非紧抱着云深,策马向前,最先奔出大漠,冲进镇中··正文 第6章·章节字数:3189 更新时间:08-08-22 14:43·    乌拉珠穆居于南北要冲,即将进入和刚刚走出大漠的人都会在这里歇脚,因而使这儿变得非常繁华,各个民族的人都有,各行各业都有人经营,渐渐的,这个地方发展成为西武国内的第九大城镇,西武每年的财赋有五分之一出自这里。
    宁觉非策马进城,不管三七二十一,拦住一个路人便问:“大哥,这里最好的药店在哪里”·    他用的是西武官话,那人听得懂,看他手里抱着人,显然病得不轻,立刻热心地为他指点路径。
    这里地势平坦,城中道路横平竖直,一点也不难认,宁觉非谢过那人,便顺着他说的方向驰去··    转过两个弯,一个“生记药铺”的幌子便映入眼帘。
街上人熙熙攘攘,十分热闹,还有不少人赶着马车,牵着骆驼,骑着马,使本就不宽的街道更加拥挤·宁觉非心急如焚,偏偏还不能策马飞奔,只得耐着性子走过去,这才轻巧地跳下地,抱着云深走了进去。
    在他身后,那十来个乔妆改扮的鹰军战士混在人群中,都变得很不起眼·他们紧紧跟在宁觉非身后,当他进入药铺后便带过烈火和白雪,守在门边。
    这一红一白两匹马虽然神骏,但城里人见多了过往的骏马,顶多是看上两眼,倒也没什么稀奇··    药铺里有大夫坐诊,前面排着好些病人,宁觉非顿感不耐,便问那柜上的伙计:“有纸笔吗可否借用一下我们自己开方子抓药。”
    那个男孩子马上热情地说:“有有有·”然后跑到掌柜那里,给他拿过来毛笔、粗纸和装着墨汁的砚台··    宁觉非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轻摇了摇,叫道:“云深,醒醒,你怎么样自己能写方子吗”·    云深只觉得头很晕,胸闷,气短,浑身骨头似乎都在疼,一睁眼便觉得天旋地转,根本不能执笔写字,只得无力地说:“伙计,你们……识字吗”·    宁觉非马上看向那个年轻人,问道:“你识字吗”·    那孩子笑道:“识得不多,药名却大都认得。”
    “那好,我说……你写……”云深急促地喘息着,清楚地把药名和每一味的份量说了出来··    那个伙计便拿起笔来,歪歪斜斜地将药名写下。
遇到店里没有的药,他会立刻说明,云深沉吟后,便改用其他的药··    那个年轻人颇为伶俐,写完后又念了一遍,得到云深确认后,他便拿给一旁的账房先生算账,接着又去抓药。
    云深轻轻地说:“我身上有银子,你拿去给他们,先抓两剂·”·    宁觉非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递到柜上,低声笑道:“这点钱我还有。”
    云深也不与他争,微微笑了笑,便靠到他的胸口,继续闭目养神··    伙计抓药的当儿,宁觉非抱着云深走出去,对那些昔日的部下说:“去,找个上好的客栈,要上房。”
    “是·”有三个化妆成行脚商人的鹰军战士立刻匆匆离去··    等到抓好药,宁觉非让人进去拿了,那三个人也雷厉风行地办好了事,急急赶回,带他们过去。
    直到这时,宁觉非才想起西武的那一千轻骑,连忙吩咐两个人去联络,免得那个武官为了找他而扰民··    那三个伪装成行商的鹰军战士都是言词便给之人,也很了解云深的喜好,找到的住处是本城最好的客栈,叫“悠然阁”,里面不但有亭台楼阁,还有一个小湖,遍植树木花草,竟是在这大漠戈壁中营造出一派江南风景。
当然,这样的地方住宿费相当昂贵,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入住这里的人全都非富即贵··    云深从怀里拿出一张千两银票,让他们押到柜上,随即便被热情有礼的客栈伙计带到后面的上房。
    这里的伙计穿着斯文,举止优雅,彬彬有礼,而在客房里服侍的侍女更是容貌端正,性情温柔,让人感觉非常舒服··    所谓上房,其实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正房是客人住,旁边还有一些房间提供给客人的随从。
马房在后院,也是分开饲养,提供特别服务,根据客人的要求照顾他们的马匹··    一进房中,人便感觉到凉爽,云深的精神也略略好了一些·宁觉非将他放到床上,替他脱掉长衣,拉过锦被来为他盖上,轻声说:“你睡会儿吧,我去煎药。”
    “嗯·”云深睁开眼,微笑着看向他·“三碗水,煎成一碗·”·    宁觉非一怔,随即点头:“好。”
    看着他转身出门,云深愉快地闭上眼睛··    宁觉非招手叫来在院里候着的侍女,礼貌地问:“有煎药的物什吗”·    那个秀丽的女孩子立刻说:“有的,我替公子煎吧”·    “不用,我自己来。”
宁觉非温和地坚持·“你替我把东西拿来就行·”·    虽然塞外的风沙使他的脸变得略微粗糙,炽热的阳光也将他的肌肤晒成淡淡的古铜色,却丝毫无损他俊美的外表,而每日骑马、跑步,使他的身材更加挺拔匀称,多年身为军队将领,他的一举一动间自然而然地便流露出一般人难以抗拒的威严,此刻,他温文尔雅地对那个年轻女孩提出请求,那个未经人事的姑娘顿时飞红了脸,赶紧答应着,转身跑了。
·    宁觉非转身回房,从茶壶里倒出刚沏的香茶,用铜盆里的凉水镇了一会儿,这才端到床边,轻声问道:“云深,想喝水吗”·    云深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喉咙里像有火在烧,一听这话便道:“想。”
    宁觉非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慢慢喂他把茶喝下··    云深长长地出了口气,觉得舒服多了,声音也清晰起来:“我还要。”
    “好·”宁觉非放下他,又去斟出茶来··    等到那个侍女拿着煎药的砂罐回来,云深已经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宁觉非看着侍女在院墙边支起红泥小火炉,便用碎木引燃火,再往里放些小炭块,火焰便熊熊燃烧起来·他把药包拆开,倒进砂罐,很认真地拿着小碗,放了三碗水进去,然后就守在旁边。
·    午后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使草更青,树更绿,花更红,透过枝桠,能够看到湛蓝的天空,一丝丝白云悠闲地飘浮着··    宁觉非半靠在侍女拿过来的藤榻上,看着眼前的美景,闻着从砂罐里飘出的药味,不由得又想起了过去那些在蓟都国师府度过的快乐日子。
    如今,时移事易,当中发生过那么多的事,在他心里却淡得很了,仿佛天上的流云,渐渐的就四散开去,消失不见,只余碧空如洗,仿若明镜··    过了好一会儿,宁觉非才回过神来,赶紧去看药罐,估摸着大致差不多了,便拿起来,将药汁倒进碗里。
    虽然他这是第一次煎药,火候却拿捏得还不错,倒出来了大半碗药,应该是比较合适的·他在心里自我表扬了一句,便飞快地端进房中··    晾了一会儿,他才摇醒云深,扶他起来,喂他把药喝了。
云深倚着他结实的胸膛,闻着从他上散发出的药味,心里暖融融的·看着窗外斜斜射进来的阳光,他忽然惊觉,便道:“你中午还没吃饭吧,赶紧去吃·”·    “嗯,我等下就去。”
宁觉非用唇贴上他的额,觉得依然滚烫,便很担心·“你这病到底要不要紧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云深失笑:“我没瞒你,真的不要紧。
这才刚吃下药去,哪里就能立竿见影我又不是神仙·”·    “这倒是·”宁觉非也笑了,便将他放下去躺着,温柔地说。
“我叫他们替你熬点粥来,你也要吃些东西·”·    “嗯,好·”云深变得全没了主意,他怎么安排都是好·这种感觉真舒服,他暂时可以放下责任,不用再为自己和别人操心了。
    他这么一病,宁觉非心里的矛盾也暂时搁下,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忙进忙出,专心地照顾云深··    他安排西武的一千精骑先回去,向独孤及禀明情况。
等云深病愈,可以承受路途颠簸,他定会回转明都··    那武官不敢擅自作主,便将一千人马驻扎在城外,派人飞骑回明都禀报,等候皇帝陛下的旨意。
    只要有钱,“悠然阁”里的日子确实悠然自在,云深睡着的时候,宁觉非总爱坐在院子里,看着小鸟在眼前的空地上蹦跳,听着远处乐坊里隐隐传来的乐声悠扬,忽然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一生如果能够就这么过下去,也未尝不是赏心乐事。
正文 第7章·章节字数:4095 更新时间:08-08-22 14:44·    晚上,宁觉非也没有与云深分房睡·他本就不是狷介的人,云深又在病中,需要照顾,他自然是要守在这里的。
    云深今天一直在昏睡,身上出了一层一层的汗·宁觉非把门窗紧紧关上,解开他的衣服,用热水把他的身子擦了好几遍··    云深感觉舒服了很多,努力睁开眼睛看向他。
宁觉非一脸专注,又要替他擦身,又得注意不让他再着凉·那样的神情,是云深见过的最美的模样··    等到擦完,宁觉非把铜盆端出去倒水,再回来重新换热水,又为他再擦一遍。
    云深有一点洁癖,他是清楚的,这样替他反复擦身,一是可以物理降温,让他的高热快点降下来,二是可以让他舒服一些,不会那么难受··    他拧干巾帕,先去给云深擦脸,忽然看见他晶亮的眼睛睁着,不由得一怔,随即笑了,关切地问:“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云深微微点头:“好多了。”
    病中的他不再像往日那么精神,看上去特别柔弱,宁觉非忍不住抚了抚他的脸颊,温柔地说:“别太心急,很快就会好的·”·    “嗯,我不急。”
云深愉快地微笑·“已经找着你了,我就再也不急了·”·    宁觉非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为他擦拭身体··    他们好像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样裸裎相对了,云深略感羞赦,却又很欢喜。
他明白宁觉非的性情,如果心里对自己没感情,他是不会这么做的·即使是好朋友,也大可以花钱雇人来照顾他,用不着凡事亲力亲为·每一想到这些,云深心里便感到无比喜悦。
    无论如何,宁觉非的心里是有他的··    天已黑尽,这座城里的教坊区莺歌燕舞,贫民区热闹喧哗,而“悠然阁”中却更加安静,偶尔有清脆的鸟鸣响起,更衬出夜的宁谧。
    宁觉非为云深穿上雪白的丝绸中衣,再把锦被盖上,轻声说:“你先睡,我去沐浴,一会儿就来·”·    “嗯,好。”
云深微笑点头,看着他端着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这才满足地闭上眼睛··    院里有专供客人沐浴的房间,用大理石砌成的小小浴池里注入的是从地底引出来的温泉水。
宁觉非脱掉衣服,下到池里,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这一路风尘仆仆,从明都直奔剑门关,在腾青沙漠找到云深,再来到乌拉珠穆,几天里风餐露宿,就没好好洗过澡。
坐在池边的台阶上,他靠着池壁,用柔软的巾帕拂过身体,感受着温泉的热气静静漫进身体里的舒畅··    还没洗完,外面的院子里忽然响起阵阵喧闹,当中夹杂着女子和孩子的哭声,以及叱喝、谩骂、斥责、劝阻,乱成一团。
