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卿.哥儿娶夫记/归卿 by 莫子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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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卿.哥儿娶夫记/归卿 by 莫子乔(3)
·程老憨忽然想到什么,面色一阵古怪,十分懊恼,偏又憋住不说,只道:·“那要不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先去把王瓶儿救出来,也省得有个万一打草惊蛇。”
宫十二十分不耐,他堂堂男儿,被当成什么哥儿也罢了,还一被发现是哥儿就各种不信任什么的——·明明汉子哥儿都是一般的身体构造好咩·本大爷上得山、下得河,捏得晕蠢货、砸得了锁的,偏偏要被性别歧视也是醉了·但路况不熟,又带着一帮大的小的足有十七人的累赘,宫十二真没万分把握能都护得住,只得道:·“那要不我们从后头绕过去,将人先安置在那儿”·宫十二没挑明,程老憨却也知道那儿是哪儿,可他哪里敢应呢·那山洞要穿过泥潭才好进去的,这一群弱小能不能憋得住气另说,他单是想起来之前出了泥潭换衣裳的时候,他将人家小哥儿看光不说,还挑剔了一番身材什么的,就各种冷汗好咩·……哪怕那是个都能当他孙儿的小哥儿呢……·程老憨不是个好人,却显然是个好夫婿,自从娶了夫郎,二十年没得个一子半儿也不改初心,这些年不拘老的小的美的丑的,从过没多看别家哥儿一眼,没想到临了临了,倒是晚节不保。
一时十分懊恼,连外头的动静都没能及时发现··倒是宫十二灵敏,耳朵一动就能听老远,又难得学会了“谨慎”二字,也没单凭这听来的消息就由得众人放松了警惕。
他当先一人进了那东厢,往另一侧的窗户上随手敲击几下,那钉死了窗户的木板就一下子松开,巧妙的是又没彻底脱落,宫十二将之往里头一拽,就又仿佛合上——·从外头看看不出来,可必要的时候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宫十二又如法炮制了几扇窗,后才招呼周大春等人进去:·“有人来了,你们先进去躲一躲,听我消息,情况不对就先往后头撤·”·周大春最听话,抱着程继宗就进去了,倒是最先想着退回屋里头的王宁子磨磨蹭蹭的:·“十二哥儿,你可小心点啊要是不对就赶紧去找待山阿兄待启兄弟他们,这事儿可误不得……·要是,要是见着我家那口子,也别下死手,他、他平日里也还好,就是旁支庶系的,对上嫡支主宗的长辈就没了底气……”·絮絮叨叨的还要交代,给王阿蓝很不耐烦地一把扯进去:·“啰嗦什么?你是要等人来将十二哥儿捉个正着呢?自己想死也别连累别人!”·那王宁子似乎一跺脚:“我怎么想死还连累人了”·又压低了声音:“这不是孩子他阿父吗我可不信你舍得。
真舍得怎么不学王瓶儿哩”·王阿蓝心里也烦躁,两人就低声吵了起来,其他夫郎们有劝这个的,有说那个的,也有安抚被吓着的娃娃们的,宫十二也不去理会,只将地上那几块碎铜片捡了起来,放门环上捏个几把,远远看上去倒也和原先那铜锁差不多。
程老憨在一边又看出一头汗,没忍住伸手扯两把——·见鬼,还真能将那铜片又都给捏严实了·这活见鬼的真是个哥儿分明连人都不像是啊·生子强强系统··☆、第 34 章·倒不怪程老憨惊诧,宫十二眼下用的这副小身板,他自觉有这几个月不怕苦、不怕累的劳动,已经长高结实不少,可劳动能和运动比吗·每回肩上至少挑着四桶水,一挑就连着挑上几个时辰的,一持续又是几个月,宫十二现在能长到一般八岁汉子能有的身高,已经要万分感谢系统君倾情付出的JJ点帮他堆出的好体质·——完全就还是个黑瘦小孩模样·可就是这么一个黑瘦小孩儿,三两下就能捏碎好大一个铜锁不说,还三两下就能将那铜片儿给捏合出来个锁模样·又是傍晚时分,又是祠堂这样多少有点儿阴森的地方,又是程家人才做出给自家娶来的夫郎诅咒要请祖宗们显灵看看的缺德事儿……·也就是程老憨见多识广,在此事上又不亏心,又看着他老六哥,才没对着宫十二喊出一声妖孽来。
却也再不敢将他当作寻常小汉子小哥儿的逗弄,虽自己要趴地上仔细听,才能听到少许声响,也不去问宫十二到底是怎么站着就听那么大老远的,由得宫十二吩咐,程老憨先去把之前为了谨慎特意关上的院门又虚开了半扇,做回原先那些青壮随意开合的模样,又去西厢那里将几个青壮鼻子下又多补一点儿药粉,确保他们能睡到明儿这时候都迷糊着,再将人摆出几个看着还能唬人的姿势,而后,又确认宫十二已经在门后埋伏好,就大大方方坐到影壁后头背光的地方,随手扇风,仿佛纳凉。
不多时,果然就有人来了··来人似乎十分老实,那门就半掩着,他也不敢直接就推了门进来,还要老老实实在门环上扣两下:·“长子、阿俊您俩可在里头”·程老憨耳朵动了两下,忽然坏笑一下:·“啊呀居然是老实头哪·听说你家大郎他原家阿公不好了,一家子去走亲戚可怎么一走居然走到小王村我今早还遇个正着哩·还说这路绕得可绝,不想你这会子就能绕到祠堂来,还找长子阿俊他们哩”·他坏笑着一摇一摆走了出来,恰似一头偷够了蜂蜜、正吃得一嘴甜的大熊见着一条肥鱼,笑得又憨又满足,偏偏又有十二分的不怀好意。
可程老实一见着是他,就安心了,反手往身后招呼:·“没事,是你们老憨叔,都出来吧,指定没事儿了·”·又朝程老憨拱手:·“我是个没用的,花了恁大心思,也就偷出来个小瓶儿,还要靠老六哥他们来了、引走浩健他们一家子注意的空挡。
如今这一群小的小、弱的弱、伤的伤的该如何,可还要老憨阿兄你拿个主意,总不能又给那群没心肝缺德冒烟儿的祸害了去·”·却原来,这程老憨带着宫十二走险道、辟蹊径的,程老实父子也真没闲着,大早上天刚蒙亮,就如常去河边打水浇地,一边闷头干活,一边仔细观察,确认没人仔细琢磨他们家昨夜人少了的事情之后,又趁着大中午人都懒得动弹的时候,悄悄往程浩健家里看过了,程大安更是和相熟的人打听一番,确定王瓶儿被关在家里,其他人都在祠堂之后,就盘算着行动了。
正好,下午申时初刻,差不多也是村里人每天又一轮抢水开始的时候,宫且林一行就到了··程浩健父子作为这番“大义”主意的提出者,又是村子里头数一数二的书香之家,程浩健更是村里唯一的童生,少不得也要去招待客人。
程大安装着在大槐树下歇脚,确认程浩健父子都出了门,就和推着一个大木桶往回走的阿父使眼色,于是不一会儿,树下乘凉的就成了程老实··程大安摸进程浩健家后,又耐心等七阿公史氏将关着王瓶儿的那屋子给锁仔细了,还隔了窗讲了好大一番道理,左不过是出嫁从夫,程浩健也不是真要害了娃娃性命,不过是为一村子人活命暂时做个筹码罢了,让王瓶儿要好好听话之类的,若程浩健真能以孝义得县里举荐,日后他也就是正经的孝廉夫郎了之类的,·程大安都一一忍着恶心听了,等那七阿公回了正屋躺下之后,他才从袖子里头掏出一根铜丝……·然后,就是将王瓶儿装进那大木桶里头,用独轮车推着往这边来……·程大安摸着脑袋:“一路上还真遇着几个人,好在我们家素来是出了名的老实不说瞎话,我阿父只说是来这祠堂边上挖一桶土,回去撒田里看能不能得点儿祖宗庇佑,大家也只笑我们做得好白日梦……”·程老憨也摸着脑袋,神态比程大安更为憨厚无害:·“可不是嘛这老实人说谎总更能唬人——·就是老七家的泼货发现人没了,也想不到就在你们桶里。
谁想得到你小子能干得出入室偷人的勾当还和咱老憨学了一手敲门开锁的好本事呢”·一把揽住程大安的肩,挤眉弄眼:·“来,和你老憨叔说说,你这些年都是咋练习的都开了几家的锁你老憨叔我都没发现哩还当你小子学着玩,回头就忘了哩”·程大安依旧很老实:·“老憨叔悉心教导,我哪里敢忘什么本事学好了都是能傍身的。
只不过也没敢在别处乱练习,除了自家里头的锁,也就是每旬往祠堂洒扫的时候练一练手……”·程老憨乐不可支:“对对对,这一回可就用上了,还救了人,免了老七家继续作孽,我曾阿爷真在天有灵见着了,还要谢你、谢你家祖宗哩”·程大安正色:“可不敢让老曾太爷谢。”
那边程老实也道:“是不是快点把娃娃们放出来,也趁着老六哥那边将人引着,先让娃娃们回他们原家住几天”·程大安听了这话,也顾不上和程老憨瞎掰扯,走上前就要去开锁,结果:“咦”·程老憨越发坏笑:“这锁可不能再那么开啦”·说着一推宫十二:“你上”·宫十二也不客气,拨开程大安的手,往那铜片上一捏一扭,铜片又碎裂落地。
程老实父子两个果然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位可真是神力……”·程老憨哈哈一笑:“宫家的,老六哥放心让我带着来的,能是凡人么”·程老实顿时满脸敬畏:“宫家的汉子果然了不得。”
·程老憨越发坏笑,王瓶儿捂着喉咙,艰难发声:“你、你是十二哥儿”·宫十二也早发现了,这王瓶儿就是原身记忆里头,那个总是一脸不耐烦,却会在每次回原家的时候都给他们哥弟最大两把糖的瓶子哥哥,闻声点头:·“瓶子哥哥你放心,大春哥有帮忙看顾着你家娃娃哩我们这就回村子里头去,回到家就好了。”
王瓶儿面色仍有些古怪,但那边周大春已经抱着程继宗出来,他也就没再纠结在十二哥儿忽然变成大力士的小事上··只有程大安仍有些犯傻,连程老实这个老实头,都在门一打开就是一股远比屋外闷热的气息涌出来后,将心思转到:·“这屋里就这么热着哪你们可有热坏了”·不好招呼着去看这些小夫郎,却招呼了孩子们:·“来来来,都来给阿爷看看”·又转身寻了碗,从程大安挑着的桶里舀了些水:·“河里的水没井里头的甜,好歹能去去暑气……”·宫十二忙伸手拦住:“娃娃们体弱,再热也不能喝生水。
还是往额头腋下拍一拍算了·”·程老憨就往西厢走:“那几个兔崽子还放得有凉茶,我去拿来,大家喝几口,然后赶紧走·”·那边王瓶儿却已经一声嘶哑压抑的哭喊:“继宗”·周大春慌慌张张地道歉:“我、我也不知道,我一向到了暑天反而身上凉,又说娃娃们热气足,我都没发现他是烧着,还以为是哭累睡着的……”·这两天谁都不好受,又对程继宗他阿父心里存着疙瘩,虽看着小娃娃也没人真不管他,可也没谁就能一心只管着他,就连周大春这样自己没娃娃的,也少不得要帮王阿蓝等不只要照顾一个娃娃的搭一把手。
一不小心,小继宗就落了个中暑都没人发现的下场··周大春格外内疚,还在反反复复说着:·“他早上还闹腾,那时候肯定是好好的·过了午时就安静下来,连我喊他喝水都不爱动弹……·只是他昨天中午也不爱吃饭,又听说他最近中午其实都不爱吃饭,我只当他是早上闹腾累了……”·王瓶儿抱着孩子,倒也不怪他,只骂程浩健:“贱人作孽,偏连累我儿子”·又恨自己:“早知道宫六叔和我阿父阿兄他们来得这么快,我也该先忍一忍的。”
又看程老憨、程老实两个:“十二阿爷、十八阿爷可有什么法子那贱人断子绝孙也是活该,可我这娃娃可怜哪”·程老实为难:“往年还能取荷叶汁、藕节汁的试试,现下……”·村子里头池塘都快干了,还有点水也顾着庄稼,哪儿有人养荷呢·“小娃娃也不好随便刮痧啊”·程老憨倒是道:“不要白耽搁了,赶紧去和待省他们会合,宫家指不定有什么家传的好药呢”·王瓶儿一抹眼睛:“对对对,宫家那可是京里来的大户人家,我们赶紧回去,赶紧回去……”·他原就受了伤,虽万幸没伤着大动脉和喉管,也流了好些血,又没能好好治疗保养,自己走路都踉跄,还要抱着个比他自己膝盖高的娃娃赶路,才跑几步就险些一个大马趴,还好宫十二如今反应机敏,再心不在焉也扶住了:·“行啦,瓶子哥哥身上有伤,带了娃娃车上坐着。”
他一边说,一边就去推车,又招呼其他孩子:·“都坐过来,我们要快些儿赶路,别等人发现就不好走了·”·程老憨更不知道打哪儿又寻摸出一辆手推车,除了招呼娃娃还招呼那些小夫郎:·“谁要觉得自己走不快,也赶紧上车,别耽误了大伙儿”·大概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王瓶儿抱着孩子当先往车子上一坐,大家都把娃娃放了上去,就匆匆往宫待省他们埋伏的那边林子赶。
·☆、第 35 章·宫十二也将程老憨赶了回去:“你不是还有个夫郎在村里也去看看吧,一道儿带到我们那里住些天,省得这村里又出啥昏招。”
程老憨本不以为意:“再昏敢昏到我老憨头上”·转头就不知道与程老实嘀咕些子啥,回头约莫得了好信儿,到底面上带了几分笑,晃晃悠悠往家里去了。
于是前面一段路,基本就全靠程老实刷脸··还别说,程老实这张脸还真挺能哄人的,明明他推着的车上坐了个王瓶儿爹子俩,旁边还走着个周大春,后头又跟了辆堆了好些娃娃的车,推车的还是个面生小孩子,可程老实说一句:·“方才本是要去祠堂那边挖点土、求点儿祖宗庇佑,不知怎么的,村长/族长就说要让我把这些娃娃们带到林子里头藏起来……”·居然也就没人怀疑啊·最多打趣跟在最后的程大安一句:“你可看紧了,别娃娃们半路掉一个,回头解释不清。”
又或者干脆琢磨着这求祠堂土、得祖宗庇佑的做法是不是真可行去了·竟没几个人奇怪怎么村长/族长他们放心程老实父子看住这么多哥儿娃娃,这些哥儿娃娃又居然甘心跟他走的。
·生子强强系统偶尔有那么一两人问起来,程老实就摸着后脑勺茫然:·“里正/族长不是说只做戏吗我也给他们保证了,这林子里头虽没多少绿叶,也总还是个纳凉地儿,怎么都比在祠堂里头闷着享福,还保证一定给他们找点没枯死的艾草熏着,一定不让他们给蚊虫叮咬了……·为啥要不甘心跟我走我还能拿我们村的夫郎娃娃们咋滴不成”·几句话的,也都打发了。
宫十二:果然连续说够一万句实话之后,掺一句谎话就能坑一万人·#做老实人、说老实话的好处已get√#·虽然程老实这刷脸之路,只刷到树林外大约一里地,就被巡视的青壮拦了下来:·“快回去告诉族长他们,小王村的家伙不怀好意,一边说是和我们村商量,一边让人偷摸着进来了老五他们正在前头拦着,可具体怎么着,你们赶紧回去报信问问儿……”·这做老实人的好处,也是杆杆的。
——连这位挺负责、挺机警的青年汉子,不也完全没想到程老实和小王村人里应外合的可能性吗·于是在程老实都不曾察觉的时候,这一路上他身上凝聚了同行者钦佩敬仰目光无数,而这些同行者们——包括宫十二在内,也都开始了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好在关键时刻刷脸的历程·#为真诚和谐的新世界点赞#·宫十二不知道何时已经放下车把子,此时右脚在车轮子上一蹬,借力跃起,伸手在拿青年后脖颈上一拍,青年急急催促的声音就哑然而止。
宫十二伸手在拿青年鼻子下摸了摸:“嗯,人还活着·”·一边说,一边将程老憨临走前分他的那一小包药粉往那青年鼻子下凑了凑,确定他有吸一些进去之后,将药粉略包好,交代程老实他们:·“你们先在这里等等,我去把人都弄晕了,我们再走。”
程老实又被他的身手震惊一把,却不敢发呆,交代了程大安一声:“这边你好生照顾着·”·他就又跟在宫十二后头,往树林子里头刷脸去了。
“诶诶诶,大家伙儿都过来啊村长族长说把这娃娃还给他们,就让小王村的人都回去,我们的人也回去吧”·= =然后程家村的人就真都聚过来了·有个嘴巴里头还在嗤笑:“哟,这小汉子又是小王村哪家的又是打哪儿摸进我们村的都说小王村出了举人老爷小秀才的,就是这么个知礼讲理法青壮们不怀好意摸进我们树林子,娃娃也能迷路到我们村子里……”·结果话没叨叨完,人一都聚过来,宫十二就啪啪啪几下,招招对准后脖颈,全给放倒了·程老实:“怎么不直接用药”·宫十二:“怕您没防备也晕了呗”·说着,又给那些人一一闻了药,只留一个踹醒了:“回你们村里报信去吧,人我接走了”·那人刚醒来还要拉程老实:“让我老实叔也一道走……”·宫十二= =:……到这会子还当程老实是自己人哪·#刷脸的极限在何处#·万分无语,又踹了那人一脚,那人才不甘不愿地走了。
