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昨天 by 吴沉水(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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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昨天 by 吴沉水(上)(2)
·那个年轻女人,是我的母亲吗·我微微皱眉,无论是不是,我都会将她即将怀孕的孩子弄掉,对不起了,血缘之类的附加情感形同累赘,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怀上我,又为什么,会把我丢弃掉。
我猛然握紧手上的笔··“嘿,笔不是这么握的,小笨蛋,”袁绍之的声音低沉有力地在我耳边响起,他不用分说用他的大手掌罩住我的手,我心里骇然,本能就想摸小刀,但我忘记右手受伤,那把疯狗刀也掉到洪都哪个角落了。
我的左手被他用力钳制住,他笑着说:“别动,我不是要干嘛,我只是教你写字·”·情有独钟穿越时空阴差阳错怅然若失·“你是左撇子对吧”他一面掰开我的手指,让它们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握住那根笔,然后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刘慧卿应该这么写,你学的是繁体字,繁体字在我们这已经不是通用的了,我们现在用简体字,你看,是不是简单很多。”
是,他捏着我的手写出来的比我自己写的好看多了,笔力遒劲,最后一笔几乎要划破纸去,但是这个姿势令我非常难受,我又挣扎,他不得不松开我的手,我一抬头,一股莫名其妙的恼怒烧着胸膛,我几乎就想不顾成败立即催眠这个不知死活的大块头。
他笑呵呵地举手退后,说:“好了,小祸害,别想对我使妖法,我对你可是有防范的·找人的事这两天我就帮你,可以了吧”·这时候张家涵走了进来,脸上带了为难的神色说:“差点忘了,今晚夜市开档,我得去摆摊啊,可小冰怎么办,他一个人在家我怎么放心”·“我帮你看着他……”袁牧之话音未落,名为浩子的少年就大声说:“不行不行,袁哥你这么忙,还是我来吧,我留下来照顾他,反正大家都是年轻人,很容易熟的……”·我冷冷地瞥了这个少年一眼,成功地令他要说的话咽回肚子,然后我对张家涵说:“我跟你去。”
“不行,你身体还没好……”·我不耐的打断他:“我跟你去·”·第 15 章·夜市是种奇特的存在,卖的东西种类庞杂,毫无分类可言,看起来既无卫生管束,也无明面上的市场约束。
据我所知,卖家好像也无需交管理费,反倒需要向青龙帮那样的非官方机构交所谓的保护费·他们没有门面,往街道两旁的空地上铺一张防雨塑料布便可往上面摆放要卖的东西,从大大小小的不锈钢锅到衣服鞋袜到晾衣架塑料夹,从女人用的胸罩到男人用的避孕套应有尽有,每一样东西都透着廉价的质感,但奇怪的是,这些东西并不令我厌恶——只除了周围环境的肮脏。
不过,一旦我压抑下对肮脏环境的不适应感后,我觉得我能体会身处场景的有趣性,热热闹闹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吵闹声、聊家长里短声,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带着温度的力量扑面而来,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一种脚踏实地,莫名其妙就是知道自己还活着的力量。
我活着,活在人群中,人群和活着,这两者都不令我厌恶··我甚至有种奇特的愉悦感,尤其是当我看到张家涵带着笑,啰啰嗦嗦数落我不听话没多穿一件毛衣,又硬是要将他的一件丑陋的带帽外套披到我身上,还不准我把帽子取下来。·从来没人想过我会不会冷,我也不觉得需要这个,但有人问起,这个感觉并不坏··我们三个人坐在张家涵的鞋摊前,一开始只有我跟张家涵俩个,后来袁牧之不知为何慢悠悠地跟了过来·他一路走来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他一律笑容可掬地回答回去,甚至我还看见有人给他递过去自己卖的货品,但并没有看见袁大头付给对方相应的货币。
张家涵笑着对我说:“大头在这一片挺有威信,大伙有个什么事,或是得罪道上什么人,求到大头这,能帮的他都会帮一把,所以他每回来这都挺受欢迎·”·我点点头,问:“你也有要他帮的地方”·“哦,托他的福,我这点小生意大伙都还给面子,一般没什么事。”
我盯着他摊子上那一堆白色运动鞋,拿起一个,上面有耐克的商标,我问:“这个牌子能让你代理吗”·张家涵噗嗤一笑,将我手上的鞋拿回去放好说:“这都是山寨的,高仿。”
他见我还是不懂,于是解释道:“很多老百姓穿不起这个牌子,但又喜欢它,所以就有模仿它的商品·”·我有些明白了,说:“价格很便宜”·“相对它的真品,这个确实很便宜。”
我点头,违法与否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但在正常产品之外还有仿冒它的东西作为替代,这令我觉得很有趣·我又拿起一只鞋来端详,这次我看到上面有阿迪达斯的标志。
二十年后这两个牌子依然存在,我在电视上看过它们的广告,年轻人据说还是很喜欢··袁绍之走到我们跟前,向张家涵打了声招呼,递给我一小袋热乎乎冒着香气的圆形坚果。
我不认识是什么,于是问:“这是”·“糖炒板栗啊,笨,”他笑呵呵地打开纸袋,拿出一颗掰开果壳,露出里面橙黄而喷香的果仁说:“没吃过”·“没吃过。”
我老老实实地说··他微微一愣,随即用柔和的声音说:“那尝尝来,张嘴·”·我迟疑着张开嘴,任由他把那颗果实丢进我嘴里,嚼了一下,一股淀粉烘焙后的香气弥漫在唇齿间。
“好吃吗”他兴致勃勃地看着我··我想说好不好吃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可言,但看他的表情,我知道他期盼我说好吃,于是我顺着他的意点了点头。
这样微冷的空气,在嘈杂的市外,夜色令群居这件事变得没那么令人厌恶,我决定让他们高兴高兴也无妨··果然,袁绍之与张家涵对视一眼,双方都发出愉快的笑声。
我接过那个小纸袋,用一只手费劲地剥壳,必要时佐以牙齿,虽然过程很麻烦,但吃到嘴里的坚果却仿佛味道更好·我正侧头用力拿槽牙咬一颗不开裂的栗子,转头一看,袁绍之笑眯眯地盯着我。
我怀疑他想抢我嘴里的东西,虽然不太愿意,但我还是把纸袋递回去说:“还你·”·他挑起眉毛,微笑问:“不想吃了”·“你不是要吗”我奇怪地问,“不然你老盯着我咬过的坚果干嘛”·他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耳,就算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仍然份外突出,我狐疑地看向张家涵,张家涵带着我喜欢的柔和的笑容说:“他是看你啃栗子的样子很可爱呢。”
“可爱”这个词我很少用,而且我不认为适合用在一个成年男性身上,于是我认真对他们建议:“这个词用在我身上是不对的,它应该用来形容十岁以下的儿童。”
袁绍之笑得一口白牙暴露无疑,他伸过手来,我本能一避,他却灵活地转了圈,稳稳落在我头顶,立即飞快揉了两下,然后在我发怒以前缩回去,举手说:“哪,别生气,我实在是忍不住,张哥,咱们以前福利院可见不到这么好玩的小孩。”
张家涵笑着摆正摊子上的鞋说:“可不是,小冰要是我弟弟就好了·”·“得亏没有,他要去了咱们那,就这个臭脾气,又长成这样,还不知会有什么结果,”袁绍之笑着看我,“哎,把你带大的人可真不容易,你没气死他们啊”·我皱眉说,继续咬栗子不回答这种没建设性的问题。
他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阵,然后站起来对张家涵说:“张哥,我的场子那还有事,先过去了,我坐这也影响你生意,走了啊·”·张家涵说:“去吧,忙你的事要紧。
我今晚会早点收摊,小冰在这呢,不敢让他多吹风·”·我瞥了他们一眼··“小祸害,好好在这陪张哥啊,要有人欺负你你也别动手,记住名字回来告诉我,我来收拾他们,啊。”
我放下咬了一半的栗子,有点不耐地皱眉··张家涵笑着说:“行了,快走吧·小冰乖乖跟我坐着看摊子,谁会欺负他啊,这条街的人都知道我是你哥呢。”
袁大头手插在裤袋里,冲我支起下巴说:“哎,我走了,你不说一声啊”·为什么要说我侧过头,继续咬栗子。
“得,没良心的小东西,下回不给你带东西吃·”他笑骂了我一句,对张家涵说:“哥我走了,你自己顾着点啊·”·“嗯嗯,快走吧。”
袁绍之笑嘻嘻地走了,我将好不容易剥了壳的栗子塞进嘴里嚼开,真香啊,我微微眯着眼·这时有个男人过来看鞋子,张家涵陪着笑脸向他推销,那个男人却甚为麻烦,挑剔着说鞋子这个地方不好,那个地方不好,其目的就是为了将价格压低三分之一以上。
我低头看表,发现他们之间的对话已经超过十分钟,对方既没有让步的趋势,也没有离开的意向,而张家涵这边好像已经有点招架不住,窘迫地微微涨红了脸,终于点头答应了买家说的价格。
按理说卖出去一双鞋他应该高兴才是,但我看他却满脸愁容,我停止啃栗子壳问他:“你不高兴”·“都一个多钟头才卖出去一双,还是赔本卖……”他强笑说,“没事,也许呆会就有很多人来买了。”
我静静看着他,说:“你不适合做这种面对面的推销工作·”·“是吗”他自嘲地低下头,哑声说,“可我没文凭没技能,除了摆个小摊做点小生意,我能干什么呢”·我丢掉栗子壳,伸出手指示意手脏,张家涵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给我擦了,我说:“刚刚那样的过程,就是一场心理攻防战,你太容易被对方说服。”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说多两句,就觉得别人也不容易,呵呵,”他笑了笑,拍拍我的手说,“让你看笑话了·”·“我替你卖吧。”
我忽然对这个事有了点兴趣··“啊”·“就这么定了,你在一旁看着,我替你卖·”我果断地下了令,抬起头,拉开帽子,看着两个结伴走来的年轻小伙子说:“喂,你们俩,过来买鞋。”
两人只是稍微一愣,就乖乖接受指令,我指着鞋摊上的鞋看着他们的眼睛说:“你们俩都需要换鞋,这个鞋对你们很合适·”·两人点头,我说:“现在挑你们自己的鞋码。”
他们低头,一人拿了一双,我对张家涵说:“多少钱”·张家涵呆愣了,傻傻说出一个价格,我看着两人说:“掏钱吧·”·两人忙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付了钱,张家涵过了五秒钟才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地给他们找鞋盒装鞋子,把鞋交到他们手里。
两个人一人拎着一双鞋走了,我转头对张家涵说:“看到了吧”·张家涵惊恐地说:“小冰,你,你刚刚不是使了什么法术吧啊怎么那两人连话都不多说,也不讲价……”·“我说过了,这就是心理攻防战,我比他们强大太多,他们就只能听我的。”
我找回我的糖炒栗子,继续啃栗子壳,含糊地说:“你不可能像我这样,但你如果明白了这件事的实质,有了这个念头,就不会像刚刚那样血本无归·”·张家涵舔舔嘴唇,狐疑地看着我,但他狐疑不了多久,因为又有了新的顾客来挑鞋,他只得打点精神去应付那个人。
对方是个中年妇女,为她的儿子买一双运动鞋,其挑剔的程度比起第一个人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说话又快又尖,张家涵也是应付得很吃力·但这一次他稍微好了点,将自己的底线坚持在成本线之上,等他收了钱卖了鞋,我发现他的脸上带了些许的喜色。
·“如何”·“我也不知道啦,”他摸着后脑勺说,“我就一直跟自己说,不要被别人说服·”·我微微一笑,说:“继续,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在跟每一个人的接触中练习。”
他点点头,冲我笑了笑,却又有些犹豫不决,我问:“还想说什么”·“你刚刚,真的不是妖法”他心有余悸地问。
“不是·”我肯定地说,虽然我并不很明白,妖法这个词在中文中确指什么,但催眠并不属于那个范畴,这点我可以确定··情有独钟穿越时空阴差阳错怅然若失·“那,那就好,”他结结巴巴地说,“小冰,我还是很担心……”·我想我大概吓到他了,我认真对他说:“那只是很简单的心理暗示,不是什么神秘主义的东西。”
他松了口气,笑了笑说:“是吗小冰懂得东西真多·不过你不像大头他们能抡拳头说话,会多点本事傍身也好……”·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在看到鞋摊前出现几个人时嘎然而止。
我转过头去,首先看见一双质地上乘的手工皮鞋,然后是熨烫线笔直锋利得仿佛刀裁的西裤,然后是黑色薄风衣,再往上,是一个三十多岁成年男子的脸··我认得他,他就是弄伤我手腕的那位洪爷。
--------------------------------------------------------------------------------·作者有话要说:·洪爷自以为很牛逼,但是他终于忍不住来看张家涵了~~~~~·撒花为毛很不给力,是晋江抽了吗·如果没有昨天·作者:吴沉水·第 16 章·每个人的心理结构都不一样,就像一个个制作精细的钟表,可能让它们滴答作响的原理会大同小异,但这里头的每个部件,每种纹路,却都千差万别,哪怕是双胞胎,在同一个家庭一起长大,接受同样的教育,平生活动的区域不超出社区一百里,但他们的生活和思维也是不能重叠的。
所以每次催眠一个人,揭开被压抑在重重岩石之下遭受刻意遗忘的可怕念头抑或强烈欲望,我都觉得非常愉快,因为在揭开之前,我永远不会知道它是什么,在揭开之后,我也基本不想去判断它会带来什么后果。
也许是毁灭性的后果,足以让钟表的链条啪的一声断裂的后果,但那不是我要考虑的·我的工作只在于将被压抑的欲望解放出来,我所感兴趣的,是如何处理这个欲望,将之扩大还是缩小,有没有可能将之改头换面,甚至偷梁换柱,但我做不到抹煞它或消灭它。
约翰福音上说,“你将知晓真理,真理也将使你自由·”·我不止一次想,如果把这句话中的真理换成欲望呢·你将知晓欲望,但欲望绝对不会使你自由,那会怎样·不被承认的欲望一旦被解放出来,它会无时无刻地缠绕你,压榨你,令你烦躁挣扎,令你每一步的屈服都充满惊心动魄的斗争。
就如洪爷现在这样··他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痕迹,两眼布满红丝,手里拿着烟,但抽烟的姿势仿佛那是全世界仅剩的最后一口空气·他盯着地上摆着的廉价鞋,那眼神令我怀疑他想吃了这些鞋子。
我满心愉快地看着他情绪外露,我知道这个男人仍然处在挣扎中,他的欲望蠢蠢欲动,从层层防备的强大意志中拼命要冒出头··但他的意志却坚决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因为这种男人习惯了做什么事都尽在掌握,他不批准自己身上出现超乎理性的东西。
所以他身上在发生分裂,其激烈程度不啻于一场战争··我正看得兴奋,冷不防没受伤的胳膊却被人攥紧,我偏头一看,张家涵不知何时已经惨白了一张脸,浑身打着哆嗦,就如畏缩的兔子见到要吃它的天敌一样。
我皱眉看着他的手,正要不客气地甩开,但我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他一个用力塞到自己身后··然后他用那个瘦长的身板挡在我面前,颤抖着声音说:“洪,洪洪爷,您,您,您高抬贵手,小冰年纪小,他,他知道自己错了……”·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觉得自己错了而且我也不认为张家涵能代表我说话。
于是我站起来,平静地说:“这里没有区分对错的需要,洪爷觉得呢”·我稍微用了点诱导,但洪爷只是迟疑了不超过两秒,并没有上勾。
他今天来刻意避开我的眼神,对我的戒心比那天晚上重多了·要冷不丁地催眠他,难度很大··“小冰,你给我闭嘴”张家涵喝住我,带着哀求对洪爷说,“您,您大人大量,他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我看出他很畏惧洪爷,这种畏惧根深蒂固,将他刚刚稍微积攒起来的自信一扫而光。
张家涵对这个男人的态度是下意识地示弱哀求,这种直觉反应令我明白,他绝对不是第一次这么做,相反,他很习惯如此··他习惯于怕这个男人··一个人要畏惧另一个人并不难,绝对的权威,长期的恐吓,直接的暴力,从语言到行为事无巨细地打压。
日日夜夜这样折磨下来,即便是彪悍如看守我的雇佣兵也抵挡不住,更何况脆弱的张家涵·我想起我刚刚遇到张家涵时对他的感觉,他脸上挂着无论对谁都陪着小心的笑容,他流露出的自我厌弃的念头,我莫名其妙地为此而感到遗憾。