    宁觉非一怔,赶紧起身,把水擦干,换上干净的衣服,拉开门出去··    本来空无一人的小院此时挤满了人,有不少提着灯笼,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宁觉非沉默地走上前去,看清楚人群中间的情形··    只见被围在当中的是两个年轻人,女子大约有十七、八岁,穿着绫罗,戴着头花,像是大富人家出身,男孩似乎只有十二、三岁,身着布衣,似是普通平民。
两人跪在地上,满脸惊惶,都在痛哭··    女子不停地央求:“王爷,我弟弟还小,又是男孩子,求您放过他吧·我已经什么都依了您了,求求您,就别再碰他了。”
    在他们面前是一个铁塔一般的汉子,穿着锦衣,耳朵上、手上、腰上、颈上,全是贵重的宝石、翡翠、玛瑙,用粗大的黄金链子串成,在灯火中闪闪发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姐弟俩,冷笑一声:“你好大的胆子,别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不把本王放在眼里·本王能看上你和你弟弟,那是你们的福气,不然,你早被人牙子卖到窑子里了,你弟弟也不会有好去处。
乖乖地跟本王回去,本王可以不计较你们今天私逃的罪过,否则,你们都是本王买来的奴隶,就是活活打死,也算不得什么·”·    宁觉非觉得他那一番话非常刺耳,便咳嗽了一声,冷冷地道:“这是怎么回事阁下是何人因何闯进我的院子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他声音不大,却威势十足,那人看了他几眼,从他的穿着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倒也没有鲁莽。
    他身边的人却耐不住了,大声喝骂:“大胆刁民,见到右昌王竟然不跪不拜,如此无礼,来人,给我拿下·”·    周围那些人立刻“呛”的一声,齐齐拔出刀来。
他们有二十多人,动作却十分齐整,长刀出鞘,却只发出一个声音,可见训练有素,想来战斗力肯定不弱··    这时,负责保护他们的那十几个鹰军战士也都赶了过来,全都手持兵器,护在宁觉非身前。
他们很沉默,每个人身上却都散发着虎狼之气,那是身经百战后带上的杀气,也让对方不敢轻敌··    宁觉非本来不想多事,见他们亮出字号,准备动武,倒也不能不说出自己的身份。
他双手抱拳,淡淡地道:“在下宁觉非,见过王爷·宁某在明都多日,却未曾见过王爷,还请多多见谅·”·    这位右昌王名叫独孤偃,是独孤及的堂兄,一向都在西部边疆自己的封地上,不怎么回明都,不过却早就听过宁觉非的大名,此刻不免耸然动容:“你是……宁大将军”·    “正是在下。”
宁觉非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独孤偃立刻绽开笑容,右手抚胸,冲他行礼,热情地说:“小王治家无方,两个奴隶突然逃走·小王左右无事,便带人追拿逃奴,不想误入宁大将军院中。
打扰了,还请大将军见谅·”·    “不敢当·”宁觉非再次抱拳还礼,脸上有了一点礼貌的笑容·“王爷教训家奴,在下本不该多言,不过,既然撞上了,可否请王爷看在下薄面,就饶过他们”·    “这是小事。”
独孤偃豪爽地一挥手·“既然宁大将军开了金口,那有什么说的,我就饶了他们,不罚他们便是·阿塔尔,你带他们回去,我要跟宁大将军喝上几杯。”
    “是·”他身边的人答应一声,便上去要抓那个男孩子··    那女子虽是奴隶,平时却甚得独孤偃的宠爱,他的随从虽然对她没什么礼貌,却也不敢轻易冒犯。
    那女子见事不对,当机立断,猛地转身扑到宁觉非面前,跪下连连磕头:“将军大人,求求你,救救我弟弟·他才十二岁,经不起折腾,会死的……”说到后来,她又羞又急,已是泣不成声。
    独孤偃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大步上前,抓起她便是一耳光,将她打得直跌出去,鲜血顺着嘴角涌出,不断滴到地上··    那个男孩子扑到女子身边,两只小胳膊费力地扶起她,哭着叫道:“姐姐,姐姐,你别再为我挨打了,就让我死了吧。”
    宁觉非这才看出,那个男孩子明眸皓齿,竟比他姐姐还要漂亮·他这时已经明白独孤偃要对这孩子做什么,一时热血上涌,转头笑道:“王爷,在下只身到贵境,未带从人,这个孩子不错,不知王爷可否割爱王爷是多少钱买他的我再加一倍,行吗”·    独孤偃与独孤及一样,十分豪气,闻言便道:“宁大将军,我对你一直很仰慕,却恨始终不得见,此次听说将军在明都盘桓,我便奏请皇兄,请他允准我来明都,与将军一叙,却未曾想在此遇见,那就叫有缘啊。
初次见面,小王仓促之间也没备礼物,这孩子既然能得将军喜欢,我送你便是,分文不取·”·    那女子闻言,顿时大喜,赶紧推那男孩子:“那日松,快去见过将军大人。”
·    那孩子却哭着说:“不,我不离开姐姐·”·    那女子顿时急了:“你去跟着将军大人,就是对姐姐好了,听见没有”·    那孩子却一直摇头。
    独孤偃早就听说了宁觉非仁义为怀,取南楚时势如破竹,却兵不血刃,尽量减少杀伤的事迹·当初,就因为自己皇兄独孤及攻进南楚时屠村,才引得他义愤填膺,孤身闯入大营,斩断王旗,并穷追皇兄数百里,又纵火焚烧草原,使西武国力大损。
此事还让他对西武反感,拒绝了皇兄的招募,而北蓟乘虚而入,顺利抢走这个杰出人才,从而迅速取得南楚,成为当世大国·此次宁觉非离国而去,至明都暂住,独孤偃一听便按捺不住,自然想留住这个当世无双的名将。
此时见他眼中略有不忍之色,立刻便道:“宁将军,他二人姐弟情深,我也不忍生生拆散他们·当日我本想只买其其格的,可她央求我连她弟弟一起买下,我也就买了,本意也是不让他们分开。
我看这样吧,这两个奴隶我都送给你,请将军笑纳·”·    那女子喜出望外,立刻勉强撑起身来,拉着弟弟跪下,一起给独孤偃磕头,连声说:“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宁觉非被他这一说,那两孩子又磕下头去,便不好再开口拒绝·他沉吟片刻,笑道:“王爷这么慷慨,倒让宁某惭愧·宁某生性散淡,身边也无宝物可赠王爷,这无功不受禄,实不便接受王爷的馈赠。
我还是把王爷买他们姐弟的身价银子给了吧·”·    “哦哦,那也行·”独孤偃貌似粗豪,实则相当聪明,这时闻弦歌而知雅意,便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也不贵,我是五百两银子买的,将军实在要给,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宁觉非刚才在沐浴,身上并没带银子,便低声问身边的人:“有银子吗先借给我。”
    那个战士没想到他连五百两银子都要借,意外之余强忍住笑,从怀里摸出厚厚一摞银票递给他,声音很轻很轻地说:“这是陛下让我们带给将军的,您尽管用。”
    宁觉非生性洒脱,便从他手中接过银票,点出五张一百两的,递给独孤偃·这位王爷笑眯眯地看着他找随从借钱,再付给自己,不由得哈哈大笑,接过银票后看也不看,往怀里一塞,便伸手拍拍他的肩:“宁将军,你的性格很好,很对我脾气。
这银子我收了,他二人就归你了,回头我让人把他们的东西收拾收拾,给你送过来·走走走,我们去喝酒,别让这件小事败了兴·”·    “行。”
宁觉非系上腰带,转头对自己的下属说·“你们就留在这里,让那两个孩子好好休息·另外,如果屋里的病人醒了,就告诉他,我出去喝酒,一会儿就回来,让他不必担心,自己先睡。”
    “是·”那些人抱拳行礼,齐声答应··    “走·”独孤偃兴致勃勃,等他吩咐完了,拉着他便往外走。
    宁觉非只觉得他们独孤家的人还真是差不多的性格,不由得好笑,便跟着他走了出去··    很快,独孤偃的随从们也都离开了,院里便安静下来。
    云深这才披着长衣,出现在正房门口·他看着被那些随从带走的姐弟俩的背影,淡淡地道:“逃奴还真会逃啊·”·正文 第8章·章节字数:3612 更新时间:08-08-22 14:44·    午夜过后,整个乌拉珠穆都安静下来,“悠然阁”更是寂静无声。
    这个高贵典雅的客栈前有一条笔直的林荫路,此刻却有一群人正喧哗着走过··    独孤偃被随从扶着,一边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引吭高歌,唱的是他们西武史诗《尼桑德吉》中的战歌。
跟随着他的武士也个个酒气熏天,热血沸腾,跟着节奏齐步前进,同时放声歌唱··    这些雄壮的充满异域风情的歌曲,宁觉非已经听过很多次,知道这是西武最神圣最古老的一首长歌,如果当真要从头唱到尾,只怕三天三夜都唱不完,西武百姓家喻户晓的,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些经典唱段。
女子喜欢里面的情歌,而男子自然最爱唱其中的战歌·他微笑着,在歌声中缓步前进,虽然也是酒意深浓,却仍然竭力稳住身形··    他们就这样唱着闹着笑着,直达“悠然阁”门口。
    树上的鸟被他们惊得大声叫着,扑啦啦飞起来,直窜入夜空··    独孤偃使劲拍打着宁觉非的肩,含糊不清地叫着:“兄弟……兄弟……你是我的……好兄弟……”·    宁觉非只是笑,看上去满脸的孩子气。
他醉眼朦胧,也有些不辨路径了,歪歪斜斜地直向墙边走去··    “悠然阁”大门里的看门人早就被他们吵醒了,提着灯笼出来查看,这时赶紧跑前几步,将他搀住,一迭连声地说:“客官,客官,您没事吧”·    “没事。”
宁觉非被他一扶,便稳住了身子,顺着他的力道转向大门,边走边客气地说·“谢谢·”·    “您别客气·”那个看门人哈着腰,恭恭敬敬地将他扶进大门,嘴里还不停地说。
“小心脚下,客官,当心,那是池塘,哎哎,这是树,别碰着您……”·    独孤偃和他的随从们跟着宁觉非走进大门,依然歌唱不停,声震云霄,本来寂静的“悠然阁”被他们闹得顿失安宁。
    前院是接待处、酒楼、饲厩以及伙计的住所,后院才是客人下榻之处,他们这么一闹,前院有好几处都亮起了灯,一些伙计一边穿衣一边赶出来,伸手扶住他们,亲切地表达着关怀,同时试图平息他们的喧哗,却收效甚微。
    就在这时,忽然有十多盆凉水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泼来··    猝不及防,宁觉非感觉周围气息有异,立刻推开身边的人,着地翻滚开去。
独孤偃和他的那些随从也反应不慢,全都拔出腰刀,在身周舞了个风雨不透··    如果射向他们的是箭,自然会被他们一一斩断或拨开,可这是水,见缝就钻。
他们虽然见机得快,还是被泼上不少,一头一身都湿淋淋的,仿佛落汤鸡··    不过,冷水浇头,让他们清醒了不少··    宁觉非也淋了水,脑中一清,便没那么晕了。
他慢慢扶着树干站起身来,凝神看向夜色中··    周围挂着零星的灯笼,用于为晚归的客人照路,借着灯火,他们都能清楚地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穿素净长衫的年轻男子。
他中等个子,相貌清俊,此时却一脸愠怒,显然心里十分不悦··    独孤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倒也不恼,笑嘻嘻地说:“这水倒来得好,省得王爷我洗澡了,嘿嘿,要再来壶茶就好了。”
    宁觉非却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这群人在静夜里大声喧哗,扰人清梦,确实不对,便对那人一抱拳,诚恳地说:“公子,对不住,在下与朋友喝多了酒,有些忘形了,十分抱歉,还请公子见谅。”
    那人见他主动道歉,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他拱手还礼,随即冷冷地道:“你们把客官扶回房间歇息·”·    “是,老板。”