另一边,宫待省早带人将王瓶儿等人护住··王瓶儿家来了三个兄长,其中大兄王金罐随宫且林往程家村村长家理论去了,二兄三兄都随宫待省一路,此时老二王银罐一手揽着弟弟、一手抱着外甥,那是又悲又愤,性子最急的老三王铜罐直接拎起棍子:·“我不砸死那王八蛋”·程老憨也推着夫郎过来了,闻言哼笑:·“砸死个王八蛋容易,可你好好一个人,白给个王八蛋填命,你能甘心哪”·老二王银罐也劝兄弟:“外甥看着不太好,瓶儿的伤也要赶紧换药,那王八蛋总跑不了的。”
好说歹说,王铜罐恨恨将木棍在树上劈打两下,到底是弟弟外甥要紧··这两个罐子一左一右,亲自上手推了自家弟弟外甥,那边也有宫待山等人将宫十二换了下来,周大春看王瓶儿爹子俩有人照顾,他自己虽没见着亲人,可看了阿弟他竹马的爹,心里也放松不少,就招呼一声:·“待省叔,那我也上车歇歇,多亏了各位叔伯兄弟啦”·有他开了头,早就疲惫不堪的小夫郎们也一个个上了车,而汉子们就三三两两轮着去推车,不多一会子,就出了这树林子、上了东林坡。
上坡的时候那群小夫郎要跳下车,宫待省没让:·“都歇着吧,这么些人,还能推不动你们几个”·宫十二则闷不吭声直接上手,一下就减轻了正好和他一道推车的宫待启好大压力,惹得这位看过来好几眼,但因着赶路,也没说什么。
唯有程老憨,一边推着自家夫郎,一边转头冲宫待省笑:·“大侄子,你们宫家这是要逆天呢连小哥儿都能这么厉害那家伙真不是个汉子可别是一村子人合起来唬我这个憨厚老实人吧”·其实也知道不可能一村子人合起来哄他,还专哄这样几乎无关痛痒的小事,程老憨这么说,不过是——·上午赶来小王村报信的时候,程老憨可是亲眼见着,这位十二哥儿攀着绳子往白水河底打水时,那动作比猴儿还麻溜,而且一手三只木桶,虽碍于身高不算很大,却也都是一桶能装得一个他自己(虽然要蹲着),却都装了满满的上来·上来之后倒是只挑走了四桶,还有两桶交给岸上等着的级个半大小子抬着……·可程老憨见识过宫十二挑着水远去的速度后,都不好意思再自得于自己多年勤练不辍的腿脚啊·什么才是飞毛腿·挑着四桶水都跑得飞快,才是真.飞毛腿呀·程老憨那时候还摇头晃脑叹一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宫家汉子果不凡”哩,结果……·——这不凡的,是个小哥儿·这挑着四桶水也能让他只能跟在后头吃灰的神人,是个小哥儿·更要命的是,在飞毛腿之后,这小哥儿还先后展示了窜天猴、大力士等等本事,可让人如何不惊异·“你们宫家,这都是什么风水哟好事儿都给占尽啦”·程老憨感叹着,忽的又是笑:·“可惜啊,竟是个哥儿。
这好事儿迟早该是别人家的·可恨老憨也没个娃娃,不然……”·宫十二给他们左一句哥儿、又一句哥儿说得本就心塞,看这程老憨顶着一张憨厚老实的脸在那感叹,越发郁闷:·“哥儿怎么啦哥儿照样能顶半边天还有——·你要是再不仔细看路,小心颠着我叔阿公啊”·程老憨就越发涎着脸:“什么叔阿公,不如改口叫阿公吧凭我和老六哥的交情,认你一个孙儿,也不亏吧”·宫十二木着脸:“算了吧,我自有阿公阿爷。
再说不过是个迟早该是别人家的哥儿罢了,值当您这么巴巴儿认亲”·程老憨给噎了一下,却不气馁:“阿爷阿公不嫌多哩我又不贪你养老,日后还能让你白得一注财”·宫十二继续木着脸:“我有手有脚自己赚。”
程老憨却只当没听到,早口口声声好孙儿好孙儿地喊上了,宫待省无奈,看他家夫郎:“叔爹您管管呗”·程老憨家的夫郎是个颇秀气的人,看着简直像程老憨儿子一辈的,又透着几分书生气,看程老憨闹腾只是笑,给宫待省问上门了他还是笑:·“叔阿公也是阿公嘛你老憨叔不过是看着那孩子合眼缘,又没做什么大坏事——·你小时候也喊过我阿爹哩”·宫待省遂默默败退:面对能将你牙牙学语时候的称呼拿出来炒冷饭的长辈,还是挺护着你,护到能为了你一个表了又表的表弟得罪村人族人的长辈,不败退又能怎样呢·宫十二比之宫待省,少了许多牙牙学语时候的黑历史,不过他也果断选择了撤退:·“过了这上溪村就是双口桥,过了桥就是我们自己的地盘啦有叔伯阿爷们在,也不用我了——·我回去看看六阿爷他们和程家村的都扯了什么皮”·说着,也不等其他人什么反应,唯仿佛迟疑多看了程继宗一眼,到底也什么都没做,直接往上溪村下坡处一窜,转眼不见了。
宫待省看宫待山:“这十二哥儿,可真活泼啊五阿公没说啥”·宫待山也木着脸:“阿爹说再活泼,能欺负人总比被人欺负了的要强些。”
程老憨闻言,本张开了的嘴又闭合上了,一行人再无别话,只埋头匆匆赶路··却说另一边,宫十二也是匆匆地赶着··他这一回没再往上溪村那边绕路,而是沿着河边往下,路过野鸭滩,光明正大从村道而入。
相当奇怪的是,这光明正大的村道上,反而不见什么人巡视,只有村口坐了几个老人,可抬眼一看不过是个瘦巴巴的小娃娃,又转头不管了···☆、第 36 章·宫十二相当顺利地摸到程家村村长家,然后又相当顺利地,搭着里正家的大儿子,宫十二要称一声金罐大兄的某壮年汉子顺风车,也跟着进了屋子。
路上,早悄悄和王金罐说了:·“瓶子哥哥看着还好,就是娃娃中暑晕过去了,老憨叔爷说等回村了再找药·”·嗯,应该不会要紧的吧古代医术再不济事,也不至于连点儿刮痧也能治的暑气,都没法子的吧·宫十二一路这么想着,自己也觉得没问题,话说出来就颇笃定,听得王金罐心下就是一松又一怒:“程浩健自己作孽,却带累了我弟弟外甥”·一时也顾不上问宫十二怎么不跟着会村子里去。
倒是宫且楦、宫且林几个,很是瞪了宫十二两眼,宫十二只笑嘻嘻和伯爷叔爷们行了礼,就站到自家大伯爷身后,听了一会子里正和程家村那些无耻之徒之间的扯皮,就扯着宫且楦的衣角小声道:·“大伯爷,我忘了什么时候,听过一个蛮好玩的故事,嗯,和眼前仿佛还能对得上景儿哩”·宫且楦早给程家村的这些所谓德高望重的族老村老们恶心得不行不行的,闻言果然问一声:“什么故事”·宫十二就照着自己半桶水的理解,将“西门豹治邺”的故事给说了一遍,宫且楦听完,果然抚掌大赞:·“善程氏祭祀龙王,也可遣族长、村长,并族老、村老,以及书香传家,自觉堪为龙王座前传声献礼者,先行浴火往也。
幸来告语之,吾亦送子往”·他这话说得文绉绉的,别说程家村的,就是小王村跟着来的村老也有不少没能听明白,而能听明白的,如宫家几位,并里正王铁昆等人,皆同笑而抚掌,王金罐更要赞弟婿一句:·“说起贵村书香传家者,非弟莫属,何妨速速往之兄虽不才,可为阿弟堆柴点火引路也”·他一边说,一边还招呼了人就往外头去,似乎真就立刻要把柴火堆起来,送程浩健升天去见龙王爷了·——至于为什么见龙王爷要点火升天·——程浩健父子出的好祭祀法子,王金罐这个做舅兄的,哪儿舍得不从命·里正也正恨着这个哥婿,当下潜力无限爆发,一手亲家,一手爱婿:“走走走,去叩见龙王老爷,浩健一人哪里够亲家也一道跟了去,回头见了龙王爷何等威严,也好回来与我仔细说一说”·那边厢,宫且林也一手拉紧了程家村长程大太爷,其他村老各自看好了程家村的村老族老们,倒也巧,除了被王金罐招呼着出去准备火堆的几个,剩下的人正好和程家村的配了个一比一,唯有宫且楦自恃身份不肯出手,倒险让程氏族长程二太爷落了单,好在有宫十二及时动作,也将人拿了个正着,都热热闹闹恭贺:·生子强强系统·“叩见龙王老爷那样大事,浩健父子哪里够总要各位德高望重的都去见一回才是礼数,回头和我们说一说,也是两村邻里多年、又数代联络有亲的,都沾一沾光哩”·当下把程家那些人吓了个半死,程老九是个屠户,自以为有把子力气,不想遇着个宫且桐——这位正是宫待启他爹,能教得出个少年杀狼那般彪悍儿子的汉子,纵是人过中年,又哪里是区区屠户,靠一把子力气就能挣脱的·轻轻巧巧往腕上一敲,身上一点,就能让程老九痛得浑身都没了力气,只能挣扎道:·“别别别,别乱来啊从来这烧死了的人,哪里还有回来的”·宫且桐冷笑:“是呀,可你们都说我们村的外孙,叩见了龙王爷还是荣幸哩即是荣幸,又何必拘泥归不归”·程二太爷倒不是屠户,可他能越过已经当了村长的大族兄成了族长,自然也有所依仗——这位少年时是正经练过两手,早年还在县里当过捕快,虽到五十几岁退下来的时候也没能混上个捕头当当是个遗憾,可几年也从来没忘了练一练身手。
他自认是个比程老九更有指望挣脱出来的··不想他身手虽好,年初也才独自一人就按住一头大猪,宫十二却不是猪··只见小小一个孩子,单手就拿得他挣不脱、甩不开的。
眼看着王金罐那柴火堆已经高高架了起来,程家村这边发现了不对的人也有,青壮也围过来不少,可要么是一开始就踟蹰着不敢动手的,要么是还没等上前,就给宫且楦三言两语说得直傻眼:·“这,这叩见龙王爷的差事,自然、自然不是我们这样的旁支小辈能胜任的……”·可族长村长们就能去了吗感觉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更有一起子人,给王铁昆一一点名,再问几句:·“怎么,你们是恨不得自家孙子直接就去见龙王爷呢也不怕万一龙王爷不满意要遣了他们回来,他们小小孩儿却不识路迷失了去·那时候你们失了孙子不心疼,我们没了外孙了尽量忍,可要是龙王爷让他们传回来的口信没送达,来年继续干旱,倒是谁的错”·便不只自己败退,还要拦着别人:·“这王里正说得也真有理,我们不好不管不顾哩”·眼看着程大太爷已经给架到柴堆上,下一个就该是自己了,程二太爷终于忍不住:·“龙王爷真颜,哪里是我们这般凡夫俗子能见的我看,我看……”·转头一指宫十二:·“我看这位小子就不错,天赋异禀,天生神力,若非妖孽,便是龙王爷青睐的好童子,不如请他去问一问”·小王村的人闻言面上都是一黑,宫且楦这个同房亲大伯爷更是恨不得亲手点火为这不要脸的送行,宫十二却是笑:·“我不过是个连小王村都是第一回出的娃娃,回头只怕从这儿回家的路都认不全哩,哪儿能当此重担·再说这祭祀龙王爷的事儿虽大,眼下却只是你们程家的大事,我宫家人哪儿好抢了这荣耀先锋的活计·总要您这样,见多识广德高望重老可识途的程家老人去叩见,才像回事哩”·他嘴里说话,手上也不停,话未说到一半,程二太爷已经给捆到他族兄身边作伴,宫十二又转身去将程浩健父子“迎”了上来,一左一右捆好,便笑嘻嘻跳下柴火堆,拍着手对王金罐说:·“金罐大兄,这第一回叩见龙王爷,太多人也恐吵闹,不如让这四位先去呀要是耽误太久没回来,再送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王金罐居然就真的一点头,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掏出来的火折子,往柴堆上一抛,火就烧了起来··事发匆促,小王村的人来不及在柴堆上浇油,可因着天干物燥,单是柴禾火也烧得挺快的,偏宫十二还要做出小儿天真状拍手笑:·“这火烧得可老快我前儿和学峻他们烤野鸡玩,半天都烧不起这么大火哩果然是龙王爷也稀罕这四位客人去呢”·可他那前儿到底是几前儿,烤野鸡的时候又能堆起多少柴禾,却半句不提,只将功劳往龙王爷对这四货的青睐上扯。
果然这话一出,还真吓得那本受不住程二太爷等人呼喝、要上前救火的程家村人止了步:·“今年这收成眼看着够呛,要是来年还旱,日子可就实在没法过了呀”·真愚昧的是真恐触怒了龙王爷不敢救火,假愚昧的为了自己的小心思,也乐得没人救火,程浩健父子本还要撑着读书人的脸面,又打量着岳父/亲家不可能舍得将这么前程似锦的哥婿烧死,便还要嘴硬:·“你们外村人家,光天化日地跑过来纵火杀人,我程家村人少力弱奈何不得,官家律法却不是死的呢”·宫且楦不屑与这等无耻之徒斗嘴,便示意宫十二,宫十二笑得天真无邪:·“怎么是纵火伤人哩这祭祀法子原是你们说的呀我们不过是为周全打算,才送了几位叔伯阿爷们先行罢了。”
还要歪一歪头,补一句:·“您放心,就是有个什么万一,我们这边只得一人点火,也是一人就偿了一二十条人命去的,指定亏不了·”·想一想,再添一句:·“再说啦,今年这般大旱,谁知道皇帝陛下会不会为了祈福大赦天下呢偿不偿命的且未必哩”·你们却早去陪龙王爷吃茶啦·他这话实在刁钻,直把两个所谓读书人气得无言以对,唯有怒骂:“小子无礼”·宫十二也不理他,程浩健父子还要死撑着,可眼看着火都要燎到袍角,王里正父子还只是冷眼旁观,终于忍不住大呼:“救命”·不想王里正父子仍旧不为所动,程大太爷早吓晕了,程二太爷颓然:·“这烧死的人哪里还能回来相告甚事的此事只是我程家主意不周,各位、各位就绕过这一回,只看着那几个夫郎娃娃的份上,再好生商量罢”·宫且林冷笑:“可是要好好商量了啊”·之前他们说好说歹,这程家村就不提什么条件,只一口咬定那些娃娃都是程家子,族里做主祭祀了龙王爷,就是告到官府里头去,他们也不用偿命之类的——·一心等着小王村自己让步,提出给他们各种好处哩·又做□又想立牌坊的做派,别提多恶心人。
这会想着好好商量了·哪有那么容易··☆、议价·架柴禾的不独一个王金罐,还有宫家且字辈里头最小的宫且柳,这位早年也是个烧烤的好手,前几天打狼那时候,还烤过两回狼肉,硬是将又柴又硬的狼肉给烤出美味来——·这架柴火自然也是很有一手的。
那火看着已经燎到人衣角,其实总能差那么点儿,烤得人皮肉生疼,偏又还没真的烧着,宫且林早看得分明,便也不急着将人放下来,只负手叹息:·“这事儿可怎么商量呢贵村一会子说祭祀,一会子又说是主意不周的,这念头转换的贼快,我们可实在担心,今儿才议定,明儿又报说娃娃要给烧了——·甚或是烧完了,又更甚者,连着我们小王村的哥儿都一并给烧完了,才让我们得了信,却算怎么一回事呢”·程二太爷勉强沉住气:“那你待如何”·宫且林负手而立,却不说话了。
程浩健父子果然不愧是读书人,深刻领会“破罐子破摔”的精髓··这才一突破心理防线喊出“救命”二字,那边就面子里子都舍了··程浩健首先大呼:·“我、我让瓶儿回家住着去,住到岳父大人放心为止”·程阿父也是大喊:·“亲家要是思念外孙,将继宗也一并带回家住着,我和他阿公虽也心疼孙子,可也总能忍到您放心让他们爹子归家团圆的那一日。”
里正闻言面色微微一动,却不开口··宫且林依然冷笑:“放心的一日可能有那一日我们之前倒是放心让哥儿嫁过来了,结果……呵呵”·程浩健父子又许了好些个好处,什么四时八节都去小王村送礼看亲家啦——·宫且林:“原来之前你们连四时八节都不走亲家哩”·什么初一十五都带着夫郎娃娃回原家啦——·宫且林:“原来之前你们连半个月回一次原家都不曾却不知道我小王村的哥儿嫁到贵村,说是嫁得近,好处却在哪里”·什么……·程浩健父子一样样许愿,宫且林就一样样给驳了回去,听得里正父子都是心酸:·原来自家瓶儿受了恁大罪,这嫁在近便邻村的好处竟是半点儿没享受到哩白吃了一番苦啊·这事情不想不知道,一仔细思量,任程浩健如何巧舌如簧,只道是一心备考才忽视了夫郎原家长辈的,给宫且楦随便一句:·“当日我秋闱春闱都没误了四时八节往夫郎原家送礼,就是人实在赶不回来,也早将家里安排妥当了的,怎么这在家读书,都顾不上一河之隔的亲家”·就给打得渣渣都不剩了。