我意识到,他的心理建构,从某种意义上讲,或许已经被摧毁··我还想起在我被关于地下室的日子,如果我不是原冰,如果我不是那场心理拉锯战中的胜者,恐怕今天被制造出,就是一个畏惧胆小,怕光懦弱,没有自我意识的垃圾。
可是谁有权令别人成为垃圾·我在瞬间不喜欢张家涵挡在我前面替我道歉了··我用没受伤的手拉开他,他固执地战栗着不动,我不耐地用力将之推开,张家涵被我推了个踉跄,回过头,诧异而惶恐地看着我。
“小冰,你别任性”他大概是真急了,说话忽然利索起来,“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你不知道吗死孩子你想气死我是不是给我过来,听到没有”·他又伸出手想拉我,我避开他,盯着洪爷慢慢地说:“张家涵没有做错什么,不该他道歉,他不该替别人道歉的,或许这么说更准确点,张家涵,他不是生来就该说道歉的话,做求人的事,你听明白了吗”·洪爷脸色微变,他并没有被我催眠,但他脸上现出挣扎指令的痛苦,然后,他终于抬起头,他的视线带着不甘不愿,牢牢盯在张家涵身上不动。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张家涵,终于淡淡地说:“我也,不是来听他道歉的·”·很好,我点点头,不再理会他,转身自己坐下来,继续掏出我的糖炒栗子啃起来。
张家涵又怕又急,在这样的视线下很快手足无措·此时,洪爷朝身后跟着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个人走出来,我认得他,正是那天见过叫阿律的,他大声嚷嚷说:“阿Ben,你那什么熊样啊,我告诉你,洪爷今晚上就是路过这,顺便过来看看,怎么说都是宾主一场,看看你,关心一下你又怎么啦哎我说你躲个屁啊,洪爷肯来你,那是他老人家心肠好,念旧,也是你小子祖坟冒青烟”·“啊,不,不是来……”张家涵畏缩地退了一步,小声地说,“不是来找小冰麻烦啊……”·“你说什么”阿律怒气冲冲地责问。
“没,”张家涵嗫嚅说,“那什么,谢谢您了,您,您您要坐会吗”·洪爷静默着不开口,张家涵在这种静默的压力下逐渐额头冒汗,我微微摇摇头,他大概到死都学不会如何在心理攻防战中占据优势了。
我拿脚尖将多余的小凳子踢了踢,说:“坐·”·洪爷拉拉上衣,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坐下来··我一直观察他,我知道他此时的内心交战定然精彩万分,我不想打断。
我有些感兴趣,一边咬着栗子壳一边看他,一开始洪爷都在微微垂着头,脸色严峻,默不作声,这个样子令张家涵的畏惧更加强烈·过了一会,他拍拍膝盖,慢慢抬起头,眼神已经柔和下来,他仔细地打量张家涵,从头到脚,不放过他衣服上的任何一道皱褶,一直看到张家涵脸色涨红,才不紧不慢开口问:“这些年,你就靠卖这个过日子”·阿律见张家涵没反应,吼了一声:“问你话呢,哑巴了”·张家涵吓了一跳,颤声说:“是,是啊。”
洪爷似乎有点笑意,问:“生意怎样”·“马马虎虎,过得去·”·“多少钱,这种”他随手拿起一只鞋问。
“八十,不,五十·”·洪爷微微勾起嘴角,问:“到底是八十还是五十·”·张家涵窘迫地垂下头,老老实实说:“那个,拿货是五十,我,我想能卖个八十。”
“这样你赚的很少·”洪爷淡淡地说,“一天你得卖十双以上才行·”·“不,不少了,”张家涵神经质地笑了笑说,“过日子花不了多少钱。”
“我怎么听说,”洪爷拎着那只鞋子,慢悠悠地问,“这边的人都管你叫发财哥”·张家涵一下涨红了脸,赧颜说:“那个,是街坊邻居开玩笑的。”
“什么意思”·张家涵低下头,尴尬地说:“是,取笑我穷人命却想发财·”·洪爷放下鞋,轻声说:“我记得,你当年在帝都的收入不算低。
而且你没什么嗜好,平时也不爱花钱,那么几年下来,难道你不算发了个小财”·张家涵惊惶地抬起头,咬着下唇不说话··“怎么,钱都花了”洪爷皱起眉,“给袁牧之开那些场子用了”·“不,不,”张家涵立即摇头,“大头很厉害,他,他才不会用我的钱。”
“最好如此,”洪爷冷冷地说,“要是袁牧之厚脸皮到靠你的卖身钱发家,这种人品,我还真看不上眼·”·张家涵白了脸,微微颤抖着没说话。
“那你的钱用哪去了”洪爷问,“填在你那些孤儿院出来的弟弟们身上”·张家涵咬着下唇,坚持着没说话。
洪爷盯了他半天,叹了口气,站起来对阿律说:“走吧·”·阿律和另外两名手下没多说话,跟在他身后慢慢走了·张家涵一直到他们走远,才明显松了口气,看了看我,我瞥了他一眼,往嘴里塞了个好不容易剥开壳的栗子。
大概我吃东西的样子取悦了他,他这才笑了,过来替我把外套帽子重新戴上,柔声说:“累了吧,咱们今天先回去·”·他伸手把我手上的纸包拿开,说:“这东西吃着香,但很热气,吃多了容易上火。
别吃了,乖,回去张哥给你煮宵夜·”·我有些不满,但发现他的手仍然在微微颤抖,于是明白这些话不过是他为了纾缓心里的紧迫感而说,于是我也不开口,静静地坐着等着他缓过劲来。
他转身开始收拾摊子上的鞋,一边收拾一边问我:“吃小馄饨还是吃汤圆家里好像还有点肉,不然给你做个皮蛋瘦肉粥”·“这么都不说话刚刚吓到你了别怕,哥不会让他们伤害你,无论如何也不会。”
他絮絮叨叨地说,“不过你下回别逞强,知道吗洪爷那些人你不知道,手段狠着呢,帝都那些人哪个不怕他他们折磨人的法子可多了,我……”·他忽然顿住了,似乎想到什么不好的事,呆了半响,才勉强笑了笑说:“不提那些,反正你记得下回见到他们有多远躲多远,啊”·我轻声说:“他们回来了。”
“什么”·“洪爷那个手下·”我提醒他,“叫什么阿律的·”·张家涵吓得手里的鞋啪一声掉地上,一抬头,果然看到那个阿律越过人群快步走回来,张家涵惊慌地看着他靠近自己,结结巴巴地说:“律,律哥,您,您落下什么东西了吗”·“什么落东西,你脑子不清了啊,老子他妈的是奉命回来,”他啪的一声丢下来一叠红色纸币,说,“洪爷说了,跟你买十双鞋,给兄弟们换个行头。
妈的,要老子们穿这种山寨货出去真是丢死人了,可没办法,谁让洪爷他老人家突发好心了·”·情有独钟穿越时空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张家涵愣愣地没反应,阿律暴喝一声:“给老子鞋,你聋了啊”·张家涵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十双鞋,用尼龙绳子扎成两叠递过去,阿律骂骂咧咧地接过,瞥了他一眼,眼光有些古怪地问:“你那什么,境况真过得不好”·“不,不是,我挺好的……”·“也是,袁少的名头现在多响,你是他拜把子兄长,怎么可能放着你过苦日子,洪爷真是多虑了。”
阿律嘀嘀咕咕说,“不过他老人家偶尔心血来潮念个旧什么的,咳,你说你干点别的行不行,摆鞋摊子真是够丢人的……”·第 17 章·洪爷最后遣人来买鞋这件事显然吓到张家涵,他在接下来几天内一直忧心忡忡,眉目深锁,也不敢出去做生意,整天在家里看着堆了半个客厅的鞋子唉声叹气。
连给我炖的汤也放多了盐,我只喝了一口就不肯再尝第二口·人体过分摄入盐分会导致水分摄入也增多,而过多饮用水,会令血压升高,心脏负荷加重,最终结果是我会无法控制地眩晕发病。
但是张家涵精神恍惚到连我没喝那个汤都不曾发觉,他愁眉苦脸对着窗外发呆,脸上的神色很显然是陷入回忆之中,而且那个回忆定然令人不快·他不是个意志强硬的人,所以他无法抵挡回忆中的哀伤,而这种哀伤会令人上瘾,循环起来造就某种受虐的快感。
我冷眼旁观着,我知道我也在试验自己的耐性,我觉得我对张家涵的关注程度超过其他人,这对我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它将影响我的正常判断,进而令我的计划推进受阻,所以我命令自己不去插手他的精神状态,虽然我承认,我这么看着一个人在庸人自扰,有点不耐烦,有想把他揪到一旁进行记忆改造的冲动。
可是记忆这种东西,说到底是属于张家涵私人物品,他并不曾离开造就记忆的环境,无论我如何篡改,记忆都终究有被揭穿的一天··最重要的是,我做这件事,对我个人而言,没任何意义。
他不唠叨我,我就乐意于少吃点莫名其妙的食物·我的手伤情况在逐渐好转,已经不再肿胀,估计再过两天就可以拆开难看的绷带,不用再敷味道古怪的药膏·我闭上眼想我能找到刘慧卿的几条有限线索,这个城市,我已经到了,时间也对,她现在大概只是十七八岁的少女,当然不排除她在我的出生证上虚构年龄的可能。
但这个时候,她绝对年龄不大,因为出生证上写着我顺产··开具证明的医生名为刘广富,医院名称为东风妇婴医院,那所医院就在张家涵他们的这所小区上·这两天我利用张家涵这里的老式电脑已经查到医院的确切地址,那只是一所社区小医院,从照片上看,可以判断从医生到设备都不算精良。
我不断想着,一个十九岁的少女选择这样一所小医院生子,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她在掩人耳目·她为什么需要掩人耳目,她的出身不允许别人知道她生孩子这件事,那么我是私生子的可能性就很大,这也解释了我为何出生证上父亲一栏为空白。
那么她所住的地方就绝对不是这片城乡结合的地区,而该是这座城市相对繁华和文明的区域——如果她生活在这个城市的话··她到底在哪,我的母亲刘慧卿,她在哪·我从脖子上拉出一件翡翠配件,那是一块从小挂在我脖子上的东西,雕成一把中国古代的锁件形状,我知道这种图形的含义,它有祝福,有定魂,有期望孩子平安成长的意思。
多年来我一直摩挲它,它变得越发圆润·为了从这里得到更多的线索,我还专门研究了翡翠,我知道这块玉的材质非常好,无论这个时空还是二十年后,这块玉拿出来都价值不菲,如果它是我的母亲给我的,那还证明,我的母亲出身不低。
她也希望我平安长大是吗她也,爱我,是这样吗·那为什么要抛下我对我不闻不问在我被囚禁,被绝望折磨的漫长岁月中,她为什么不在我身旁·我的母亲,你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不来救我·我的心脏有瞬间的紧缩,然后又慢慢放开,我对自己施加暗示,这些问题都无关紧要,无关紧要,我出来了,那些事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我闭上眼,尽量回忆被囚禁前残存的记忆,那个部分也许出于心理上的自我保护机制,到今天已经所剩无几,我想不起来我被囚禁前过什么日子,跟什么人一块生活,我是怎么识字,会说两种欧洲语言,我的生活常识从哪来,我想不起来。
但我却零星记得有个年轻女人抱过我,还有个年长女人一遍遍抚摩过我的头顶,我每朝她们笑一次,就会从她们那收获更大的笑声··她们是谁是我的血亲吗·我猛然睁开眼,微微缩了下瞳孔,因为袁牧之的大头赫然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我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血腥味,立即皱了眉头,朝后挪了挪,掩鼻说:“离我远点·”·他大概刚刚经历过一场争斗,额头上还有汗,脸色稍微有点苍白,却神色不变,盯着我笑呵呵地问:“你个小东西还敢嫌我非臭死你不可。”
他偏偏要过来挨近我,我万分不解这人为何如此专门要讨人厌,我皱眉,一个反肘击过去,正中他肋骨,袁牧之闷哼一声,捂住下肋说:“靠,小祸害,你他妈倒是会挑地方下手啊。”
我起身退到离他一米远,偏头打量,这人捂住肋骨的位置渗出血迹,显然受伤了,这也解释为何他身上有血腥味·我提醒他:“你的伤口裂了·”·“我操,你不是该问你怎么受伤之类的吗”他抬眼瞪我。
我淡淡地说:“对那个我不感兴趣·”·“亏我是为了替你找人才受伤的,你就这么对我啊,没良心的小王八蛋·”他骂我,“快给老子倒杯水来,不然不告诉你我知道什么。”
我直直看他,轻声提醒他:“你在撒谎·”·袁牧之微眯眼··我好心为他解释:“你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你现在处于虚构的状态。”
袁牧之盯了我五秒钟,随即哈哈低笑,捂着伤口说:“好吧,骗不了你,这伤不是为你受的,不过你要打听的人有下落了,这句话是实话,你看得出来吧”·我看得出来,于是我点点头说:“告诉我。”
“凭什么”袁牧之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嘴上说:“给哥哥点火,或许我会考虑一下要不要告诉你·”·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人在试图挑起我的情绪,不知道为何,他总喜欢撩拨我的情绪,难道他也会催眠术,想从我的情绪中寻找突破口我立即警惕起来,在心理攻防战中我从未处于下风,于是我平静地说:“也许你该补充盐分,而不是抽烟。”
袁牧之微微呆愣,于是我进了厨房,将张家涵熬给我的过咸的汤倒了一碗,端出来给他··袁牧之显然被我这个举动迷惑了,至少他看着那碗汤露出片刻的迷惑的神色,然后他问我:“给我的”·很明显啊,我点点头。
“你关心我”他用肯定的陈述语气说··我不明白这跟关心怎么会扯上关系··他没等我否定已经哈哈大笑,仿佛非常愉快,我都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愉快的。
但他笑得实在太过分,于是我提醒他:“别笑了,呆会伤口裂得更大·”·他止住笑声,却更加欢愉,不知为何目光炙热地盯着我,点头说:“成,听你的。”
我被他看得心理警戒大增,于是转移他的注意,指着汤说:“喝吧·”·袁大头满脸笑容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笑容立即僵住··“多喝点,”我看着他的表情,感到一丝久违的愉快,我微微笑着说,“你需要补充盐分。”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咕噜咕噜三五口将一碗汤喝光,放下碗咬牙说:“小祸害,阴老子,啊活腻了你·”·他大手一伸,用力扯过我,伸手将我头顶的头发用力揉了两下,我奋力反抗,狠狠踹了他几下,很快令他松了手。
袁牧之微微喘气说:“妈的老子今天身上有伤,等改天好了再收拾你·”·我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碗拿回厨房刷干净·”·袁牧之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把碗拿回去洗了,然后走回客厅对我说:“我靠,张哥怎么回事啊,一锅汤都咸的要死,最近盐大减价”·我摇头说:“没减价。”
袁牧之笑了:“我怎么一见你这一本正经的小样就那么稀罕呢,喂我说,盐大减价是句玩笑话懂不懂啊”·“是玩笑吗”我皱眉,“不好笑,没意义。”
“靠,跟你这小王八蛋说话迟早得噎死我·说吧,张哥遇着谁了这么反常”·我想了想,说:“洪爷·”·袁牧之收了笑脸,严肃地问我:“他带人去砸摊了不能够吧,洪爷自持身份,断不会做这种事,难道他去找你麻烦张哥替你挡了”·我奇怪地看他,说:“为什么找我麻烦你猜错了,他去买鞋。”
“买鞋”这下袁牧之大大惊奇了··“买了十双·”·袁牧之微眯着眼问:“他没干别的”·“没。”
袁牧之皱起眉头,沉默了一会说:“我会让张哥这两天别做生意了,你也别出去,知道吗我这边正忙着,未必能脱身管你们俩·”·我说:“张家涵正陷入精神困扰中,他没心思做别的事。”
“精神困扰啊,”袁牧之微微叹了口气,摇头说,“也难怪·张哥跟过洪爷,虽然时间不长,难保没情分·”·“什么是跟过”我困惑地问。
袁牧之笑了,说:“这个小孩子不要问,你记住我说的话就成·对了,扯远了,你到底要不要知道刘慧卿的事”·我点头:“当然。”
“那还不叫两声好听的,”袁牧之戏谑地说,“不给点好处我可不告诉你啊·”·“要钱吗”我问他。
“什么”·“买东西不都要给钱吗”我诚实地告诉他,“我只有你们这的货币大概四千块,给你一半,够吗”·袁牧之莫名其妙地生气了,瞪着我骂:“你他妈存心要气死我的吧”·这从何说起我同样莫名其妙地看回他。
我们互瞪了几秒钟后,袁牧之带着挫败,挥手说:“算了算了,我早该知道你就这死样子,得,我告诉你,本市长住登记人口中叫刘慧卿的大概有几十个,刨除太老和太小的,剩下来二十三人,年龄段在十五到四十五之间,你能再缩小范围吗”·“十七到二十五之间。”
我说··“那容易了点,”袁牧之笑了笑说:“喂,小祸害,老子可是托了好大人情才帮你查的,你怎么谢我·”·“我说了我只有那点钱。”
“屁,要钱的话我找你干嘛,”袁牧之转了眼珠说,“不如这样,你不是会妖法吗能让人说实话不”·我想了想说:“估计可以。”
“我那抓了个人,是条硬汉子,拿老法子在他身上练一遍都憋不出句囫囵话来,我怕继续下去把人给弄坏了就得不偿失·你帮我”·“把刘慧卿的名单给我。”
我说,“我就帮你·”·“成交·”·18章是空章 所以锁了 没有内容·第 19 章·又过了三天,我拆了绷带,喝着张家涵给我煮的骨头汤,继续翻看狄更斯的小说,张家涵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替我熨烫一件他新近为我买的衬衫,虽然据我的理解,有没有烫平皱褶根本无关紧要,但张家涵需要这个过程,靠着仔仔细细将一件衣服内外都熨得犹如一张纸板般平薄,我看书的间隙偶尔瞥他一眼,发现这种琐碎的事很适合他放松心情。