那些伙计便放下手中盛水的桶和盆,上来扶着他们,将他们送往后院··    独孤偃住在另外一间院子里,要与宁觉非分手时,他大声说:“兄弟,回去好好歇着,等你睡醒了,哥哥再带你去吃好东西。”
    “好,多谢大哥·”宁觉非笑着点头,这才走上通往自己小院的路··    两个伙计把他送到房门口,彬彬有礼地告辞,便转身离去。
    宁觉非推开门,走进房间·里面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他摸索着往前走,很快便摸到了一张太师椅,便坐了下去,闭上眼睛,急促地喘息着。
·    片刻之后,有人打燃火镰,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宁觉非骤见光亮,一时不能适应,不由得微微皱眉,慢慢睁开眼睛。
    云深坐在他旁边,满脸无奈地看着他··    宁觉非顿时觉得抱歉,微笑着问:“我吵醒你了”·    “也没有,自你走后,我就没怎么睡着。
白天睡太多了,走了困·”云深温和地道·“觉非,这里你人生地不熟的,与人初次见面,便一同外出,喝得酩酊大醉,实在太危险了·”·    宁觉非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思索不了任何问题。
他想了很久,才弄明白云深这话的意思,便笑着说:“他们如果对我有企图,我就想看看他们有何图谋如果他们并无所图,那我不是结交了几个好朋友”·    云深顿时语塞,怔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起身上前,替他宽衣解带,又去吩咐值夜的下属弄热水过来,让他洗漱。
    扰攘了一会儿,宁觉非觉得舒服多了·他喝了两大杯浓茶,这才上床躺下··    云深闩上门,吹了灯,慢慢躺到他身边··    宁觉非顺手揽过他,轻声问:“你的病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好多了。”
云深觉得好似回到了从前,很自然地侧过身,枕着他的肩头,伸手抱住他的腰··    宁觉非闻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馨香,闭着眼一直没吭声。
    云深听着他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以为他睡着了,一时思潮如涌,不由得长叹一声··    宁觉非忽然问道:“怎么了还在为我今晚做的事心烦”·    他的声音很低,云深还是微微一惊,随即笑了,轻轻地道:“嗯,你这个人啊,枉被别人称作烈火战神,其实心软得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滥好人。”
    宁觉非将他搂紧了一点,轻言细语地说:“那有什么不好呢如果人人都心冷如铁,这个世界会变得很可怕·”·    “话是这么说,可人心难测,也不可不防。”
云深委婉地劝说着·“你看,今天你根本没弄清来龙去脉,就收下那两姐弟,说不定以后就会有麻烦·”··    宁觉非沉默片刻,平静地说:“云深,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做的,譬如救人。
即使我知道有人利用我的好心来布局,而最后我会受伤,我也不会后悔·如果这样的事再出现,即使之前我被人伤过一万次,我仍然会伸手去管,只要我有这个能力。
那姐弟二人一看便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便是独孤偃,也不像是奸诈之人·如果他送那姐弟给我是使什么计,我顺水推舟,让那两姐弟能够从此脱离奴隶身份,重获自由,也是好的。
如果那姐弟俩是为了钱,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那我就算做个好事,让他们能拿到那份钱,也算劫富济贫了不是反正那独孤偃有钱得紧,身上挂的零碎都值上万两银子吧,让他出点钱,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再说了,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做这种事不管是什么情形,我都觉得那姐弟俩挺可怜的,我们能帮就帮一把吧·至于以后会有什么麻烦,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云深立刻被他这一席话说服,想想又有些感动,不由得叹息道:“所谓君子坦荡荡,就是你这样的·觉非,你有大智慧,大胸怀,所以才有大爱,这一点上,我远远不如你。”
    “ 也不能这么说·”宁觉非侧过头去,轻轻吻了吻他的额,温柔地说·“你肩负的责任太重,得思维缜密,不能像我这么大而化之。
你对天下百姓也是很爱惜的,不然我不会帮你取南楚·我想,他们在陛下和你的治理之下,应该是能过上好日子的,这才会挥师南进,夺下南楚江山·”·    “嗯,你的心思我明白。”
云深感动不已,将他抱得更紧·“你放心,这万里河山定会比从前更加美丽·君臣上下一心,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天下归心,不仅是你的愿望,更是陛下和我的心愿。
不过,觉非,无论你在朝在野,你都依然是国家的中流砥柱,那是谁也摧毁不了的·”·    宁觉非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是你们高看我了。
其实,我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就以今晚的事为例吧,不管是不是针对我的计谋,可这买卖人口,逼良为娼,以及奴隶制,都是我极为痛恨的,可却是现下最常见的事,我没办法去改变,心里也是很无奈的。”
    云深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道:“也不是不可以改变·新国初立,陛下已经与我商议,将重新修订律法·如今南北一统,我国号中的‘北’字将去掉,新国号为蓟。
本来,主持修订《大蓟律》的人是我,我们可以把不得买卖人口,不得逼良为娼,不得蓄奴写入律法,违者严惩,这样,应该能够渐渐扼制这种不良习气,你说呢”·    宁觉非眼前一亮:“对啊,这是个好主意。”
    他正在思索,云深的手却慢慢伸进了他的衣服,抚摩着他的腰腹··    宁觉非手一紧,转头警告他:“别弄火,你还病着,不要命啦”·    云深见他并没抗拒自己的亲热举止,心里甜滋滋的,却也知他爱惜自己,断不肯在这时做什么过火的事,便停了手,搂住他说:“天太晚了,快睡吧。”
    “嗯·”宁觉非便不再吭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很快便安静地睡着了··正文 第9章·章节字数:3998 更新时间:08-08-22 14:44·    其其格卸了妆,换上素净的衣服,看上去还要小,顶多也就十六岁。
她带着弟弟,随着宁觉非的下属走进屋里,便要跪下··    “不用,坐着说话·”宁觉非立刻做了个阻止的手势··    其其格不敢相信,惶恐地看了他一眼,又去看坐在他身边的云深,双膝有些撑不住,仍然在打弯,显然还是想跪下去。
    云深微笑着说:“坐吧,不必多礼·”·    其其格有些心慌意乱地左右看了看,见几个随从也都和颜悦色,与以前见过的那些豪门刁奴大为不同,这才略略安定了一些。
    他弟弟这时倒比她更有主见,似乎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见两位主人都年轻俊美,且和蔼可亲,便不再害怕,拉了拉姐姐的衣襟,天真地说:“姐,主人叫我们坐,我们就坐下吧。”
·    其其格立刻制止他:“那日松,不可放肆·”说着,又怯怯地看了云深和宁觉非一眼,深怕他们会因此而怪罪自己的弟弟。
    “坐吧·”宁觉非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然后对下属示意,让他把自己旁边茶几上放着的两张羊皮纸拿过去··    其其格这才带着弟弟过去坐下,却不敢靠着,坐得很规矩。
    一个汉子将两张羊皮卷递到她手里··    她不看内容也知道,那是她和弟弟的卖身契·她不明白给她看这个是什么意思,不由得询问地看向宁觉非。
    那个仿若少年,容颜美丽的男子温和地说:“这东西还给你,你们自由了·为免意外,我建议你还是把它烧了吧·”·    其其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愣片刻,她忽然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那日松不明白姐姐为什么忽然这样,赶紧跟着跪下,满脸的不知所措··    宁觉非立刻示意属下将他们扶起来,微笑着说:“别这样。
你们还有什么亲人吗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其其格却泪如雨下,微微摇了摇头:“我家住在日苏,去年冬天遇到大雪灾,家里的牛羊都冻死了,爹娘也都饿死了,我带着弟弟逃荒出来,半途中被几个人牙子绑了,卖作奴隶……家里……再也没人了。”
    宁觉非立刻想起了那场可怕的暴风雪,虽然他们救出来了十余万灾民,可牛羊冻死无数,许多牧民就此家破人亡·那是天灾人祸,实在也是无可奈何。
想着,他转头看向云深,低声问:“你看,怎么安顿他们”·    云深略思片刻,便道:“送回蓟都吧,安置到你的府上。
两人都可以做事,每月发月例银子,他们的生活不愁,也安定下来了,你看行吗”·    “好·”宁觉非便征求他们的意见。
“其其格,你愿意和你弟弟到我府上去做事吗不是奴隶,只是做事,每月都会发月例银,如果你们想走,随时都可以离开·”·    其其格垂着头,低声说:“我们……可以跟着大人吗我怕……”·    宁觉非明白她在想什么,便道:“不用怕,我府里的人都很好,对你们肯定不会打骂,更不会欺辱你和你弟弟,你尽管放心。”
    其其格仍然低着头,却鼓起勇气说:“大人,我可以做很多细活,也不怕苦,不怕累·你们身边没有侍女照顾,可不可以留下我我可以侍候你们。”
    宁觉非还待再劝,云深已经点了头:“那好,你和你弟弟就暂且留下吧·昌颉,你带他们去安顿一下吧·”他说着这话,眼神却看向了外面院子。
    宁觉非觉得很奇怪,他明明觉得这姐弟俩来历不明,怎么会忽然同意留下他们来·抬头看时,发现他的眼神不对,便顺着他的眼光看了出去··    外面站着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人,他高鼻深目,是地道的西域人,此时神情一派闲适,面带客气的微笑,倒又不似游牧民族,很像南楚的那些商人。
    宁觉非知道这人找来必定有事,便不再多说,对下属挥了挥手··    其其格便站起身来,对他们福了福,带着弟弟走了··    宁觉非这才缓步走出门去,对那人一抱拳,笑道:“请问先生有何见教”·    “不敢。”
那个中年人抱拳还礼,随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给了他··    宁觉非见过一看,正是昨天他们押在柜上的一千两,不由得疑惑起来,立刻说:“请问先生这是何意如果有人代我们付账,请退回给他们。