里正越发懊恼自己眼瞎看错人,这几年为了哥婿能长进,在宫家老举人秀才们面前的各种打点说好话,此时通通成了笑话,王金罐也怒:·“这混蛋竟是一开始就没想着和瓶儿好好过日子,没把我们当正经亲戚哩·亏得他没考中,要是考上了,可还等不到这时候,瓶儿就要给他们磋磨死啦”·话到这里,程二太爷的胡子已经给燎没了,他终于认栽:·“和离小王村的哥儿只要是真不愿意在我程家过的,我做主许他们和离”·总算是听到一句像样的话了,宫且林方才一挥手,让宫且柳抽走几根柴禾、减弱了火势:·“族长做主,可和离倒也舍得,只是娃娃们……”·程二太爷咬牙:“娃娃们总是我程家骨肉,总不会亏待了去”·宫且柳不等宫且林招呼,立刻就把才抽走的柴禾又添了回去:·“不会亏待这火烧祭祀确实不叫亏待,您老就先好好享受享受吧”·他也真是个促狭的,这几根柴火一抽一放回之间,火势并没有增大,仿佛还略小了一点,程大太爷剩下的那点胡子都没再遭殃,可程二太爷却一眨眼就连睫毛眉毛都给燎没了。
这下子实在没法嘴硬——·程二太爷是很不信王铁昆舍得长子、宫且楦兄弟舍得幼弟来给他们陪葬的,可谁知道人会不会发疯呢·他虽然已经是六十出头的人了,也实在不愿意拿自己的小命去赌别人的理智。
只得开口:·“娃娃们恁小,也实在离不得阿爹……若小王村的哥儿执意要和离,也能善待我程家孩儿,就带回去又何妨”·宫且林冷笑:“是啊,可不是不妨吗回头我小王村费心费力养孩子,倒让你们程家人等着捡便宜,拿孝道族规拖累娃娃呢”·程二太爷认了命:“你待如何”·宫且楦便笑:·“不管怎么说,父子血缘是抹不去的。
不过这一遭龙王祭祀,哪怕最终没有祭祀成呢,也还得尽这精血骨肉的情分了··要我说啊,为了日后大家都放心,这断亲虽不好听,切结书却要先写下一份来,我们小王村的哥儿自带回去,嫁妆也带回,聘礼却是不还的,总不能白遭一场罪。
娃娃们也带回去,先改了他们阿爹的姓氏,可那不过是因为与他们阿父家断了亲,却也没说死就从此不认宗族,等他们长大之后,是依旧随阿爹,又或者别的打算,也且再看着……”·生子强强系统·程浩健他爹,程家七阿爷大怒:·“你这说得什么话断人骨肉也是举人当作的”·宫且楦笑得温雅:·“哪本圣贤书、又或者哪道律法,定了举人就只能眼看着村里晚辈哥儿外孙被夫家欺负死了·老夫可实在学识浅薄,却不知呢·老夫只知道,本朝律法,倡导、主持淫祭者,无功名者诛,有功名者虽允许以功名、财帛赎买,却也不定是要流放三千里或者几代不许科考呢·至于胁从者,轻则杖刑,重则流放,更甚者连坐皆诛也可……·程大儒您却知不知”·这话一出,程家村人尽皆哗然,程七爷兀自怒目:·“什么时候有这说道乱诌律法,可是大罪”·程浩健帮腔:·“可别是你们宫家土皇帝当久了,真就自己弄出来的所谓律法吧”·这话委实其心可诛,宫且柳立刻“赏”了他们两根大木柴。
宫且楦却不恼,依旧气定神闲:·“开国之初,太.祖亲口所宣、太宗亲笔所书的太祖圣训,第十八条第三项……”·程浩健父子依然没想起来,给王金罐嘲笑·“还说是童生,连本朝太.祖圣训都忘到脑后的童生,活该一辈子没出息”·的时候,还理直气壮与他争执,·程二太爷却到底是衙门里头待过的,忽然脸色一变:·“太.祖圣训、太.祖圣训……”·却原来,这太.祖圣训乃是五六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子太.祖才刚打下大半江山、初初称王,因天下纷乱,前朝律法又或者驰废多时、又或者不符合当时实际,太.祖就先与治下百姓约法三章,又随着自己治理中遇到的问题,新增训示,由四子,也就是后来的太宗亲笔所书,驿站快马分发各地,再由乡里识字者传唱民间,督促百姓守法,一时盛行。
可再后来,随着天下大统,太.祖称帝,自不乏有司修正律法,乃为《大周律》,而又名《大诰》的太.祖圣训到底琐碎了些,虽没有明令废除,但随着世易时移,能适用的已经不多,如今读书人也没再读了,乡里也没再传唱了……·但就是因为没有明令废除,若有人真拿着太.祖圣训说事,又真拿住了事去说……·程二太爷虽有好几年没去县里,甚至连镇上也少去,可也忘不了,那宫家人连县尉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风光·此时猛地一激灵,从能让小王村低头的得意中清醒过来,就格外恼怒程浩健:·“亏你们还号称三代诗书传家,这出的什么鬼主意太祖.圣训都能不顾了”·又和宫且楦讨饶:·“老举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和我们这样才读了几本书,就敢说书香之家的泥腿子一般见识了……·那个,娃娃们的事,都听您安排,都听您安排”·也是程二太爷这一房人里头,三代近亲都没和此事有干系,故而别人家的子孙舍得格外爽快。
宫且楦一笑,却不知怎么的又改了主意:·“这改姓到底不好,到他们成年自己能主意之前也要好些年,祭祖时候都咋办·实话说,回你们这儿我们都不放心,随阿爹又没那样事儿·我细想了想,不如这么着,和他们阿父家断亲是必要的,改姓却算了,不如族长您给主持个分宗·这样他们也便宜,日后说不定还能发展出来个小程家村哩”·他自觉是个好主意,就是为难:·“只是分宗不比出族,这祭田族产的,却不好一点都不给他们哩”·程二太爷心道:“什么老举人剜肉吸髓的贼匪也不见得能有这么狠的”·奈何把柄在人手上,这人还是个很有能耐将这把柄利用到极致的,他也只得低头认了:·“行分宗就分宗”·宫且楦微微笑:·“除了这一回遭殃的哥儿,其他娶了我小王村哥儿的人家要是愿意,也要分。
包括程老实一家子,嗯,程老憨那混小子也必是要分出来的,还有可能要再商量多几户,不然到底单薄些……”·宫且柳动作快,这柴火堆眨眼间就散了、灭了;·王金罐动作也不慢,桌子椅子竹简刻刀,都给程二太爷备齐了:·“您请,契书先写好,有那还没议定的几户且留够空儿来,我这边立刻让人回去商量……·绝对不会耽误明儿一大早就往衙门备案的”·程二太爷颓然刻书,程浩健倒还不忿,可他阿父已经看出不对,一巴掌拍下去,父子两个凑到里正那边说好话去了,口口声声的“继宗是我们家两代独苗苗”,不要更恶心。
幸而宫十二只顾着招呼人:“找个大夫来给你们村长看看啊可别今儿没给龙王爷收去,回头年老力衰又遇上灾年出个什么事,又或者给不肖子孙气死了,倒赖在我们头上。”
便支使得王金罐几个又忙得团团转,也就没谁顾得上恶心··☆、解误会·为了避免又出什么幺蛾子,小王村一行并没有赶着回村过夜,而是现等着程二太爷刻好契约,又盯着其他族老也刻字画押,并准备于半夜启程,为的是赶着晨起城门开的时候进县城,尽快把手续处置妥当,也免得夜长梦多。
此前,刚将夫郎送入小王村的程老憨也赶了回来,这族里还真有些人没发现他和小王村之间的猫腻,还和他说了些带着群奶娃娃分宗不知道多辛苦的话,他也憨笑着尽数应下了,唯程二太爷之流早猜出端倪,奈何如今形势比人强,程老憨又是个还在一族一宗里头他们都没法管也不敢管的货色,也只得当作不知,又随程老憨言语,划拉了几户出去——·皆是往日多受此人呵斥,这阵子又管了祠堂看管等任务的青壮所在人家,程家几个太爷未必没有猜测,却也无心追究,便是那青壮或家人有哭诉不舍者,程二太爷也只管往程老憨身上推,不敢与程老憨呛呛的,就只得乖乖去陪一群奶娃子受罪。
这一出说唱念打十分热闹,而卖力演出的虽脱不开还是被分宗的命运,却好歹得了些好处,尤其那一个哭得抱程七阿爷——也就是程浩健他爹——大腿的,硬是闹得那样的奇葩都没法子(裤子都差点要给扯下来了),只得无奈与他换了几亩地,又让出两亩去,好让他家的地从此连了一片儿……·偏这个还是之前祠堂里头,给程老憨亲自下手敲晕的两个之一,再想想程老憨之前说过又让人暗中照顾被拘起来的夫郎娃娃们之类的话,宫十二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戏委实乐呵。
可惜乐呵完了,去县城衙门上档啥的,却没宫十二啥子事··哪怕这个分宗的主意其实就是宫十二悄悄儿给宫且楦出的,宫且楦一句:“你不怕你阿爹睡不着”·王金罐叹一声:“也不知道你瓶子哥哥怎么样了。”
宫且林最后加一句:“庄稼收了好些,到底还有需要水的地方,今天已经耽误了,要是明天也顾不上……”·宫十二也只得乖乖回转,与放心不下小哥儿的里正一道。
这一回他们没从双口桥那边绕路··白水河的水又少了一些,已经完全不适合行船了,但宫待省他们将哥儿娃娃们带回来之后,到底不放心还留在程家村的长辈们——·即使这些长辈,包括里正在内,都至少有两手把式,等闲一二青壮近不得身,宫家的长辈诸如宫且林等更是老姜弥辣,到底年岁摆在那儿。
刚程老憨回来的时候,宫待省也带了几个人一道过来,此时就一路相送到野鸭滩边,正想说是不是要分两个人送他们回去,宫十二却嫌麻烦,里正也觉得:·“虽说程家应该不敢再闹什么幺蛾子,可那一族人的想法就没几个是咱们能猜得明白的·为防万一,你们还是照看着点儿,二爷六爷几个虽说健壮,到底年纪摆着。
这边我和十二也碍不着他们什么,野鸭滩也没什么险要的,哪里就要人送了呢”·宫待省看看宫十二,论理小哥儿是该格外照应几分,奈何这一个实在是……·程老憨一进小王村就能给宫十二挑水的英姿震慑住,宫待省哪儿真能不知道宫十二之能干的·也就不坚持非将他当寻常哥儿待,点头应了不送的说法,又将火把递了一个过来,本是要给里正,宫十二接过了也由他,宫待省还准备要守着这野鸭滩往双口桥去的一路为他们送行,顺便防范程家村会不会又作夭呢,·不想宫十二将火把举高了往对岸张望几眼,宫待省对着望过去,他那样能隔了百步准准射穿铜钱孔儿的眼力都没能从那片黑蒙蒙上看到什么,宫十二偏似乎看清了,随手从怀里掏出那飞爪百炼索就是一甩一抛,就在对岸固定住,又将一头托给宫待省:·“叔父劳您拿一会。”
宫待省心中一动,正要说:“别乱来,几步路好好走回去也罢了·”·那边宫十二已经拿毛巾往里正身上一裹,直接往肩膀上一扛,另一只手还举着火把,脚下却是踩着绳索快步如飞,不过眨眼功夫,里正都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对岸了。
期间宫待省只觉得手上绳索几下颤动,又将那火把上的光亮迅速移动,蜿蜒出一道幻影,转眼就落在对岸··一个大人加一个娃娃的重量,其实还在宫待省的承受范围内,何况还有另一头分了不少力道,这几下颤动本算不得什么,宫待省却觉得每一下都像是颤到他心肝上去,直到那火把拖出的幻影消去,又在对岸连连挥动几下,还有清亮亮的童生传来:·“叔父们都放心吧,我们回家啦”·他才算呼出一口气,抹一把额上冷汗:“十二哥儿这胆子也太大了点,几步路罢了,又何须这般冒险……”·却不知道宫十二哪里是冒险呢他不过是对系统君的信心足够罢了。
那边宫十二没留意宫待省等人的感叹,他冲里正笑着点头告别的小模样甚至算得上乖巧,转身离去的背影在月华之下也更显纤细··可里正回过神之后如何费了好大功夫收惊,缀在宫待省等人后头的程老憨见着了,又是如何稀罕,如何缠着宫且楦老调重弹认孙儿的意愿,宫待省这个待字辈打头、最稳重不过的又是如何梦游般回转,其他青壮又是如何彻底加入小汉子小哥儿们的拜男神团队……·宫十二┑( ̄Д  ̄)┍:那些和本大爷又有什么关系呢·眼下和宫大爷有关系的只得两件事:·如何应对以宫阿爹为首,宫阿爷宫阿公大伯父大伯爹小叔爹助攻的慰问团;·又如何应对以小栓子为首,往日只见过几回的小柱子小锁头等堂弟——更还有个宫十二几乎没印象的表弟陶弃——助攻的八卦团……·宫十二一边拉扯衣襟:·“男……男男也是授受不亲的啊才一进门就要脱我衣裳是要闹哪样我没受伤,连头发丝儿都没少一根哩就是又是汗又是泥的脏死了,想洗澡”·小叔爹祝氏就掐腰瞪眼:“和你阿公、阿爹,和大郎、三郎我也授受不亲”·到底率先转身,去给他准备洗澡水:“到底是个哥儿,可不能和那些糙汉子似的洗冷水。”
宫十二心中TAT:本大爷堂堂大男儿,不是糙汉子也犯不着学那什么哥儿的穷讲究啊·但有热水澡,哪怕大热天的,洗个热水澡其实也是很舒服的事儿,他也就咽下心中呐喊,转头跟小栓子他们讲起故事来。
当然,很小心地注意该隐瞒隐瞒——例如和程老憨攀悬崖什么的,而该夸大的要夸大——例如提议大伯爷要求分宗啥的··生子强强系统·因为没讲几句就有宫阿公带头送了饭菜上来打断一回,才吃完饭洗澡水就又好了,宫十二又难得一回不讲究刚吃完饭就洗澡养不养生的繁琐,没听过瘾的小栓子几个就死皮赖脸跟进浴室,宫十二此时也真乏得很,也就不再去与宫阿爹等人讲究什么男男授受亲不亲的,很大爷的摊开手脚,仰头靠在浴桶边沿上,很是享受了一回边泡澡边有人伺候着搓背洗头修剪手指甲脚趾甲的待遇。
嗯,代价是将还没讲完的故事说下去,还挺便宜的不是吗·同时还能收获堂哥弟弟们崇拜敬仰目光无数,外加凑在窗外蹭听的宫阿爷一扼腕:·“竟还有分宗这样好主意可恨我那时候竟没想起来”·宫阿公倒是淡淡:·“想起来又如何他们能分,那是因为同龄同遭遇的娃娃就有好几个,又有程老憨程老实他们,不管真憨假老实的,总还能靠得住……·要是分出来只得一人,分宗又与出族何异·总算陶氏宗族没程家那般极品,阿弃又和那家子有断亲书,日后宗族处得来处不来的,且再看着吧……”·宫十二耳朵一动,说得竟是那事儿·立刻看他阿爹,果然先还满脸笑意给他洗头发的宫阿爹,又是一脸不自在。
宫十二十分无奈,干脆挑明:·“阿爹,流溪舅舅早年嫁的那家,您真是早知道不妥却故意不告诉他的吗”·宫阿爹一愣,忙不迭摆手:“怎么可能流溪和我最是合得来的,你阿父待我也好,我怎么可能害他弟弟”·陶弃本也和宫阿公一般淡淡的神色一变,双眼紧紧盯着宫阿爹看。
宫十二越发故意问:“那你一说起流溪舅舅,怎么总是心虚愧疚的,连带着我们和表弟见面都少有”·这时候宫阿公也盯了过来,宫阿爹却没留意,只顾着和自家孩儿解释:·“我,我就是愧疚……·阿爹嘱我去探听,我却没眼力又嘴笨,还轻信,只当原家舅爹再不会哄我,原家表兄弟与我说的也定是句句实情,结果流溪信了我,阿爹也信了我,却落得这般……·我,我哪儿还有脸再和你们叨叨流溪又哪里好意思再去多烦阿弃”·宫阿公眯起眼:“你是真没发现”·宫阿爹把头直点得比鸡哥儿啄米时还频繁:·“对不起阿爹,总是我太笨了……”·宫阿公盯着他泛红的眼圈看了半晌,惨笑:·“笨的又何止是你我明知道你不擅察言观色,也知道你因幼年遭遇与原家舅舅亲近,却没有更仔细些……”·宫阿公的眼圈也红了,他一向最是个不肯与人示弱的性子,如今竟当着一屋子小辈的面红了眼眶,宫大郎王氏、宫三郎祝氏都吓得不行,王氏赶紧挽着他劝慰,祝氏则三两下将宫十二搓干净了,拿干净衣服裹起来:·“阿父阿父您快进来劝阿爹啊”·自己又冲宫阿公叨叨:·“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就是您有想到二郎说的未必可信,再打听个百八十回,人家那是瞒得连邻里族老都不知道的,要瞒您还不容易”·宫阿爹嘴笨,只知道一叠声的:·“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阿爹那时候还问我可打听准了,是我一再说准的,要是那时候话不说那么满就好了……”·一群人围着宫阿公转,宫阿公又反过来不让宫阿爹自责,好容易才算是将事情揭了过去。
·☆、遗弃(上)·陶弃却被栓子柱子几个拉着一道去讨好宫十二这个厉害堂哥,而比起其他几个跳豆儿似的小家伙,唯一已经入学的陶弃,哪怕恍惚着也是最能坐得住、仔细给宫十二擦头发的那一个。