而奇怪的是,看着他轻手轻脚地忙活这些事,近在咫尺的我,竟然也能够感受到一种安宁··情有独钟穿越时空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像有谁将一块大棉花塞进心里一样,摸上去,胸腔是实的。
“好了,”他将衬衫抖开,微笑着对我说,“穿来试试给哥看帅不帅·”·我有些不乐意,与他对视十秒钟后,还是莫名其妙合上书向他走去,我不知道为何这种对峙之下,我会对他让步。
生平第一次,我跟人的视线交流不是在进行心理攻防战,我想我从他眼中读到另外一些东西,比如害怕被拒绝的期待··于是我就没法令他被拒绝,我站到他跟前,配合他做一系列没有意义的动作。
虽然没有意义,可能也浪费时间,但当他兴致勃勃把那件衬衫套在我身上时,我看到他脸上欢喜的微笑,这个笑容令我想叹息,好吧,偶尔让他高兴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这个男人,很容易受惊,心理承受能力又差,也没强大的意志力去处理过往与现在的关系——他能为之真正高兴的事其实不多。
“刚好合身,呵呵,我的眼光不错吧,小冰穿白色衬衫就是好看·”张家涵喋喋不休地说,“款式也很好,这小腰收的,斯文又新潮,小冰你自己照照镜子去,很不错吧”·他把我推到镜子前,里面有一个越来越契合这个时空的少年站着,我冷冷打量自己,胳膊太瘦,腿部没矫健有力的肌肉,身板不结实,打斗搏击什么的无法可想,就连站在我身后的张家涵都比我高半个头。
这个男孩我连看多一眼都不愿,我厌恶地转过视线,张家涵却喜滋滋地说:“看,多好看啊,我们小冰真是个美少年,现在还小,这要再大点,走出去还不迷死一大堆人……”·我皱眉,不客气地推开他,走开几步,张家涵惊诧地看着我,小心地柔声问:“小冰,怎么啦不喜欢这件新衣服吗”·我转头瞥了他一眼,瞬间恢复了冷静,淡淡地说:“没事,谈不上喜欢不喜欢,衣服对我来说只是起到御寒和遮蔽身体的功能,仅此而已。”
张家涵松了口气,对着我摇头笑了笑,过来轻声说:“这样啊,但看到小冰穿得合适好看,张哥会很高兴哦·”·“为什么”我问他。
“傻小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把你拾掇齐整了,走出去我也有面子,这么好看的小孩是我们家的,多带劲啊·”他笑呵呵地问我,“哎你们家大人到底怎么教的啊,你明明才十七八岁,怎么表现出来却像个看破红尘的小老头,你到底怎么长的我就不信你小时候没羡慕过别人家小孩穿新衣裳玩新玩具。”
我低头看看身上这件白衬衫,拉了拉衣襟说:“没人给我买过·”·“啊”·“不记得有人给我买过,新衣裳或者新玩具,”我说,“周围的人也没有可比性,不存在羡慕嫉妒之类的情绪。”
我说的是实话,雇佣兵们的东西从没引起我占为己有的欲望,我不会用枪,不抽烟也不喝酒,对他们私藏的胸部大到夸张的女性照片也没兴趣··张家涵却愣住了,过了一会,他才看着我,似乎眼圈有些发红,却勉强笑着说:“没事,往后你有人给买了,张哥给你买啊,看来要赚多点钱才行,这样才能把你拾掇得体体面面的。
我,我去点一下家里的存货,不够还得去进……”·他掩饰着走开,但我分明瞥见他眼中闪过的泪光,我感到很奇怪,不明白刚刚还笑,他为何一转身却想哭。
也许他的脆弱性超出我的预计,看来有时候得把他脑子里那些念头拆出来重组才行··我正盘算怎么改造张家涵,就听见大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袁牧之从外面大踏步走进,他看到,微微一愣,瞳孔紧缩,眼神幽暗,随即如常笑开说:“哎呦张哥也在啊,我带小冰出玩玩,自大他手受伤后闷家里都好多天,小孩得闷出病来了,正好我开了车,带他出去转转,您给批准一下”·“去,”张家涵迟疑着说,“我不是不让他出门,我是怕你带他去不正经的地方……”·“没那回事,我拿小冰就当自己弟弟,哪有坑自己兄弟的道理。”
“问题是,你的身份摆那,小冰这孩子又傻乎乎的,”他忧虑地看了我一眼,压低嗓门说,“我怕他被人误会成那个·”·“哪个啊哦,”袁牧之哈哈大笑,“这个你更放心好了,我都说了他是我兄弟,在你面前是这句话,到了别人那也是这句话。”
“可他那手还没好……”·“哎呀张哥,您也忒婆妈了,小冰是男孩子,你不能跟养个大闺女似的·”袁牧之打断他,一迭连声说,“就这么定了,我带他出去转转,天黑前把人给你全须全尾地送回来,保证不少他一根寒毛,这总行了吧”·张家涵为难了一会,终于说:“行吧,你带他出去玩玩也好,多穿件衣服。”
我一言不发跟着袁牧之出门,临出去时张家涵把一件外套递给我,仔细地吩咐说:“出去外面别乱跑别贪玩,身上有钱吗”·我看向袁牧之,袁牧之过来说:“行了张哥,我有钱,他跟我在一块呢,丢不了。”
好不容易下了楼,我跟袁牧之对视一眼,他笑了起来说:“张哥是关心你,别嫌他啰嗦。”·我问他:“他对你也这样”·“不,”他摇头,“我打小体格就比别的小孩高大,他不用担心我这个那个,他只担心我吃不饱。”
“为什么会吃不饱”·袁牧之笑了:“福利院那种地方,虽然有定时定点的饭吃,但数量和质量都不怎么样,我吃得比别人多,长身体的时候常常捱饿,张哥就从自己的口粮中省出来给我。”
“为什么”我困惑地问,“这样他自己不就不能吃饱了吗”·“你的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做损害自己利益的事”袁牧之问。
我点头··“这是个好问题,”他笑着说,“接下来你大概会问,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交换目的”·我点头,为发现跟大块头说话不费劲而微微笑了。
袁牧之笑着瞥了我一眼,说:“我的答案会让你失望,他没有目的·包括他今天对你好也是如此,小冰,世界上是有人可以没有目的对另一个人好的·”·也许是,但那与我无关。
我默不作声地跟着袁牧之走到他的车子跟前,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我学着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他发动车子,带着我朝前开去,一边开一边说:“咱们现在去一个地方,呆会的事要拜托你了,还记得我们说好的条件吧。”
“嗯,”我说,“先给我刘慧卿的名单·”·他从一旁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说:“都在里面·”·我接过了,打开来看了看,资料上详细到每一个刘慧卿的地址、职业和电话。
我满意地点头,问他:“你要从那个人嘴里知道什么”·“呆会告诉你·”·我不再追问,车飞快朝前开,穿过喧闹的住宅区,很快进入相对荒凉的公路,车子又开了将近半个小时,最终停在这座城市郊外常见的造价低廉的房子前。
从外形上判断,这里的最初建造功能大概是用做仓库或厂房,上面还残留防火标识·我们到的时候建筑物面前已经停了几辆其他车子,袁牧之带我下了车,两个年轻男人从里面迎出来,一个叼着烟,一个染着金黄色头发。
“大哥您可来了·”叼着烟那个把烟从嘴上拿下,笑容就如铸造好的模具一样倒在脸上,笑嘻嘻地说,“路上辛苦啊,我正想给您挂电话呢·”·“怎么啦”袁牧之环视一周,立即问,“谁来了”·“洪爷打电话过来,”那个男人凑过去低声说,“说了一大通,那意思就是想见见您,顺便来捡现成便宜。”
“怎么,青狼帮原来那几个场子还不够他吃的”袁牧之冷笑了一下说,“他知道人在咱们手上”·“估计是瞒不住,”那男人立即补充说,“不过我给打哈哈混过去了。”
袁牧之点点头,对另一个人说:“今天他怎么样”·“老样子·”金发男人说,“吃了也喝了,精神头瞧着不错。”
“没再往他身上招呼家伙了吧”·“没,大哥您吩咐了不动手,我们就只是看着他·”·“做得很好,我现在过去。”
袁牧之转头对另一个说,“阿坤,你和阿平还守外头,有事及时告诉我·”·那个叫阿坤的青年点头称是,袁牧之带着我走进建筑物,进去之后才发现里头比我想象的大,零星堆着生锈的钢材和木材,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霉味。
我厌恶地皱眉,掩住鼻子,还是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大块头侧头看我说:“忍着点啊·”·我没理会他的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有五十米,还没走到另一头去,我想了想,还是说:“刚刚那个男人在说谎。”
“什么”·“一开始跟你说话那个·”我说,“他在撒谎·”·袁牧之立即站定,死死盯着我,目光狠厉如刀,一字一句问:“你怎么敢这么说”·“这跟胆量有关系吗”我困惑地说,“难道我不该告诉你他在撒谎”·他呼吸急促,似乎憋着气,脸色慢慢变红,随即飞快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压低了声音说:“阿平,是我,你别说话,现在帮我留意一下阿坤那小子的动作,不,我只是怀疑那小子有事瞒着我,你别打草惊蛇,记住……”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顿住,脸色大变,提高嗓门说,“阿平,阿平……”·袁牧之飞快挂了电话,一把将我揪住,猫腰躲在一堆钢材后面,从腰后掏出枪飞快上了膛,冷声说:“妈了个逼的,还真反了啊,操,想阴老子,没那么容易”·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几声汽车急刹的尖叫声,袁牧之眼中现出嗜血的兴奋,扭过脖子问我:“小子,有人来杀我了,你怕不怕”·这时候问这种没建设性的问题干嘛我不耐地推他离我远点,静静凝视前方,淡淡地说:“我没杀过人。
也许可以试试·”·如果没有昨天·作者:吴沉水·第 20 章·袁牧之听了我说这句话后眼睛亮了,他哈哈低笑,一把揽住我的肩膀,不顾我的反感用力拍了两下说:“好样的,哥哥今天教你怎么令人脑袋开花。
拿着”他从靴子处又摸出一把枪,相比他手中那把,这个要小巧得多,也精致得多··我接过那把枪,他说:“这把鲁格LCP我也刚弄到手,还没怎么用过,给你,注意,它的口径只有0.38,这里头有六发子弹,省着点。”
我低头摸着这把枪,微微发愣··“以前用过吗”他问··“没·”·袁大头盯着我,似乎有些吃惊:“从没摸过枪”·“这是第一次。”
我说··“呵呵,可真是个乖孩子,”他拿过我手中的枪,打开保险,向我指点说,“这是准星,这是扳机,用力扣下去就射出子弹·现在没机会让你练习,你记住,这个枪是自卫型手枪,射程只有二十米,你呆会躲我身后,万一真的有危险再用它。
等咱们出去了,”他顿了顿,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等咱们出去了,哥再给你挑把好枪,带你练去·”·我闭上眼,想象我能熟悉地运用枪支,然后我睁开眼点头,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阴差阳错怅然若失·他微微一笑,随即神色一凛,此时有超过十个手持器械的男子冲了进来,袁牧之按下我的头,哑声说:“咱们且战且退,后面有门出去。”
我点头,外面有个男人喊:“袁牧之,你他妈的给老子滚出来,我要为青狼帮死去的弟兄们报仇”·我皱眉,袁牧之邪邪一笑,竖起一根手指头,对我做出噤声的手势。
此时那个男人大喊:“我告诉你,你外头留着的人已经被我干掉了,现在里头外头全是我的人,你今天插翅也难飞,老老实实滚出来,给我们老大的灵位跪下来磕头认罪,我还可以考虑留你一条狗命……”·“撒谎。”
我小声说··“乖孩子·”袁牧之冲我温和一笑,无声地说,“放心,我知道·”·他说完猛然一探身,开枪射了出去。
那男人惨叫一声,大概是身上某个部位中了枪,但伤不到要害,因为我听到他大喊一声:“给老子杀了他”·枪战一开始我就被袁牧之强按在他身后无法抬头,看不到战况如何,但我从噼里啪啦的枪声和惨叫声中知道袁牧之枪法极准,射击又狠又快,伏击时却耐性十足,而且我还看到他伏低头轻声数数,数到一定数目后立即探出去还击。
“为什么要数数”我好奇地问··“数他们什么时候换弹夹,这样才能不浪费子弹·”袁牧之冲我笑了笑,摸摸我的头说,“别怕啊,哥一定让你出去。”
我一点也没所谓的恐惧感,相反我为无法真正参与这场战斗而有所遗憾·他背朝着外面坐下,迅速从衣服里掏出弹夹换上,低声对我说:“看到那边的通道没”·我转头,看见货架与货架之间,是有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有个门,我数一二三,你就什么也别管跑过去,打开那个门后是个房间,房里有另一个门,那就是通往后院的·你跑到那后翻墙就能出去,外头有辆车,钥匙黏在地盘那,摸一下就能摸到,记住了吗”·他声音透着一丝焦灼,眼神凶狠地盯着我,我不由点头,他这才笑了笑,说:“好,咱们哥俩要走了,不陪这些龟孙子玩。
准备好了吗”·我说:“好了·”·“一,二,三”他低声喊出来,整个人站出去犹如一尊巨人雕像一般,双手持枪砰砰连续射击,我在他射击的同时猫着腰飞快朝那个通道跑出,刚刚跑到门边,忽然听见他闷哼一声,我回头,却看到袁牧之左肩上一片猩红,脸上显出痛苦之色,显然已经中弹。
“走!”他冲我大喊··那一刻的袁牧之现出我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很焦急,很愤怒,也有豁出去同归于尽的狠绝·我犹豫了,原本伸过去想拉开门把的手缩了回去,我的身体在我的意识产生明确判断之前做出决定,我掏出他给我的那把小枪,奔了回去。
正好见到他举枪射向左边一个男人,而他的右边,分明有另一个男人端起一把大枪冷笑着正要朝他扣动扳机··我毫不犹豫朝右边的男人开枪,这是我身平第一次开枪,因为情绪波动,我一口气朝他射光了枪膛里的六发子弹。
那个人应声倒下,同时袁牧之也解决了他左边的敌人·他朝我笑了笑,他脸色有些苍白,但那个笑容却有前所未有的温暖·我觉得这是他迄今为止最接近张家涵的一个微笑,不可否认,我看了并不反感。
于是我觉得有必要礼貌性地回笑一下,我看过的书说过,礼貌是一个受过教育的成年男性应当具备的行为规范··我手一松,丢下子弹用干净的手枪,随即微微笑了笑,袁牧之摇摇头,有点无奈,却笑得更为高兴,但他的笑很快僵住,瞪大眼睛惶急地盯着我身后,我正疑惑,已经听到他一声暴喝:“住手别碰他”·一根冰凉的金属管顶住我的太阳穴,一个处于变声期的少年的声音笑呵呵地响起:“大哥,我跟了你俩年,还从没见过你对谁这么在乎,这是你的新相好阿浩你不要了所以说做大哥就是好,相好的一个换过一个,一个赛一个漂亮,啧啧,这么近看,这小子长得真不赖,大哥,你眼光比以前好多了。”
我认得这个声音,这就是刚刚在门口对袁牧之撒谎的年轻男子··袁牧之铁青着脸,任由左肩的伤口流血,慢腾腾站直了身子·他在体型上的威慑力此时全部显现出来,我感觉身后的人不由自主颤抖了下,声音急迫地喝道:“别动,不然我一枪打爆你相好的头把枪扔了,快点”·袁牧之站定不动,脸上挂着冷笑,他看着我,无声地闭眼又睁开,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还是在安慰我,让我别怕,他有办法走出困境。
“老大,我劝你还是放下枪,我们这还有三四个人,你可只有一个,你的小宝贝还在我手里,要逼我开枪打烂这么漂亮一张脸,我可舍不得哦·”·现场几个没中弹的男人端着枪慢慢合围了上来,个个指着袁牧之。
袁牧之毫无惧色,双手持枪对着两边,脸看着我这,冷冷地说:“阿坤,做事别太绝,留条路大家日后好相见,说吧,你们要什么”·我身后的年轻男人发出一串难听的笑声:“哎呀不容易啊,袁少居然能有一天对我这么客气说话,我还真是不习惯呢。
我们要什么刚刚不是有人告诉你了吗,我们要给青龙帮老大报仇啊·”·“我怎么不知道那老头子还有你们这帮忠心耿耿的弟兄”袁牧之笑了,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你在我身边也呆了两年,你倒是说说,以你对我的了解,我会相信你刚刚那番话吗得了,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天要杀了我弟弟也成,但你们几个最好能同时也干掉我,不然我袁牧之指天发誓,躲天涯海角我也会揪出来一个个千刀万剐,不把帮会刑堂的老法子请出来在你们身上一一过一遍我就不姓袁”·“袁少,能对着三四杆枪还放狠话的,除了你没别人了。”
端枪的一个男子冷笑说,“可惜你只有两把枪,你只能瞄准两个人,就算我们死掉两个,也足够杀掉你跟你弟弟·”·“是吗”袁牧之笑容加大,“咱们试试”·我观察到袁牧之肩膀上的血晕染的部分在逐渐扩大,就算他强撑着没流露半点,但照这个失血量他捱不了多久。
考虑到袁牧之如果倒下我会比较麻烦,于是我决定这出戏差不多观摩到这就可以结束了··我左手,轻轻握住顶住我脑袋的枪管,阿坤立即叫:“别动,他妈的再动老子不客气……”·“你别动才对。”