我们的账我们自己付·”·    “那倒不是·”中年人一直客客气气,笑容可掬,不断拱手致意·“敝店的其他客人昨夜被客官自睡梦中吵醒,诸多抱怨。
本店以清静优雅为招牌,自当维护·现下想请客官劳动大驾,去别店投宿·银子原样退回,这一宿,就算是本店请客·多谢客官·”·    宁觉非顿感啼笑皆非,但人家店有店规,虽说是将自己扫地出门,却也是有礼有节,自己便不能效那无赖之徒,可云深病体并未痊愈,再到哪里寻找清静之地让他养病呢想着,他不禁微微皱眉,苦苦思索。
    云深出现在他身后,冷冷地看着那个中年人:“独孤王爷呢你们也将他赶出去吗”·    “自然是一视同仁。”
那人依然笑容满面,彬彬有礼·“已经着人去请他们离店·”·    云深的冷冽尖锐猛然一敛,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便道:“好,我们这便离开。”
    “多谢客官·”中年人礼貌地笑着,对他们一揖到地,然后转身离开··    宁觉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夜里那个命令伙计泼自己一身水的年轻人,不由得笑道:“那个老板太有性格了,我欣赏。”
    “他是老板”云深皱眉··    “不,老板是个年轻人·”宁觉非大笑·“昨夜被我们吵醒,叫他店里的伙计端着冷水兜头泼过来,我们人人都被浇成了落汤鸡。”
    “哦”云深闻言,不禁微笑,淡淡地问·“独孤偃也一样”·    “是啊,一视同仁,童叟无欺。”
宁觉非越想越觉得好玩·“这老板不畏权贵,是个好汉子·长得挺斯文的,没想到这么有风骨·不过,更难得的是,独孤偃也没恼,更没怪罪他,倒是自知理亏,就回去睡觉了。
说实话,这王爷不错,并不仗势欺人,令人赞赏·”·    “嗯,是啊·”云深笑吟吟地看着他·“我们被人撵出去了,赶紧收拾包袱走人吧,还得找新的住处,不然今晚只好露宿野外了。”
    “对对·”宁觉非与他转身回屋,有些抱歉地说·“对不住,都是因为我醉酒喧哗,才累得你不得安宁,病着还要搬来搬去。”
    “没什么,活动活动也好·”云深对他一笑,神情豁达,并无丝毫不悦···    收拾好东西,宁觉非让人去柜上退了房,并坚持付了一宿房费,这才走出大门,与云深一起上马。
    他们刚走了没几步,背后便蹄声哒哒,一群人直追了过来··    宁觉非转头一看,见那领头的人正是右昌王独孤偃,不由得哈哈大笑。
    独孤偃勒住马,挺直了魁梧的身板,笑道:“兄弟,咱们这叫同病相怜吧,都被人赶出来了·”·    “正是·”宁觉非对他拱了拱手。
    独孤偃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握着马鞭晃着,无奈地摇头:“没办法,他这店在乌拉珠穆是头一份,在咱们那儿也是最好的,纳的税也是最多的,财大气粗,连地方官员也都让他三分,便是我这堂堂王爷,也不敢砸他的店,只好乖乖走了。”
    云深不动声色,笑眯眯地问:“这店竟是遍及西武吗”·    “几个大的城镇都有分店·”独孤偃看了他一眼,笑着问。
“兄弟,这位是”·    “哦,是我的好友·”宁觉非不知云深是什么用意,便犹豫着,没有说出他的姓名。
    云深却爽快地一抱拳,笑道:“在下云深,见过王爷·”·    独孤偃张大了口,忽然反应过来:“是北蓟的国师云大人”·    “正是在下。”
云深笑得风清月明,一派舒朗··    独孤偃大喜:“哈哈,我是听说宁将军与云大人交情颇好,倒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云大人·相请不如偶遇,走,我们去喝一杯。”
    宁觉非赶紧道:“大哥,云深尚在病中,不能喝酒·我得先去找家客栈,让他歇着才行·今天就失陪了·”·    “ 哦病了”独孤偃仔细打量了一下云深的脸色,不由得点了点头。
“看着是不好·我看这样吧,这城中除了‘悠然阁’外,其他客栈都太闹腾,不清静,不但养不了病,弄不好还要闹出病来,我是不打算再住店了,要去叨扰城主那兔崽子。
他那地方不错,有树有水的,也安静·兄弟,你们不如与我们同去,住上几日再说·”·    “这个……”宁觉非转头看了看云深,征求他的意见。
    云深微微一笑,温和地说:“也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独孤偃喜形于色:“好好,我们这就去·我听说那兔崽子最近娶了一个美人儿做妾,正好欣赏欣赏。”
    宁觉非听他用词粗鲁,害怕云深反感,不由得又转头看了他一眼··    云深在北蓟出生,长大,似这样的汉子也不知见过多少,此时一点异常的神情都没有,反而微微点头,始终笑意吟吟。
    独孤偃开怀大笑,对身后的随从一挥手:“嚎一嗓子,这下那老板却管不了我们了吧·”·    跟着他的那些武士们全都放声大笑,随即齐声高唱:·    “我祭了远处飘飘的大囊·    我擂响黑牦牛皮幔的战鼓·    我骑上黑色的快马·    我穿上铁硬的铠甲·    我拿起钢做的长枪·    我扣好山桃皮裹的利箭·    上马前去厮杀·    我祭了远处飘飘的英头·    我敲响犍牛皮幔的战鼓·    我骑上黑脊的快马·    我穿上皮绳系成的铠甲·    我扣好带箭扣儿的利箭·    拼死前去厮杀”·    雄壮的歌声响彻云霄,吵得树上鸦惊燕飞,“悠然阁”里却寂静如常。
    独孤偃一边跟着唱,一边对宁觉非做了个跟上的手势,随即策马前行··    宁觉非笑着将马带到路边,轻声问云深:“真的要去”·    “嗯,去吧。”
云深微笑着点头·“既然那儿的环境很好,又可以吃白食,何乐而不为”·    宁觉非听了,不由得笑出声来:“好,便听你的。”
    两人一带马缰,烈火和白雪同时提速,很快便赶到独孤偃身旁,与他并驾齐驱,向城中心驰去··正文 第10章·章节字数:2793 更新时间:08-08-22 14:44·    乌拉珠穆城的城主叫丹古,出自丹族,那也是西武的大族之一。
    听说右昌王大驾光临,他连忙迎了出来·独孤偃似乎与他的关系很好,跳下马便与他拥抱,然后拍打着他的肩,先就问他刚娶的美人如何··    丹古大约五十岁左右,身材瘦削,气质斯文,看上去不大像粗犷豪放的西武人。
丹族的祖先是从中原出塞的汉人,虽与当地人世代通婚,却始终没有抛弃中原文化,因而丹族人大都温文儒雅,不少人更成为历代帝师,或在朝中执掌中枢,女子则有不少为后为妃,与西武帝室关系颇深。
丹古能被委派到这个重要的大城来任城主,既是因为他本身才能卓著,也因为他的女儿是独孤及的贵妃,并生下了两名皇子,那是独孤及迄今为止仅有的两个儿子,自然身份尊贵,宠贯六宫。
    听到独孤偃大大咧咧地问起自己刚纳的妾侍,丹古倒也没觉得恼怒,只是笑吟吟地道:“贪多嚼不烂,王爷内室充盈,美人无数,就别再东张西望了。”
    独孤偃哈哈大笑:“小气鬼,我只是看看,又不会怎样·既是你的妾,我肯定是不会碰的,总不会为一个女人坏了我们兄弟的情谊·”·    丹古对这位粗鲁王爷甚感无奈,只能摇头,顾左右而言他:“王爷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派人来说一声,我也好出城迎接。”
    “不用那么麻烦·”独孤偃大手一挥,哈哈笑道·“我昨天进的城,本来住在悠然阁的,因为喝酒,回去晚了点,又唱了几句歌,那老板嫌吵,今儿一早就把我们赶出来了。
我们无处可去,只好来找你了·”·    丹古一听,也是朗声大笑:“好好好,活该,明天我就去找淡老板,要夸赞他几句·”·    “咦你认识他”独孤偃顿时大感兴趣。
“那由你做东,请他过来吃饭,我也见见他·”·    丹古哼了一声:“你以为人家都像你这么闲,随叫随到”·    “你是他的父母官啊。”
独孤偃嬉皮笑脸地说·“你请他做客,他也敢不来那你这城主也太没面子了·”·    “他只要依时纳税,不做坏事,我也不会找他麻烦,他又何必给我面子”丹古笑容可掬,豁达大度。
“我很欣赏这个老板,虽是一介商人,却不卑不亢,很有骨气·”·    独孤偃拍了拍他的肩,大大咧咧地说:“那我就更想认识他了。
请他今晚来吃饭吧,如果他不给你面子,我找人去绑他过来·”·    右昌王的地位在西武是很高贵的,皇帝下面就是两位昌王,左昌王比右昌王位尊,通常由皇帝授予自己的亲兄弟或不会成为太子的皇子,而右昌王便是除了左昌王之外,最受皇帝信任的人,其封地是国内最大的,也是国家的西部屏障,捍卫着西武的安全。
因此,独孤偃虽然一向不端架子,但只要是他说出来的话,鲜少有人驳他面子··    丹古虽身为国丈,论官职却远远不如右昌王,这时见他坚持要见那位老板,只好叹了口气:“好吧,我派人去请他。
不过,事起仓促,如果今天他没空,明天来也可以,行吧”·    “行,反正我明天也不走·”独孤偃满意地点头。
“我被他叫人泼了一头一身的水,接着又叫人把我们赶出来,却连他本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那怎么行说起来也太没面子了,对吧”·    丹古瞪他一眼:“王爷,你可不能公报私仇。
悠然阁的老板是商会会长,纳的税占城中所有商家税款的一成,对乌拉珠穆很重要·”·    “好,我绝不伤他,这总可以了吧·”独孤偃满不在乎地笑。
“行了,不说他了,来来来,介绍你认识两个好朋友·”·    宁觉非和云深一直站在后面看着,都是含笑不语,这时听他如此说,便向前走了两步,拱手抱拳。
    独孤偃伸手一指,笑眯眯地说:“这位,烈火将军宁觉非宁兄弟,这位,北蓟国师云深云大人·”·    丹古一怔,随即大喜,笑着抱拳还礼,热情地道:“宁将军,云大人,真是贵客临门,不胜荣幸。
请请请,快请进·”·    独孤偃得意地对宁觉非和云深挤了挤眼,又对丹古说:“我昨天就是见到了宁将军和云大人,一时高兴,便和宁将军出去痛饮一番,结果回来晚了,宁将军也跟我们的遭遇一样。”
    丹古一听,不由得哈哈大笑:“那位淡老板确实有点小脾气,虽然只是客栈老板,却也算得上富甲一方·他喜欢清静,对那些吵闹的客人相当讨厌,无论是谁,都是要撵出去的。
不过,这样也好,不然的话,宁将军和云大人不是就不来寒舍了吗我也就无缘与两位相识了·”·    “对对对·”独孤偃眉开眼笑。
“我就知道你想见他们,就带他们来了·走,宁兄弟,云大人,咱们进去·他这个窝虽然比不上悠然阁,不过也不错了,住着还是蛮舒服的·”·    “是啊,寒舍简陋,还请宁将军和云大人不要嫌弃,在这里多住些时日。”
丹古热情地笑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叨扰了·”云深拱手还礼,这才缓步走进门去··    他病体未愈,经过这么一折腾,热度又升了上来。
待到与丹古寒暄毕,被管家领到后院的客房时,他感觉很疲惫,有点支持不住了···    宁觉非见他满脸倦意,立刻伸手抚上他的额,感觉仍有些低热,不由得担忧地说:“你先躺着歇息,我去替你煎药。”
    “嗯,好·”云深微微一笑,也不再硬撑,便躺了下去··    丹府只有悠然阁三成大小,格局也远远不如,但其中也有小湖,水色映着青天,伴着岸边的胡杨树,景致也很迷人。
    宁觉非住的这个院子就在湖边,是整个府里风景最好的地方·他坐在湖边树下,娇俏的小丫鬟拿着团扇,轻轻扇着炉子··    药香很快就充斥了整个院子,宁觉非守着药罐,细心地看着火候。
一旁的丫鬟十分惊讶,对这个天下知名的大将军居然亲自煎药很感意外,却也更加仰慕··    宁觉非照顾着云深喝了药,让他睡下,又拿着他开的新药方出去抓药,顺便带着那日松出去,替他买些新衣服。
    其其格的衣服首饰不少,独孤偃很大方,并未扣留,让人全部送了过来,但那日松的衣服却只有两三件,都是粗布所制,少年的身体长得很快,那些衣裤已明显偏小。