所以他叹息着:“要是没有我就好了……”·的时候,也只有宫十二听清了··宫大爷立刻就笑:“没有你又能有啥好”·陶弃垂着眼睑,将他的头发分着一小缕一小缕地擦着,足足擦了十七八缕之后才答:·“若是没有我,或者阿爹就是知道了那人不好,也不至于给气得早产又难产没了,或者还能和离回来……”·宫十二竟不安慰他:“也许吧,可事实是,你已经存在了,流溪舅舅也已经没了啊”·一句话将本就蔫吧的陶弃打击得越发死气沉沉,宫大爷却又说:·“既然已经这样了,你还纠结个什么劲儿·让流溪舅舅怀上你的也不可能是你自己,陶家贱人要做贱事,也不是还没出生——·不对,按时间算的话,陶家贱人开始做贱事的时候,你根本还没存在·——那你又能怎么拦着·那事儿跟你就没关系,如今都断了亲,只管跟着阿爷阿公好好活着,跟着族里长辈好好学着,日后搏个满堂彩,让那贱人眼红后悔死,让流溪舅舅若是有灵也安心,也别觉得嫁出去一遭尽只遭遇了不堪……·不就结了吗”·一巴掌往人家小脑瓜子上一拍,宫大爷很大爷地总结:·“流溪舅舅都没了,要是你也觉得你是该没的,自怨自艾不过好日子,那才是亏死自家爹子俩,白让贱人看笑话哩”·小家伙给拍得一趔趄,险些磕着下巴,可抬头时眼神却格外亮:·“所以阿爹临走前给我取名弃,是希望我抛弃过往和阿爷阿公好好生活,不是觉得我不该存在、要是能抛弃我了就好……是吗”·宫十二毫不犹豫:“当然啦我流溪舅舅只是温柔,其实可聪明的人,据说算账比我阿父都伶俐,怎么可能在赔了自己之后,还赔了你那么亏本的买卖,傻子都不做的”·信誓旦旦,完全看不出宫十二是个没宫学峻科普,连宫流溪的事情都没能记起来丁点的家伙。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睁眼说瞎话的货,陶弃还真就信了他··宫十二从此多了一条小尾巴··当天晚上,小栓子就敏锐察觉到这条新小尾巴带给他的危机。
自从进入族学之后就很少休沐,偶尔休息也只待在宫阿爷家几乎足不出户,存在感甚至比宫十二原身还低的小陶弃,第一次踏足宫二家,就表示他要住下:·“我喜欢听十二哥哥说话。”
虽然当晚留下来的不只一个陶弃,柱子锁头也都留下来了,小栓子却本能地觉得陶弃更危险··可陶弃对他也很好,他如果当宫十二一个时辰的小尾巴,那么至少有一刻钟是用来照顾小栓子的,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和他说族学里头的趣事,给他透露老师们的喜恶……·最重要的是,小栓子虽然没能将之前大人们的那一番对话完全听明白,也仿佛知道流溪舅舅的事儿不怪自家阿爹,可他仍做不到,真当自家丁点不曾亏欠了这个表兄。
于是,虽然胸口闷闷,小栓子也只得默许了让陶弃睡在哥哥大人的另一侧··小家伙以为会做上一晚哥哥居然被抢走了的噩梦神马的,但居然意外的一夜好梦睡到大天光。
醒来时一摸身侧的被褥,都是冷的,哥哥肯定又是一大早的就去挑水,却不知道那个陶弃在干嘛会不会抢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一想到哥哥辛辛苦苦挑回来的水居然要让别人去舀来浇地,又或者哥哥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庄稼居然要靠别人去捉虫……·其实这种情况此前出现不少次,尤其用了宫十二水的人家总会自觉做些力所能及的补偿,但一想到那个别人换做陶弃,小栓子总觉得有点点不是滋味。
也顾不上如往日那般再赖着迷糊一刻半刻的,立刻翻身从床上跳了下去,鞋都来不及穿好,踢踢踏踏就往外头走,宫阿爹正喂好了家里仅剩的几只兔子、鸡,看他这样,就拍拍他的脑袋:·“急什么鞋子衣裳都穿好,可别摔着也别冷着了。”
又往厨下走:·“早上做了鸡蛋羹,剩了一碗给你,还有两个饼子,你好歹吃些再出门,你哥哥那儿有阿弃帮忙哩,不消急·”·小栓子嘟着嘴,就是有陶弃才急的哩可有些话实在不好和阿爹说,他也只得耐着性子去厨房,三两下呼噜噜吃完鸡蛋羹,饼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我给哥哥帮忙,晚点还要把打下来的粮食拿去晾晒哩好像还要帮周阿公家收庄稼……·哥哥昨儿耽误了一天,今儿肯定可忙”·两句话间就跑过拐角了,宫阿爹正摇头叹气:·“真那么忙也不让我下地,真当阿爹是泥捏的呢”·却不等他眼底那抹笑透出来,小栓子又呼啦啦跑回来:·“阿爹阿爹有煮开过的凉水没我给哥哥带点儿去。”
宫阿爹越发好笑,却也帮着装了半罐子绿豆水,又多拿两个碗:·“阿弃肯定也在,柱子锁头他们不知道给他们阿爹接回去了没,要是还在,记得让他们都喝点。”
小栓子对吃食倒不怎么小气,爽快点头:·“知道啦阿爹您在菜地里头看看就好,可别赶着去场院那边,不然晒坏了哥哥可生气·”·宫阿爹笑得满足:“知道了,让你哥哥也别太累。”
小栓子嘴里答应着,脚下跑得飞快,转眼就跑到西边儿麦地边上,探头看过去:·自家麦地是有浇过水的,虽因着天气干,麦叶上已经不见水珠,土地却还没干··只是哥哥不在,嗯,大概是往别处帮忙挑水去了·可陶弃为啥也不在回族学还是跟伯爹叔爹他们回去了又或者……·不会是连哥哥挑水的时候都要跟着吧·小栓子两道小眉毛一动一动的,明知道哥弟友爱是好事,还是醋得很,可想着哥哥侍弄这些庄稼的艰辛,到底忍住没追着去找哥哥,而是乖乖拿了空罐子和一双竹筷,钻麦地里头捉虫去了。
但捉了好久,连阿爷家的也捉过一回了,这日头也都大起来了,宫十二居然还没回来,小栓子就狐疑了,抱着绿豆水,托着腮帮子狐疑,哥哥这是往哪儿挑水去了呢·——宫十二也没往哪挑水。
他昨天虽心累一回,可因着回家之后一大家子伺候他洗头洗澡的实在妥当,纵是最后关头被冷落了,也还有个安安静静给他擦头发的陶弃,和一个虽然蹦蹦哒哒跳豆儿似的,却没忘记往他嘴里头喂糖送水的小栓子……·被服侍得实在舒服,也就没纠结那从泥潭里头穿过的恶心,也暂时忘记程家村的各种极品。
睡得好了,早上就也精神抖擞地按时醒来··那会子天还没亮,厨下宫阿爹才开始点火,宫十二一动陶弃竟也醒了,还很乖巧地去帮忙··宫十二看阿爹和这小表弟相处融洽,心里也喜欢,稍作洗漱之后,水也顾不上喝一口,就先往地里挑了三回水,灌满了自家并周阿公家的水坑之后,由得周家三代夫郎去浇水,还随口问了周大春一句:·“你今天精神倒还好”·得了周大春一句:“当然好,回了自己家吃得下睡得香哩”·也没有多想,又和周阿公约好明后天就来收割麦子:·“到时候我负责收割,伯爹、大春和我阿爹在场院扬麦子。”
之后,就匆匆回了自家吃早饭去了··吃完早饭,又给村里其他缺少壮劳力的人家帮着挑水,大约走了有十趟,宫十二也正要歇一歇,就听那边周大春招呼:·“诶,我等下想去看看瓶子哥家的娃娃,你要不要一道儿去”·宫十二原不在意,只推了打和他来了自家地头,就一直忙着帮忙浇水的陶弃一把:·生子强强系统·“我就算了,多挑点儿水,也好让大家趁着还没大热浇好了。
你带着阿弃去吧,里正家有好几个年岁和阿弃差不多的小家伙,只怕还是村学里头的同学呢”·又对陶弃道:·“你也关心关心同学的舅舅表弟去。”
陶弃拧着小眉毛,似乎不太乐意去,又似乎对这事儿还真格外关心些,到底给周大春拉着一道儿走了··周大春临走前还有心情笑:“还小家伙哩说得你好像比他们大多少似的。”
可又过了大约两刻钟,就和如今野地里挣扎着不肯彻底干枯了去的野草似的,蔫巴巴又慌张张地回来:·“十二哥儿、十二哥儿,小、小继宗,小继宗似乎不大好呢”·陶弃跟着他后面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却居然跑得很稳,话也比周大春说得明白:·“是还不太好,但已经没有昨夜那么凶险了,王阿爷给他刮了痧,就是小孩子身子弱,老大夫不敢狠刮,暑气还没有能全出来,还晕睡着,没把握什么时候能醒,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毛病。”
周大春哭丧着脸:“据说刮痧的时候醒来一会儿,却连瓶子哥都不认得了,说起他家那造孽的阿父阿爷们更是半点儿记忆都没有,那必须是肯定已经有别的毛病了啊”·陶弃很淡定:“那也不定是病迷糊了呢小孩子生病都这样,他又是醒转不过半刻就有晕睡过去的,哪儿就真能看出来是有毛病了呢”·明明是个比小栓子还要小点儿的小娃娃,可大概是境遇不同,又早入学得了熏陶,说起话来真是一套一套,挺能哄人的。
可惜遇上周大春这个直肠子,直肠子的人有时候挺容易哄,可一旦认定了什么,却也难以扭转,故依旧忧心:·“但也不一定就没傻啊哪怕只是傻了一点点……·都是我没留意,他昨儿可是一直跟着我的,结果中暑了我都没发现……·瓶子哥哥还指望他能像他阿爷阿公会读书哩瓶子哥哥还指望他能早早儿考出个童生秀才回来哩·要是傻了,哪怕只傻了一点点,却刚好考不上秀才,甚至连童生也考不上怎么破”··☆、遗弃(下)·实在懊悔起来,周大春还捏起相对一般哥儿很不小了的拳头,狠捶了自己好几下。
陶弃依然很淡定:·“瓶子舅舅肯定不乐意他像他阿父阿爷的缺德冒烟儿,渣贱不要脸··为此就是傻一点,没能考上功名,也肯定没啥不乐意·”·他犹豫了一下,拍拍周大春的手:·“哥哥和我们说了,这两天多亏您照看继宗弟弟,就是一时疏忽,也怪不得你,都是程家人缺德没良心,将娃娃从瓶子哥哥身边儿夺走,又没照顾好。”
陶弃连安慰人的时候神色都很淡,淡得完全不像个孩子,周大春却似乎好过了一点,却还是央求宫十二:·“我之前跑得急,也都没去看瓶子哥哥,也不知道他都急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他可怪我不怪……·那个,要不,我也帮忙提点水,回头你陪我去看看瓶子哥哥啊”·宫十二抚额:“得了吧,你一次能提多少水”·正好也该是往日暂停去白水河挑水的时间了,虽然程家村的做法不地道,但村里没开口说话前,宫十二也还不急着把事情做绝。
至于井里的水,因没河里的挑着艰难,也不差宫十二一个,再者……·宫十二点点头:·“那就去看看吧·”·周大春莫名地就觉得多了一股子底气,又有个陶弃,面色虽淡,却没放开他的手,他见了王瓶儿时就镇定了些:·“瓶子哥你还好吧小继宗可好些了吗”·王瓶儿的脖子上还敷着药,暗绿色的药汁渗出来将纱布染了色,越发衬得他面色青白,唇色微灰:·“……二阿爷给开了药,且明叔爷也让人送了好些药材来,就是有些个实在没准备的,老三哥待山哥他们也帮忙上山里头找去了……”·周大春探头看了看,屋里光线弱,大白天也看不清小家伙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脸上带出一抹笑:·“出了汗啦,我阿爹说中暑的人都是能出了汗就好的,烧也退得差不多了……”·王瓶儿也勉强笑了笑,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就是出太多汗,偏暑气还没能给都带出来……二阿爷说娃娃体虚,出太多汗恐不好,不出又去不掉暑气,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汉语言是非常奇妙的,一个字能有好些个读音好几种意思,而一个词,放在不同的语境里头,也常有不同的含义。
王瓶儿这会子所说的“关键”,其实就是“危险”··要发汗才能祛除暑气,可小娃娃的体质却撑不住那样大量的流汗··说起来玄乎,但依着当地当时的医疗水平,这将人生生累出病还养不回来的,又或者单是流汗就给流死了的,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王瓶儿素来要强,又不肯怪周大春,又不肯见他自责,说起这样事情的时候也竭力镇定,可事实上,他的声音哽咽颤抖,他握紧的手心已经有淡淡的血腥味儿飘出··周大春看得难受,但自责的话一开口,就被王瓶儿喝止:·“关你什么事将他一再从我手里骗出去夺走了的是他亲阿公,出了那样主意的是他亲阿父·虽说这样天气将娃娃们关那样屋子里头不太妥当,可其他人都好好的,和他差不多大的娃娃也是好好的……·那程家虽不是玩意,一开始也还真没想着将大家都闷死在那屋里,这孩子,这孩子……”·周大春心下难过,没忍住又接一句:“都是我……”·话没说完又给王瓶儿打断:·“关你什么事你又没养过娃娃,不知道也是有的。
这一切,不过是程浩健作孽,偏报应了我儿子……”·说起程浩健,王瓶儿没忍住,恨声咒骂了好几句,可说着说着,最恨的还是自己:·“为什么我就不能忍忍,阿父阿兄和宫家叔爷阿兄们都不会放着我们不管的,为什么我偏偏就不肯忍一忍,非要那么闹一回,非要闹得自己伤了身、死了心才罢休,非要闹得娃娃这般……”·说到底,王瓶儿祠堂前那一闹,也不仅仅因着他素日的好强烈性子,也不仅仅是因着对儿子的慈心和对原家的愧疚。
他在程家这几年,再怎么觉得远不及嫁前期待的,对程浩健终归是放了几分真心下去··所以格外不敢相信他会纵容阿爹那么做··所以格外不敢相信他会出得那样主意。
要死要活地闹,不过是希望闹出程浩健几分为人父、为人夫的心情,闹得他护他们爹子一护··可不想,他一番折腾,换来的却是程浩健软言巧语哄他分心,夺走了娃娃,让他失手划了自己一刀不说,还连稍微照看一下娃娃,都不肯。
小继宗如今这般,不是谁的错,都只是他,他不该在听说了主意都是程浩健那贱人所出,却还抱着一线希望··他不该抱着娃娃闹,更不该在闹了之后,还想要握住那虚假的希望。
都是他的错··他的错·王瓶儿将拳头蜷在嘴边,咬出几个深深血印犹不自觉,呜咽着认错的一声声,悔恨凄怨之处,甚于杜鹃泣血··周大春吓傻了,要去掰他的手,偏偏一般力道掰不开,再大力又恐伤了他的骨头,急得团团转。
陶弃拉紧宫十二的衣摆,褪去淡定的眼睛里也带出几分惶然··宫十二终于出声:·“我也觉得为了自己不忿,就要拖着孩子一起死的做法,很不怎么样·”·王瓶儿抬起头,惨笑:“是啊,我不是个好阿爹……”·宫十二居然还真点头,周大春急得直打转,偏口拙说不出话。
宫十二却又道:·“你不是个好阿爹,可也总比那已经和他断亲了的人家强点儿·”·他将王瓶儿的手缓缓按下来,·“你好歹还知道自己错了,就总有改正弥补的机会,但机会要靠自己捉紧的。
现在小继宗还躺着,你闹这样是做什么错上加错吗”·王瓶儿缓缓松开已经握紧到掌心肉里头的手指,喃喃:·“不错,继宗还活着,我还能弥补……”·宫十二踮起脚尖,摸摸他的头:“孺子可教也”·然后他就开始吩咐王瓶儿做事,什么小继宗枕着的枕头必须拿掉,他眼下脸色发白必须把身子垫高、让头部偏下好保证脑部供血啦;·什么流的汗太多了,为了避免脱水,要灌他喝些冷盐糖水和绿豆水啥的啦;·什么别看现在这体温似乎有点低了就多盖被子,虽不好冷着可也不能闷着,要尽量保证清凉通风啦……·周大春十分乐意帮忙,里正夫郎和他家三郎本也就没下地在家守着,也不缺搭一把手,可宫十二就非得指挥着王瓶儿去做,也不去管他掌心还掐出好几道血印子,偏王瓶儿也不知道疼似的,一听说给小继宗往脑门上冷敷对他好,他就一遍遍拧着帕子敷上去,稍微热一点就换……·周大春看着那都变成粉红色的水,都替王瓶儿手疼,更别提王家人了。
里正夫郎这个阿爹是最心疼的,他最开始甚至有点儿恼了宫十二,但看着看着,似乎看出点儿什么,便拉住也心疼得一直要去帮忙的三郎:·“罢了,且由他·”·转身就去厨下再准备一锅绿豆水,三郎看了看,就另端了盆子去接井水。