我柔声说,“你不觉得很疲倦很想休息吗天气这么好,太阳很大,你该适合去晒日光浴,好好闭上眼想点温暖人心的事·”·他诧异地说:“你他妈说什么……”·他一句话没说完,我已经略微侧身盯住他,他的目光逐渐迷茫,我加大催眠力度:“你累了,把枪放下好好休息。”
“好·”他呆呆地答应,持枪的手软软垂下··就在此时,那个拿枪盯着袁牧之的男人发现异常,暴喝一声:“阿坤你他妈中邪了,干什么啊,把枪拿好……”·他惊醒了阿坤,阿坤睁大眼,呆滞了几秒钟,随即回复神志,举起枪反手就想一巴掌打我脸上。
就在他眼神变化的时候我已经把手伸进裤带掏出查理给的光匕首,他挥手要给我一耳光时我打开开关,一反手朝他颈动脉割去··光线一闪而过,猩红温热的鲜血喷到我脸上身上,真是令人厌恶,我微微皱眉,心里有点可惜张家涵给我买的新衬衫。
这个变化超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因此全场的所有人不同程度陷入惊讶和惶惑当中·我一个大踏步过去,离我最近的男人慌里慌张倒转枪口对准我,我横劈匕首,光线过处,他一声惨叫,枪支连手臂一块掉到地上。
袁牧之大吼一声,双枪齐发,在剩下三人尚未回过神来之时将他们统统毙命枪下·我抬起袖子将溅到脸上的血迹擦去,低头看衬衫衣襟上沾染的血迹,估量将之洗干净的可能性。
我还没估量完毕,已经被袁牧之手一拉,狠狠撞进他怀里,然后我看到他一手揽着我,另一手拿枪朝那个被我切断胳膊正疼得满地打滚的男人射去··枪声过后,那个男人抽搐两下,倒地死透了,他的哀嚎声也终于停了下来。
我心里一阵翻滚,推开袁牧之,蹲到一旁,止不住呕吐起来··袁牧之等我吐得差不多,才过来递给我一包纸巾说:“给,擦擦·”·我接过纸巾擦了擦嘴,无声地脱下身上染血的衬衫,示意袁牧之蹲下来,袁牧之听话地蹲下,我用那件衬衫绑紧了他的肩膀中枪的地方,因为手在发抖,打结打得很辛苦,不过总算阻止进一步的失血。
·袁牧之默默地任我做这些,然后就这蹲的姿势,用力将我拉进怀里··“别动,我抱抱,”他温和地拍我的后背说,“没事了啊,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我发现身体在神经质地抽动,完全超乎我的控制之外,我越是想控制,就越是失控,我明明不害怕,没有所谓的良心负担,我也不觉得那些人是人就不该被杀,今天的事就是一场动物间的争斗,你死我活,没有第二个选择。
但我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我闻着他身上的血腥味,我想,我杀了人了··我不仅想,我也说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用陌生的语调说:“我杀了人了·”·“没事了,没事了。”
袁牧之捂住我的眼睛··“有点走不了路·”·“我背你·来·”他将我弄到背后,闷哼一声托起我的臀部,慢慢地走出这座仓库。
我沉默着,看着脚下的地在他一下一下的步伐中颠簸着,然后我轻声说:“总有一天我也会死的·”·袁牧之听见了,拍拍我的屁股,往上托了托,说:“睡吧,乖,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有奇怪的武器吗”·“我从没见过你有什么奇怪的武器,”他用无比真诚的声音说,“那些人都是我开枪杀的,跟你无关。”
第 21 章·二十·我后来就在袁牧之背上闭上眼睡了,这是心理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我深知无论我如何训练自己剥离人的基本情绪,我的内心仍然深深抗拒人体肢体分离躯干,鲜血四溢的场面。
一见到,我就会有生理性的厌恶··仿佛粘稠的血液是这世间最肮脏的液体,溅射到我身上,令我从里到外,都生产去一种强烈的被污染的感觉··为了我好,从最理性的角度出发,我尝试给自己催眠,我想要忘记这件事,忘记它,忘记我曾经用查理制作的光匕首将一个人的颈动脉割断,又将另一个人的手臂从他身上砍下。
睡眠如约而至,我昏昏沉沉地靠在袁牧之的背部闭上眼·他的背宽度几乎是我的两倍,除了肌肉构造有点硬,贴上去不如枕头舒服外,其他都能接受··尤其他身上有源源不断的温热,那是人体的正常温度我知道,但在睡梦中,我将之当成一个自动发热的暖炉,查理的实验室有一个那样的装置,我体温偏低,一到冬季就必须靠近它,以防手脚冻僵。
我做了有关流血丧命的梦·梦中我置身四五片巨大的玻璃错落交叠而成的大房间里,每块玻璃,都已尖锐的叙述重放一个女人的死去··有火,火光熊熊,还有儿童尖利刺破耳膜的哭声,那个儿童并没有出现在场景中,但他的哭声无处不在,就如不断挖掘心脏的一个铁铲,一下一下,猛烈地痛击,令我感到真实的疼痛,痛不可当,我在这样无可逃避的锐痛中,目睹一个女人被一柄长刀刺穿,她年轻的脸庞蒙上尘土,她伸出手臂,眼睛瞪大,瞳孔收缩,死死盯着前方,手指染血,却仍然朝前弯曲着探出去。
像是要抓住什么拼命也必须要抓住的东西··那个痛哭的孩子哭到我头疼欲裂,我想将他揪出来狠狠摔到地上,怎么样都行,堵住他的嘴,让他别再哭就可以···情有独钟穿越时空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女人慢慢在我眼前死去,无论我怎么躲,怎么转身,这间房间里的每块玻璃都反射着这个女人的死状。
她不甘心,死了还眼珠子微突,这令她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诡异·我注意到她的嘴,她嘴型半张,那原本该是唇形漂亮的一张嘴,但现在它就如枯萎的鲜花一样掉到地上沾满尘土。
不知为何,我居然知道她在喊什么,那一声没喊出声的,被半路扼杀的呐喊,我居然知道它的内容是什么··“宝宝……”·犹如有人哐当一声用力击碎了镜像之屋,这个世界顷刻间崩塌离析,我心里骇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这才发现自己大汗淋漓,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去··催眠失败,我拒绝自己的催眠,我什么都没忘记,包括我在那座仓库中杀的人,包括我做的光怪陆离的梦。
我就像被抽水机强行抽完浑身的精力一般,呼吸了半天,才觉得回笼了点力气,用手支撑自己慢慢坐起来,这时我发现手臂在微微颤抖··我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一间布置成白色的房间里,顶上挂着透明的滴剂,顺着导管连接到我身体里,除此之外我身上还连着其他的线,接着边上一个仪器,上面的屏幕显示着心跳和血压等数据。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将我与这些导管连起来他们在做什么实验吗·我莫名奇妙地有点慌,扯住手上的管子用力一拉,管子连同里头的针头被□,血一下冒了出来。
不知道这个过程碰到什么东西,忽然响起了警报··“干什么你快来人,这里病人自己将针头□了·”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中年女性急急忙忙跑进来,跟在她后面的还有同样穿着白袍的男人,最后那个是张家涵。
他们一窝蜂涌到我跟前,不由分说将我按倒在床,我怒气上涌,这些人想对我做什么我微眯了眼睛,挣扎着要摆脱他们,不料却被张家涵从后面一下抱住,他焦急地在我耳朵边说:“乖啊,没事的,没事的小冰,这是医院,他们是医生和护士,给你治病的,你昏迷两天了,可把我吓坏了,乖,别动啊,医生,麻烦你快点,我弟弟不喜欢别人碰他。”
“不喜欢别人碰就别来住院治疗,真是,你弟弟没精神病史有吧还是有被害妄想症”那个穿白袍的年轻男人讥笑说,“那你可得去挂精神科的门诊。”
“怎么说话呢”张家涵忍不住带了怒气反问,“有你这么侮辱人的吗”·“你还怎么说话呢会不会礼貌啊,我还……”那个男医生一句话没说完,我冷冷地打断他:“你太吵了。”
“什么”·“出去·”我轻声下了指令··男医生目光呆滞,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哎,怎么走了这病人不管了”那名护士嚷嚷了两句,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对我们说:“那什么,你们家属也管管这孩子,这能随便拔吗万一有点什么事怎么办弄坏了仪器你们也赔不起啊。”
张家涵点头道歉说:“对不起啊,我一定好好说他·小冰平时很乖的,他可能是心里害怕又说不出来,您多担待点·”·护士叹了口气,用安抚的口吻对我说:“好了好了,别怕啊,下回别乱碰东西了。
放心,我们不会害你的,而且吊针也不疼,再挂两瓶水你身体就好了,回头照样活蹦乱跳的,来,把手给我·”·这个女人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似乎在哪听过,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我定定地看着她,不再挣扎,她笑了起来,揉了揉我的手,熟练地换了导管和针头,重新将它们跟我的身体联到一块,然后说:“我说不痛的吧是不是都大小伙子了,这点疼怕什么,对吧”·张家涵也笑了,把我轻轻放回枕头上,问:“睡了这么久,要不要坐起来”·我点点头。
他将一个枕头塞到我身后,我靠着,看着那名护士查看了仪器,登记了数据,正要出去,我叫住她:“等等·”·“怎么啦”·“再说两句话我听听。”
我说,“随便什么都行·”·那护士愣住,张家涵也愣住,但张家涵飞快地说:“小冰的意思是说你声音好听,他爱听,您别管他,忙您的去吧。”
“哦,这样啊,”那护士笑开了,说,“我这会还算忙,要不等会我有空了再来跟他说说话·”·我皱眉,再一次确定这个女人的声音中带着我无法忽略的熟悉感,但我却能确定,我从未见过她,更加不可能跟她说过话。
“你叫什么”我问,“告诉我你的名字·”·“小冰,不可以这么没礼貌·”张家涵尴尬地打断我。
“哈哈,你这弟弟可真有意思,”护士掩嘴笑眯了眼,“小弟弟,问女士的名字不能这么直接哦,你要说,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或是,请问小姐芳名,要这样说才对嘛。”
“芳名难道名字会有味道”我皱眉说,“那是绝不可能的事·”·“小冰”张家涵不由分说打断我,对护士说,“您别理他,这孩子睡多了可能有点糊涂,您忙您的,有事我再麻烦您。”
“哎,好的,”护士笑呵呵地转身要走,忽然回头对我说,“我姓刘,叫刘慧卿,记住了”·我浑身一震,直直从床上坐起,盯着她问:“再说一遍。”
“什么”·“你的名字·”·“刘慧卿啊,”她笑呵呵地说,“怎么,你也认识叫刘慧卿的没办法哦,我这个名字太大众化了,重名机率很高啊。”
我深吸一口气,问:“我在哪”·“咦”护士惊奇地看向张家涵,“你不知道自己在哪吗”·“哦,他不知道的,他昏迷着怎么也叫不醒,我怕了才把他送来,”张家涵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我们在医院啊小冰。”
“名字,”我硬邦邦地问,“医院名字·”·“这不写着吗”护士指着门边的开关上一行红色小字,“哪,东风妇婴医院。”
--------------------------------------------------------------------------------·作者有话要说:·小冰冰找妈妈开始了~~~·如果没有昨天·作者:吴沉水·第 22 章·我跟在那个女人身后,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长时间地观察她。
东风妇婴医院是家私人小医院,为了效益考虑,他们不得不与名称相悖,除接待一般门诊外,也会进行低难度的外科手术·据张家涵说,这家医院价格合理,在附近挺有口碑,因此我睡不醒时他几乎没有考虑就将我送来这里。
我看着这个刘慧卿工作,她给病人量体温、注射、接导管、做各种各样琐碎的事,她的工作有时候还包括清理病人的排泄物,换床单,跟病人家属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细节争吵,她声音很亮,语调通常高昂,不是很能控制自己情绪,脸上最常见的表情是皱眉发怒,脸色涨红的时候总是会伴随一连串不用停歇的快速中文,夹杂我不熟悉的方言和拐弯抹角的形容词。
我问过张家涵,刘慧卿话里的某些词汇是什么意思,张家涵脸色变得很古怪,支支吾吾地说:“小孩子不要问这些·”随后,他又郑重其事地告诫我:“那不是什么好话,你可千万别学。”
我想张家涵的理解力可能不如我,而我不用弄清具体词汇的指向便能推测,刘慧卿大概是在骂人,而被她骂的对象有病人,有病人家属,有一同工作的护士,甚至包括之前我见过的年轻男医生。
周围看来没有按照她的规则运作着,而她对于规则的要求又严格到必须如此的地步,所以她总是处在一种冲突中,不满和愤懑经常充斥她的内心,她显然缺乏应对的心理素质,当然也没有相应的,具有理性的方式。
她的工作时限长,强度大,但薪酬却并不高,我察觉到她在护士袍下穿的衣服很廉价,脸上经常有疲惫不堪的痕迹·她跟张家涵一样,会自己带饭菜来医院,每天中午我都看见她捧着一个红色塑料饭盒忙里偷闲地扒两口,又匆匆忙忙被叫到其他地方去做这做那,饭盒里的吃食通常都是一荤一素,非常简单,颜色做功都很粗糙,一瞥之下几乎可以断定,绝对比不上张家涵给我做的那些。
刘慧卿对所有的成年人,尤其是成年男性都不算耐烦,但对未成年人却很有耐心·对着十岁以下的孩童,她的声音会主动降低八度,用与前一刻动辄发火的形象截然不同的柔和音调对那些孩子说话,遇到不合作的,她会捏造一些荒诞的威胁来吓唬他们,比如再扭屁股就给你的小屁屁来上一针痛的,比如再哭就呆会给你开最苦的药之类,但与此同时,她的抽屉里经常备有水果软糖,那东西她给过我几颗,味道不怎么样,但无疑却深受孩子们喜欢。
我常常违背她的命令自己扶着点滴杆下床来,靠在门口那看着这个女人忙碌工作·我不放过她身上的任何细节,从爬上皱纹的额头眼角到她略微下垂的胸部,从她粗壮的腰身到她看起来强健有力的胳膊,我一直在猜想着这个女人可能具有的个人生活,她生长在什么环境里,她除了工作过一种什么生活她结婚了吗我没看到有结婚戒指。
她有孩子吗·她跟我,有关系吗·我明明可以很快用检测DNA的仪器判断出她是不是我要找的刘慧卿,那仪器就放在我背包里,查理亲自为我做的又一件科学史上的精品,它体积很小,准确度也高,只需拿到测试对象的毛发、唾沫或血液样本即可。
但这个计划被我一再延迟,生平第一次,确切的答案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重要,而观察这个人,仅仅只是观察,我就能感受到心脏处慢慢充盈的,又痛又酸的感觉··我没觉得需要掩饰我的观察,我想看这个女人就看了,这对我来说不存在任何障碍。
但我的举止显然引起了不少人注意,路过的病人和医护人员对我纷纷注目,投以古怪的眼神·这些眼神的意思如何对我不具备意义,我一概不加理会·事实上,我等着她忙里偷闲转头发现我,然后佯装生气大喝一声:“207床,谁准你下来了立即给我回去”·于是我转身慢腾腾挪回病床上,等她过来骂骂咧咧给我用力拍打被子或是给我灌下味道古怪的药水。
然后她一阵风出去,我又慢腾腾下床,挪到门口,继续观察她··“你小子一天到晚看着我干嘛啊”她终于忍无可忍,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那边大堆事等着做呢,你别添乱行不行没见过你这么不听话的,都多大了你,还跟个小孩似的,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非不听才高兴啊在这住着高兴是不是行,我明天就给你打针,给你派苦药,看你怕不怕”·我好意提醒她:“我不可能怕那些东西,而且你也不会真的实施。”
“臭小子,你以为我不敢是吧”她怒气冲冲地问··“你不会那么做·”我说,“我观察了你好几天,这些话你从来只是说说而已。
既然说了不做,那为什么还要说呢”·她一下愣住,微微涨红:“行,我不说废话,我就问你一句,你老偷看我到底想干什么”·“不是偷看,”我纠正她,“我从没有遮掩过我在看你的行为。”
“我不准你看明白了吗跟鬼似的盯得我背后发毛,都影响我的工作了你知道吗”她瞪着我,舔舔嘴唇说,“原冰,你是个大孩子了,该懂点事,我不管你在打什么念头,反正别这么任性,这么盯着人看很不礼貌的。”
“我为什么要有礼貌”我皱眉,“而且任性这种情绪从未在我身上出现过,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看你·”·情有独钟穿越时空阴差阳错怅然若失·“你,你这小孩家里有没有大人教啊不行了,再跟你说话我非气死不可,那什么,你哥呢我不跟你说,我跟他说去。”
“你在生气”我好奇地盯着她,“为什么”·“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像看猴戏一样看着,懂了吧”·我正要说话,继续请教什么是猴戏,这是门外传来一声闷笑,我们俩转过头,发现魁梧的袁大头带着一个年轻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