宁觉非看不得这些,便顺手给他买了不少细纺棉布所制的新衣··    那日松非常开心,换上一套新衣,又把旧衣珍而重之地放到包着其他新衣的包袱里,紧紧提在手上。
    宁觉非自然由着他去,见他看什么都觉得有趣,便也陪着他去瞧瞧·有摊子在卖酸奶,那日松站那里呆呆地看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没了,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宁觉非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掏钱替他买了一碗,轻轻抚了抚他的头,温柔地问:“想家了”·    那日松点了点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渐渐地忍耐不住,蒙住脸失声痛哭。
    宁觉非伸出手去,将他拉过来抱住,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背,轻声说:“别哭了,过去的事都不要再想了,都过去了,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和你姐姐了。”
    那日松将脸埋进他怀里,一边抽噎一边点头,良久才道:“多谢将军·”·    宁觉非等他哭完,替他擦干净脸上的泪水,让他把酸奶喝了,这才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回去。
    正文 第11章·章节字数:3975 更新时间:08-08-24 11:11·    宁觉非曾对丹古和独孤偃说明,云深正在病中,需要清静休养,丹古便吩咐下人不得打扰。
他们的院子里一直很安静,云深睡得很沉,直到傍晚才醒来··    宁觉非坐在桌前,用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鹰刀,脸上满是珍爱之情··    云深躺在床上没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里尽是愉悦。
    宁觉非将鹰刀举到眼前,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这才慢慢插进刀鞘,轻轻放到桌上··    云深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专注地瞧着刀的眼神,忽然感觉到了他内心深处的那种寂寞,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轻轻叫了一声:“觉非。”
    宁觉非转过头来,温柔地笑道:“醒了”·    “嗯·”云深撑起身来··    宁觉非赶紧过去,扶他靠着床头,然后坐到床边,伸手抚了下他的额,欣慰地道:“看来是好些了。”
    “是啊·”云深握住他的手,关切地说·“觉非,别再喝酒了·偶尔高兴一下,喝些酒是可以的,但不要再日日酗酒了,这样做太糟蹋身子。
你本来就有病根,平时得多注意保重·反正现下我与你都无事可做,不如找个地方隐居,我教你读书写字吧·”·    宁觉非一直不大认识这里的那些文字,更别说用毛笔写出来了,当年在军中,所有的文书来往都靠云深派来的师爷应付。
如果遇到要紧关头,或许这就是他致命的弱点·过去他有许多其他的事要做,没有多余的时间来专心学习,这时听云深一说,倒是有了兴趣·他微笑着点头:“好啊,你可是数一数二的才子啊,能得你为师,在下深感荣幸。”
    云深忍俊不禁,伸出一根手指,有些暧昧地滑过他的脸颊、嘴唇、下颌、脖颈,感受着他年轻肌肤的优美线条,轻笑着说:“能有你这样的学生,才是敝人的荣幸。”
    宁觉非笑出声来,随即抓过他的手,握在自己掌中,笑容却渐渐收敛·他郑重地问道:“云深,你真愿意抛家弃国,与我远走天涯要知道,你跟我不一样,我在这里无根无基,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可你却有家有业,有身份地位,有雄心壮志,有宏图伟业,你的未来还很长,你真愿意就这么退隐,与我浪迹江湖”·    云深的神情也变得严肃了。
他看着宁觉非,想了很久,才认真地说:“我自幼失母,父亲也战死沙场,我那时便立志要为国为民,此生不息·这些年来,我辅助陛下,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便是想要国富民强,守土开疆。
也因为此,我姐姐和陛下的兄弟也都为国捐躯·觉非,你帮我实现了我毕生的志愿,我非常非常感激·如今,南北一统,天下初定,我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黎民百姓,而惟一对不起的人,是你。
觉非,我来找你,不是要补偿你什么,你至情至性,豪迈大度,也用不着什么补偿·你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放在心里的人,所以我要和你在一起·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不想独自走下去。
觉非,我想陪着你,也请你陪着我,好吗你若不愿跟我回去,那就我跟着你走吧·这一生一世,总之我们是要在一起的·”·    宁觉非看着他年轻清秀却充满坚毅的脸,猛然想起了他的身世、经历,以及过去与自己度过的那些时光,那些点点滴滴。
    这些日子以来,他纷乱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其实早就想明白了··    在三国中,北蓟最为强大,灭掉南楚是早晚的事,并不一定非有自己不可。
特别是自己执意护送荆无双南归时,云深竟然铤而走险,出使南楚·那时候,他如果不想自己为南楚所用,大可以干净利落地将自己除掉·自己住在国师府中时,他有大把机会暗中下手,自己绝对防范不了。
可他一直尊重自己的决定,然后尽力表明自己的心意,因势利导,推波助澜,终于得到了自己的心·这样一个聪明绝顶之人,面对敌人时临危不惧,宁死不屈,对待自己却温柔似水,关怀备至,实在太让人心折。
    至于云深与昭云公主是否有过感情,其实是不必去考证的·宁觉非是现代人,恋爱,分手,结婚,离婚,再婚,那都是很平常的事,完全不必计较。
    在很多个夜里,宁觉非想着想着,就会自嘲地笑笑·他其实很明白,他在心里为云深开脱,也无非是因为依然爱着他·不过,他是不会再去挽回什么的。
云深居于庙堂之上,自当以国事为重,与他这个闲人是不能同路的·可他万万没想到,云深居然扔下一切,只身出关,前来寻找他,路途遥远,当中的艰难险阻不计其数,这让他深深感动。
    听了云深的话,他只觉得心里滚烫,很难再保持冷静·他轻轻叹了口气,认真地说:“云深,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了·你让我再想想,好吗”·    “好。”
云深不急不躁,温和地笑道·“你别急,慢慢想,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宁觉非被他的情绪感染,也放松下来,笑着抚了抚他的脸,关切地道:“饿了没有吃点东西吧。”
    “嗯,是有点饿了·”云深披衣下床,很自然地说·“我想吃点清淡的·”·    “有,我让他们熬了粥。”
宁觉非起身出门,吩咐院里的丫鬟拿吃食来··    云深在房里躺久了,觉得有点气闷,便慢慢走出去,站在廊下,看着外面的景色··    残阳如血,倒映在湖面上,渲染着缤纷的色彩,天空中云蒸霞蔚,次第翻卷,景色十分壮观。
    云深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天地间的壮美景象,似乎已陶醉其中··    宁觉非没有打扰他,而是陪在他身旁,与他一起望向天穹··    等了一会儿,丫鬟没来,丹古却走了进来,笑着对他们说:“宁将军,云大人,都歇息好了吧一起到前厅用餐吧。
今天我请客,悠然阁的老板也来了,大家聚一聚,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云深立刻点头,温和地笑道:“好啊·”·    宁觉非自然不反对,对那位老板本也好奇,便爽快地点头:“好,我们这就来。”
    两人回房换了衣服,便与丹古一起走到前厅··    八仙桌边只有一个人,独孤偃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已经叫人开始上菜了。
看到他们进来,他大手一招,笑道:“宁兄弟,云大人,快来坐,尝尝阿古这儿的好菜·”·    丹古笑着摇头:“你别在那儿吹牛了,我可惭愧得紧。
天下人都知道,云大人不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医卜星相无一不晓,便是衣食住行也都精细得很,对南北之长兼收并蓄,十分出色,我这里的厨子哪里有这本事勉强能入口罢了。”
    云深稳稳地坐下,微笑道:“丹大人过奖了,我那都是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丹古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容可掬地说:“古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
云大人治国烹饪无一不精,实属人中龙凤,世所罕见,又如此年轻,实在让人不得不服啊·”·    听他说完,独孤偃哈哈大笑:“是啊是啊。
阿古是轻易不会服人的,今天能讲出这番话来,确属至诚,绝非虚言,云大人实至名归,就不必谦逊了·”·    这时,丹古的管家来报:“淡老板到了。”
    “请他进来·”丹古吩咐了一句,随即对其他三人解释道·“淡老板今晚本已有约,是我硬要他来,他不便推辞,便先过去打个招呼,所以来迟了。”
    “嗯嗯,我们不会见怪的·”独孤偃一只大手托着小巧玲珑的茶杯,笑眯眯地看着门口··    云深与宁觉非的脸上也都带着微笑,等着这位老板的大驾。
    不一会儿,一位年轻男子便潇洒地走了进来·他穿着银灰色的云锦长衫,嵌玉腰带系出一道优美的曲线,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银丝冠,将他的脸衬得更加端庄。
他从容不迫地走进来,明亮的眼睛扫过桌边的人,唇边含笑,彬彬有礼地对着丹古一揖,温和地说:“在下来迟,还望丹大人见谅·”··    “无妨。”
丹古做了个请的手势·“来来,淡老板,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右昌王殿下,那位是大名鼎鼎的烈火将军宁觉非,这位是北蓟国师云大人·”·    那个年轻人双眉一挑,随即做仰慕状,抱拳道:“久仰久仰,在下淡悠然,得见王爷千岁、宁将军、云大人,真是幸何如之。”
    独孤偃这时才真正看清这位大老板,豪爽地笑道:“淡老板,我这人生性耿直,你就别跟我玩虚的了·我们可是被你从悠然阁赶出来的,你哪儿会把我们的身份放在眼里”·    淡悠然做意外状,闲闲地道:“下人无礼,在下向各位道歉,还请大人不计小人过,多多见谅。”
    他们说着话,酒菜便已上齐了·独孤偃端起桌上的酒杯,对淡悠然晃了晃,笑眯眯地说:“淡老板,就冲你肯来陪我们喝酒,我也不会跟你们悠然阁计较了。
来,干了这杯·”·    他这话说得笑里藏刀,似褒似贬,淡悠然也是不动声色,微笑着举起了杯,爽快地道:“我先干为敬·”便一饮而尽。