这么折腾了不到一个时辰,小继宗就又睁开了眼睛,还冲着王瓶儿喊“阿爹”,正好王大夫也带着新得的药材过来了,一把脉,十分满意:·“行,就这么着的话,也就是多养几天的事”·刘氏、王三郎并周大春陶弃几个都十分欢喜,王瓶儿累得唇色都透着暗灰之色,还因此给王大夫训了一通,开了三包据说要苦得他再不敢不爱惜自己的苦药,他却还是笑着的:·“果然好了,继宗,不……”·他转头看到陶弃,忽然眨了眨眼,眸色亮得吓人:·“阿遗,他日后只是阿遗,就是还姓程也不再是程家继宗,他只是阿遗,程遗……·虽然没有真的病傻了,也要放开过去那些乱七八糟。”
刘氏也是笑:“不错不错,遗忘过去,从此新生……阿遗,好阿遗……”·这么一串耽搁,小栓子都早招过来,也帮忙递了几回帕子了,刘氏那样伶俐一个人,却才想起来要给客人上茶。
王瓶儿放开了又睡过去的程遗,亲自去给几人冲了鸡蛋茶,意外打出个双黄蛋的那个当然给了宫十二,给陶弃和小栓子的那两碗还特别多加了半勺子糖··他摸摸小栓子的头,又冲陶弃笑:·“日后你们倒是听名字就挺哥俩的了,阿遗要是真有点傻了,村学里头还盼你能照应的给照应一下。”
大概是变故格外能促使人成长,素来牙尖嘴利好拿强的王瓶儿,如今连笑容都和缓了许多··刘氏看得又欣慰又心酸,也不知道是可怜哥儿受的罪还是高兴哥儿终于长大了,那边王瓶儿就一巴掌拍到周大春身上:·“听说你早上下地了可别把自己晒黑了不好找下家……回头我让我阿兄们帮你收麦子扬谷子去,你帮我给阿遗多做几套衣裳鞋袜的吧”·生子强强系统·周大春脱口问:“阿、阿遗的东西没带回来啊”·又着急:“你手上也不好生包扎一下……”·王瓶儿恢复得挺快,刚才还死气沉沉,现在又能气焰嚣张地翻起白眼儿:“就这么点子小伤,舔舔都能好,二阿爷还特意给敷了药哩,你可就少大惊小怪了吧”·又冷笑:“我的嫁妆自然不会便宜谁,可阿遗的衣裳,就算有用我嫁妆里头布料做的,也免不了有用那家一颗扣子一根线的,我可不爱用”·周大春眨眨眼:“……哦,那好吧,不过十二哥儿说要和我家一道收麦子的……”·王瓶儿一挥手:“那就让我兄长们都帮忙收了呗,多大事十二哥儿那么小不丁点,每日里操那么多心,且该玩就玩着去吧”·宫十二默默听着,倒也不和王瓶儿争这三五亩地的活计,将两个蛋黄分了陶弃和小栓子一人一颗,仰头将剩下的喝完,又起身去看了眼程遗,见他睡得安稳,便提溜着两小孩告辞离去。
陶弃走出王家的时候,身上的气息格外明快··他终于确定,原来遗、弃二字,也能藏着阿爹最洒脱的祝愿··小栓子给这事儿一冲,也忘了计较陶弃给他带了的危机,和这个表弟手牵手一起走还挺和气的,扭头冲宫十二笑时更是格外开心:·“太好了,瓶子哥哥没事,他家娃娃也没事。”
——却不知道宫十二那心肝儿疼得直抽抽,好不容易攒出那么几万JJ点,却熬不过自己得良心,一口气就花掉一万只为给个陌生娃娃增强点儿体质啥的……·可谁让宫十二过不去自己那一关呢·再急着攒JJ点好回家,也做不到全然冷漠着看别人去死。
哪怕代价,是万一,赶不及……·但要是回去的不再是个人,再及时,老爷子也不会欢喜吧·宫十二叹了口气,做人有时候可真是难哪··☆、人缘·次日王瓶儿家的四个兄长,都一早就到了宫家地里帮忙收庄稼。
不只宫十二家和周大春家,连着宫阿爷家的都一并帮忙了,宫十二也没拦着,只照例去河里一趟趟地挑水··王铜罐推了一车子麦穗回去,回来路上一看,除了村里那几家壮劳力不足的,连自家地里的水坑都给挑满了,就哈哈一笑:·“说是给十二哥儿干活,结果倒占了便宜啦”·他阿爹正带着家里几个儿郎浇水,闻言瞪他:·“我们家占宫家便宜的时候还少昨儿多亏了十二,阿遗早起都还在吃着宫家的药材哩一村子乡邻,有你分得这么清的吗”·一挥手:·“赶紧地干活去回头咱家的也要收了,完了还有你三阿公柳叔爹他们家的……”·他念叨的这几家都是村里头壮劳力不足的人家,或者家里头根本没有青壮汉子,或者虽然有汉子却出了啥子事没法子干重活的,往年村子里也不是没有照顾一二,可像如今这样,有能耐下河挑水的就只管下河挑水,卖不了大力气的就浇水捉虫啥的,全不论哪家哪族,都尽心尽力干自己能干的那份活计……·别说刘氏自己经历过的,就是村里老人讲的“古”一道算上,也还是第一回遇着。
但大灾面前,也没得能伸一把手却要眼看着族亲乡邻饿死的,再说挑水推车的活计重是重了点,不用愁庄稼虫子啥的倒也便宜··再说这回程家村的事,让小王村的人也越发觉得这齐心合力的好处,王铜罐又是个对外脾气暴躁些,对内,尤其是对上阿爹弟弟夫郎时,却是最好说话不过的,此时不过笑两声就给阿爹一顿说,他也不恼,仍旧笑着应了,拿汗巾一抹脸,就跳下地里,冲他家老四那边去:·“行啦,也给我割几镰刀,你也推一车子回去,顺便帮忙摊开了给晒一晒,回头再脱粒——·别只看着你阿兄当老牛啊”·王满罐知道他这三阿兄其实是要让他歇歇的意思——·这推车和弯腰割麦子哪样更受罪不好说,不过王家兄弟四个,他们俩小的都是最不耐烦割麦子的,早些年还为了谁能躲懒推车争过,没想到如今却谦让起来。
王满罐将镰刀塞给阿兄,转身经过割过的田垄时,正见着自家捡麦穗的几个小子为了争谁能捡得多,差点为同时看上的一根麦穗撸袖子了,越发觉得有趣,往大小子后脑勺上一拍:·“那么多地方,有啥好争的真不够你们捡的,就帮别人家捉虫子去就怕接下来还好几天,捡的你们烦哩”·又一指那边陶弃栓子几个:·“看人家哥儿几个配合得多默契”·一左一右一东一西的,尽可能保证不会疏漏,又不用相争。
大小子摸摸鼻子,往脸上多添了两抹灰,其他几个小小子也是讪讪一笑,果然学着宫家几个的模样,可不一会儿又闹到一处去,王满罐还没走远,看得真切,可也是摇摇头,虽叹着气,却又带着笑。
宫家子弟的教养寻常庄户是比不得的,可自家兄弟也有自家兄弟的好处哩·王满罐推了两车,便要去换他三阿兄,王铜罐轻踹他一脚:·“也让大兄歇歇呗他现在这老腰可不比年轻时候啦”·王金罐瞪眼:“臭小子浑说啥我还没让阿爹当太阿公哩,老个屁”·兄弟几个笑闹几句,那边宫十二却已经不声不响推起一车麦穗。
麦垛垫得格外高,半路还掉下来了些,还好村里小娃娃给力,都你一根、我一根地帮忙捡了起来··宫十二也没说这捡到的麦穗都归那些娃娃去,却招呼宫阿爹:·“家里头还有绿豆水没要不您给冲点鸡蛋茶,也给他们甜甜嘴。”
回身冲那群三五岁不等的小娃娃笑得好像大灰狼:·“正好天色还早,也没大热,回头吃完茶水,也都给帮忙捉些虫子呀我家栓子今儿不得空,鸡哥儿都没虫子吃了哩”·小娃娃们一个个拍胸脯:“捉虫子没问题,不、不用鸡蛋茶的”·因着天热,很多人家里头的鸡鸭鹅啥的都养不下去,这鸡蛋鸭蛋的自然也就要比往日贵重——·况就是没这旱灾的时候,鸡蛋茶也是招呼贵客的时候才舍得的哩·别看娃娃们人小,十二哥哥这些天帮着村里很多人家挑水啥的,他们可都看在眼里哩·不一定要自家用过十二哥哥挑的水,娃娃们也乐意帮忙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虽然会做着做着就忍不住想玩,可那啥,他们玩闹疯跑的时候,也没耽误了给收麦子的人捡捡路上掉落的粮食不是·早起还是先捉了些虫子才玩的,还帮十二哥哥大伯小叔家捉过呢·只是往日十二哥哥家都不需要他们给虫子,所以没想着罢了。
宫十二这么一提,小家伙们也不等宫阿爹回去弄什么糖水,有个还特别懂事的:·“伯爹也才浇过水呢,肯定累得慌,也歇歇吧”·然后一挥手,一群娃娃呼啦啦就往还没收上庄稼的地里去,也不特特挑谁家的,往地头一张望,看着是这近几天没捉过虫子的,娃娃们就钻了进去,连罐子筷子都不带回家拿的,随意扯几根野草啥的编一编,虽然歪歪扭扭,好歹能装几条虫子。
这些傻孩子心眼还格外实诚,宫十二随口说“鸡哥儿没虫子吃”,他们就真当晚一点就会让鸡哥儿多饿上一会,才捉上一小搓就往宫家赶,偏偏没人记得顺便拿个罐子筷子的,甚至有的连带过去的小草编也忘了带回来……·宫十二推第三趟麦穗的时候,看着娃娃们捉虫子的那家,仿佛连田埂边上的野草都快给拔光了O(∩_∩)O~·到了差不多十点几的时候,宫十二看着日头慢慢打起来了,娃娃们倒还乐呵着要帮忙,那边宫阿爹的鸡蛋茶都没人喝,明明一个个口水横流,还都拍着胸脯说什么“十二哥哥难得冲我们张回嘴,哪能不给多弄点”的——·明明一个个小屁孩,上村学都不够岁数,要帮浇水都够不着桶沿、怕掉落了水坑哩,这话说得·宫阿爹都给逗笑了,宫十二却一本正经:·“不错不错,一个个都是好样儿的。
不过这虫子捉多了,要放明天也不新鲜啦,差不多就行——·嗯,真要帮忙多干点活的话,就陪十二哥走一趟,这一次把掉的麦穗都捡起来咯”·说是让走,因回去时反正是空车,宫十二索性让娃娃们都坐上去,这些娃娃也不嫌车上才装过麦穗脏得慌,一个个蹦跶得挺乐呵:·“十二哥哥给拉的车哩”·回去说一说,简直能羡慕死家里头的大兄大哥小叔伯们·#村里大众男神给拉的车哟~多长脸的事呀#·娃娃们蹦跶得可欢,回来时帮忙捡麦穗,就一路个个大睁了眼睛,简直连一颗麦子都不放过,完了还想跑第二趟,宫十二看看日头却不肯:·“都喝点水,喝完都回家去也帮家里干点活,完了好好歇个晌,等到下午能浇水的时候,再来帮忙捡麦穗”·这些娃娃也奇怪,宫阿爹几个温言软语地劝着不肯听,给宫十二瞪眼呵斥反而乖得要命,连鸡蛋茶都不客气地一人喝了大半碗,然后一抹嘴,乖乖巧巧把碗都给收拾好了,乐呵呵撒丫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宫十二家的麦子素是不与村子公用那场院去与人相争的,宫家族人都住在相邻,偶尔间杂了一二个周姓柳氏的外姓人,又或者王氏族人的,也都学了宫氏的习惯,要么自家留了足够晒谷子的大院子,又或者相邻几家院前屋后地留出地方。
如今虽还没来得及脱粒,这麦穗也是在离家不过百十米的一块平地上晒的··今年帮忙干活的人多,宫阿爷还编了好大几片高粱席子,不说多精细,却正好垫在下头,如今虽没啥湿气,却能挡不少泥沙。
加上日头大,麦穗干得特别快,早上收割的庄稼,才两个时辰不到,看着都挺像样了··宫十二将宫阿爹几个也赶了回去:“别晒坏了还要吃药呢”·自己将麦穗换了个边,就又往地里去。
其实这几趟收的已经不只是宫十二家的庄稼,不过王金罐几个说好要来帮着脱粒,宫阿爷也不推辞,却不好让人一家家去折腾,就索性将庄稼都先搁在宫十二这边,周大春也跟着学,就是傻笑:·“那啥,今年可多亏大家了啊,回头我给阿遗做衣裳,也给你做鞋啊做千层底,做漂亮的绣花鞋……·我阿爹绣花可好了”·却是看宫十二那双鞋都给泥啊灰的弄得不成样子,又只是和汉子们差不多的朴素模样,周大春就惦记起自家阿爹的好手艺。
宫十二= =:“蓝黑素面的就好……”·周大春:“那怎么行蓝黑素面可不是哥儿们穿的,又不是老夫郎或者老寡夫,小哥儿们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鲜鲜艳艳的才好哩”·一抬脚,“看我,虽然不绣花,好歹用鲜亮的布块拼一拼,也挺好看的哟”·拉王瓶儿,“十二哥儿再能干再能当汉子使唤,该打扮还是要打扮的,对吧小哥儿就该有个小哥儿的样哩”·王瓶儿先点头:“我觉得我也该多做穿鲜亮鞋子。”
他本是个最爱亮色的,只是程浩健家讲究什么书香意蕴,他也就学着所谓淡雅,可如今,不随心意莫非还要给贱人守寡·不过宫十二的问题,王瓶儿倒是表示:·“看十二哥儿喜欢呗他要乐意,我也愿意打扮他;他要不乐意,谁说小哥儿就该得是什么样他自己过得欢喜就行。”
一拍周大春:“就十二哥儿在我们村的人缘儿,还能愁嫁还能嫁差”·生子强强系统·周大春一想也是,别个不说,就他家二子吧,虽说没人提的时候不敢想能将十二哥儿娶回家,可要是十二哥儿看得中他,他家二子就恨不得将十二哥儿供起来,他阿爹也指定将人当自家小子宝贝着哩·遂不再多言,宫十二木着脸,边将人也都赶回家去,边决定日后要让陶弃几个对程遗更好一点才行。
☆、绝技·王家兄弟几个甚是能干,不过一日又半的功夫,就将宫十二、宫阿爷、周大春并自家等,合计都快四十亩地的麦子给收割完毕··宫十二也不管是谁家的,每天除了挑水就是推麦子,因他速度快力气大,遇上几个大汉都割不及他推的,他也会拿着小刀下地去。
虽然收割庄稼的活计干得不如那些老庄稼把式的又快又好,但他那小刀是系统君赠送的好东西,比当下什么百炼精钢弄出来的都要强许多,他体力耐力又非比常人,收割的速度和数量都没怎么落后。
周大春看得越发眼馋:“十二哥儿这干活的劲儿,别说当自家小子疼,就是让自家小子退让三舍也是该的哩”·王瓶儿嗤笑:“那你还不赶紧让你阿爹给二子定下”·周大春挠头:“配不上哩等日后吧,要是十二哥儿真谁都挑不中再说……”·一时又叹气:“我原还觉得自己没在程家生娃娃是落得个走也干净安心,现在想想,还不如有个娃娃抱回来,别的不说,我阿爹也能安心让二子多等两年哩”·王瓶儿挑眉:“那还不如指望我家大小子多讨好讨好栓子哩”·他口中的大小子,指的是王金罐的长子,今年七岁的狗蛋。
p.s.宫十二现下这个身体转年也才九岁··p.p.s.周二子却已经十五,足足比宫十二大七岁··周大春顿时萎了:“你家都那么多小子了,还争要和我十二哥儿……”·王瓶儿喷笑:“喂,你别说得好像十二哥儿除了你我两家汉子,就没别家挑似的。
我看十二哥儿只怕都不中意哩”·周大春一点也没觉得被安慰到,依然垂头丧气的,好在他手上的活计却不慢,王瓶儿也不理他··宫十二默默将最后一车麦穗倒下去、扬开,又默默回到自家那边的场地,开始给麦穗脱粒。
是的,比起没有任何先进机器,甚至连合用点的手工机械都没有,只能用一组平排竹条和一根敲杆组成的什么连枷给麦穗脱粒……·不就是被叨叨嫁人不嫁人的嘛,本大爷只要努力一点,赶着这两年回家去,管你们这儿是哥儿嫁人才是汉子生孩子哩·曾经一点就爆,一句话不对就非要理论清一二三的宫大少,也可以很沉静。
生活果然是最能磨练人的··宫阿爹看自家唯一一个连枷在大哥儿手上,眼看着必是抢不回来的,但要他真万事不理只看着大哥儿和亲邻忙活,又实在过意不去——·前两天收割,宫十二连饭都不让他送,宫阿爹已经很不安,好在往王家送了两大块肉倒被收下了,他才好受一点。
如今这伙计就在自家门口,另边据说连王瓶儿都带伤出来翻晒麦穗,他自然更不肯歇··索性的,正好左邻六叔家昨儿已经脱好麦子,他就敲了门,问六叔爹借了个连枷,想着自己离大哥儿远点也脱几垛麦穗,不想宫十二那是什么人呢·虽然人物面板里头没有专加视力的选项,可将近五十点的体质,也足够让他拥有鹰的眼睛、狼的耳朵、豹的速度和熊的力量了呀·妥妥第一时间发现宫阿爹的意图,宫十二懒得多费口水,也没说话,手一翻一转之间,宫阿爹还傻乎乎保持着拿连枷的姿势哩,手上却已经空了·宫待山惊诧:“他什么时候学了的空手入白刃哪个小子不知轻重乱教的他”·宫家家传武学里头就有类似的近身徒手对付兵刃的特殊技艺,可那是老祖宗们多年应敌总结出来的,说不上多惊艳无双的绝学,但总是敝帚自珍,再则恐所传非人惹了祸事,那些技艺素来是入了祖宅第二进的宫氏子弟才学得的……·不是说哥儿就绝对不能学,可是十二哥儿啥时候去祖宅学过东西·可别是那个小子坏了规矩,在外头瞎显摆,给十二哥儿看了去的吧·宫待山拧着眉,才想着是不是要和待省堂兄说说,好生敲打敲打族里的小子们,宫十二又劈手从三郎祝氏——也就是宫待山夫郎——手里也夺过一个连枷,宫待山这回看清了,十二哥儿这手和空手入白刃相似,却比族里的技艺还精巧几分,就是用来夺个连枷啥的……·宫待山面皮有些抽,那边祝氏也冲宫十二瞪眼:·“知道你能干,一气儿能提好几桶水,可这连枷可不是只凭一把子力气就能使的。