他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但脸上笑眯眯的,像看到什么有趣场景一样·刘慧卿一看到他立即转移了怒火,骂:“笑什么笑你谁啊家属的话已经过了探视时间,明天请早”·“不好意思,我还就这会才有空来看他。”
袁牧之不由分说地走进来,他脸上虽然笑着,但视线中的威慑力令刘慧卿有些胆怯·我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他的眼神转为柔和,笑骂说:“这小子又满嘴胡说八道什么当外头跟家里似的是吧,由着你乱说,人家护士很辛苦的,你不让人好好工作瞎搅合什么”·“她叫刘慧卿。”
我安静地对他说··袁牧之眼神变了,立即收敛了笑意,转过头来打量了刘慧卿一会,刘慧卿被看得退了几步,朝门口走说:“我,我还有点事……”·“等等。”
袁牧之说,“您真叫刘慧卿”·“是,是啊·”·“你们家,有国外的亲戚嘛”·刘慧卿警惕地问:“你谁啊,查户口的”·“你说对了,我还真是查户口的。”
袁牧之笑着说,“我们那有个外籍华人回来寻亲,要找的人就叫刘慧卿·”·她脸色缓和了些,想了想说:“我们家祖上三辈都没人出国,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没听说有国外亲戚,咳,我倒想找一门,可惜了,真不是我。”
袁牧之笑了,说:“我弟弟从小家里宠坏了,不懂事,给您添麻烦的话请别介意·”·刘慧卿瞪了我一眼,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说:“他除了盯着人看不放外,倒也没给我添麻烦。”
袁牧之朝身边的年轻男人使了个眼色,那个男人立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小纸袋塞给刘慧卿说:“一点小意思,辛苦您了护士长·”·刘慧卿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拿了,袁牧之笑着说:“这小子往后要再盯着您,您跟我说,我教育他。
不过您也别太介意了,让他盯两样您不吃亏,他也就是小孩子心性,看到跟他妈像的忍不住多看两样,您放心,孩子毛还没长齐全,没什么歪心思·”·刘慧卿笑着说:“就算有,也该盯着小姑娘去,盯着我这老娘们算怎么回事啊”·袁牧之跟那个男人一块哈哈大笑,那男人插嘴说:“护士长谦虚了,您这可是正当盛年啊。”
他们又笑着说了几句没实际意义的废话,但是在这样的废话交流中,刘慧卿却显得高兴了起来,这么多天我还没见过她一次笑这么久·我有些困惑,难道这就是废话的作用,好像润滑剂一样,将交谈双方的情绪都抚平缓冲。
刘慧卿最后走的时候笑容满面·她走后,袁牧之对那个年轻男人说:“董苏,这是我弟弟原冰,就冲着他在枪林弹雨中没扔下我一个人逃命,我袁大头认了这个兄弟。”
董苏笑起来,对我微微鞠躬说:“您好,原少·”·我偏头问袁绍之:“为什么他叫我原少”·“那只是尊称,没什么确切意思。”
袁牧之笑着回答我··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问:“那我叫你什么董少”·“不敢,您叫我阿苏就可以了。”
董苏笑呵呵地说··“阿苏是我得力的助手,也是我信得过的弟兄,”袁牧之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今天带你来认人,是告诉你,往后小冰就是我家里人,我如果有事没顾上,你要帮我照管他。”
“是,大哥·”·“好了,去外面守着,我跟我弟弟说两句·”·“是·”董苏答应了一声,对我点头微笑,转手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袁绍之在我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头顶,我嫌恶地避开说:“别摸头·”·“知道了,小刺头·”他笑呵呵地收回手,问,“身体觉得怎么样”·“力气恢复很慢,”我不耐地皱眉,“都是老毛病,这里的医生解决不了。”
我说的是实话·我的药是二十年后的医生配的,不是这个时空的医生能解决的问题··“还是住着先,这家医院人少,相对安全,我最近有事要忙,顾不上你们。”
他低头看着我,压低声音说,“照顾好自己,好吗”·“我一向自己照顾自己·”·“也照顾好张哥好吗他厌恶我做的事,我也一向注意不把他跟我的生意牵扯进来,”他微笑着说,“你很喜欢他对不对我看他摸你的头你现在都没躲。”
我反问他:“我没躲吗”·“没躲·”·我皱眉说:“那肯定是失误了,我下回会躲的·”·袁牧之哈哈大笑,说:“那可别,你拒绝他他会哭的。”
哭的话确实不要,我想起张家涵在我躺病床上几次三番红着眼眶含着眼泪的神情就觉得一阵麻烦·于是我认真地权衡了一下让他摸头顶和让他哭的取舍之后,终于不甘愿地说:“好吧,我不躲就是。”
袁牧之不知为何眼神很亮地看着我,含着笑意却一言不发,我瞥了他一眼问:“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是啊,”他说,“我想问,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折回来开枪救我”·这还用问吗牺牲最小利益获得最大收益,这是那种情况下最理性的做法。
我觉得袁牧之的智商可能没我想象的那么高,于是我只能力图说得更简单点:“我不会翻墙·”·他懵了··我继续说:“也不会开车·”·袁牧之脸色变得很尴尬。
“没有你,我跑不远·”我下结论说,“丢下你不管的话,让我解决那些人要麻烦很多·”·第 23 章(补全)·袁牧之不知为何听完我的话后脸上现出恼羞成怒的模样,然后一言不发起身就走了出去。
我对此表示一如既往的困惑··再次的,我对袁牧之笑脸之下埋藏着的变幻莫测的情绪深感兴趣,而且我发现随着我与他接触次数的争夺,他在我面前流露情绪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这是否同样说明我在他跟前也是如此我暗忖自己的言行,发现我自从来到这个时空后,确实多了不少没必要的情绪,这种状况从理性角度分析绝对是浪费,但奇怪的是,我本人并不讨厌。
而且也不像在地下室时那样,认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是危险而致命的信号··我探究自己的内心,拿着放大镜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我发现是有些不知名的东西在蠢蠢欲动,它就如调味剂,慢慢地,令周遭相同的一切有了不太一样的意味。
有点危险,但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它令我察觉到我的催眠术中的薄弱之处,我有个模糊的感觉,一直以来,可能我对人的情绪理解有误:一个人的表情未必是无用的,表面化的东西,可能它们中的某个部分,就与内心深处的隐秘欲望紧密相关。
我可以很迅速催眠一个人,但这种催眠的基础很不牢靠,它只是暂时抓住一个人偶然显露的根本情绪,并将之诱导迷惑,却并不能长久地改变一个人的思维和观念·以前被我成功催眠的人,都有个前提条件,他们处在相对封闭的空间,有条件接受我长时间的心理暗示。
比如在地下室看守我的雇佣兵,比如被我关在查理的实验室里逼疯的男人,这些人在接受指令的时候没有外来干扰,所以我的工作算得上精彩和成功··但现在情况不一样,空间开阔,人员复杂,我的催眠无时无刻不处在干扰中,最好的例子就是废仓库中被我割断喉管的年轻男人,他原本已经接受指令了,但旁边的人一喊,他又立即清醒过来,逼得我不得不用上光匕首,还溅了我一身肮脏黏稠的血液。
真是讨厌··如果我能在瞬间令催眠直达内心深处,令指令稳固牢靠就好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个想法迅速浮现出来,也许我能试试另一种催眠的方法,我需要一个实验对象。
我正琢磨找谁试试,那个对象就送上门了··是那个名为浩子的少年··他是偷溜进我病房的,选的时间是在深夜,刘慧卿护士今天不值班,我无事可做,于是早早躺在床上继续翻看《大卫·科比菲尔》。
正看到将主人公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的妻子终于病死了,可大卫不是感到摆脱包袱反倒伤心欲绝时·我发现门被悄然无声地推开,一个少年闪身进来,他动作敏捷,显然经常重复类似的行为,我平静地看着他来到我跟前,脸上神色古怪,盯着我的眼睛里有明显的嫉恨、愤怒,不甘愿等。
“你好·”我说,这句话是刘慧卿教我的,她说我这么老盯人不放实在没礼貌,不如在被人发现的时候说一句你好,这样对方就不会怪我··我不担心谁怪不怪的问题,我只是觉得这两个字发音很有趣,字面意思也富有各种含义,我试验了不同声调,造成的效果也不一。
比如用升调,张家涵会欣喜地说:“好,好,我很好的,小冰真懂事啊,都会关心人了·”·比如用降调,刘慧卿会无奈地撇嘴说:“好个屁,行了行了,想盯着老娘就盯吧啊,少废话了我这多少事呢。”
很有趣的两个字,仿佛试纸一样,于是我决定对浩子也来上一句·我看着他,用升调说:“你好·”·他果然愣住了,随即低骂:“好什么好,我来这不是为了跟你哥俩好攀交情,妈的。”
看来这句话还有令人直奔主题的作用··“我来这就两句话,第一,我,我很感谢你救了袁大哥,听说你本来可以一个人跑的,后来又折回去帮他对吧”·我微微有些不耐,但他说的是实话,于是我点头。
“你别以为救了他就是他的恩人,我大哥枪林弹雨都经过多少了,就算他妈的没有你,我大哥也能化险为夷,他有这本事”·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我回想了一下当天的情形,也许袁牧之是能够避开扫射,同时击毙对手。
不过他当时中枪了,可能不够敏捷,于是我说:“你说的也许成立,不过可能性比较小·”·“少他妈给老子拽书面语,能不能好好说话啊”他莫名其妙地怒了,“你他妈没学过怎么说人话是不是”·“难道普通话不是人类语言的一种吗”我大为惊奇,“还是说你不是人类”·“去死”他扑过来,右手掏出一把小刀飞快抵住我的颈动脉,“我明着告诉你吧,我讨厌你这种人,最讨厌你这种装腔作势的小王八蛋,你不就是脸长得好吗不就是没长在孤儿院吗老子他妈的在你脸上划个几十刀,看你还拽不拽”·他咬牙切齿的模样虽然有趣,但被人拿刀子架住颈动脉就无趣了。
我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柔声说:“你不想动手的·”·他的目光开始变得呆滞,我轻轻推开刀刃,慢慢坐起来,看着他微笑说:“你不想这么做,无论是划破我的脸还是割开我的喉管,这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对不对”·他木然点头:“是的,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现在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情有独钟穿越时空阴差阳错怅然若失·“袁大哥,”他的语调流露出痛苦,“我爱他,我不能没有他,我不能看着他不爱我爱上别人。”
很好,愚蠢的爱情与占有欲的混合体,这是他心底的欲望,也是一个送上门的绝佳实验对象,我冷冷盯着他,柔声说:“你凭什么要他只爱你你一点也不好,看看你自己,卑微的出身,能力低下,四肢都发育不健全,除了任性恼怒,发出各种各样聒噪的声音,你一点用处也没有。
你看不起自己,你根本就是个糟糕透顶的人,有糟糕的个性和看不到前途的未来,这样的人凭什么要袁牧之爱你你难道不是一个可怜虫吗你扪心自问,袁牧之会看上一个可怜虫吗”·他的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手一松,小刀啪的一声掉到床底,他摇头颤抖如风中的树叶,抱着自己的肩膀说:“我不是,我不是可怜虫,我不是……”·我啪的一下猛拍床头柜,发出声响,他吓了一跳,脸色惨白地盯着我,眼神中流露的还是呆滞和恐惧,还有深深的自我厌弃。
我一下抓住他的手腕,继续说:“你敢说你不是你就如寄生虫一样依附在袁绍之的身上,你只有在给他找麻烦的时候,才能令他多看你一眼·你去照照镜子,看自己有多丑,看自己神态仪表有多猥琐,你人如其名,就是一个社会底层的小臭虫,现在却妄想去占有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你不觉得自己很荒谬很可笑吗”·他抽抽嗒嗒地呜咽:“可是我爱他,我爱他那么多年,我爱他……”·“你爱他又如何,你的爱毫无价值,就像垃圾一样该用完就扔”我又猛敲了一下桌子,这次发出的声响丝毫没影响到他深陷痛苦的自我。
“我爱他……”他仍然喃喃地说··“是吗可是他不爱你,在他眼里,你的爱就如鞋面上的脏泥,除了令他厌烦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效用。”
“不是的,不是的·”少年呜咽着··“不是别自欺欺人了,你自己都不可能爱你自己,袁绍之凭什么爱你”我固执地加重手上的力气,用另一只手将床头柜上的杯子扫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但少年的悲怆仍然不为所动,他仍然抱着自己的双臂,哭得不能自己··我满意地点头,看来跟催眠对象有一定的身体接触,催眠起来效果更好·最起码,这个少年即便在有噪音的环境下仍然被我催眠,因为我抓住他内心最惶恐的特质——自卑和对自卑的拼命掩盖。
我心情转好,看着在极度痛苦中无法自拔的少年,我心里有点异样,想想我还是应该将人从这种自卑状态中揪回来,不然那些情绪会如沼泽地里的湿泥一般,越挣扎吸附力越大,他终究会被没顶的绝望所湮没。
诱导他去自杀可不是我想要的,我正要解除他的催眠,这时门却从外面被人大力撞开,我转过头去,却看见袁绍之的那位助手,叫董苏的年轻人,带着两个人冲了进来··他们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张家涵。
董苏迅速扫了房间内一眼,冲我微微颔首说:“抱歉,惊到你了原少,您没事吧”·“出去·”我冷冷地说··“是,我把浩子弄走。”
他朝身后两个人一招手,两个成年男子迅速过来将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架起··“把他留下,你们走·”我说··“这,”董苏为难地说,“原少,浩子兄弟这么闯进来是他不对,请您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放过他一次,我会将这件事亲自告诉大哥,让他给您一个交代,您看怎么样”·“出去”我不耐地皱眉,对其中一个大汉说,“把他放开。”
那两人迟疑着对视一眼,董苏皱眉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说:“原少,希望您看在他跟大哥从小长大的情分,做事别让大哥太为难好吗”·我根本不明白他说什么,我也懒得弄懂,这时一直咬着唇不开口的张家涵冷冷地说:“听他的吧,你们先走。”
“可是……”·“走,这有我呢·”张家涵说,“请关上门,别让人打扰我们·”·董苏不再坚持,转身带着两个人离开,顺便把门带上。
我过去想拉浩子的手腕继续催眠,张家涵啪的一下一把拍开我的手,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怒意说:“你给我离他远点”·我微微一愣,张家涵已经将浩子抱入怀里,像哄一个婴儿一样低声反复地说:“浩子乖,乖啊,你很好,你一直是张哥心里的骄傲,别听小冰胡扯,他不认识你,他根本没资格说你是什么人,你很棒,很优秀,想配谁都配得起,别哭,没事的啊,别哭。”
浩子本能一样把头埋进张家涵怀中,哭得更加厉害··“别哭啊,乖,别哭啊·”·我冷冷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令我厌烦,说不出的厌烦,厌烦到我下意识想扯开那个垃圾一样无用的男孩,不准他这样贴近张家涵。
我为自己的念头正感诧异,张家涵此时却带着怒意瞪视我说:“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你为什么能说那么难听的话你对他一点都不了解,你凭什么把他说得一文不值”·“因为他确实一文不值。”
我淡淡地说··“原冰”张家涵大怒,用我从没见过的疾言厉色喝道,“我要你过来跟浩子道歉,你不能这样伤害别人,懂不懂你不能这样不尊重别人,这样随便侮辱别人”·我忽然就不想说话了,在这一瞬间我从张家涵眼中读到厌恶,直截了当的厌恶。
