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病人 by 一文出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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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病人 by 一文出坑
相爱相杀文案·1825年,沙皇俄国爆发了一场不那么有名的起义··从这次起义开始,回溯到两年多前,叶普盖尼第一次见到阿列克谢··他们打赌、争吵、互相殴打,但是爱情的降临总是如此蛮横无理。
来自帝国北方小镇的叶普盖尼,扛着家族的荣誉··成长于巴黎的阿列克谢,坚信着自己的理想··抗拒与诱惑、热情与逃避、责任与荣誉,在匕首、枪炮与鲜血中历经考验。
不同的信仰,在时代的分裂与动荡中更加惊心动魄··两个人之间输与赢的游戏,最终变成人生、生命、荣誉、尊严的大赌局··内容标签: 相爱相杀·搜索关键字:主角:亚古丁;普鲁申科 ┃ 配角:库里克;沙夏;爱莲娜 ┃ 其它:花样滑冰;亚普;花滑;历史AU;同人·第一章 告别·我爱你,彼得兴建的大城,·我爱你严肃整齐的面容,·涅瓦河的水流多么庄严,·大理石铺在它的两岸……·——普希金《青铜骑士》·一百多年前,彼得大帝将整个俄罗斯的石头都收揽到了这里,建造了这座通往大海的城市,俄罗斯土地最坚硬的部分都在此汇聚。
这是1833年的圣彼得堡·这座城市最美的秋季·黄灰色的树林在涅瓦河两岸绵延,秋天的原野环绕着这座顽固的要塞,灰白色的天空下着小雨··在这顽固城市最顽固的中心,元老院广场上,彼得大帝的马蹄向着天空高高扬起,拉着酒桶的马车在飞奔,农夫在大声吼着歌,拉手风琴的流浪汉在唱一首民谣,满脸愁容的母亲用头巾包住脸匆匆走过,喝醉酒的男人坐在街边放声大哭。
有一个年轻的军官站在广场中心,仰头望向城市上空,他身材修长,白色的制服浆得笔挺,金色的头发和睫毛上颤动着薄薄的水滴,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座无所畏惧的青铜像,像是在读一首长长的诗歌,或是等待一个爱人从天空降落。
城市的灯火一层层明亮起来,有人在窗口冲着这位年轻人大声呼喊:亲爱的,你是失去爱情了吗·叶普盖尼并没有理会这些哄笑,一辆马车停到了他身边,他裹紧衣服钻了进去。
“去爱莲娜帕夫洛娃小姐府上·”他吩咐完车夫之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在他制服上衣口袋里,静静躺着那封密令,好像一颗火红的炭··爱莲娜帕夫洛娃的府邸,是这个城市真正的宫殿。
每个周末,停在这个宫殿门口马车亮着灯,像是涅瓦河水一般奔腾··今日,这条发光的长河显得格外广阔·夫人、小姐、诗人、军官、爵爷……穿着节日才会有的盛装,前去朝拜这座城市社交界的公主。
这个长长的朝圣队伍在秋日细雨中飞快地移动着·和身上的盛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静默与哀伤·女人的鬓发上,男人的胸前都别着白色的玫瑰,整个圣彼得堡的玫瑰一夜之间都聚到了这里。
这个奇特的队伍,在湿润的土地上寂静地前进,散发着香气··爱莲娜帕夫洛娃站在这个宫殿的中央,巨大的吊灯将光芒倾泻到她身上,她穿着深绿色的绸缎,深棕色的鬓发上同样别着一朵白色玫瑰。
她今年二十五岁,样貌看起来依旧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样·脸蛋像是涅瓦河上的明月,黑色眼睛和嘴角线条带着稚气的嘲讽,微微翘起的鼻尖有种天真的骄傲感。
那个朝圣的队伍一个接一个的来到她跟前,与她亲吻问候·爱莲娜帕夫洛娃面容平静,举止风度如常,但谁都看得出她正被一种强大的感情所鼓舞着,这种感情好像是一座巨大的风箱,从心底吹起的烈焰燃烧在她的眼底。
叶普盖尼跟着这个队伍一步步移动向前,玫瑰的香气在秋夜里有些稀薄,像是一缕捉不住的情愫·他看着爱莲娜,八年前,她是一个多么高傲的小姑娘,从他们这群士官生的面前昂着头走过,每天把他们送给她的诗歌和玫瑰扔到窗外。
爱莲娜看到了叶普盖尼,她露出了惯常的嘲讽笑容,飞快地走过去向他伸出手,叫他的名字:热尼亚··有人从旁边闯了过来,跪到了爱莲娜的脚下,亲吻了她裙子的边缘。
这是一位三十出头的青年,喝醉了酒,多血质的面容,张牙舞爪的鬓发,但他的声音生机勃勃,充满了痛苦与激情,像是一种苦味的火焰在燃烧:·你的话语,最后的声音,·便是我唯一的珍宝、圣物,·我心头唯一爱恋的幻梦。