你用一个不够,两个不足,还要夺三个”·宫十二也不恼,试了试左手——感谢系统君,那越来越难得的属性点果然好用,左手使唤起来比左撇子都灵巧,一手一个连枷脱粒完全没压力·就是右手想同时操纵两个有点难,可就像他刚拿起一个连枷还很生疏,但很快就能熟悉了一般,拇指食指夹住一个敲杆,无名指和尾指又夹住一个敲杆,必要的时候手腕手肘膝盖脚齐上,倒也慢慢熟练了起来。
祝氏还叉着腰呢,那边宫十二已经一人操纵起三个连枷,时不时还用腿将麦穗往连枷里头塞,又或将麦粒脱下的麦秆踢到一边,那速度简直了(liao)了(le)·看看宫十二这一会子弄出来的麦粒,再看看宫待山那边的,祝氏默默放下手:·“不让我脱粒,我扬扬麦子总行了吧”·但也要有恁多麦子能扬啊·宫十二那边简直将路都堵死,脱粒的时候就尽可能均匀洒下,有点子不均匀也是随便用脚一踢、连枷一扬,就扬开了的,每脱几捆麦穗还不忘将之前的也扬一下换个边……·最讨厌的是,带得王铜罐几个也跟着学,学不像也还是要学·祝氏瞪着已经学得很像的夫婿,又叉起了腰,宫待山眼底闪过一抹笑:·“好了,真想做点什么,不如去帮大郎做顿好吃的,也顺便看看柱子他们,别在二郎家闹得太厉害。”
那边宫阿爹早认命回去帮大郎做饭了,这时候祝氏不认命也只得认了··就是转身前没忘记多瞪宫十二两眼··王金罐看得直笑:“也不知道狗蛋他们啥时候能有十二这孝顺劲头。”
狗蛋是王家大小子的小名,大名还要等入学了再取··王银罐就叹气:“难哪,别说狗蛋,猫蛋驴蛋他们加一块儿,也比不上十二一半儿·”·猫蛋驴蛋是王家二小子三小子,下头还有马蛋牛蛋的,万幸没有鸡蛋鸭蛋,不然天天要上餐桌哩·王铜罐不服气:“十二自然是极好的,可我们狗蛋他们又哪里就那么差了早先捡麦穗,别看没陶弃他们分工细致,捡得也老干净了”·最小的王满罐爱和三阿兄争强,可这事儿也站他那边:“狗蛋他们就挺好”·王金罐默默撇开眼,王银罐微笑:·“再好,再好十二是哥儿,他们能和个哥儿比吗”·王铜罐和王满罐顿时垂头,再看一眼哥儿宫十二干活的速度,再顾不上说话,敲杆连砸·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妙,王家四兄弟四个连枷,还一个个都是做惯了活计的老庄稼把式,对上宫十二一个人一双手四个连枷——·祝氏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绕路又去借了一个连枷来给他·——居然还略逊半筹·虽然加上宫待山那份,他们干的还是比宫十二多,可五个汉子,五个正当壮年能干的汉子,对上一个哥儿,一个转年也才九岁,重量都不足他们一半儿的小哥儿……·王满罐揽着弟弟的肩膀:·“我看不止周大春要给十二做鞋,你,还有我屋里那个,嗯,大郎说不定会把二郎三郎都叫上……还真都要给十二做点什么——·我原本以为我们兄弟四个是去给宫家干活的,结果十二一人干的,就比我们都多倒变成我们去蹭了他的劳力啦”·王瓶儿对这并没啥意见:“就算没这事儿,冲十二哥儿敢一人跟着老憨叔爷去程家祠堂,我也该谢他”·倒是王满罐,并他三个兄长,就算见着王瓶儿已经给宫十二裁好的全套衣裳,也还是面皮发烫,总觉不足哩·里正也琢磨起让狗蛋多亲近亲近栓子的可能,唯有里正夫郎刘氏最是想得开:·“十二自然是极好极好的,但这事不是这么算,与其想着多偏了十二多少劳力,不如好好歇一歇,明儿赶紧给别家帮忙去”·虽然也心疼儿子们使得慌,但如今大灾年当前,一个小哥儿都能那么仗义,他们好歹还是里正呢,哪里能够袖手旁观·几个罐子也没啥异议,就是对明天要不要避开宫十二有点子迟疑,却也不至于因此就躲了懒。
好在宫氏和王氏到底再亲也是两族,宫十二又是个十分明白的,哪怕他家的地更多是与王氏和其他外姓的相邻,真在做完自家活计,要帮其他人家一把的时候,却总是宫氏族里壮劳力不足的人家优先。
即使这些人家往年也总有族里统一安排了青壮去帮忙··宫十二家原先也是被帮忙的人家之一··但疏不间亲嘛·宫十二自觉是个明白人,他用了两天时间,在族里又一次扬名——·双手四连枷绝技,一人干四五人份的活儿,宫家男神出品,独一无二童受无欺哟·第三天起来,就开始帮着非宫氏、非王氏的外姓,不过周大春家已经搞掂,也就只有柳氏是需要帮忙的,所以只花了半天。
下午,就开始征服王氏地域……·王满罐自觉这些天已经够拼命了,王氏家族有富裕的劳力也有不少出来帮忙的,可是……·看着宫十二,王满罐连抽动面皮的力气都没了。
有些人就是这么神奇,哪怕明明该是弱势群体之一,可就是能秒杀所谓强势者,而且还一秒就一群···☆、初遇·今年虽然在最需要雨的时候连着四个月干旱,还偏在往年最不希望下雨的时候忽然下了一场大雨,但因为村人齐心协力,没力气挑水的尽可能干了浇水除草捉虫子、甚至缝补刷洗喂鸡鸭等小活计,将壮劳力们解放出来,完美分工的结果是庄稼受干旱影响甚微,却享受到温度偏高的好处,熟得早,大家伙儿也就没贪心非得等到往年收割的时候才收割,都是穗子差不多压秤了就收了,脱粒晾晒的时候也分工合理……·于是大雨瓢盆的时候,村子里头大多数人家都已经将粮食晒干收到仓库里头去,少数几家实在赶不及的,有之前全村协力的惯性在,全村人抢救那么二三家的粮食,也总不至于给淋湿了。
何况雨虽然连着下了两天,可那两天别说让白水河的水又满起来,连给地解渴都不够,雨停不到半天,地又干得能将粮食直接铺上去晾晒了··就是下雨那两天稍微麻烦点,可这个秋冬大家伙儿最不缺的就是柴禾,娃娃们受之前气氛影响,就是疯玩的时候也没忘了尽可能为家里村里做点儿什么,满山遍地的干草干柴是捡得多多的。
起了炕,人虽热得慌,粮食却没潮半点··小王村在这样大旱里头,照样过了个丰收年··只不过其他相邻多少都有点不太妙,如柳树里那般上游的人家还好点,小王村都没谁真旱死了庄稼,他们总是白水河上游的,若能如柳树里那样也大致将力气往一处使,收成也不会比小王村差太多,会差的也是些明明有壮劳力还不下狠心干活的人家。
童家沟更是和小王村走得近,连混种黄豆的法子都学去了,收成更是不会差到哪儿去··生子强强系统·可别处,像是程家村那样只知道琢磨“大义”的极品,又或者是上溪村、下溪村那样,一个还不等事情无可挽回就先要做绝,一个却是平日无事之时连多挖一道沟都不肯、到了要紧关头却舍得拼命的……·少不得总要有这样那样的不足。
小王村这一回就丰收也丰收得很低调,虽然这年景粮食肯定能卖个高价,可这么拼命还收起来的粮食,谁舍得卖呢·就是前两年都是丰年,粮仓里并不短少,也宁可留着。
因有老人念叨:·“旱涝旱涝,再者大旱之后恐有蝗神出没……”·大家越发小心翼翼,宁可下力气费工夫扩粮仓,也不舍得卖一斗··甚至连宫家每年秋后总会出去的卖粮队,今年也取消了。
但卖粮队没出去,却不等于大家伙就都死守在村子里··据说明年有秋闱,宫家几个秀才都要去买书,买新出的大家时文··而除了这等高大上的,各家也有各家要添置的小东西。
例如宫家··宫十二这些天已经收到四五套衣裳,其中王瓶儿独自贡献的就有由里到外全一套,他家大郎到四郎合力做的又有一套,外加鞋子五双,周大春又送了三双来,并给小栓子的一套衣裳……·可就是这么着,宫阿爹也觉得儿子们的衣裳不足穿:·“栓子转年也能进学了,虽说族里各种补贴都不缺,总也要做两件合适的衣裳,书包也要做上,还有练武时候的短打鞋子……”·又:·“瓶儿大春他们都有心了,可大哥儿到底是个哥儿,衣裳不爱花俏,好歹也要买两朵花根头绳的戴一戴,可别总让人当你小子似的……”·宫十二= =:本大爷不是小子,本大爷是个大男子·但也知道宫阿爹的心思,大抵不过是往年实在没法子,今年家里忽然一下子就过得好了,族里帮着起大屋不说,家里粮仓也满了,因卖了兔子鸡鸭的,又有宫十二在秋收之前,打着的那拱到山下来觅食的两只野猪,还有秋收之后打到的一只,一转手卖出去,手里也就有了钱,自然就想着好好打扮打扮自家孩子……·宫十二也不去和宫阿爹挣什么,再者他虽不稀罕花儿戴,也没想着要在这里长久生活,可到底来了一遭,越是看着已经攒到二十万的JJ点,越是想着快能回去,就越是觉得要出去看看才不亏。
——否则回头和宫十一那混蛋一说,穿越一回就只埋头挑水种田忙的,可不得给笑死了吗·怀着这样的心思,宫十二提前一天赶早进山,寻摸着打了两只山羊、还捉了一对活的野鸭,就和宫阿爹一起往镇上赶集去。
·嗯,大伯爷宫且楦也同行,据说族里几个秀才挑的时文不全面,他要帮着去找点儿门路,抄出近两年的邸报瞧瞧··宫十二就很不客气的,一手阿爹一手弟弟,一起蹭了大伯爷的马车,还把羊啊鸭的都绑到车后头去。
拉车的马儿已经很老,但走路却很稳,车里头一颠一颠的频率十分匀称,只有偶尔实在是地上的坑洼大了,才会颠簸得与众不同些··大多数时候,马蹄嘚嘚得频率就像是最匀称的鼓点,纵然鸭子嘎嘎的声音时高时低,它也能给综合出一种朴素的和谐来。
宫且楦却很是不足,摇头晃脑着嫌弃:·“秋日晨起,老马村道,该是何等意境,偏生要弄这两只鸭子烦人,庸俗、庸俗”·宫阿爹不安地动了动,小栓子眨巴着眼睛,注意力从掀开的车帘处移开,却都没有说话。
宫十二随口反驳:“可还有几行野鸭数声雁,来为秋日破寂寥呢”·小栓子虽回过头,车帘子却还是掀起来的,正好能见着远处有一行早起的大雁人字飞过,又有野鸭嘎嘎数声,宫且楦就“咦”了一声,问宫阿爹:·“没听说十一郎是个会诗书的啊总不会是八郎破了誓言,教起十二诗书罢”·宫阿父在家里头排行第二,在族里却是十一,所以宫且楦喊侄儿夫郎就是十一郎。
八郎却是指的宫阿公,宫阿爷在同辈兄弟里头排行第八··至于立誓不教家里哥儿学诗书,却是流溪那事留下来的隐痛了,宫且楦大概也知道宫阿爹和宫阿公等人在这事儿上的误解已经说开,才问得无甚顾忌。
宫阿爹果然也不像之前那样敏感,只是谦虚:·“他哪儿读过什么书这分明是话都说不好呢,两行大雁几声鸭叫的,偏要说是几行野鸭数声雁,我们这样一车子人又哪里寂寥啦”·小栓子原是跟着大伯爷赞哥哥,听了这话又偏向阿爹:·“哥哥作诗很好,可是下回要注意实际呀”·宫十二:反正不是我做的诗,只不过也不知道是哪儿听来的,就是记得是哪儿听来的和你们异世土著也说不清……·于是宫十二干脆不说了,倒是宫且楦冲着小栓子笑,很是和他解释了一番诗词里头用字的玄妙,这几行不独指野鸭,这数声也不独指大雁,都是又有行又有声,又或者此之行换彼之声,都是诗词的美妙之处哩·宫十二:听不懂。
宫阿爹:听不懂+1,再加大伯爷这举人就是厉害厉害好厉害··小栓子:听不懂+1,不明觉厉+1,坦率直言……·“反正就是为了韵律好听将词儿换个地方换呗回头要理解意思还要自己猜”·宫且楦且笑且叹:“又是一个在诗词上不开窍的”·目光灼灼看宫十二,仿佛很有培养他成为宫家诗词大家的意思,可惜宫十二接收不良,在又一次胃里头的食物差点给这匀称的一颠一颠颠到喉咙口之后,终于忍不住跳下车:·“我跑着跟”·宫阿爹( ⊙ o ⊙)·宫且楦( ⊙ o ⊙)啊不会是被我说恼说烦了吧·小栓子立刻摇头:“哥哥才不会那么小气儿哩哥哥最好最好,他只怕是因为最近不需要挑水了,闲得慌要锻炼锻炼”·想想这些天总给哥哥拉起来围着自家院子跑步的经历,六七分猜测化作十分肯定:·“哥哥肯定是身子骨坐乏了,要动动松散”·赶车的宫待蕴:“……这松散方式还挺特别的。”
这几个月熬下来,连他这样的壮年汉子都吃不消,这会子赶车都觉得鞭子挥得不够往日七分灵巧,结果这十二哥儿……·宫十二还真一路这么松散到二十几里外的镇上,宫待蕴的目光从怔愣、震惊,已经一路到敬仰淡定了。
#我们家十二哥儿就是这么帅#·帅气的十二哥儿此时灰头土脸,一路跑过来是一路灰,而快进镇的时候,正好遇上一个真帅气的小汉子,白衣白马,头戴玉冠腰缠银带,面色也如玉色莹润,简直玉人无双俊美无匹,要是加把银枪还能cos千古男神赵子龙……·只不过再帅气的男神,马蹄扬起来的灰都不太美妙。
宫十二虽早听到马蹄声,却一时忽视了这土路加了马蹄的威力,好奇抬头看一眼,顿时满脸土,吸了一鼻子灰,眼里都落了几颗沙·这滋味,简直酸爽·☆、乐不乐·可怜宫十二,白花了那许多属性点加体质,奈何好听力也耐不住他不留心,明明听着马蹄声近还反好奇着,非要抬头看过去;视力好也揉不住沙子,好嗅觉更是让他不用凝神细看,就能知道那撩起来的沙尘里头,还带着马粪味儿·一时间,不自主的眼泪、鼻涕,还有刻意咳嗽呸出的口水,让之前还雄赳赳、气昂昂,跑了十几里地犹不气喘的宫十二,成了一个眼睛红红、鼻子红红,又还有半脸灰尘、半脸涕泪不及擦干的小娃娃,看着十足可怜,却也十足埋汰。
宫待蕴早将牛车停在一旁,宫阿爹也忙不迭地下了车来,取了帕子就要去给他擦脸,奈何他那帕子虽比衣裳用的布料细柔些,却也不过麻布做得,吸水性实在有限,哪里能擦得干净什么·偏还有个小栓子也踮着脚尖在一边跳:·“哥哥哥哥快蹲下来,我给你舔掉沙子就好了”·宫十二一想起那沙尘里头的马粪味儿,又想想小栓子常爱自己吃一口什么好东西,就要将剩下的也举到他嘴边分几口的好意,哪里敢让小栓子舔啥儿·一时只恨不得将毛巾拿出来使,又怕宫阿爹回头留意着问起说不清,唯有强按捺住了,一个劲儿眨眼,指望泪水冲掉那沙尘,又攀着宫阿爹:·“您别忙,回车上拿点水给我漱漱口。”
平日里说话不觉得,这刻意想着莫要不小心往回咽了点什么时,才知道唇舌之间的动作也是有大学问、大讲究的哩·总之一阵儿兵荒马乱,宫十二好容易才将自己收拾到能睁眼止咳的程度,再回头一看,那白衣少年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策马离开,原地只剩新鲜出炉犹自冒烟儿的一炮马粪,宫十二看得又是一阵恶心,对那白衣少年也从乍然初见那一眼的欣赏换作膈应,还连累得赵子龙在他心中的男神顺序跌到吕奉先之后。
可这人都跑了,对着空气白骂几句过瘾也不是宫十二的做派,只得将小栓子抱回车上,又去扶宫阿爹,一心想着赶紧进镇,也好寻个地方略洗洗··宫阿爹却不知道他的心思,还举着帕子要给他擦脸,宫十二自不肯,车上带着的一点儿水根本不足以将帕子清洗干净,那帕子如今可比他身上脏多了哩·小栓子挤到车辕子上,居然也递出一方帕子,还是挺干净雪白的模样,宫十二见之大喜,又往脸上擦了好几下,直到那雪白也成了灰色,才想起来:·“刚才我听到风声……这帕子是那家伙给的”·这帕子虽是擦灰了都不够使唤的,倒也能让宫十二稍微再干净一点点,只是想到这帕子的主人才是送他满眼满嘴马粪渣儿的凶手,宫十二又丁点感激都兴不起,终于没忍住埋汰人一句:·“看他策马疾行的模样,还以为是个男……汉子呢不想还有这随身带着帕子的女……哥儿气”·宫阿爹是个真不会察言观色的,居然真笑着应一声:·“不是哥儿,我看得分明,额心没有红痣,虽长得太俊俏了些,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小汉子哩”·宫待蕴在一边都看笑了,宫且楦更是抚着胡须直哈哈:·“小十二分明是迁怒人家,哪里就真管人是哥儿是汉子”·宫十二冷着脸:“怎么就是我迁怒他了明明是他大路纵马不顾行人……”·宫且楦摇头:·“你啊你啊,这大路也有行人马道之分,你非得跑到马道那边去,又还非得在人家马儿经过的时候抬头,可不就是自找的吗·再还要这么挑剔,不是迁怒,难道是一眼看中那小汉子了”·宫十二打量了一下左右,这路在老举人口中已是大路,其实却不过是个约莫两车道的土路,宫十二之前没注意,只习惯于平日和亲妈姨妈们出门时那般护在外侧,就没留意跑到路中央去,也因此才将那一嘴马粪泥灰吃得几乎没半点浪费。