我为这种情绪的确指是我而感到心脏有些抽痛·我觉得他的逻辑简直混乱,而且缺乏判断力和丧失理性,于是我彻底没了跟他沟通的欲望,转身走出病房··但胸部始终有胀痛的感觉,我迎着夜风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这时大概是晚上十一二点的时间,私人医院住院部几乎看不到人,就连护士值班台那也只是亮着灯·我走过去,看到值班的是两个年轻护士,她们都是刘慧卿的手下,此刻正一人捧一个纸碗呼啦呼啦地吸面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人造香料的味道。
我忽然觉得肚子饿了,于是我停下来对她们说:“还有吗”·“啊”她们抬起头,惊诧地盯我,等到认出我后,其中一个模仿刘慧卿的声音说:“207床,谁准你下来了立即给我回去”·我皱眉,朝她柔声说:“我饿了,给我一碗你那种面。”
她困惑地看了我一秒,顺从接受指令,乖乖地站起来,从抽屉中摸出一个类似的碗,去饮水机那接了开水,然后捧回来··我朝另一个被惊吓到的护士说:“别担心,等我吃完面,你们都不会记得有这件事。
现在起来,把位子让给我·”·她呆愣地站起来,把位子让出,我走进去坐下,端起那个纸碗,看见上面写xx牛肉泡面,开水泡三分种··我看着墙上的钟计时,三分钟后,我解开盖子低头吃起来。
味道一点也不好,过多的人造香料掩盖住食物原有的味道,且半块牛肉也看不到,除了泡开的浮尸一样的压缩蔬菜外,我见不到任何与肉有关的东西··这么难吃,为什么两个护士看起来吃得很香·我估计今天大概惹怒了张家涵,那么明天的食物不能指望他送了,而且他家也不能再呆,放在那的背囊看起来要回去拿才行。
拿到就另外找下脚的地方吧,也许先给刘慧卿测试一下DNA,如果她是我生理意义上的母亲,那么我接下来就必须住她那,以便监视她不和任何男人发生性关系··我吃完面后不知道上哪,坐着也不知道干嘛,于是我费了点功夫令两位护士不再记得见过我,随后我一个人慢腾腾地朝黑黝黝的通道走去,两边的病房内有时候会传来病人的咳嗽和呻吟声,我一概充耳不闻,走到走廊尽头,我在一张塑料靠背椅上坐下,开始总结我这一晚上的心得。
很多年来我养成这个习惯,每天结束的时候计算一下今天的收获和进步,然后计划明天要做的事·任何人都需要一个方式来确立体内的时间轴,我也不例外·在没有钟表的地下室,我就是靠狱卒们送饭的次数和这样的总结计划来建构属于我的每一天。
寂寞积攒到一定程度后足以令人疯狂,而我之所以没发疯,是因为我有强大的意志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目的明确的,都不是没有意义的,哪怕牺牲一些人,对我来说,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不会觉得我错了··但为什么,我在确认我今晚对少年所施加的催眠有意义之同时,我又有种奇异的不安呢·因为张家涵吗·因为他把我的催眠实验污蔑为对他人的不尊重·我对自己深深皱眉,想了一会,决定暂时将问题搁置一旁,就在此时,走廊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奔跑声,张家涵惊惶失措的声音远远传来:“请问,您看到我弟弟了吗207床的原冰,对,他不见了,我到处找也没找到……”·--------------------------------------------------------------------------------·作者有话要说:·补全了,小冰冰其实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有小孩子的残忍,所以张家涵会生气。
摸摸张哥,其实你还是更心疼小冰冰的对吧·本章份量十足,感谢长评君~~~·如果没有昨天·作者:吴沉水·第 24 章(请看作者有话说)·不用看到他,我也知道此刻张家涵必定满心焦急,因为他的声音并不曾掩饰他的情绪。
但我认为他的焦急并不真实,准确地说,他对我所具有的情感都不真实··就在刚刚,我明白了他为何会在那种情形下选择厌恶我,因为我跟名为浩子的少年是不同的,我与他相识未满一月,但浩子据说与他相识十几年。
而且,他对我好,对我所充满的莫名其妙的喜爱,我现在想起来了,其实来源于我对他下的指令··在我见到他的第一面,我就催眠他了,为了让当时的我有个方便的落脚点,我命令他对我亲切热心。
他果然照做了,而且做得很好··但催眠的薄弱之处在这件事上显露无疑了·催眠师发出的指令如果并不是真正契合被催眠者内心的欲望,它就成为表层的伪相,就如巧克力蛋糕上撒的糖霜,温度一不对,糖霜就可能会消融殆尽。
也就是说,应对突发事件时,被催眠的对象会下意识选择他内心中确认的情绪,而不是外来者强加给他的东西·而要将指令变成一个人内心真实的欲望,必须要长时间持续不断地进行记忆修改和心理重建,整个过程工作量极大,到目前为止我还未对任何一个人实验过。
所以张家涵对我的责骂是有理可循的,他对浩子的感情才是真实的,而我只是个外来者,对此我无需感到遗憾或觉得催眠失败··只是我不知为何,再也没有催眠他的欲望了。
其实我现在走出去,再来一次,或者再发布几次指令,以他那么薄弱的意志力,也许能缩短流程顺利将喜爱原冰铭写为他心底的真实情感也不一定··可我就是没这个欲望了。
我还是认为,人类这种有关喜爱的情感以及由此而来的悸动和连锁反应,是一种不必要的消耗··于是我安静地继续坐着,听着张家涵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大概是天开始蒙蒙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朝医院外面走去。
空气很好,我深呼吸几下,放松四肢,然后再收紧它们··我感觉到活力慢慢回到四肢,于是我往一个方向走去,我还穿着医院的病人服,没有外套,清晨很冷,我的手脚都冻得冰凉,但我毫不犹豫地往前走。
为了调查刘慧卿,我早已知道这所私人医院坐落何方,也知道怎么沿着这条路走回张家涵的家·根据我的推测,张家涵现在应该还在医院,我想趁着他不在将我的东西取走。
我的背包里有必须携带的东西,有我的药,我的John帽子,还有我装有列侬全部专辑的耳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阴差阳错怅然若失·我想离开了。
这里距离张家涵所住的地方不远,我知道他一向在外面铺的塑料地毡底下黏有一支备用钥匙·我将地毡掀开,把钥匙取出开了门,但奇怪的是,门一下从里面被人大力扭开。
又高又壮的大块头袁牧之铁青着脸堵在门口瞪着我,我微微皱了眉,不太乐意这时候屋子里有其他人,但我还是说:“我要进去·”·他继续不明原因地恶狠狠盯我,看起来不太愿意看到我。
我于是说:“你不喜欢我进去那把我的背包递给我就好,对了,还有你上次说好给我的名单,我放在你车里没拿·”·他脸上渐渐积聚发怒的乌云,咬牙说:“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啊你回来就是为了拿你那个破包”·“包破了吗”我觉得有点可惜,但没关系,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一样不缺,于是我说,“破了也还我。”
“放屁,想拿了包走人是吧没门”他伸过手,狠狠一把将我拽进屋子,砰的一声巨响,恶狠狠关上门··我一个踉跄,站稳后顿时全心戒备看着他,我琢磨着要不要先下手催眠他,不然从力量到格斗技巧,我并不是他的对手。
“臭小子,瞪什么你他妈还觉得自个有理了是吧不就被张哥说两句吗说两句至于离家出走啊你他妈气性还挺大,有种他妈的你有种别祸害我啊,我手头上什么事也不用干,关伺候你这小祖宗的臭脾气你知不知道都跟你说了最近是非常时期,外头很危险你知不知道你他妈长本事了啊,我留了三个人在医院都看不住你,操,张哥都被你急哭了,你再不回来,老子就要带人抄家伙去端对头的堂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给老子回房间去反省,没想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别出来”·我懒得听他的话,也不想去费劲跟他沟通,于是我转身走进我住的房间,在门后找到我的背包。
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少,甚至我的光匕首也在,我又打开衣柜,将我少数的几件衣服收进背包,在摸到张家涵给我买的白色衬衫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之也收进背包··也许它能提醒我这件事,让我时刻保持理性和清醒。
让我不忘告诫自己,我是个催眠师,而其他人,是我的催眠对象··我换了病服,穿上我来到这个时空时那套衣服,T恤现在穿有点凉了,但无所谓,冷与热只是感觉而已,而感觉,是可以被克服的。
就如在地下室的日日夜夜那样,只有克服自身心理上的弱点,才能在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取胜··我拎起背包,将光匕首插在裤腰上,打开门走了出去·袁绍之正在客厅打电话,我听到他说:“嗯,他自己回了,没事,没缺胳膊少腿,放心了这下。
你先别回来,我看着这个小祸害一会·”·他还没说完,一转头瞥见我正外走,立即变了脸色,啪的一声合上手机,大踏步过来,极具威慑力地问:“往外跑小王八蛋,你他妈去哪”·“去我想去的地方。”
我平静对他说,“嗯,再见·”·“去你妈的再见”他低吼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拦腰扛起,我心中大骇,头倒栽葱的垂下令我不觉眩晕,还没晕完,又一次天旋地转,砰的一下被他狠狠摔到沙发上。
我顾不上背部的疼痛,立即想爬起,袁牧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压制住,冷冰冰地说:“跑信不信老子打断你一条腿”·我微微缩了下瞳孔,盯住他的眼睛说:“你试试。”
他有瞬间的迷惑,但这人警觉性实在太高,转眼间立即甩头恢复清明·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眼神冷静锐利,如两柄刀锋静静贴在皮层,我全身高度紧张,正要冒险加大催眠力度,他却在这时扑哧一笑。
这突如其来的一笑,莫名其妙如薄脆冰层砸下一锤,冰下水流潺潺,一切照旧和缓祥和··我忽然觉得疲累,一夜未眠,在护士那吃的那些粗糙的人工面条早已消化殆尽,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袁牧之听到了,我也听到了,他笑意更深,松开我的手,问:“饿了”·我点头,饿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我给你做点心,不过你不准跑能保证”·我在吃东西和离开的时刻间犹豫了下,决定先吃东西,于是点头同意。
“乖·”他笑着不顾我的反对,用力揉揉我的头发,这才起身往厨房走去··我靠在沙发上几乎要睡着,不一会被有人窥视的不安感刺激到,立即睁开眼,果然,袁牧之在我身边,几乎是蹲下来,目光热切地看着我的脸。
我伸手擦了擦脸颊,含糊问:“脏了”·他简短地清了清喉咙,将手里一个盘子放我跟前,粗声说:“没,吃吧·”·是一种奇怪的三角形食物,由两块面包夹着西红柿和煎蛋,我抓起来咬了一口,面包不失松软,西红柿很新鲜,煎蛋有点老,但混合着这些吃起来感觉还行。
“好吃吗”他坐下来问··我摇头,实话实话:“没有张家涵做的好·”·“臭小子,你就将就吧·”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又站起来,去开冰箱倒了牛奶,放进微波炉转,端过来给我说,“喏,喝。”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说:“要加糖·”·“啊”·“牛奶·”我简单地说,“必须加糖。”
“操,你使唤我上瘾了是吧”他骂骂咧咧站起来,去厨房找了糖罐,正要往里头加白糖,我说:“两勺·”·他瞪了我一眼,还是加了两勺,动作粗鲁地搅了搅。
我吃东西的时候,他点燃一根烟,目光凝视前方,空气中只有我吞咽东西的声音,半响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干涩,陌生,然而却毫不犹豫是袁牧之的声音:“我昨晚担心坏了。”
“嗯”·“最近我在清理青龙帮留下的手尾,比想象中棘手,大刺头拔掉了,可还剩下几个小刺头躲在暗处,偏偏都是道上有名的狠角色,他们一天没揪出来,我这心就一天悬着。
你一不见,我就怕你被他们逮了,那几个可不是吃素的,就你这小身板,都不够人家玩两轮·”·“昨晚的事,我猜是浩子溜进去想找你麻烦,你给他教训了,是吧”他顿了顿,哑声说,“我十二岁就在道上混,什么没见过,以牙还牙无可厚非,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这里有个问题小冰,我见识过你的本事,可张哥没见识过,他不知道你在反击·他责怪你,是因为你那几句话太狠,戳的尽是别人的心窝子·我知道你要的效果就是往别人心口上扎刀,不然你没法降服住他,是这样没错吧可咱们张哥,唉,”他微微叹了口气,“他早年经历了些事,听不得那样的话,而且他真心当你是自己人才出声骂你,不然以他的性格,被人当面扇耳光都会赔笑脸,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发火”·“他并不是真心。”
我淡淡地说,“想要对我好,把我当自己人那种欲望是虚构的,实质上是我灌输给他的·”·“你说什么”袁牧之吃惊地坐直身体。
“放心,我会让一切回复原样,另外,那什么”我努力想了想这几天刘慧卿教的那些所谓礼貌用语,挑了一会,挑出一个我觉得可能合适的,“请海涵·”·他瞪圆眼睛看我,然后摇头说:“小冰,你弄错了。”
“我不可能弄错的·”我热切地建议他,“你要不信,我拿你试试怎样”·他挥手说:“我没兴趣·但这事你错了。”
我正有点兴致想劝说他,这时门被推开了,张家涵急冲冲地跑进来,看到我松了一大口气,扑过来颤抖着手摸上我的肩膀,又顺着摸我的手和身子,我不舒服地扭开,皱眉说:“没洗手。”
他的手一顿,袁牧之哈哈大笑,边笑边说:“张哥,放心吧,咱们的宝贝疙瘩全须全尾的,屁事没有·”·张家涵红了眼眶,看着我问:“还生张哥的气张哥给你道歉好吗”·这句话很奇怪,它立即引起我胸口发闷的酸胀感。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生理反应,而且这种反应令我智商拉低,因为下一刻我听见自己诚实地说:“你喜欢浩子不喜欢我,这是正常的,我并不觉得需要道歉·”·“没有,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喜欢你”张家涵着急地反驳,“你就像老天突然给我的,我穷惯了的人,突然收到这么好的礼物,喜欢都来不及啊。”
“我不是礼物,事实上你骂我,”我皱眉地说,“是你内心真实想法的折射,而你刚刚所说的反而是虚构的情绪,那是我强加给你的,如果你愿意,我马上给你消除掉。”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啊我一点都不明白,”他着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我骂你是我不对,我只看到浩子在哭,又听见你在厉声挖苦他,我一时半会没想到他怎么会在那,我也没想过你一个白纸一样的孩子怎么会懂存心去侮辱挖苦别人你一走我就觉得不对了,后悔得什么似的,找了一晚上找不到你,我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这辈子也就对我自己的亲弟弟会那么骂,那是他嘴馋,偷了小卖部的糖果藏起来,因为他是我的亲弟弟,我看不得他不学好,我有责任让他成为正直善良的好人,所以我狠狠训他。
今天我也训了你,恰恰因为我当你是我的亲弟弟,才不想看到你表现出残忍的一面·我这辈子见了太多残忍的人,他们没好下场的,我不喜欢你也那样你懂吗”·“可我的方法不对,我知道,我不该当着人委屈你,我后来看到掉在地上的刀了,我能猜到浩子之前干了什么。
但你这死孩子为什么会那么见外为什么什么都不跟哥说你就这么犟啊宁愿被委屈也不辩白一句我跟你就这么生分吗你想气死我吗啊”·我一句话说不出来,因为张家涵说到最后已经掩面呜呜地哭了。
我又一次疑惑起来,催眠术的弊端有多大我很了解,但张家涵这个表现,这么强烈的情绪,不需要引导就自然爆发出来的泪水,已经超出催眠所能达到的效果··我的判断哪里出了问题·“行了,张哥,小冰要慢慢教,不着急。”
袁牧之拍拍大腿,站起来说,“我已经给这小破孩喂过食了,你呆会还是把他带医院那住,这里不安全·”·“好·”张家涵哑声回答,又问,“你给他吃什么了”·“三明治,加西红柿和煎蛋。”