旁边的一位军官赶快扶住了这位疯狂的青年诗人,轻声嘱咐道:大师,你还是不要说话的好··青年诗人继续高声叫道:·沉重的枷锁会掉下,·黑暗的牢狱会覆亡,·自由会在门口欢欣地迎接你们·一瞬间,旁边那位军官脸色白得像胸前的玫瑰,拖着诗人脚不沾地地走掉了。
爱莲娜微微笑着再次把手伸给叶普盖尼,转身向着源源不断涌来的人群,端起一杯酒高声说道:·我最亲爱的朋友们·这是我与你们最后的相聚·从明天起,这片土地上再也不会有圣彼得堡的爱莲娜帕夫洛娃。
我是走向欢乐去了,所以也别让我带走你们的欢乐·就是无所不能的征服者彼得,也无法阻止这一切,让诗歌、爱情、音乐和自由在这个城市继续吧··她仰头喝完这杯酒,把手一挥,圆舞曲在大厅里回荡起来。
她抓住叶普盖尼的胳膊,飞快地旋转起来,周围的人群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无数朵白色玫瑰开始在大厅里跳跃起来··“感谢伟大的陛下,让你陪我去。”
爱莲娜挽着叶普盖尼的胳膊快活地说道,她此时兴奋的语气掩饰了这句话的讽刺意味·他们避开了喧哗的人群,来到了二楼的书房,里面整齐得放着爱琳娜的行李。
喝醉酒的青年诗人躺在书房的长椅上依旧高声喊着一些词语··“实在抱歉,大师他又喝醉了·”那个负责照顾他的军官一筹莫展地站在一旁,愁眉苦脸地对爱莲娜说道。
“没有关系·你这不是协助皇帝在看管他么诗人都是天真的孩子,谁又能不喜欢他们呢容易狂热的体质,永远做不对的笨拙,还有用不完的力量。
对吧亲爱的叶普盖尼普鲁申科少尉·”爱莲娜转头看向叶普盖尼,把秀气的眉毛挑动了一下··叶普盖尼把双手背在身后,继续沉默着,仿佛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哦,叶普盖尼”躺在长椅上的青年诗人突然坐了起来,烧得通红的脸放着光“多么美好的名字,叶普盖尼”·他跳起来,冲向叶普盖尼,紧紧抓住他的双肩,仔细地看向他的脸。
年轻的少尉是典型的斯拉夫人,有着清秀而忧郁的轮廓,柔软的金色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嘴唇带着一丝轻薄的嘲弄与傲慢··诗人笑了起来,抓着自己的头发叫了起来:对了对了是叶普盖尼是叶普盖尼·说完,他仿佛被自己的语言给击倒,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躺在厚实的地毯上开始喃喃自语。
爱莲娜打了个手势,青年军官赶快走了过来,扶起这位容易激动的诗人把他再次放回躺椅上··爱莲娜推开落地窗,走到书房的阳台上,铺天盖地的雨点向她袭来,北风吹散了她深色的头发,绿色的长裙飘扬在身后。
灯光从后面照耀着她,她面对着黑暗,裸露着白色的脖子和手臂,一动不动地矗立着··她舒适地伸了个懒腰,问道:热尼亚,和索洛维茨比起来,彼得堡的天空只能算发脾气的小孩吧。
叶普盖尼依旧一言不发·这位圣彼得堡的公主望向北方轻轻念道:沙夏··圣彼得堡的雨夜随着这个名字轻轻地震动了一下,好像是陈年的酒窖被打开了,带来昔日光阴的味道,叶普盖尼觉得有一些音节和名字在自己的胃里也开始翻滚,但是他对着俄罗斯冰冷而广袤的天空,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二章 启程·我们就这样用坚强的意志·来平息难以抑制的情欲,·用高傲的心灵来克服不幸,·用希冀来抚慰心中的伤悲··然而怎样排遣苦闷,使人发疯的苦闷。
——普希金《奥涅金》·马车快速地奔驰,圣彼得堡在身后越来越远,平原上弥漫着烟雾一样的黄色密林··叶普盖尼看着坐在对面的爱莲娜,她依旧打扮得精致,鬓发一丝不苟,纤细的身段裹在白色的缎料里,系着蓝色的腰带,快活地哼着歌,坐在对面看着一本小说,从一个白色纸袋里取出点心。
她的快活看着有些刺眼··“索洛维茨可不会再有这样的点心·”叶普盖尼把双手抱在胸前,轻轻说道··爱莲娜合上书页,带着一种好笑的神情看着叶普盖尼:喔,少尉,你还是以为我会中途哭着求你带我回圣彼得堡么。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托腮,一只手在书本的封面上画着圈,嘴角又挑回了嘲讽的角度:“热尼亚,你最爱谁·”·“我的母亲·”·“好的。
如果有人告诉你,先生,你马上就能拥有一切,世界上最广袤的帝国、大地上仅次于主的权力、如海洋一样汹涌不停的财富、每一天都拥抱不同的美人、你的功绩如高加索山一样永存、你的故事世世代代被吟诵成诗篇、你甚至拥有和星辰一样漫长的生命。