可话又说回来:·“这路就这么丁点,就算避到路边也免不了一头灰的吧”·宫且楦都懒得说了,下巴一抬、一点,车辕子上坐着的宫待蕴,并路边三两行人,哪个不是最少要戴个斗笠、甚至往头脸上围块汗巾的·宫十二:·“……好吧是我不小心,不过您老开口闭口看上小汉子的,也还是……·果然是书中自有颜如玉,果然是读了好多年书也真是好会读书哩看啥都带几分风月味道呢”·他本待要说宫且楦为老不尊,临了不愿意给小栓子树立个不敬长辈的坏榜样,便换了中说法,可这换了还真不如不换哩·生子强强系统·宫且楦似乎忽然发现杯中茶水美味至极,品评了半天没有说话,只顾摇头晃脑眯着眼,可事实上这车上的清水茶水,都给宫十二搜罗去擦脸了。
宫待蕴往下扣了扣帽檐,遮住嘴边一抹笑··小栓子在一边乖巧了好一会儿,终于觉得时间对了,就笑嘻嘻趴到宫阿爹膝头,举着一个素白竹纹的荷包给他看:·“方才那个阿兄给的,缀在帕子上一道抛过来的,里头有可好玩儿的小鱼儿哩”·宫阿爹低头一看,吓了一跳,却居然是四条银鱼儿,一条足有他尾指粗细,怕都不只一两重哩·这四条鱼儿合起来至少四五两,他家大哥儿这几个月忽然变得格外能干起来,但认真算算,这些日子打的野物种出来的粮食,除了留够口粮再打打牙祭,攒出来的都还没有十两哩·结果那小汉子不过不巧扬了大哥儿点子泥灰,虽然看着大哥儿方才那狼狈模样也怪让人心疼的,到底只是吹吹眼睛呛咳几声的事儿,怎么就值这么多银子哩·宫阿爹深觉不安,可那小汉子一人一马早跑没了,有心将东西还回去都没地儿找的,心下就越发忐忑起来。
宫且楦终于品味够了“茶水”,凝目仔细打量一番那灰溜溜的帕子,又着重看了一回那荷包,再转头看那四条成色再好也不过四五两纹银的小鱼,笑着摇头:·“十一郎果然是个老实人。”
宫十二抿了抿唇,觉得自己糊一脸马粪就换这么点儿小东西简直亏死,但看宫阿爹那样子,也只得开口安慰:·“看他那方向不定是往小王村的,回头要是遇上了,将银子还他就是。”
又道:·“庄稼也收拾妥当了,过几日我进山去,多打几只野物,给阿爹阿弟打比这大得多的鱼儿玩·”·到底把宫阿爹逗笑了:·“阿爹都多大了,还玩哩就是栓子,也不能这般玩。”
又道:“山里也不是好进的,你只好好儿的,别再攀高爬低的吓人,阿爹就欢喜了·”·后头那一句,说的却是宫十二那晚从程家村回来时干的好事,宫十二自己故事说得最热闹的时候也没忘了刻意回避,可惜偏不记得和里正套好词儿,宫阿爹隔天就听说了消息,心里哪有不担心的·不过是因为正好遇上程继宗,不,程遗一度病危又好转,小栓子回家后说了好些中暑的危险,宫阿爹又没亲眼看着宫十二如何从绳索上走回来,也还没能十分意识到其中惊险处,才不至于将宫十二心肝儿肉地拘起来。
只不过对了景儿总要念叨几句,宫十二知道是自己行事不周,又感念宫阿爹一片慈心,也不嫌他唠叨,挤挤眼色让小栓子过去撒痴讨好儿,果然不一会儿就让宫阿爹将心思尽数移到回头卖了绣品,该去购置什么样东西上头。
宫十二方松了口气,悄悄儿往左边靠了靠,就是看着宫阿爹将那脏兮兮的帕子连着荷包银鱼儿收起来,也只是嘴巴微微动了两下,终归没跳出来反对··宫且楦眯了眯眼睛,决定要让自家夫郎并家里头的几个儿郎小孙儿的,好好和十一郎处处关系才是。
又过了不多时,便进了这永乐镇··小栓子约莫也是第一回来镇上,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就连路边一株还不如自家屋檐下的野草精神的小玩意,他也能好奇看几眼。
宫阿爹也高兴,因宫十二看得严,他这几个月几乎就没能插手上地里的事儿,但打小儿勤快的庄户哥儿,哪里能享受得来宫十二与他形容的“慢慢吃点点心,纳纳凉,些个晌,实在睡不着就逗鸡哥儿玩一会”那种悠闲米虫生活·他就是还有阿爹宠着的时候,又或者还有夫婿护着的那几年,也都没那么娇贵过哩·少不得就格外精细地做了好些个帕子荷包之类的,今儿一气都带了来,足足换了六两三分银子·往年两三年都未必能绣出这么多银钱哩·宫且楦看看这给四五两纹银就能吓一跳,那样子荷包却能随意扯来装用的十一郎,心里也是挺乐呵的。
或许是心情好事情也格外顺利,县里的主薄刚好要从镇上老家回县城去,却在路上先认出宫待蕴来,打了招呼发现宫且楦也在,又闻说他要些邸报瞧瞧,也十分爽快应下:·“要是急着用,回头让人到县上取,要是不着急,下回休沐我也还要回家,到时候给老兄送去我可惦记着你那儿的好茶。”
宫且楦就越发高兴了··只有宫十二不乐呵··在镇上居然找不到一家像样的洗漱,勉强一家车脚店,宫十二单站在外头闻着那格外浓烈的牲畜味儿就顶不住。
——这见鬼的永乐镇·宫十二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再踏上这地方半步,也觉得那白衣小子绝对是他再也不想回忆起来的噩梦··却没想到,过不了过久,他就要巴巴儿跑来这镇上;·而那白衣小子,也将是他很久很久以后,都珍重万分的宝物。
·☆、奋起·宫十二永乐镇那一行,不说日后,其实在当日也不是全无收获的··例如在宫阿爹买布匹丝线的时候,就发现了此处不说棉布,连棉花也无,冬日保暖的衣物,或者动物皮毛,或者丝绵之类,更甚者,打不过野物又穿不起丝绵的,竟是只能用些芦花填充衣料——·可芦花又哪里是能御寒的·宫阿爹说起这些,神色还颇感动:·“亏得族里照顾,每年都能发放足够我们爹仨做一身衣裳、两床被子的丝绵来。”
那丝绵乃是蚕丝制成的绵絮,因蚕茧表面的乱丝加工便可成,论价格倒不像丝绢那般贵重,可一只蚕茧才能多少乱丝一件衣裳又要多少绵絮·更何况那丝绵还不比棉花,棉花是用老之后,晒一晒弹一弹,不说绵软如初,也还能多少恢复个五六分,丝绵却是弹不得晒无用又易霉烂,往往上一年秋冬的丝绵,用到下一年春都不怎么保暖了。
对于弄不到猎物皮毛的人家来说,这每年的丝绵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万幸宫氏对族里孤寡老弱的照顾素有定例,宫阿爹说起来是真心感激的··小栓子就有些闷闷:“可阿爹也还是生冻疮……”·宫阿爹嘴巴动了动,脸上有些郁郁,只到底不肯说他原家爹舅家的不好,唯有摸摸小栓子的头:“就那点点冻疮,每年冬日里头连手指脚趾都冻掉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呢”·可他不说,小栓子却已经不是完全不晓事的小婴孩:·“阿爹原本可以穿得暖暖和和的,要不是外舅公硬是要走了四两去……”·话说到这里,宫十二看着系统君提供的物件里头,那不过区区一百JJ点就能换小半袋的棉花种子,并不是不心动的。
可再仔细一看,三十厘米高的棉树要五千JJ点一棵,棉花种植技术要五万,棉花去籽弹絮等等加工技巧合起来足要二十万·还有什么棉花纺线的技巧,什么棉布纺织的机器……·林林总总算起来,真要靠自己种植到做出一件棉絮填充、棉布做面的棉衣,差不多也要一百万JJ点·都够开启一次任意门了·#论知识果然是最了不得的财富#·宫十二虽不至于懊恼自己没有追随曾经荧幕男神的脚步去学纺织,但也总算了解了,为什么Y国排名第八的利兹大学,必须得有纺织系那么高大上的专业了·果然天朝老话说得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生活处处是学问哪·再翻一翻支线任务——也就是宫十二相当敷衍的那个读书任务——所能获得的换取物品机会,宫十二默了。
一百万JJ点才能搞掂的棉衣,却是只要他将最初赠送的那三本书背下来就能白得一百套·当然若是想要从棉花种子到棉衣的过程,则要求宫十二在背诵之余还要能够精确理解那三本书里头的典故含义,并将那三本书传授给至少十个人——那十个人也要能够背诵且理解书中典故含义,若是只单纯通读则要一百人……·可相对于一百万JJ点来说,这个要求简直低得让宫十二想哭好吗·#从来没有一次如现在这般书到用时方恨少#·宫十二决定必须好好读书,还要以点带面,带动陶弃栓子柱子锁头并大伯家的十三哥儿十五哥儿和小叔家的十七哥儿,嗯,阿爹伯爹叔爹也可以凑数·握爪,为了这次冬天能穿得上棉衣,为了自己走了以后阿爹栓子他们还能长长久久有棉衣穿,拼了·宫十二燃烧起了前所未有的学习热情。
然后他就惊喜地发现,体质得增加,除了能让他视力听力嗅觉等等也随之增加之外,他的记忆力仿佛也好了不少,不说过目不忘吧,但要是能坐得住,一口气读个一二千字,大约读三遍就能背得下来。
而那三本书,虽然内中典故有所不同,却也与《三字经》、《增广贤文》、《声律启蒙》极相似,算起来总字数不过万,背诵起来也不过五六个一二千而已,竟是一二日功夫就能背得完的。
前提是能坐得住··宫十二之前只读了半本《三字经》,认了七八百字,确保自己不只能认得出宫阿爷屋里那幅字,连宫阿父留下来的几本书也能大致翻看明白之后,就懒得再读。
如今重拾书本,又有十分惊喜的记忆力在,宫十二自忖能为过冬的棉衣连续奋斗三五天··可事实上,手不释卷的时间才过了半个多时辰,宫十二就满心蚁爬猫捉的,那滋味真还不如之前烈日下头挑水脱粒的轻松。
好容易熬足一个时辰,勉强背下半本《三字经》——·还是他之前为了认字已经读过的半本··再接着背,那心思就总是一不小心就飞走了··即使时时刻刻努力提醒自己背书之后的好处,宫十二还是忍不住各种走神:·例如读到“彼哥儿,且聪敏,尔汉子,当自警”的时候不禁笑场,又例如琢磨起那“弟于长”一句到底是阿弟于长还是弟弟于长,而后为这汉子哥儿世界里头,阿弟称呼同辈年幼汉子、弟弟称呼同辈年幼哥儿的做法,又莫名其妙笑一回,还差点忍不住跑去问老举人:·既然阿弟是同辈年幼汉子,那么为什么同辈年长汉子不叫阿哥,又或者同辈年长哥儿不叫兄兄呢·总之,各种脑洞无厘头。
在这种情况下,背诵的效率自然只能呵呵了··等到宫阿爹喊他吃饭的时候,一本不过一千多字的《三字经》,都还没背完哩·比较一下这要命的学习效率,宫十二初时也有点儿讪讪的,但转念一想,不对呀,为啥从M国到S市,那学校都讲究个四十分钟就要休息一下·不就是持续长时间学习,不利于专注集中吗·宫十二决定要对自己好一点。
即使过冬,那啥,离今年冬也还有好几个月,而留着自己离开后的……·自己离开,最快也要再一年吧·在时间充足的情况下,宫十二的学习频率,就一路从每天六个时辰,每三刻钟休息一刻钟,到每天两个时辰,每两刻钟休息两刻钟,再到扛起工具进山,每打几只猎物才掏出书看上一刻半刻钟的……·最重要的是,这个堕落过程,只花了区区不到三天的时间·系统君:我算是明白了,这即使没有属性点加成之前,好歹也该有如今小半记忆力的家伙,为什么能混成那么渣一学渣……·有时候学渣真的不怪天赋,而是天性的问题。
宫十二的天性在于,即使前方有那么大一胡萝卜吊着,他对读书的热情也实在让人,嗯,还包括一个智能系统,叹为观止··好在第四天,又发生了一件事情,阻止了宫十二继续堕落。
宫阿爹他原家爹舅家来人了··咳咳,这亲戚关系说起来似乎挺拗口,但一切都因为这个汉子哥儿的奇葩世界里头的诡异称呼原则:·生子强强系统·同姓长辈是叔伯,汉子是叔父伯父,夫郎是叔爹伯爹;而异姓长辈则是舅舅,汉子是舅父,夫郎是舅爹。
又因为阿父的哥哥弟弟,依着正常规律,总是要嫁到外姓人家去的,也就打一开始就称呼为舅舅;而阿爹那边的阿兄阿弟哥哥弟弟,却都是理所当然的外姓人,于是也都是一律的舅父舅爹……·如此这般,才导致了有夫家大舅子小舅子(≈夫家的大姑子小姑子)、有原家舅舅(≈娘家姑母)、又有原家爹舅(≈娘家舅舅)等等各种舅……·这一趟来宫家的刘茂、陶氏,和二人长子刘学文,就是宫阿爹的原家爹舅(≈娘家舅舅)、原家爹舅爹(≈娘家舅母),和原家表兄。
那陶氏,也是陶弃阿爷的亲弟弟,正是宫阿爹与宫阿公等夫家亲人疏远那么些年的导火线··在王老夫郎口中,仿佛还是个对宫阿爹占便宜没够的家伙··小栓子第一反应也是:·“啊舅阿公又来要丝绵肥肉啦亏得这回我们多买了好些丝绵,哥哥也不爱吃肥肉。”
虽是童言无忌,但据说,这家亲戚最爱的就是在农闲时算着日子上门,每回族里头发了什么福利,半个月一次的肥肉啦,每年秋收后就下发的丝绵啦,又或者春荒时候的口粮等等,他们总能来得十分及时。
及时到小栓子才这么丁点年龄,都要板着手指加脚趾,才勉强数清的地步··宫阿爹面皮一热,好在小儿子虽然童言无忌,又尤其爱数他如何如何大方送了丝绵却闹得自己生了冻疮,又如何如何舍得大半块肥肉却闹得自己连着半个月连炒菜饼子都舍不得吃,只一味儿吃水煮菜加丁点油花没有的灰面团子,却好歹记得压低声音,不曾真将话落到阿舅、舅爹耳中难堪,他也就没说什么。
·☆、教弟·倒是宫十二,一开始细细听了,末了却问小栓子:·“阿爹虽大方舍得,但可曾亏了你那份”·“阿爹幼时乃是随阿舅爷居住,得阿舅公抚养,你又知不知”·“之前三四月的时候,可还不算农忙吧阿舅公阿舅爹为何没上门,你可曾想过”·小栓子就低下头,直到最后一个问题才愤愤抬头:·“三月的时候阿舅公有来过但哥哥你病了,阿爹问他借药钱,他说身上没有,然后就没再来……现在肯定是知道哥哥你不用吃药了”·宫十二面色稍缓:“所以你是为哥哥不平”·小栓子抿了抿唇:“……阿公之前都不来我们家,可哥哥病了,他还在王大夫家悄悄给存了医药费哩”·宫十二摇摇头:“所以阿公是阿公,阿舅公是阿舅公。”
又问他:·“你看过阿舅公的衣裳吗·你觉得他那次和阿爹说他身上没钱,是真没钱还是故意不舍得·你去过阿舅爷家吗你看到阿舅爷的手和脚了吗·你觉得他每次来我们这边时带上的东西不足抵过他从我们家带回去的,但你觉得就他那一手断三指、一手断二指,腿脚还不利索的样子,做出那点儿小礼物可容易纵然有阿舅父帮车,这来一趟又可容易”·小栓子的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唇还是抿得死紧,半晌才道:·“可阿爹,阿爹原本也很不容易,我们家之前吃个蛋要鸡哥儿生得多才能省下来那么一二个,可卖了蛋的钱也还要添点儿日常东西,肥肉丝绵几乎全靠族里头帮衬,可族里给的也就是恰恰够我们一家三口的份儿……”·宫十二耐心听完,才淡淡强调:“可阿爹省的都是他那一份。”
小栓子就重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宫十二这才叹了口气:“日后我老了没用了,你可会觉得从自己口里身上省一点与我,是不舍得又会不会觉得你的孩儿孩子们从自己身上省出些给我,是不必要”·小栓子猛地抬头:“怎么可能”·看到宫十二挑眉,他又悻悻:“流溪舅舅……”·宫十二点头:“流溪舅舅的事情上,是不确定阿舅爷和阿舅公知道多少,又故意瞒了阿爹多少,可是哪,小栓子你要知道,那陶家混蛋虽不是个东西,和阿舅公却才是血脉相连的那一个;而对于阿舅爷来说,夫郎原家的侄儿,和外甥儿夫家的小舅子,也不过是手心手背的皮毛,肉都算不上哩,有所轻重又何足奇”·小栓子愤愤瞪眼,可宫十二一摆手,他到底不敢截了哥哥的话头,只得听宫十二继续说:·“我不是说阿舅爷和阿舅公欺瞒阿爹,故意害得流溪舅舅所托非人,又闹得阿爹好几年在夫家难过的做法是对的,我只是希望你想明白:·这份错是否便足够完全抵销他们对阿爹的抚育之恩·亲人之间的对错恩怨是不是能那么单纯抵销·而大义之上的对错是非,又是不是真的能忽略亲情偏向·如果你觉得是,那你日后是否能坚持做到”·因那阿舅爷和阿舅公见了宫十二时格外局促不安,连带着也不敢招呼小栓子,便只和宫阿爹在前面院子里头说话,宫十二和小栓子也有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去交流。