    “好,痛快·”独孤偃高兴地一拍桌子,也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    宁觉非想起刚刚才答应云深不喝酒了,侧头看了他一眼,便没有碰酒杯。
    云深知他一诺千金,这个场面却不能不应付,便笑着率先拿起杯子,温文尔雅地说:“淡老板,幸会·”然后慢慢地喝光了杯里的酒··    宁觉非这才举起杯来,也说了句:“幸会。”
    淡悠然看着他饮尽杯中酒,脸上始终笑意不减,眼中却一片平静··    云深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温和·因为病了两天,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看上去更加文弱,不带半分威胁。
    宁觉非放下杯子,但笑不语··    独孤偃摩拳擦掌,拿起酒壶便给淡悠然斟满,笑道:“一杯不够,三杯才是朋友·”·    淡悠然并未推辞,拿起杯子一仰头,便将杯中酒喝下。
    那酒是西武最好的葡萄酒,喝起来香醇顺滑,后劲却很大·淡悠然空腹喝了三杯下去,脸颊上便微微泛起了一抹红晕·丹古连忙劝道:“来来来,大家先吃菜吧,这酒要慢慢品,不能牛饮,否则太煞风景。”
    独孤偃大笑:“阿古这是在骂我了,不过也说得是·来,宁兄弟,云大人,淡老板,咱们多吃菜,不要辜负了阿古的美意·”·    其他三人齐声说“好”,一起拿起了筷子。
    宁觉非和云深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笑容里看出了与自己同样的心思··    这个老板不简单··正文 第12章·章节字数:2717 更新时间:08-08-24 11:11·    将近子夜,丹府的宴席总算是散了。
    淡悠然从头到尾都很爽快,看那神情却似懒得多说话推辞,只要独孤偃提出与他喝酒,他便酒到杯干,一个字也不多说··    独孤偃本来是故意灌他酒,想要他好看的,却没料到他会如此给面子,到最后不禁豪兴大发,连声叫人上酒,要与淡悠然一醉方休。
    丹古最清楚独孤偃的脾气,虽然他性子豪爽,一向不与人计较,尤其是对普通平民,他并不恃强凌人,但此次被淡悠然赶出来,心里只怕还是有些不快的,所以,他把淡悠然叫来,也是想让这位身份极尊贵的王爷消消气,这时见他们喝酒喝得似乎很投机,自然也觉得高兴,便吩咐管家:“多拿几坛好酒过来备着。”
    宁觉非和云深更不会阻止他们,都想看看淡悠然接下来会怎么做·不过,这一喝起来,他们两人也没被孤独偃放过,被他拿话逼着,喝下去很多。
    丹古虽然是国丈,身份官职都比独孤偃低了很多,当然不会驳他的面子,也跟着喝了不少··    到得后来,所有人都醉了,·    独孤偃本来在引吭高歌,忽然声音戛然而止,身体重重地伏到桌上,鼾声立刻便响了起来。
    淡悠然的一张脸已变成桃红色,眼神迷蒙,茫然地看着桌边的几个人,慢慢地也趴到了桌面上··    丹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含含糊糊地说:“我……我去……叫人……叫人……来……”没走出两步,他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宁觉非觉得头晕眼花,一直用手扶着桌边,稳住自己的身子,却记得关心地看向云深,低低地问:“你怎么样没喝多吧”·    “没有。”
云深只是脸颊微红,神智却很清醒·看着宁觉非醉态可掬的模样,他笑道·“你一直在帮我挡着,我没喝多少·”·    “哦,那就好。”
宁觉非拿手撑着头,好笑地道·“真没想到,淡老板竟是这样的人,给酒就喝,醉了拉倒·”·    “是啊,性情中人。”
云深微笑着表示赞同,随即起身扶他·“来,我们回房吧,顺便叫外面的人进来侍候他们·”·    “好·”宁觉非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摇晃了两下才稳住身子,随口说。
“我想喝点热茶·奇怪,怎么这么久不见下人进来”·    云深倏地站住了,警觉地看向门外··    这时,他们便清楚地听见外面狂风呼啸,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猛烈摇摆,大部分已经熄灭。
    这里是正厅,主人和贵客都在,按理说,府里的管家、下人、婢女应该有不少守在这里,此时却一个人也没有,算算时间,差不多有一盏茶的时分都没人进来过了。
    这很不正常··    宁觉非虽觉头脑昏沉,却也反应过来·他努力振作精神,低声对云深说:“把那壶茶递给我·”·    云深伸手便抓过来,放到他手里。
    宁觉非对着壶嘴喝了一口,随即打开壶盖,将里面已经冷了的茶水全都泼到脸上,这才觉得清醒了一些··    云深四处打量着,想找件武器。
    厅里四壁皆是书画,几案上放着彩陶花瓶,却独独没有武器·本来也是,这里是用于接待客人的,自然不会放置武器··    宁觉非的头脑飞快地转动着,随即迅速动作起来,将伏在桌上的独孤偃和淡悠然一一搬下来,放到博古架后面的地上,然后把丹古也搬了过去。
    云深帮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轻声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弄出动静来·”宁觉非微笑。
“就算是丹府的人都遭遇了不测,咱们还有人在这儿呢·只要这边一有大的响动,他们肯定会赶过来·”·    “好·”云深点了点头。
“你要小心·”·    “知道·”宁觉非将他按到博古架后的墙上,轻声道·“你呆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瞧瞧。”
    云深却坚决地摇头:“不,我跟你在一起·我也会武,不会拖累你·”·    宁觉非无声地叹了口气,低低地道:“你在这里守着他们,我去看一下就回来,好吗”·    云深的眼睛灼灼地放着光,平静地说:“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离开。”
    “我不离开,只是去看看·我不会扔下你,独自离去的·”宁觉非伸手搂住他的肩,在他耳边保证·“我一定会回来。”
    云深抬手抱住他的腰,坚决地道:“一起·”·    屋里烛光摇晃,他们身在博古架后,光线更加黯淡,宁觉非松开搂着他的手,凝神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特别漂亮。
片刻之后,他微微一笑,亲昵地道:“你怎么总是这么固执”·    云深一怔,随即也笑了,低低地说:“谁有你固执”·    刚说得两句,他们便齐齐住口。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隐隐的还传来雷声,即使有什么动静,也不易传出去·他们听不到什么声响,却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正在袭来,便一起住了口,全神贯注地戒备起来。
    宁觉非一探手,从独孤偃的腰间摸出一把短刀,递到云深手中·云深刚要推辞,他已从小腿处拔出了自己特制的军刀·云深便不再说什么,握紧了手中刀,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外面隐约响起“嗖嗖”的声音,利器扎进木头或砖墙的“嘣嘣”声,细长物体剧烈抖动的“嗡嗡”声,然后是“轰轰”的声音,伴随着风雷声,这些声音让人感觉惊心动魄。
    外面本来很黑,此时忽然亮了起来·接着,宁觉非和云深都看到有火焰从门窗窜进来··    风助火势,很快,大火便吞没了房屋的外墙,蔓延到屋顶。
    宁觉非看了云深一眼,轻声说:“一定要出去·”·    云深低低地道:“外面很可能守着弓箭手,就等着我们露面。”
    宁觉非略一犹豫,便听到外面传来兵器相撞声,然后有人用北蓟语大声叫道:“云大人,宁将军,你们在里面吗”·    宁觉非高声答道:“我们在里面,都很安全,外面情况怎么样”·    “有十多个不敢见人的东西,他们把院里的下人都杀了。”
那人立即清晰地报告·“将军放心,我们可以宰了他们·”·    “你们进来两个人·”宁觉非命令道·“不要都杀了,抓个活的。”
    “是·”外面的人答应着,接着便有两个人分别从门窗穿过火墙,冲了进来···    屋里已经很热了,火势熊熊,炙烤着里面的人与物,墙上的画已付之一炬,那些木制桌椅、几案、博古架也都渐渐燃烧起来。
    宁觉非将云深拉到中间去站着,对那两个下属说:“来,我们一人背一个·”·    那两个鹰军战士答应一声,迅速冲过来,看了一下,便抢先背起比较健壮的独孤偃和年纪比较大的丹古。
    宁觉非便将淡悠然背起来,然后窜到火势相对来讲比较弱的一面墙边,飞起一脚,将一个沉重的木椅踢了过去·椅子撞上已被烧得残破的砖墙,砸破一个大洞,穿墙而出。
    云深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宁觉非面前,想要先去开路··    宁觉非一伸手,便将他拖回来,自己顺势跳了出去··正文 第13章·章节字数:4043 更新时间:08-08-24 11:11·    今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院中人影幢幢,似有群魔乱舞·正厅的火已烧进屋中,伴随着噼噼啪啪的声音,大火照亮了院落,也惊动了整个丹府,不断有府中的守卫和家丁赶来,或加入战团,或飞奔去通知城中驻军前来增援。
    偷袭的人都穿着黑衣,以黑巾蒙面,在夜色中不易辨认,在熊熊大火的照耀下却无所遁形··    宁觉非他们一跃出来,便有箭矢与短刃从四面八方飞来,直射向他和云深。
·    宁觉非左手托住背后的淡悠然,右手舞动军刀,击打那些暗器·他身法本极轻巧快速,这时却既要顾及淡悠然,还要挡住云深,便不敢轻易闪避。
云深总想抢到他身前去,却比不过他的灵活,被他一步步地挤到树旁,被粗大的树干和宁觉非的身体严密地保护起来··    云深知他不肯让自己涉险,便伸手抱扶住淡悠然,将他从宁觉非背上卸下,随即将手中的短刀递到他的左手。
    宁觉非的身手得了自由,手中抡起双刀,舞得密不透风··    独孤偃、丹古和淡悠然已是醉得不省人事,这时被冷风一吹,倒是有些清醒了。
嘈杂的叱喝声、呼喊声、兵器击打声夹杂着风声、燃烧的声音,就在他们耳边轰响,终于把他们吵了起来··    独孤偃的眼睛还没睁开,张口便骂:“他妈的,吵死人了,谁啊搞什么鬼”·    火头一起,他的随从便赶了过来,却被一群黑衣人拦在外围,冲不进去,不由得气急败坏,破口大骂,这时听到他的声音,全都大喜,齐齐改变方向,一边高声叫着“王爷”,一边奋力向这边杀过来。
    丹古慢慢睁开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镇定地道:“放我下来·”·    背着他的北蓟战士左右看了看,退后几步,将他放下,右手的刀始终未停,与身前的黑衣人激烈搏杀。
    丹古看了看已成一团巨大火炬的正厅,再看看院子里杀成一团的人群,他终于明白过来,有人趁夜袭击·这一刹那间,他没有想自己的家人怎样了,先就叫道:“王爷,宁将军,云大人,你们还好吗”·    宁觉非朗声道:“我们都好,淡老板也在,没伤着。”
    “那就好·”丹古这才放下心来,随即高声呼唤自己的管家和卫队长··    很快,有几个人冲到他身边,听从他的吩咐。