但是,这一切,要你失去你的母亲·你愿意么”·叶普盖尼安静地看着她:我已经失去我的母亲了,我愿意拿前面的一切去换她··爱莲娜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握住了叶普盖尼的手:·“你看,热尼亚。
这个世界经常会错误地定义快乐和痛苦·每日里从花房摘出的玫瑰,柔软的绸缎、沾满眼泪的情诗、不停歇的音乐、来自巴黎的衣服、奥地利的舞曲、舒适的壁炉、沾满奶油的点心。
这些当然是快乐的·但是这些都排遣不了你灵魂深处的苦闷·”·说完,爱莲娜把叶普盖尼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你可以用坚强的意志来遏制情欲,用高傲的心灵来克服不幸,用希望来缓解心里的哀伤,但是苦闷,这种让人发疯的小东西,它会牢牢缠住你,逼迫你。”
叶普盖尼避过她的眼睛:你现在说话和沙夏很像,像个诗人··爱莲娜拍了一下脑袋叫了起来:诗人我怎么把这个给忘记了··她从放在一旁的行李里抽出一包东西递给了叶普盖尼:这是大师让我给你的,希望你能转交给一位老朋友。
叶普盖尼接过来捏了捏,白色的纸用绳子扎了起来,里面包裹的也是厚厚一叠纸··爱莲娜看着他略有点疑惑的表情,忍不住又叫了出来:天哪,热尼亚,你真的不知道大师是谁对吗·叶普盖尼皱起了眉头。
爱莲娜抱起双手,微微摇着头抬起下巴:哦,热尼亚,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和你生活在同一个国家··叶普盖尼继续不理会爱莲娜的讽刺,摸了摸这包东西,问道:需要我送给谁·一瞬间,爱莲娜脸上那种讽刺的笑容像涅瓦河水一样荡漾开了。
她带着一种圣彼得堡贵妇人专有的傲慢与玩味,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廖莎··有那么十秒钟的时间,马车轰隆声、窗外的风声、草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叶普盖尼甚至有种失聪的幻觉,大概有那么一两秒,他想把这包东西扔出窗外,然后对着爱莲娜大喊大叫。
但是他遏制住了,他把这包东西放到了自己的行李里,继续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原野··爱莲娜又躺回到椅子上,一边翻着书页,一边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真遗憾,我还以为热尼亚你会哭出来。
叶普盖尼闭上眼:还有一个多月才到索洛维茨,你可以再试试··在拿破仑败走莫斯科两年后,亚历山大一世以“欧洲解放者”的身份进入巴黎·他高呼着“我不是以敌人的身份来此的,我给你们带来了和平和贸易” 但是最终巴黎在另外一个层面上胜利了,无论是不可阻挡的哥萨克骑兵还是威力巨大的火药,都无法阻挡巴黎的文化入侵。
军官们像一个个干燥的海绵跌入了智识的海洋,孟德斯鸠、卢梭、伏尔泰、圣西门、共济会,像水一样占领了他们的生活,生命变得湿润而沉重起来··相爱相杀·本来应该是来“给巴黎一个教训”的军队,最终变成了“来接受教育的学徒”。
作为“欧洲解放者”大军的一员,叶普盖尼的父亲没有来得及进入巴黎,他战死在了斯摩棱斯克··在失去父亲后的第十年,刚满十六岁的叶普盖尼,站在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米申上校面前,还微微有点发抖。
上校是一个胖胖的,已经秃顶的中年男人,说话的声音沉稳、坚定、不容反驳,如缓缓流动的河流·在随亚历山大陛下进入巴黎之后,其他的军官都沉迷于法兰西庞大的诗意,忙着去看戏剧听音乐谈恋爱拜访哲学家,进入一个全新的精神世界,而米申上校只呆在房间里一遍遍祷告。
“热尼亚,你没有后退的路·”这是米申上校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父亲是一个英雄,你也要在这个城市里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军人,热爱国家,忠于陛下,远离诱惑与堕落,做一个正直的人。
你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姓氏·为了你,还有你的母亲·”·当上校说道母亲时,叶普盖尼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母亲在灰暗灯光下缝补衣服的手指在眼前不断晃动着,快要熄灭的炉火和关不上窗户的阁楼,像是一个阴影在眼前挥之不去。