袁牧之得意地说,“还有牛奶·”·“他肠胃不好,你给他这些要让他拉肚子吗”张家涵怒气冲冲地说,“行了,小冰我看着,你回去吧,对了,董苏把浩子弄你那了,你派个人看着他。”
“我会的,放心吧·”·第 25 章·袁牧之一走,张家涵在我面前就显出局促不安,他是不知说什么,我是不想说话,而且我并不觉得沉默有何不好,但张家涵却仿佛在沉默的压迫中逐渐紧张,他清了清喉咙,看着我问:“那个,你累吗要不要去房间睡一觉”·我摇头。
“小冰,”张家涵坐到我身边,伸出手摸我的头发,我想避开,但想到他刚刚才哭过,可能情绪还在波动中,如果再把他弄哭比较麻烦,于是我皱着眉,保持耐性坐着让他摸了三下,等他还要摸第四下时,我立即往一旁避开,说:“你已经摸过了。”
“啊”他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地笑了··我没了耐性,冷冷地重复:“你刚刚已经摸过了,而且我不喜欢别人碰,我记得我说过。”
他笑容加深,目光柔和地看着我,声音温和得好像含了水分:“那为什么我摸之前不拒绝”·情有独钟穿越时空阴差阳错怅然若失·我瞥了他一眼:“你也许会哭。”
他睁大眼睛,含着笑问:“不喜欢我流眼泪”·“不喜欢·”我诚实地说··“比不喜欢别人摸你的头更加不喜欢”·这就是所谓的废话我转过头,将目光投向阳台的玻璃门,今天是阴天,屋里光线不强烈。
“小冰,告诉我好不好”·我将视线掉转到他身上,发现他目光热切,仿佛瞳孔深处有些什么呼之欲出·我好奇于那是什么,于是我说:“你习惯于问答案确定的问题,这种提问是没有建设性和没有意义的。
同样,它也容易暴露你缺乏自信·”·“呵呵,管它怎样,我真高兴,真的,我真高兴·”张家涵咧开嘴呵呵傻笑,伸过手臂,不顾我的反对将我整个抱住,拍着我的后背像拍一个婴儿。
他身上的体温偏低,身上瘦骨嶙峋,不过味道算好闻,是一种混合了清洗剂的干净的味道·我嗅了嗅,确定不讨厌,于是又嗅了嗅··“小冰就跟我知道的一样,虽然是个小面瘫,可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样有颗人心。”
他仿佛找到意义一样重复着··“这很荒谬,”我说,“我们都有心脏不假,但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器官·”·张家涵一顿,我好心地补充说:“而且我建议你可以松手了,不然我确信我会用自己的方法让你离我远点。”
·我正皱眉琢磨他要是继续紧抱我不放,我是该催眠他或者干脆亮出光匕首威吓他,但张家涵很识相,他闻言松开了我,侧过身去飞快拿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用比平时高昂的语调笑着说:“好了,小坏蛋,肚子饿了吧张哥给你做好吃的,做你没吃过的,好不好”·我对中国菜系一窍不通,基本上他做的我都没吃过,所以我不以为意,点头说:“随便。”
他喜滋滋地转身,找出一条围裙系上,就去开冰箱门·这时门铃响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嘀咕说:“奇怪了,这时候谁来啊·小冰,你别动,我去开门就好了。”
我低头翻看我的背包,找出那台简易的DNA检测仪,正摆弄着,闻言头也不抬··这里每家每户都有两道门,一道木质,一道金属材质·我听见张家涵打开了木质那一道,然后问:“找谁”·“哦,我是xx日报的,我们现在有订半年报纸送一百元花费充值,请问您有兴趣吗”·张家涵心情很好地回答:“听起来不错哦。”
“对哦,”对方热心地说,“这种机会很难得的,今天我们上门服务,您如果有意向直接在我这办理就好,连去手续都免办了·”·“这样啊,”张家涵犹豫了下,笑了笑说,“那好吧,反正家里也经常要看报。”
“那麻烦您开下门,我给您资料填写·”·“好的……”张家涵正说着,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冷冷地说:“张家涵,他在撒谎。”
“小冰你……”张家涵一句话没说完,突然发出惊呼,紧跟着传来他砰的一下用力关上木门,随即门外传来猛烈撞击的声音··张家涵脸色慌乱,但他二话没说,迅速将门边的鞋柜用力推过来堵住门口,然后他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低喝说:“有,有坏人,他们拿着枪。”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猛烈的枪击扫射声,那个门眼见就要被打烂打穿,张家涵苍白着脸,攥紧我的手腕往卧室里拉,随即砰的一下关上门,又吃力地推着卧室里的旧沙发堵在门上,随即掏出手机狂按了几下,口气绝望地说:“他们屏蔽了这里的信号。”
我还没回答,张家涵已经抹了把脸,扑到窗边推开窗,正要扯床上的床单,我立即说:“你想从这逃这是七楼,而且窗口太小,人钻不出去。”
“总,总得试试……”·我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说:“来不及了·”·果然,外面已经传来大门轰然被推倒的声音,随即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传来,张家涵颤抖着身子,眼中闪出绝然的光,推着我往床底下塞,低声说:“进去,别出声,发生什么都别出来,乖啊。”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冲我笑了笑,虽然笑得很难看,一点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暖和的笑,可我看着,心里却涌起这辈子从没有过的复杂情绪··他看着我,眼泪刷的一下就流出了,但他仍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发顶,随后不由分说,用尽力气逼着我钻进床底。
我用力摇头,在那瞬间,我想我果然是讨厌人对着我哭,不管是查理还是张家涵,我都讨厌他们眼眶中流出的这种透明的液体,在那瞬间,我隐约明白了,原来这种液体代表着别离,而别离,很有可能就是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我微缩眼睛,又猛然睁大,在这一刹那确乎明白我不愿意经历这种场景,这种场景是人类所有的场景中最令我深恶痛绝的,它牵扯着心脏剧烈疼痛,是真实的疼痛,疼得我险些呼吸未艰。
我不愿意,经历这些··于是我猛然攥紧张家涵的手,贴近他,低声说:“现在听我的·”·他一愣,我已经拉着他蹲下,就在此时,卧室门被人狠命踹开,旧沙发被踢到一边,发出砰然巨响,随即一阵枪声从头顶扫过,我抓着张家涵扑倒在老式床的另一边,我静等着他们枪声暂歇,然后脚步声传来。
我悄悄抽出光匕首,打开它,转身对张家涵学着他的微笑方式扯了扯嘴角,然后猛地扑过去,光束一挥,将最近两个人从脚踝切断··那是人体关节脆弱的部分,查理做的光匕首锋利程度超过了冷兵器的锻造,它更像一台紧密的切割仪器,光束过处,骨血分离。
那两个人发出惨叫,扑倒在地,我侧身避开血液喷射的方向,随即又是一刀,第三个拿枪的手腕被我切断··但我挥不出第四刀,因为一把枪管从左侧顶住我的脑袋,我的正前方还有两个持枪男子,加上被我割伤的,这里一共是五个人。
我微微有些遗憾,毕竟我没学过专业格斗,不然战果可以更辉煌点··就在此时,那个断手的人左手持枪,惨白着脸挟持住张家涵,他大概是这群人的头领,冷笑着说:“够狠,原来这里有这么狠的角色,怪不得袁大头门口没放人守着,嘿嘿,只可惜啊。”
我看着他说:“你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他眼中闪过阴狠,一个持枪的男人过去将他的手捡起来拿我们的被单包住,又撕下衬衫绑紧他手上的血管。
那个人的痛感神经可能不够发达,因为整个过程我只听他稍微闷哼几声,若不是他的唇色已经惨淡,脸上罩着层灰白,我看不出这是个受了重伤的男人··“□妈的,反倒我两个兄弟,还想赔上我一只手,你行啊,手上的家伙是什么,拿过来”·我垂下手,光匕首朝下。
“我让你放到地上踢过来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他”那男人暴喝一声,拿起枪指着张家涵的脑袋··张家涵红着眼睛,看着我说:“别管我。”
“别管你”那男人拿起枪托狠砸在张家涵头上,登时一股鲜血流下,他犹不满足,又狠击了几下,边打边骂:“别管你我操,你们袁家班不是最讲义气的吗别管你我他妈在这里一刀刀剐了你,我看他们管不管”·张家涵被打得满头是血,却仍然从睁着眼睛看我说:“别管,小冰,别管……”·我皱紧眉头,慢慢弯腰将光匕首放到脚下,然后一踢,让它滚到那男人脚边。
男人脸上现出贪婪和欣喜,忙弯腰捡了起来,用力朝床上挥了下,床架被硬生生劈成两半··他呵呵地笑:“我操,这玩意神了啊,什么高科技啊,老子从没见过。
哈哈哈,有了这玩意再加把枪,我看袁牧之那王八蛋拿什么跟老子耍横老子他妈先劈了他的兄弟,再把他一节节砍了”·我踏前一步,盯着他轻声说:“这个主意不错,不过你难道不想先试试这把东西割开人喉管的感觉”·“割开喉管”他有些呆愣。
“对,”我放柔语调,轻声说,“割开喉管,颈动脉,温热的血液一下喷出来,割人哪个部位都比不上这里刺激,真的,你试试,可刺激了,来,把它拿好,你眼前就有个人可以让你练手,不,张家涵的脸被血弄脏了,你感觉不出血管砰然断裂的快感,你要对着的是张家涵旁边那个,对,他拿着枪,他拿着枪对着你,他想杀你,你还犹豫什么,立即给他一刀,在他干净的脖子上来一刀”·那个持枪的男人起初还莫名其妙,等到断手的男人拿着光匕首真的对准他,他才后知后觉叫起来:“大哥你干什么,大哥你……”·他一句话没说完,那个所谓大哥已经在我高强度的催眠下挥出匕首,只一下,果然令他鲜血四溅,喉管断得干净利落,真不愧长年做这个活的人,手法比我强多了。
我厌恶地闭上眼又睁开,紧接着说:“还有一个,你转身,还有一个人拿枪想杀你·”·剩下最后那个拿枪的人已经吓懵了,他端起枪慌张之间就要射击,而那个所谓大哥刀法也算利落,挥着光匕首就朝他身上削去,我后退一步省得他们的血喷到我身上,但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闯进来两个黑衣大汉,手持消音手枪两开几下将那两个人干掉。
我微微吃了一惊,因为我认得其中一个,便是那位洪爷的手下,人称律哥的男人··律哥干脆利落又补上几枪,将被我砍断脚踝疼晕过去的两人也解决掉,我不管他怎么处理,反正他们来了,我知道我们的生命不受威胁。
我趁着忙乱从死人手上弯腰捡了光匕首,关闭光源,收到裤管里,还没直起腰就被人一下紧紧抱住··是张家涵,他在微微颤抖,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看起来形容滑稽中透着凄凉。
我想起在那些人撞门前那一刻,他硬要将我塞进床底的决绝,忽然想叹气,于是难得妥协了一次,乖乖趴他怀里让他抱着··直到屋里响起一声不愉快的干咳声,张家涵还哆哆嗦嗦放开我,我转头看过去,只见洪爷穿着一身中国传统的黑褂子,负手站着,眼睛盯着张家涵,似乎想过来,却又莫名其妙要忍住。
第 26 章·名为洪爷的男子站在门框处,用近乎发狠的眼神盯着张家涵,浑身散发着大型攻击泪动物的讯息,似乎下一刻就会猛扑上来;但与此矛盾的是,他又偏偏选择一动不动,竭力用深呼吸来压抑着内心的欲望。
这种焦灼的斗争不只一次出现在他身上,比起上次,这种斗争无论从强度还是剧烈程度而言都前所未见·我不是很明白其诱因何在,直到我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胶着在张家涵额头上干涸的血迹上。
因为见到血所以焦虑·这可不是恐血症,而是他由张家涵特定的鲜血而引发内在的怒气、挣扎和痛苦·我饶有兴致地决定做个试验,于是我将手轻轻碰了下张家涵的额头,当然不是真的碰,因为我厌恶肮脏的血液,我只是做做样子,就在我的指尖差不多触碰到张家涵肌肤的瞬间,那个洪爷终于按捺不住,低喝一声:“住手”·张家涵身子一颤,像是才发现洪爷的存在一样转过头去,呐呐地说:“洪,洪爷。”
洪爷冷哼一声,又掩饰一般轻咳一下,说:“你,你额头有伤,别让这小子碰,会细菌感染·”·我挑眉,这么明显的谎话就算没具备我的才能也会听出来吧·张家涵却像意识过来似的,轻声说:“谢谢洪爷关心,还有,多亏了您今天及时赶到……”·洪爷锐利的目光扫了几下地上的尸首,再停驻到张家涵脸上,莫名其妙地,他的眼光变得柔和。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放缓了口吻说:“这里脏了,我们出去·”·他说完对身边的律哥耳语了几句,然后转身就走,张家涵显然习惯于服从他的命令,尽管战战兢兢,却仍然拉着我的手跟在他身后。
我们来到一片狼藉的客厅,洪爷四处看了看,但没找到可以坐的地方,他抬头看向另一个房间,说:“我们去那·”·情有独钟穿越时空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张家涵不敢说个不字,跟着他进去。
那是他的卧室,家私全部很陈旧,床上铺着劣质的蓝色印白花床单,他似乎喜欢这个图案,因为我发现窗帘也是这个花色,连靠背椅子上搭着的旧垫子,外面套的也是同样花色的垫子套。
可是莫名其妙的,这间房就是充满了张家涵的味道,是真实的气味,还有环绕他身上的,令我舒服的感觉··我盯着他的床,立即打了呵欠··“累了”张家涵柔声问我。
“嗯·”我点头,确实很累,我感觉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承受负荷的边缘·而且尽管我不以为然,但适才血腥的场面还是令我再一次胃里翻腾,肢体横飞,关节被从结合处切开,骨头从血肉中白森森地冒出来,这一切都不是我喜欢的,我再剥离自己的情绪,我也无法剥离感官。
“睡吧,好不好来,就在这睡,”他拉开自己床上的被子,飞快铺好,拍了拍枕头对我说,“上来吧,天大的事都等睡好了再说·”·我没有异议,脱下自己弄脏的外衣,正要解开皮带,张家涵突然按住我的手,结结巴巴说:“等,等一下。”
我抬头看他,他苍白的脸色有些发红,转头对洪爷说:“洪爷,您是不是,回避下”·洪爷冷笑一声,也不说话,微微转过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当着他的面把长裤脱下来,但在钻进被窝的瞬间,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书中叙述的古代东方女性,她们要拿面纱遮住自己,任何瞥见她面容的男子都会被视为一种侵犯。
问题是,我并不是女人,这里也不是古代东方··我的结论是,张家涵有很多古怪的规矩,这大概是他规矩中的其中一条··我的头沾上枕头就闭上眼,然后我听见洪爷对张家涵说:“我叫了医生过来。
哦,就是杰森,你还记得吗”·张家涵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可以想象他此刻一定习惯性地浮现讨好别人的微笑,但那个笑一点也不好看:“我,我要不记得,也挺难的。”
洪爷沉默了,过了一会才说:“今天的事,是我知道得晚了·”·“可您还是救了我们·”张家涵在我身边坐下,伸手轻柔摸了摸我的额头,低声说:“我就算了,这孩子的人生可才开始,所以无论如何,我真的该谢谢您。”
·“没什么好谢的,”洪爷淡淡地说,“就算我不来,你们没准也能摆平那几个人·”·“洪爷·”张家涵的声音突然变得郑重其事,“我想求您件事。”
“说·”·“今天来的人,都算您的人动手料理的,行吗”·“阿Ben,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很简单,”张家涵哑声说,“我已经丢了一个弟弟,不能再丢第二个。”
洪爷没说话,但张家涵哽咽着往下说:“我知道我没资格求您,我算什么东西,我这样的下贱玩意,在洪都要多少有多少,就算从里头出来了,我也干净不回去。
但是洪爷,咱们也算老东家老伙计,我今天大着胆子跟您掏句心里话,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辙了,窝囊废一个,我也不多求什么,真的·可小冰不一样,您看看这孩子,多好,多干净啊,又聪明,又漂亮,看着冷冰冰的,可心里是个热乎孩子。
他是有些跟人不一样,我知道,你甭说我也知道,他身上有些事我都弄不明白,我也不想弄明白·我就一根筋,我就觉着看着他就跟看着我不见了那个弟弟一样,他让我活着有念想您知道吗我求您,我求您别追究这个孩子那些事行吗他,他就算有些本事,那也是用在自卫,您不能让一个漂亮孩子连点自卫的法子都没吧”·“他是你活着的念想”洪爷冷冰冰地说。
“是……”·“行,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再追究,我都成什么人了我·”洪爷仿佛在压抑怒气,因为他说这句话时停顿了两次,两次都在抽气。