    淡悠然倚在云深身上,仍然闭着眼睛,双眉紧皱,没好气地说:“怎么又这么吵都给我撵出去·”·    云深一直紧张地注视着挡在前面的宁觉非,这时听到他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忽然觉得怀中的人很孩子气,便像哄小孩一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柔地说:“正在赶。”
    “嗯·”淡悠然沉默了··    周围实在太吵,片刻之后,他就忍不住了,猛地睁开眼睛,怒道:“我去看看,那些都是什么人他们凭什么打扰别人”·    云深一把圈紧他,冷冷地看着外面,听着被宁觉非不断击飞的箭矢的叮当声,淡淡地道:“他们是不速之客,目的就是让别人不得安宁。”
    淡悠然听着,忽然觉得不对,涣散的眼神这才渐渐凝结·半晌,他猛地挺直身子,疑惑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袭击。”
云深很冷静·“目标可能是我们,也可能是王爷·很抱歉,淡老板,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次真是连累你了·”·    淡悠然眨了一下眼睛,转头看向他。
稍顷,他微笑起来,整个人也放松了,轻声问道:“是你们救我出来的”·    “是宁将军救的·”云深温和地说。
“你放心,在我们在,就不会让你伤着·”·    “多谢宁将军,多谢云大人·”淡悠然礼貌地说着,站直了身子··    云深便放开了搂抱着他的双臂。
    这时,忽然有尖厉的啸声接连响起,一支支利箭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宁觉非射来·这不同于普通的弓箭,而是非常厉害的强弓硬弩,每一支都可以穿透人的铠甲,射穿人的身体。
现在只穿着两件单衣的宁觉非,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住·可为了身后两个人的安全,他似是坚持寸步不让,仍然挺立在那里,手中刀向箭矢挥去··    看形势,那些黑衣人正在竭尽全力堵截援兵,没人能在短时间内冲到他们身边掩护。
    云深见势不妙,猛地扑过去,将宁觉非撞开··    宁觉非本就被那箭簇的巨力冲击得立足不稳,正在全力对抗,没想到会有人忽然从后面撞过来,一个踉跄便跌了出去。
    云深随着他一起倒下去,紧紧覆到他的身上··    淡悠然看着这一连串变故,想也没想,便本能地扑过去,覆到云深的背上··    就在这一瞬间,一支箭射过来,斜斜扎进淡悠然的肩头,穿过他的肌骨之间,又插进了云深的肩窝。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喉头涌上满口鲜血,渐渐溢出唇边··    宁觉非大惊,连忙抱着他们转了半个圈,接着一跃而起,挥刀将那些继续射来的箭斩开。
力道太大,震得他虎口出血,很快便气喘吁吁··    独孤偃已从随从手上接过一把长刀,直杀进黑衣人中·他大呼酣战,指东打西,猛不可当,同时叫自己的人立刻赶出去,命令城上四门紧闭,本城的驻军马上过来。
他怒道:“这些混账王八蛋,一个都不许让他们跑了·”·    独孤偃自己便是名将,打起仗来有万夫不当之勇,平时出行也就从来不带大队人马护卫,这时便只有叫当地驻军。
    驻扎在乌拉珠穆城的步骑军共有五万多人,都是精锐,丹古的人赶到军营,独孤偃的人赶到将军府,很快,便有万名轻骑冲出营地,直向丹府奔去··    一片忙乱之中,忽听有号角呜呜响起。
    那些黑衣人立刻向外窜去··    独孤偃大声下令:“都给我拦住了·”·    “是·”四面八方尽皆响应,与那些黑衣人缠斗在一起,让他们无法脱身。
    不再有利箭和暗器射过来,宁觉非这才松了口气,立刻蹲下身,查看云深和淡悠然的伤势··    箭上无毒,可蕴含的巨大力道却伤及两人内腑,使他们不断吐血。
    宁觉非看着穿透两人身体的长箭,却不敢随便拔出来·他抬起头来,大声叫着:“快找大夫来,快·”·    丹古听他这么一喊,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在卫队的保护下穿过打斗的人群,冲到他们身边。
    看到云深和淡悠然的伤情,他微微皱眉,转头对管家说:“去名医堂找靳大夫来,快·”·    宁觉非看着侧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既感动又心疼。
他将外衣脱下,垫到两人头下,让他们枕着,然后握住云深的手,看着淡悠然道:“坚持一下,大夫马上就来·”·    淡悠然勉强笑了一下,咬牙忍着疼,什么也没说。
    云深见他没伤着,感觉很安慰,轻声道:“你别着急,我这是小伤,不碍事·”·    “只要是伤,就都不是小事·”宁觉非略带责备。
“以后别再如此做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我没事·”·    “怎么没事明明是有事,你却还在硬挺·知道说我,怎么不知道说说你自己”云深微笑。
“那射箭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又离得这么近,箭有千钧之力,瞬息即至,你应当闪避,而不是硬扛·”·    宁觉非伸手拂了一下他被冷汗打湿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我想试试看,能否正面抵挡很少看到这样的强弓利箭,只有当年南楚的‘穿云箭’赵伦能够与之相比。”
    “是啊·”云深的笑容消失了·“但愿能有活口,能问出此人是谁,他们的幕后主使又是谁,来此袭击,目的何在。”
    宁觉非抬头看去,却见战事将息··    大批军队冲了进来,那些黑衣人已倒地大半,只有少数几个还在负隅顽抗·这边的人想抓活口,攻势稍缓,只想打伤对方,伺机生擒,那些黑衣人却招招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直至身上伤痕累累,已无力搏斗,便回刀自刎,倒地毙命。
    最后,留下断后的这些黑衣人全部死亡,没有一个活的··    宁觉非和云深都觉得这帮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但目前情势未明,他们便不再深谈。
    宁觉非一直握着云深的手,不时用衣袖擦去淡悠然和他脸上的冷汗,一边轻声安慰两人··    待到名医堂那位最有名的专治外伤的靳大夫赶来,云深和淡悠然都已经晕了过去。
    熊熊大火仍在燃烧,宁觉非在火光的映照下抬起头来,一向平静的脸上出现了忧急之色·橙色火焰为他年轻的容颜笼罩上一层朦胧的色彩,让塞外风沙打磨出的几分粗糙全部褪去,源于江南水乡的秀美鲜明地浮现出来,忽然让在场所有人都涌起一种惊艳的感觉。
·    独孤偃此时也放下刀匆匆赶来,乍见这一幕,顿时愣在那里··    丹古也是一怔,却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说:“靳大夫,请全力救治这两位伤者,绝不能让他们有什么不测。”
    宁觉非完全没有察觉四周那些人的反应,只看着眼前的大夫,诚恳地道:“大夫,拜托了·”·    靳大夫约有四十余岁,阅人多矣,可一看到宁觉非,心里却也涌上一种奇异的好感,对他印象甚好。
他医术高超,俯身察看了一下,便道:“请放心,这两位绝不至有性命之忧·”·    一箭连着两人身体,很难搬进室内施治·靳大夫让人多举火把,站在旁边,随即拿出器具,夹断箭头、箭尾,让宁觉非一手一个,扶住他们的身子,便飞快地将箭杆拔了出来。
    鲜血随即从他们的伤口涌出,将浅色衣衫染得殷红·两人都是疼得一颤,却均未醒来,仍然昏迷着··    丹古指挥着家人抬来软榻,将二人小心地抬到旁边院子里去。
    宁觉非正要跟去,独孤偃却拉住了他,关切地道:“兄弟,你伤得怎么样”·    宁觉非被他问得一愣,赶紧说:“我没伤着。”
    独孤偃叹了口气:“兄弟,你关心则乱,可自己的身子也很要紧·你看看自己身上,还有你的腿·”·    宁觉非喜穿玄色衣衫,可里面的中衣仍是白布所制,此刻看得清清楚楚,两腿都是一片鲜红。
他很意外,赶紧再看上身,便见到处都是血迹斑斑·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那些不断射来的箭矢、暗器到底还是伤着自己了··    “没事。”
他抬起头来笑了笑·“都是轻伤,擦破点皮,不要紧·”·    独孤偃看着明灭的火焰下那倾国倾城的笑脸,不禁深深地迷惑了。
    他真的是那位勇贯三军,名动天下的烈火将军吗·正文 第14章·章节字数:4551 更新时间:08-08-24 11:11·    靳大夫的动作很麻利,清理创口,用烈酒消毒,敷上他家祖传的金创药,再用干净的软皮包扎好。
    他有自己的徒弟帮忙,用不着别人动手,可宁觉非却坚持在一旁看着,一直不肯去处理自己的伤口··    独孤偃已经彻底清醒,酒意随着刚才的厮杀散发殆尽,恢复了精明强干的模样。
他让手下的副将跟着丹古去处理善后事宜,并与守城诸将商议追捕漏网之鱼,自己却守在宁觉非身边,担心地看着他身上的白衣到处都是鲜红的血渍,很多地方仍在渗血,衣服上的血团渐渐晕染开,越来越触目惊心。
    他劝了很多次,宁觉非都是心不在焉,只说“没事”,就是不肯离开··    独孤偃无奈,对靳大夫说:“你们那里还有没有大夫我再派人去请来。
这里还有伤者,也得医治·”·    靳大夫头也不抬地道:“有大夫,都在外面救死扶伤,恐脱身不得·小徒对一些小伤尚能料理,若那位伤者伤势不重,可以让他们医治。”
    独孤偃目光炯炯,看着他身边的那两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良久,只得点头:“你们来一个人,帮宁将军疗伤·”·    宁觉非不料他执意要给自己治疗,只好从命,却不愿离开这里,便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解开了身上的衣服。
    独孤偃亲自过来帮忙,用干净的丝巾拧了温水,替他擦干净身上的血迹··    由于衣物的遮挡与保护,宁觉非的身体保持了原本的特质,细腻,润泽,弹性极佳,是种淡淡的蜜色。
    此刻,天已破晓,黎明的曙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橙红色的光芒中,更显肤光如玉·他这个身体从小到大都练功不缀,使身形臻于完美,肩宽,腰细,腿长,每块肌肉都蕴含着力量,却又并不凸显。
他虽曾遭受重创,但外表上却早已看不出来,只给人无懈可击的感觉··    宁觉非已经非常习惯了这个身体,却总会忽略自己的美,更不会想到自己的外貌会给别人带来不小的冲击。
他看着独孤偃替自己擦拭血迹,感觉很过意不去,便要去接他手中的丝巾,温和地说:“不敢劳王爷大驾,还是我自己来吧·”·    独孤偃却不肯给他,擦完前面,又绕到他背后,笑道:“你背上总没有长眼睛。
没事,我来吧,很快就好·我的手没什么轻重的,弄疼你没有”·    “不疼·”宁觉非满不在乎地说·“都是小伤,我都没什么感觉。”
    “伤口很多,有的划得很深,伤得不轻·”独孤偃久经战阵,对外伤的判断是相当有经验的·他略带责备地道·“你的身份非同小可,万事小心才好。”
    “我明白,多谢王爷·”宁觉非不想多说自己,对他笑了笑,便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云深和仍在软榻上的淡悠然,问道·“大夫,他们二人的伤势如何有没有伤到筋骨以后会不会影响他们的行动”·    靳大夫凝神琢磨,开了个方子,让随身药僮回去抓药,这才赶过来替宁觉非料理伤口。