宫十二也有等待小栓子思考的耐心,他抢着在小栓子回答之前问一句·“哥哥或者阿爹要是真做错了什么,你真的能完全站在如外人那般的正义立场上,坚持对错是非分明吗”·时,也只是为了让小栓子想得更仔细些,因为:·“如果你说不能,哥哥也不会奇怪,因为法理人情的权衡素来艰难,哥哥没指望你当个圣人;·如果你说能,哥哥也不会怪你,但愿你能坚持下去,始终如一——·尤其最重要的是,一旦开始,就不要后悔,因为那条路更难,走到了底可为圣贤,但半路反悔,却会比一开始就不曾踏足,更加不堪。”
然后小栓子面上一时义气带来的决然褪去,茫然思忖许久之后,颓然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他这个答案说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宫十二却不奇怪:·“因为要看犯错的亲人是哪一个,而犯的又是怎样的错,一旦你都不护着他,他将遭遇的又是什么……是吗”·小栓子点头。
宫十二又道:·“那你觉得阿舅爷和阿舅公是打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隐瞒会害死流溪舅舅吗·你觉得他们是打一开始就知道阿爹会愧疚自责到使阿公他们误会,而多年疏远吗·你觉得他们是明知道阿爹省下的那些东西,都是省了自己那一份,没从我们这边分摊丁点吗”·小栓子的眉心皱巴成一团:“……我不知道。
可不管是不是,他们做的都不对吧”·宫十二:“我没说他们做得对,可问题是,阿爹虽然没愿意流溪舅舅被坑了,却肯定愿意省点东西周济他们的。”
摊手,“而坑了流溪舅舅的,他们最多也只是帮凶,连阿爷阿公都没打上他们家算账哩”·小栓子绞了绞手指:“哥哥是想说我做得不对吗”·宫十二拍拍他的脑瓜子:·“小栓子心疼阿爹,这个很好。
小栓子心疼阿爹却还是在阿舅爷他们上门的时候,乖乖开门、乖乖叫人,这个也很好··可是哪……·流溪舅舅那事儿另说,他们却还是养大了阿爹的人,阿公和族长太爷也没说不许他们上门进村,阿爹都省得舍得,你又何必计较那三瓜两枣的·舍不得阿爹为了周济他人苦了自己,你就努力再努力,日后给阿爹置下大大家业,让他再周济亲人也不会苦了自己,不就好了吗”·小栓子比较了一下——哥哥能干、辛苦之后的今年,和没有哥哥帮忙阿爹撑起这个家的往年,十分郁闷,但不得不承认,阿爹往年会一因为阿舅爹来走亲戚就过得格外苦些,都是因为自己这个顶梁柱不争气,不能帮衬家里不说,还没记得将自己的那份儿分阿爹一些·吃油渣的时候,阿爹说他嫌腻,自己虽将信将疑,可因着嘴馋,也不去深想为什么这么好吃的东西,阿爹宁可吃着那磨嗓子的灰面团子还嫌腻·冬天做衣裳被子的时候,阿爹说他不用穿那么厚的衣裳、也不用盖那么宽的被子,自己明明摸着他手冻得冰凉,却还是傻乎乎相信,那是因为他要干活儿碰了水,也不去深想既然大人睡觉不怕踢被子,那为什么阿爹还不给自己做冬被,只穿着他那身相对薄许多的绵衣入睡·阿爹的苦,阿舅爹固然有份,自己也是原因之一呢·小栓子一时颓然。
宫十二却弹了他脑门一记:·“哥哥教你这些,可不是让你自怨自艾的”·堂堂男儿……不,堂堂汉子,岂能纠结在这家长里短三瓜两枣的得失里头·亲戚之间,也免不了有东风压倒西风、又或者西风压倒东风的时候,但只要关键时刻拎得清,又或者最起码的,你落井了他不会来下石,当然能在外敌欺侮的时候还肯帮你一拳一言的,也就是了。
哪里需要计较那么清楚呢·小栓子:“……那你还说什么渣贱哩……”·宫十二顿时笑了:·“你的记忆力倒不错嘛回头哥哥教你背书啊”·而后方才解释:·亲戚之间往来,这有十分的时候共享个一分半分的算是本分,有十分的时候共享个三分五分的也还算是情分,那种享受了十之七八尚且心安理得,甚至还怨人没将十二分都给他送上的……·诚然,享受的那个是渣贱,奉上的那个是自甘下贱总归都是贱人没错,但——·“我们家原本一年能从族里得多少丝绵而阿舅公要走多少·我们家原本每半月又能从族里得到多少肥肉咸盐而阿舅公又要走了多少·最重要的是,阿舅公是空手上门的吗”·宫十二索性坐下,又一把将小栓子提溜起来放在身边:·“我不是说他们带来的东西和带走的等同,哥哥只是想告诉你,亲戚之间虽讲究个礼尚往来,不好一味占人便宜,但堂堂……堂堂汉子在世,无愧于心即可。
无论是讲究到一丁点便宜都不敢占人的,还是小气到一丁点便宜都不给人占的,都大可不必··你看,我们家前几年没少麻烦阿爷叔伯和族里头吧可哥哥这不就都给还回去了吗还只有多、没有少的·所以占人便宜不怕,在自己还不够强大的时候,该占则占,只要记得还就行啦·而别人占了自己的,只要不过分,何必计较真过分了嘛,要计较的时候也不是你这般,只知道背后小声儿嘀咕的啊·又不是三姑……咳咳,又不是那等小家子气没见识的哥儿夫郎的。
汉子就该有汉子的做派,大气点儿,别给内宅方寸、三瓜两枣的拘束了去,嗯”·小栓子沉默许久,到底点了点头···☆、刘家·老实说,宫十二虽然和小栓子说了那么一大堆,可还真没指望阿舅爷家能是一门好亲戚。
更多的,是顾及宫阿爹的心情,又愿意小栓子成为一介只知道计较些鸡毛蒜皮之辈··宫十二对那刘氏舅家并没有期待··可世事奇妙之处就在于:·你千般筹谋万分期待的东西,它可能与你只相隔一线,却又可能会永远跨不过那一线落入你手中;·生子强强系统·但有些时候,你全然不曾期待,却又能忽然发现,落入掌心的,比以为的要好许多。
刘家虽算不上多么好,但居然比宫十二所能想象的还要好些··阿舅公自从三月时来一回,却正好撞上大哥儿病中,丢下带来的两样山果,带走了一小包盐之后,将有半年没好意思来,并不止是害怕宫阿爹又要问他借钱。
他只是,一直沾着外甥的光,从他刚嫁人不到半年的时候就一直沾到他成了个寡夫,虽不过是族里照顾那份例里头的一丁点儿,看往日里头外孙儿外孙子的脸色和衣着,也不像是周济了自家就伤筋动骨了的模样……·可不管怎么说,他用了别姓族里照顾寡夫孤儿的份例几年,结果等那孤儿病重,寡夫外甥儿难得冲他张一回嘴,他却连个铜板都没能摸得出来,就讪讪回转,总是事实。
阿舅公自家虽也有个哥儿,但他足足生了七胎,就得那么一个哥儿,宫阿爹又是自幼就养在他身边的,那会子阿舅公才得了两个小子,大的三四岁,正是调皮得人憎狗嫌的时候,小的五六月,却是日夜需要人伺候吃喝拉撒,稍一不如意就放开嗓子大哭大嚎的月份。
这忽然得了个一岁半的小哥儿,又给夫家大舅子养得好教得也好,白里透红粉嘟嘟,声音稚嫩不太会说却爱笑,要个什么总是软语啊啊央着,最多不过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求着,可别提多可爱了。
在生第五胎,得自家亲生的小哥儿之前,阿舅公是真的将宫阿爹当亲生孩儿待着的··即使后来有了自家小儿,因着已和宫阿爹处了将近十年,刘家又是直到宫阿爹出嫁小半年才开始败落的——·也就是说宫阿爹还在阿舅爷家的时候,刘家吃喝不愁还小有积蓄,阿舅爷又还没受伤,一手猎户手段整个大刘村都鲜有人能及,庄稼把式虽不太好,阿舅公也能弥补,日子过得不错,并不需要亏待了谁才能让谁过得好,阿舅公是真当自己是八个孩子的阿爹。
只可惜,哪怕真是亲爹儿,到了必要有所抉择的时候,也总免不了有那该亏了谁偏着谁的时候··自宫阿爹出嫁后第五个月初,阿舅爷刘茂和次子刘学武、三子刘学斌进山遭了大东西:·刘茂为救儿子伤了手指膝盖,断掉的手指让他再也无法握刀拉弓,膝盖骨折过后虽然勉强能走,却也瘸了;·刘学武伤了肺腑,至今咳疾缠身,原本最有希望继承刘茂衣钵的他如今连水都只能一次挑半桶;·刘学斌倒没什么严重的内外伤,可因着脸面,纵然好运不像独眼老三那样伤了眼球,可横跨了左额头到右脸颊的伤口,让他原本在兄弟之中最是俊美的面庞变得可怖,打小儿爱偷瞄他的小哥儿们都不敢正眼看他一眼不说,曾经恨不得半点聘金不要、反倒贴嫁妆嫁给他的一个,更是吓得连话都不敢和他说,远远看到就要避让。
刘家本要起的青砖大瓦房就此搁浅,但忽然丧失了两个劳动力不说,刘茂那手脚一冷着就是整夜整夜疼得睡不着觉,刘学武那咳嗽也是轻微一点寒一点累就能咳得撕心裂肺的,春夏之交的时候更是要一包包的吃药……·如此这般,原先那点子家底哪里够·就是原本攒下十亩田,陶氏也确实再难再苦都不敢卖这活命的家业;·就是刘学文放弃读书,专心回家种田,刘学好刘学全两个小的也开始帮着家里头干活,唯一的小哥儿刘雪心甚至都开始跟着哥哥们下地……·刘家的日子还是一天天难以支撑。
难到了陶氏对外甥儿的许多难处,都是心知肚明,却又不敢深想··例如宫阿爹手上的冻疮,陶氏能没看见可他自己的手脚上就有更甚与彼的冻伤,而且更重要的是,若是不舍得外甥儿生冻疮,莫非要自家夫婿小子受更大罪·又例如,虽有好长时间没看到宫阿爹是如何和他夫家阿父阿爹相处的,可这几年来,陶氏一句话都没能和宫阿公这个亲家搭上,有时候都迎面遇上了,人家就是能视而不见……·这态度,陶氏能看不出来其中怨怼·可他又哪里敢想又哪里能因此就不来叨扰外甥儿·家里小子孩儿都懂事,对于夫婿二子常年用药从无怨言,可他抠着他们的血汗留着买药也就罢了,莫非连丁点油盐都不让他们见着·如此这般,陶氏终于到了那一日,眼睁睁看着外孙儿病重卧床,听着外甥儿难得一次开口求助,他却连兜里那半吊钱,都没舍得拿出来给他应急。
——因为那是他要给自己儿子买药的钱··或许外甥儿看着更严重,可宫氏家大业大的,外甥儿分得的宅子虽然不是全青砖大瓦房,可也有一口深井哩又每月都有油有盐的,想来,这医药钱,也不至于求助无门罢·而自家小子,虽说是缠绵数年的旧疾,这春夏之交的药物,也总是能的时候多吃两贴,不能的时候少吃两贴,也不见得就伤了性命,可哪怕少一口,也能多咳好几声……·鬼使神差的,陶氏选择了自家小子。
并且在回家之后,忍了许久都闭口不提此事··直到家里最小的刘学全,在连续两个月没见着丁点油荤、甚至后头那半个多月连咸味儿都没尝着点儿,终于忍不住哭闹着要阿爹去小王村走亲戚,又引得刘茂见夫郎神色不对,暗地里多番追问,陶氏方才将事情与夫婿说了。
过后刘茂如何忍不住对夫郎变了脸色,陶氏又是如何悔恨自己那一刻的狠心和早年的作为,后来又是如何让刘学好悄悄儿来了一趟小王村,却只打听了大哥儿已经痊愈,连表哥家都不敢打听,就匆匆回去……·陶氏握着宫阿爹的手,悔恨万分:·“我那时候是鬼迷了心窍了啊我,亏得上天保佑,大哥儿没事,否则我就是死了都没脸去见阿父阿爹大舅子啊……”·宫阿爹那会子是真伤过心,他其实知道陶氏每回都是将表兄弟们做出来的各种木雕绣品换了银钱之后,才会拐过来小王村和他“说话”——也就是说陶氏那天身上肯定是有钱的。
可到了后来,知道夫家阿爹在王大夫那边留了银钱,又再后来,大哥儿迅速好了,虽然转眼就能干得仿佛换了个人,前事却还都一一记得,对自己也越发孝顺、对小栓子也越发友爱……·宫阿爹那点儿伤心就放开了,也能体谅阿舅爹对表兄的偏心,况且:·“没什么的,那原就是我的不是,我不该因为阿爹这些年远着我,我就也远着他。
做儿郎的晨昏定省都是本分,我却一分家就连四时八节都不敢久坐……·更不该,大哥儿都病成那样,我还顾忌这、顾忌那的,不敢和阿爹张口……”·宫阿爹慢慢说着,陶氏夫夫听着,也为外甥儿高兴:·“一家子就是要亲亲热热的才好呢”·陶氏又忍不住与外甥儿解释:·“你流溪小舅子那事儿,是我的不是。
可我也实在没想到……·我是真不知道陶琰和那不要脸的贱人连孩子都有了,我那大郎只说他是被外头的狐狸精一时迷了眼,大兄也说汉子一时糊涂,回头总有醒悟的时候,我又想着流溪性子温柔,又擅诗书,与陶琰能说得来,模样儿也好,怎么都不至于留不住汉子的心,且两家亲上加亲,你在夫家也能更好过些儿……”·对于流溪的事,宫阿爹却真说不出来一句“没什么”。
不管有没有想到,一点隐瞒,一点偏倚,一点轻信……导致的,是一条年轻生命的永远失去··不管有多少不是故意,都掩盖不了这无可挽回的后果。
宫阿爹自己至今内疚··但是,陶氏在那次之后,因为不肯听从原家要求,来宫家说情,甚至反而斥责原家大兄、大郎和侄儿,落得如今和原家不亲,万般艰难求到原家头上都只有给大郎冷嘲热讽,就是大兄也是指缝里头漏几个铜板都要说好些冷言冷语……·这些个,宫阿爹也是尽知的。
他无法对这样的阿舅爹说什么更过分的话··那毕竟是曾经待他有如亲儿的舅爹··他只能叹一句:“流溪也是可惜了·”·陶氏越发难过,长吁短叹好一会儿之后,说了他们此行最后一个目的。
对于宫十二来说,也是最有价值和最沉重的一个目的:·储粮,防蝗···☆、蝗灾预警·为此,陶氏甚至忍痛将一直没舍得卖的一块虎皮、两根虎骨,也给带出来,准备卖掉了。
刘茂笑得涩然:·“这两件早该卖了,早卖了的话你阿舅爹先前也不至于干出那样的事情来……·不过是我顾忌着这没用的腿脚,想着能在湿寒时节好过点儿,才熬得夫郎小子们都撑不起腰板……·可再好过又能好过到哪儿去呢左不过是个没用的。”
说着,没忍住还捶了自己的膝盖两下,可怜他那右手已算好的,却也是却了尾指全指、并无名指中指各半截,连握成拳头都不像··宫阿爹看得实在心酸,都顾不上方才给一句蝗灾引发的惊吓,背过身偷偷抹了两把泪。
宫十二对残疾人也不是没有丝毫怜悯之意,可一来对这个阿舅爷没甚感情,纵然体谅宫阿爹的心情,也很难感同身受;二来嘛,再多怜悯,宫十二也没本事帮这阿舅爷将手指头接回去,倒更能客观留意其他情报。
虽然以往宫十二全没将什么蝗灾放在眼里,可往日他又何尝在乎什么旱灾前几个月不也给逼得灰头土脸·所以一听说蝗灾宫十二就竖起雷达,听得阿舅爷感慨自身,阿爹又不给力只顾伤怀,也再顾不上自己原是和弟弟躲在后头说小话的,将小栓子放下地,随手指件事情让他忙着:·“也不知道鸡哥儿他们今儿一共下了几个蛋你去捡来,再给它们都喂点儿吃食,看看地里的菜有几样能摘的,要是不够就问邻居家换两样,阿舅爷难得来一回,总要给阿爹做个脸。”
自己则随意将额前垂落的几缕头发往脑后一拨,赶紧几步往前头院子里去,未语先笑:·“阿舅爷你们怎么还在院子里头坐这石凳虽凉,树却不够纳凉哩还不如往屋里头去。”
刘茂看着已经许久不见的外甥儿,记忆中那个怯生生缩在他阿父怀里头,看到阿斌脸上伤疤的时候更是吓得泪花儿直转的小小哥儿,不知何时竟已经长成这样神采飞扬大方豪气的样子了。
一时也忍不住笑:“好哥儿”·只是想着数月前的事情又有点局促:·“屋里头就不去啦大刘村离这儿可不近,我腿脚又不便,又还要往集上去卖东西……·今儿就是来看看你,再和你阿爹提个醒儿,如今事情都办完,却要赶着点儿才能在天黑前到家哩”·一边说,一边扶着大儿子刘学文的手就要起身,宫阿爹赶紧拦:·“阿舅您多难得才出来一趟,连顿饭都不吃,说出来外甥儿可没脸见人啦”·刘茂自嘲摇头:“不啦不啦,你村子里人也没得因此就误会你的。”
虽咽下了许多话不再提,可陶氏哪里能不知道自家当家的心思越发愧疚自己行事不当之余,也不好当着宫十二这个孙辈的再说什么,只是拍拍外甥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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