“对,对不起……”·“过来”洪爷低喝··张家涵的声音透着胆怯,却压抑着痛苦:“您,您别这样……”·“少废话,过来”·张家涵慢腾腾地起身,然后发出一声低呼,我忍不住微微睁开眼,却见张家涵被那位洪爷硬拽着坐到他膝上,张家涵脸色越发苍白,眼神中现出真切的恐惧,洪爷却是怒火夹杂着渴望,很显然,激起他情绪的男人此刻正被他扭着手被迫靠在他怀里。
我大惑不解,如果要制服张家涵,应该将他压在地上,那膝盖顶住他后背才是,这样禁锢人在膝盖上,显然要花更大的力气··“别动”洪爷冷冰冰地喝住他。
张家涵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似乎已经要流出来,他哆哆嗦嗦地说:“洪爷,洪爷饶了我吧,我不做那一行了,您别这样……”·洪爷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白色手绢,拿起桌上的水杯,从里头倒出水来浸湿了,仔细地替张家涵擦拭额头上的血迹。
张家涵愣住了,洪爷似乎也愣住了,但是两人愣住的时间不超过十五秒,随即各自别开视线,洪爷下手粗鲁地擦着张家涵的额头,而张家涵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我觉得这一幕很无聊,在确定张家涵不会被洪爷暴力对待之后,我悄悄打了个呵欠,闭上眼,这回是真的想睡了··第 27 章·这天晚上,我又一次做了火与血交织梦,我仿佛又置身在那间不满碎镜子的房间,碎玻璃的锐利仿佛能从视觉上给予人痛感的错觉。
还是那个梦,四处充溢尖锐的孩童哭声,他这次哭得歇斯底里,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将他可能有的全部生命意志都用在命令自己哭泣这件事上·我听得头疼欲裂,他的哭声就像直接拿这些碎玻璃往我的太阳穴戳一样,痛感如此真实,以至于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耳膜被刺破而流血。
我用手一抹,果然一片猩红,我似乎还闻到恶心的血腥味,这让我厌恶得几乎想要作呕·那个镜子中的女人仍然在挣扎着匍匐前进,她双目瞪圆了盯住前方,焦灼和恐惧,痛楚和仇恨都集中在那双眼睛里。
那是我见过的情绪最为强烈的一双眼,这次我看得更为清楚,我清楚地看见她在死亡来临的前一刻如何用干裂的唇无声地呐喊出那两个字,她在用中文说,因为那两个字的发音需要闭合音,她在用她最后的全部生命喊:·“宝宝……”·我的头疼更为剧烈,我捂住脑袋拼命敲打脑壳都止不住这种疼痛,耳边那个孩童还是一直在哭,哭得嘶声裂肺,他尖利的嗓门毫不留情一下下砸在我的太阳穴上,脑袋里疼得发烫,有什么一突一突的东西如沸腾的岩浆一般汩汩往上冒。
但即便是在睡眠中,我也有种清醒的意识,我不能让脑袋里隐藏着的那个什么东西冒出来,我不能让它具象化,我不能让它有确切的能指和所指,否则我将会倒霉,倒大霉。
我挣扎着从这个梦魇中跑出来,我知道这是一个吞噬意志的梦魇,它是我迄今为止剥离下来的所有负面情绪积攒而成的沼泽泥潭,我如果深陷其中就会将这么些年来的努力功亏一篑,我会彻底地被打败,被属于原冰的那些软弱的部分打败,那些我不能承认其合法性的软弱打败。
我“啊”的一声尖叫从梦魇深渊中逃脱出来,发现自己已经醒来,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我的脑袋呈现一片空白和呆滞,突然的,白天被我砍掉的人形肢体形状涌了上来,我几乎可以确切地想象出断手断脚的触感,它们在离开人体的瞬间成为一对死肉的触感。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捂住嘴,啪的一下跳下床,跌跌撞撞跑进盥洗室抱着马桶吐了起来··吐得差不多了,我喘着气,闭上眼按了冲水,然后扶着马桶边缘慢慢爬起来,但脚步突然无法受力,我一个踉跄,扑倒下去。
一双手接住了我·那双手无论从骨骼还是肌肉健壮程度都是长我身上相同肢体的两倍,我抬起头,这种时候我的反应力有点下降,因为我发现我不是因为看他的脸,而是因为注意到他的方形下巴才迟钝地发现,原来接住我的人的,是袁大块头。
他看着我的目光有些奇怪,是以前没有过的,或者是以前有过但没这么明显的柔和,这种目光类似于昨晚张家涵坐在我床头凝视我时所选择的目光,但袁牧之的又有所不同,似乎比张家涵的多了点由欲望引发的贪婪之光。
是的,欲望,虽然动机不明确,但显然我身上有某种东西是他所想要占为己有的,人只要面对这样的东西,才会不由自主露出贪婪的光··难道他想把我的光匕首夺走·我微微眯了眼,虽然现在我脑子不是很好用,但光匕首是查理送我的防身武器,也是不符合这个时空的东西,贸然给这个时空的人使用,其后果会造成历史混乱,时间错位也不一定。
·虽然全世界灭亡对我来说也无所谓,但也许张家涵需要好好过完他这辈子··还有刘慧卿,那个凶巴巴的护士,她工作的努力程度是周围人的几倍,为公平起见,她也该好好地过完她的人生。
可能还有袁绍之,我抬起眼看他,他也看我,皱眉问:“小脸怎么白成这样还觉着哪不舒服能站吗”·我扶着他的手臂勉力站稳,然后慢慢往房间走,他弯着背扶我,在我想要爬上床前,一把将我横向扛起,然后轻轻地放到枕头上。
我想了想刘慧卿教过的礼貌用语,于是说:“谢谢·”·“你还跟我玩这套虚的干嘛见外了啊,”他将被子盖到我下巴这,掖掖被角,摸摸我的额头问:“晕吗”·我摇头。
“就是没力气”·“一会就好·”我说··“那你躺好,”他在我身边坐下说,“原来你晕血,因为你比较迟钝,所以晕血的症状要事情过后才发作,嘿嘿,我真他妈能扯,对吧”·确实,我诚实地点头。
“你个小祸害,”他笑骂着抱着双臂看我,问,“其实怕的吧”·“什么”·“把刀子捅进人身体内,再拽出来,带着一大堆肠子啊内脏啊骨头什么的,你其实怕的吧”·我皱眉说:“我讨厌血,其他的无所谓。”
“怕你还下那么狠手,你这个小笨蛋,你不会装作被他们抓了,然后等我去救”·我认真地说:“浪费时间是可耻的·”·“日哟,你个臭小子,那样你不就不用看到你讨厌的血啊骨头啊什么的,”袁绍之撑着脑袋,侧身靠在我边上问,“哎,我说你偶尔像个十八岁孩子行吗比如偶尔撒娇,任性,示弱,等别人去救……”·“自己能解决的为什么要等别人来解决那样既浪费资源又浪费时间,”我否决说,“你的提议没现实操作的意义。”
“你,”袁绍之瞪我超过五秒钟,然后泄气一样说,“行了,我就知道有些事得跟你明白说,小子,我这么跟你说吧,打架这种事就得讲究策略,其中最要紧的就是打不过就跑,逞英雄之类的给老子少来点,尤其是当你身边只有张哥那样的软脚蟹的时候。
昨天来的那几个,幸亏是上回我端了青狼帮剩下那点狗急跳墙的,如果真遇到道上的厉害人物,别的不说,就洪爷那几个手下,换成他们你跟张哥昨天就一个都跑不了,明白了吗”·“洪爷不会杀张家涵。”
我说··“洪爷自持身份,当然犯不着杀张哥·我那是打个比方·”他看我,正儿八经说,“还有,你兜里那个手电筒一样的东西,就把它当成手电筒好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别拿出来用,我过两天给你把枪,你用那个防身好了。
你的手电筒会惹祸,明白了吗”·“那不是手电筒·”·“我他妈当然知道不是手电筒,问题是你拎着一个高科技产品满大街跑,就你这小样,除了擎等着招祸还能怎样我告诉你,这就好比张哥穿着贵衣服,兜里踹了钞票在咱们这一带溜达,你说那些小混混们不偷他偷谁的明白了吗”·情有独钟穿越时空阴差阳错怅然若失·我点头,就是说光匕首能激发人独占它的欲望,而我不能无时无刻去提防。
“你想要吗”我问他··“我”袁牧之冷哼一声,“那玩意也就适合你杀个出其不意,这种招我用不着。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他说这句话不像撒谎,我难道又判断错误·我决定再试验一次,于是我问他:“那你要列侬的唱片吗我有他的全部专辑。”
袁牧之乐了,抱着手居高临下看我,问:“那么想送我东西行啊,说说你还有什么·”·“四千块,可以分你一半。”
我说··“不需要·”·“我的帽子可以借你戴一会·”·“哈,就你这小脑袋我能套得进去吗”·我越来越困惑,明明发现了现象,为什么不能对应确切所指我坐起来,凝视他的眼睛,冒险放缓了声调问:“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袁牧之眯了眼睛,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迷茫,随即他扣住我的后脑勺,在我反抗动手之前,轻轻地,在我额头上贴了一下嘴唇。
他的嘴唇又软又湿,有点像张家涵给我买的橡皮糖··但为什么要把他的嘴唇贴我额头上我伸出袖子使劲擦了擦,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口腔是人类蓄养细菌的重要部位,唾沫又是人体分泌物,难道说他想通过唾液传递细菌到我这·可这也有点说不通。
就如我入睡前看到那位洪爷帮张家涵擦拭伤口,一定要扭着对方的手强迫他坐在自己膝盖上那样说不通··这里的人很古怪·我想,他们喜欢做无意义的事,并且乐此不疲。
袁牧之看着我发愣,笑得眯了眼,他伸出大手使劲揉揉我的头发说:“我想要的就是这个,下次要问什么直接问,别对我使妖法,明白吗”·我心里一跳,他却继续笑着说:“我能容忍你偶尔习惯性犯错,但不能容忍你有意来试探我。
记住了,别弄巧成拙了·”·我看着他,决定往后一定不对他轻易催眠,除非我有十足的把握··就在此时,门铃响起,外屋有人开了门,然后有人走到门边说:“大哥,刘护士来了。”
“好,请过来·”袁牧之站起来,对我说,“医院现在也不太平,我就请刘慧卿护士来这给你挂水,等过俩天事了了,我再安排你去大医院做次检查,看看到底什么毛病。”
“把我的背包拿给我·”我说··他转身看了看,从门后挂钩拿把我的背包拿来递给我,我从里面拿出DNA检测仪,袁牧之问:“那是什么”·“一个玩具,”我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疑虑,于是补充说,“不是武器。”
“那就好·”·如果没有昨天·作者:吴沉水·第 28 章·刘慧卿捋高我的袖子,露出我大半截胳膊,然后给我打针·她做这些的时候一向动作粗鲁,但今天的力度格外重。
特别是拔出针筒又拿酒精消毒时,她将我的手臂当成需要狠狠刷洗的厨房用具,下力气搓了好几下,似乎不将我的皮肤搓破不罢休··我并不感到特别疼痛,但袁牧之却在一旁低喝说:“行了,刘护士,小冰的胳膊不是搓衣板。”
刘慧卿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说:“不用点力怎么散药”·袁牧之不高兴了,他的声音透出威胁的意味:“您这是打针还是搓药酒哪”·刘慧卿却不为所动,回了一句说:“我就这德行了,不高兴找别人好了。”
“不要别人,”我补充说,“不要别的护士碰我·”·袁牧之一时语塞,随即怒气冲冲过来用力揉揉我的头发说:“我这是为谁啊你倒胳膊玩外拐了呀,你个小白眼狼。”
我避开他的手,皱眉问:“为什么你每次用形容词形容我时,都要加一个小字”·袁牧之笑了,将我前额的头发全扒拉下来盖住眼睛说:“因为你本来就小。
你看看你,连胳膊都比我小一大圈·”·我闷闷地拨开头发,他这句话唤起我一直不能介怀的部分,我仔细观察自己的胳膊,跟他的一比,无论从颜色到骨骼到肌肉生成状况,都不是一个等级的。
我对自己长这样又白又细的胳膊深感厌烦··“知道自己细胳膊细腿了”刘慧卿斜着眼又快又急地骂道,“知道自己发育不良了也不知道你爹妈怎么养的,现在外头哪个十六岁的孩子不比你结实你看看你,这胳膊都细得跟小姑娘似的,丢不丢人啊”·“确实比较讨厌。”
我表示赞同··“是吧”她脸色稍微好转,撇了嘴说,“知道讨厌了就该好好调养身体,该休息休息,该吃药吃药,没事闹什么脾气玩离家出走啊你,哦,不对,是玩离院出走,说到这个气死我了,我准许你出院了吗医生准许你出院了啊你多大点孩子就敢不遵医嘱,等着身体讨债吧你,把胳膊伸直了。”
我乖乖伸直了胳膊··她抓过去揉,一边揉一边说:“我看你就是闲的,读大学了没有啊”·我诚实地摇头··“看你这个样子也是考不上,不过这有什么呀,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反正现在大学生毕业了就等于失业,你学其他人那样考个职校什么的,有门技术养活自己比拿文凭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哎对了,你爸妈呢像你这样贸贸然出院在家休养,一大堆事得注意呢。
不行,这些你们男的说不清楚,我得当面嘱咐你妈·”·我看着她说:“我没有妈·”·她的手一顿,头也不抬,随口说:“别编瞎话博同情啊。”
袁牧之轻咳一声说:“刘护士,小冰是孤儿·”·刘慧卿抬起头,目光中带了惊诧和尴尬,随即转换成歉疚怜悯,刚刚还凶巴巴的女人霎时间目光柔和,这个变化大概源于女性毫无必要的母性作用,我立即觉得需要跟这种莫名其妙的温情脉脉划清界限,于是我说:“母亲对我而言不是非存在不可。”
刘慧卿抿紧嘴看了我一会说:“说的也是,不是每个孩子都该有妈,就像不是每个女人都该有孩子一样·”·我问她:“你有孩子吗”·她笑了笑说:“那我得先找到孩子他爹。”
我心里一动,问:“没有男人跟你□繁衍后代吗”·刘慧卿笑容一僵,对我横眉竖目骂:“什么□不□这么难听·”·我转向一旁的袁牧之,发现他憋笑得满脸通红,我越发不解,问他:“不叫□叫什么昆虫也好哺乳动物也罢,不都是靠□延续物种吗”·袁大头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刘慧卿脸色涨红,对我呵斥说:“人跟动物能一样吗生孩子首先得结婚,拿到结婚证了才能有准生证,这样才可以怀孕,生了孩子才能有出生证,然后才能办户口,明白了吧”·“于是生出来的孩子才有合法身份”·刘慧卿耐着性子说:“也可以这么说,反正只有走完这个程序才能给孩子办户口,往后这孩子上学工作才不麻烦。”
我点点头,问:“你想生一个有合法身份的孩子吗”·刘慧卿松开我的胳膊,把袖子放下,说:“有时候会想吧,不过年轻的时候老觉得时间还早,想等工作不太忙的时候再结婚什么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找着合适的男人,生孩子什么的也过了合适的年龄,大概不会有了。”
她笑了笑,拍拍我的手臂说:“没有的事不强求,懂不懂啊”·我不明白这种无意义的废话有什么不好懂,既然已经判断没有,那还怎么去强求如果不去强求,那当然没有,这还需要特地拿出来说明吗我盯着她的眼睛,继续我的问题:“如果给你一个孩子,假设是个男孩,你要吗”·她咯咯笑起,说:“哎呦我哪里养得起,现在奶粉保姆上学样样都要钱,就我那点工资可折腾不起。”
我有些莫名的喉咙干涩,我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你不会想要”·“嗯,丢外头垃圾站去,”刘慧卿然后说,“我每天上班对着的孩子够多了,下班还要再对着一个,那肯定得被闹腾死。”
我仔细研究她的表情,然后安静地说:“你撒谎·”·刘慧卿瞪了我一眼,随后扑哧一笑说:“废话,我是那么没人性的妈啊”·“你会要小孩的。”
“自己生的干嘛不要这不废话吗再穷再累也得拉扯他,行了,”她嗔怪地白了我一眼说:“别问这些有的没的了,现在挂个水吧。”
她起身忙着架起支架,为我挂上点滴后就走了出去·这个过程我一言不发,任她将导管连到我身上,仰头盯着一点一点滴下来流入透明软管中的液体··滴答滴答,令人想起无时不在流逝的时间。
“只是补充点营养剂,”袁牧之低声说,“你身体很虚,吊完了精神会好多的·”·我无所谓地转头看他··他微微叹了口气,侧身坐在床沿,低头问我:“要不要我抱一会”·“嗯”·他不由分说伸出一只手臂,环住我整个人,强迫我的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我想挣开,袁牧之却用力捂着我的脑袋放柔语调说:“没事的,别动,挨着人比你自己一个人暖和,你不信试试。”
·我伸出手指搓搓他的胸肌,不满意地说:“没有枕头软·”·他笑呵呵地说:“别挑三拣四了,乖,闭上眼眯会,哥哥抱着就不冷了。”
好像是挺暖和的,就如一个自动发热的生物暖炉,还伴随噗通的强有力的心跳声,不算吵,除了味道不如张家涵身上的好闻外,也不是特别令人难以适应··跟一个人躺着不一样,这是一种全新的试验,我决定严密监视自己的各种反应。
“张家涵好闻·”我说··“你还敢嫌我臭”袁牧之轻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笑骂说,“张哥胳膊有我这么壮实”·“没有,但是他软。”
“你摸过了”·“无意碰到的·”我皱眉说,“你们为什么都喜欢拿胳膊这么圈着我”·“因为你太瘦,必须拿胳膊圈着,不然会冷。”
他含含糊糊地说,“你看,你现在手脚不就挺凉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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