他一边敷药一边说:“这两位爷的伤势不轻,射中他们的箭非同寻常,箭头乃玄铁打制,箭身为硬木,以百石强弓射出,力能开碑穿石·两位爷的身子似乎都不大好,这一箭势大力沉,伤及内腑,需休养两月,方能痊愈。
淡老板的伤要重一些,伤到经脉,将来左臂的活动恐有妨碍·这位公子爷的伤不要紧,只是喝酒太多,引致血行加速,一时止不住血,身子亏了些,多将养些时日,便无妨了。”
    宁觉非凝神听完,立刻说:“大夫,淡老板的伤还请你全力医治,务必使他的胳膊恢复如初·花多少银子都行,这方面你不必顾忌·需要什么特别的好药,你这里没有的,尽管告诉我,我去弄来。”
    “对·”独孤偃见他着急,马上帮腔·“大夫,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即使上天入地,我都有法子弄到·”·    靳大夫笑了:“他们伤势虽重,却都是普通的箭创,只是恢复得慢一些罢了。
两位爷的身子骨不大好,你们可以多炖些补血养气的东西给他们吃,对他们会有益处·”·    “好·”独孤偃点头,随即嘀咕。
“娘的,我饿了·宁将军,你也饿了吧我们先吃点东西·事情要做,身子也要紧,可别饿坏了自己·”·    折腾了大半夜,这时方安稳下来,宁觉非便发现,自己确实饿了。
他笑着点头:“好,麻烦厨房随便弄点什么,垫垫饥就成·大夫也跟我们一起吃吧,你也累了这么久了·”·    靳大夫已知他身份显赫,见他始终和蔼可亲,半点架子也没有,心里更生好感,闻言施了一礼,谦恭地道:“不敢,医者父母心,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等他们客套完,独孤偃抢先道:“我叫人去安排,你别管了·”说着,他大叫道“来人”··    外面立刻有他的随从答应着,出现在门口。
    “去,给我们弄吃的来,越快越好·”独孤偃气势十足·“你去告诉那帮厨子,别以为府里出了事,就没人管他们了·他们要是敷衍着,胡乱弄些东西来搪塞,休怪本王不客气。”
    “是·”那人抱拳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靳大夫仔细查看了宁觉非身上的各处伤口,并一一敷药,裹扎好,口里叮嘱着:“将军,你的伤大部分都不碍事,但腰上一处、腿上三处为利刃划伤,创口既深且长,最好近几日不要剧烈活动,否则易落下疤痕。”
    宁觉非失笑:“男子汉大丈夫,落几个疤算什么没关系的·”·    “能不落怎么不落的好。”
独孤偃不由分说·“我会看着你,不让你乱动·”·    宁觉非颇感意外,继而觉得好笑,便道:“王爷,如果不是情势紧急,我是不会大动干戈的。
再说,云深和淡老板都受了重伤,挪动不得,这几日我自然会呆在这里,不会乱跑的·”·    “那就好·”独孤偃看了一眼在床上昏睡的云深,笑着说。
“你和云大人真是亲如兄弟,令人羡慕·”·    宁觉非沉默片刻,倒也觉得此话说得贴切,便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让我真正开始了新的生活,这份情意,我会永远铭记心上,不会忘怀。”
    这时,宁觉非的下属拿来了他的替换衣服·独孤偃伸手接过,抖开来,披到宁觉非身上,微笑着说:“说到新生活,觉非,左右你现在无事一身轻,待云大人伤势好转,不若到我的封地上去玩玩,怎么样我那里紧邻西极,山川峻伟,牛羊成群,景色美得很,你在这边是看不到的。”
    他的称呼自然而然地改变了,宁觉非觉得这样很好,比一本正经地叫自己“将军”要顺耳多了·他一边套上衣服,系上衣带,一边笑道:“待此间事了,我跟云深商议一下,再做决定,行吗”·    “行。”
独孤偃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把他的长发拉出,感受着那如水一般的顺滑·他的神情不再似往常般鲁莽粗豪,有了几分罕见的细腻··    宁觉非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整理好衣服,便把话头转到了正题上:“王爷,依你之见,夜里的事是针对谁的袭击者会是何方人马”·    独孤偃顿时严肃起来,沉吟片刻,对他说:“此事需得与丹古一起商议。
云大人和淡老板应该要睡很长时间,我们先去前厅,看丹古怎么说·”·    宁觉非看了看两位伤者,又看向旁边的医生,有点拿不定主意··    靳大夫用布巾擦干净手,在一旁道:“我给两位爷服了麻沸散,他们至少要到三个时辰以后才会醒来。”
    “哦·”宁觉非想了想,对独孤偃说·“要尽快通知淡老板的家人,别让他们担心·”·    “丹古已经叫人去了。”
独孤偃看他重又恢复了名将风范,真是越看越喜欢,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宁觉非点了点头,叹息道:“昨夜火势很大,不知丹府受损严重吗其他人员的伤亡如何”··    “果然是仁侠心肠。”
独孤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感慨道·“你放心吧,丹府应该只烧了正厅,其他院子都没被波及·至于伤亡情况,目前尚不得知,估计死者不多,大部分为伤者。
你刚才也听大夫说了,正在外面救治他们·”·    “那就好·我找两个人来屋里照顾云深和淡老板,然后去跟丹大人商议·”宁觉非说着,便准备出去。
    正在这时,有几个人急急忙忙地奔了进来,为首的那人便是在悠然阁里请宁觉非他们搬出去的那位中年人·此时他却完全没有了当日的从容不迫,满脸忧急,进来便道:“少爷呢我们少爷呢”·    宁觉非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一指软榻:“淡老板在那里。
你们放心,没有性命之忧,但暂时不能挪动·”·    那个中年人一看,顿时热泪盈眶,焦急地扑过去,连声叫着:“少爷,少爷·”·    他身后跟着的人长得很瘦小,大约三十多岁,却很冷静,沉声道:“老严,你别在这儿鬼哭狼嚎的。
少爷爱清静,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再这么吵下去,少爷若是听见了,准把你撵了,你信不信”·    “我信·”那人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声音低下去很多,喃喃地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身后的人转头看了一眼宁觉非,又看了看他身旁的独孤偃,冷冷地道:“这是怎么说的我家老板只是过来吃餐饭,就弄成这样二位身份高贵,势力强大,悠然阁请你们出去,损了二位的面子,我们老板便推了别的应酬,专门过来给二位陪个不是,二位就这样对待我们老板的这可是有王法的地方,二位再是位高权重,财雄势大,也不能这样挟私报复吧”·    独孤偃听他一番言词咄咄逼人,不禁哼了一声。
他几时受过这种气,便是身为皇帝的孤独及,也没这么对他说过话··    宁觉非怕他们当场翻脸,立刻抢先说:“抱歉,事起仓促,大家都猝不及防。
夜袭者的目标究竟是谁,目前尚无定论·不过,淡老板受伤,责任在我,我会负责把淡老板治愈,至于此事给悠然阁造成了多少损失,一概由我赔偿·”·    他态度诚恳,并未丝毫仗势欺人的意味,那几个人本是义愤填膺,听完他的话后,脸上的神情明显缓和下来。
    那位中年人转过身来,彬彬有礼地道:“在下严骥,这位曾舜,都是悠然阁的管事,也是淡府的家奴,我们担心少爷安危,刚才失礼了,还请见谅·”·    “没什么,我能理解。
我的好友也与淡老板同时受伤,心里同样忧急·”宁觉非看向门口,对自己的下属说·“你们呆在这里,好好照顾云大人和淡老板,我与王爷有事商议。”
    “是·”那几个人便走进门来··    宁觉非对独孤偃说:“这几位只怕都未吃早餐,王爷安排一下,让他们先吃吧。”
    独孤偃已是饥肠辘辘,但听宁觉非温言细语地提出建议,心里感觉十分舒坦,自然全都答应:“好,我马上吩咐下去·”·    宁觉非对悠然阁的几位一抱拳,客气地说:“严先生,曾先生,里间地窄,云大人和淡老板还要静养,人多了恐怕不好。
你们先在外间歇着,喝点茶,吃点东西,好吗我与王爷有事相商,就先失陪了·”·    严骥连忙一揖还礼:“不敢,大人请便,王爷请。”
    曾舜也拱手道:“二位请·”·    宁觉非又去看了看云深和淡悠然,见他们虽然脸色煞白,眉尖轻蹙,呼吸却均匀有力,感觉伤情比较平稳,不会有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夜里的袭击太过突然,宁觉非感觉有些不安,因此虽然担心云深和淡悠然的伤,却也只能离去·他必须与丹古和独孤偃好好谈谈,并去踏勘现场,查找蛛丝马迹。
黑衣人撤出丹府时,城门紧闭,军队包围丹府,继而又去追击他们,不知现在情势如何,这些都需要他亲自去过问,以掌握情况,避免被动··    他直起身来,迎向独孤偃的目光,微笑着道:“王爷,我们走吧。”
    “好·”独孤偃高兴地答应着,与他一起走了出去··    正文 第15章·章节字数:3910 更新时间:08-08-24 11:12·    会客厅里,长长的条形几案上放着一堆长箭。
箭头是沉沉的黑色,箭杆粗大,有着厚重的质感,一看就不是平常的箭··    宁觉非拿起一支箭,仔细打量着··    独孤偃也拿起一支,细细端详。
    丹古在一旁说:“我已派人查遍前院,一共找到六十支箭,都在这里了·”·    宁觉非微微皱眉·昨夜他只觉得那箭一支接一支地射来,似乎无穷无尽,感觉上有数百支,却原来只有六十只。
他思忖着,轻声道:“这箭威力奇大,打造的材料也非同一般,平常射手很难做到·”·    “ 是啊,堪称神兵利器·在这样的箭上是不会抹毒药的,那是一个神射手的骄傲。”
独孤偃掂了掂箭的重量,又使劲掰了掰箭杆,再凝神细思·“这箭所用之弓当在百石以上,射出时既稳且准,更是难上加难,称得上惊世骇俗·若此人是我西武国人,凭这一手神射之术,早就名扬天下了,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北蓟也未曾听闻·南楚除了当年的穿云箭赵伦外,其他人的射术不值一提·若要做到昨夜那样,必得苦练不缀,有十年以上的功力,方可有如此神技·难道有人隐迹十年,苦练射术那他此次出来,会有什么图谋”·    对于他的判断,宁觉非完全同意。
他想了想,转头问丹古:“从那些死了的黑衣人身上有何发现”·    “ 目前尚无丝毫线索·”丹古叹了口气。
“这些人的相貌都很普通,是北地人的长相,西武、北蓟甚至西极,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他们身上未带任何物品,衣服的布料是南楚所出,手里拿的钢刀是以北蓟的煅造术制成,箭囊和皮靴却是我西武最常见的式样。
由此可以断定,这帮人不太可能是一时心血来潮,发动突袭,而是有备而来·但他们的目标是谁,有何图谋,目前依然不能确定·”·    宁觉非穿越过来也不过几年的时间,对政治都很厌烦,如今只知道天下大势,对于很多细枝末节的事都不了解,自然也就无法从江湖恩怨或皇室关系上推测事情的缘由。
他凝神思索了一会儿,便道:“我去看看那些袭击者吧·”·    “好,这边请·”丹古招手叫来一个下人带路,便陪着宁觉非和独孤偃一起过去。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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