上校发现了他这瞬间的软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了你的母亲,热尼亚,成为我所教授过的最好的战士吧··叶普盖尼挺直了腰,默默点了点头,向上校敬了一个礼退了出去,快退到门外的时候,上校又想起了什么叫了他一声:热尼亚。
·叶普盖尼抬起头,上校有些犹豫字斟句酌地说道:热尼亚,那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你……尽量离他们远一些··第三章 赌约·他很虚荣,此外,还特别骄傲·由于一种也许是凭空杜撰的优越感·他对于自己好的或坏的行为,都同样淡漠置之。
——普希金《奥涅金》·马车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叶普盖尼睁开双眼,黄昏的微光从山脉边缘渗透过来,透过马车窗帘的薄纱,他看到四周树林与房屋的轮廓。
“为什么停在城市里”叶普盖尼问正在对面整理衣服的爱莲娜··爱莲娜撩起窗帘:热尼亚,你不认识这里了吗·在俄罗斯北方最美丽的秋日黄昏中,叶普盖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圆形弧顶。
圣索菲亚大教堂··下意识的,叶普盖尼的喉咙不受遏制地吐出了那个名字:诺夫哥罗德··爱莲娜再次微微挑起嘴角:不陪我去做祷告吗少尉。
叶普盖尼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目送着爱莲娜走向圣索菲亚大教堂··在这个国家最古老的城市里,面对着这个国家最古老的教堂,年轻的军官看着夕阳的光辉一点点隐去,他把双手紧紧地握住胸前,端坐在马车里,把头慢慢地低了下去。
他开始认真地祷告起来··叶普盖尼第一次看到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弧顶,是廖莎在画它··那是他第一次推开士官生宿舍的大门时,只看到满屋飞舞的白色纸片,一个醉鬼穿着白衬衣在地上,飞快地胡乱画着什么,地板上斑斑点点都是墨水,金棕色的头发在上下摇晃,壁炉上躺着两个空酒瓶。
叶普盖尼没有理自己这位室友,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有个东西打中了他的脖子,是一个揉成一团的纸··“你就是那个上校从北方带回来的乡巴佬”那个醉汉在他身后问。
叶普盖尼依旧没有说话,又一个纸团打在他的脖子上,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他转过头去,一个坚硬而冰凉的东西打在他的额头,落在地板上,发出金属的清脆响声。
那是一枚金卢布··那个醉汉扔了一枚金卢布打他·这个事情让叶普盖尼真的生气了··“乡巴佬,敢不敢跟我打个赌”·金棕色头发的醉汉抬起头来,他有着一张英俊而满不在乎的面容,棕色的眼睛泛着一丝灰绿色,伏特加的热量在里面燃烧。
由于过于爱笑的缘故,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却依旧显得稚气·他用手擦了擦嘴唇,嘴角便沾上了黑色的墨迹··他像是诗歌或小说里面,马上就要爬上爱人窗台或者为爱走上决斗场的男孩,有一种男主角式的蛮横无理。
这个蛮横无理的醉汉指着窗外说道:乡巴佬,你要是比我先跑到“肥大的安娜”那里,那枚金卢布就是你的··叶普盖尼抬头看了看窗外,士官生部的学生喜欢给武器起女人的名字,“肥大的安娜”是放在士官学校广场上的大炮。
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钱币,这枚钱币能够让母亲半年都不用再点起蜡烛做那些熬坏眼睛的缝补活计··“如果我输了呢”叶普盖尼问道。
醉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慢慢扣上衬衣的扣子:那你得帮我打扫一个月的房间··不错的生意·叶普盖尼想·他喝醉了,动作迟缓,我很容易赢他。
于是,新入伍的士官生点了点头,准备向门外跑去··醉汉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向窗户走了过去,放声大笑,然后,跳了下去··这人是个疯子,叶普盖尼想。
他冲到窗口,那个醉汉双手攀在下一层房屋的屋顶,映着冬日的雪光,对着他露出得意的笑容··几乎没有多想,叶普盖尼也跳了下去··这本来是这所士官学校寻常的一个冬日上午。
但是这一天,几乎整个学校的人,都看见两个士官生攀在宿舍楼的外墙上,互相撕打··叶普盖尼看着这个醉汉哈哈大笑着对自己踢过来,白色衬衣被撕破了挂在身上,脸也擦破了,眼角挂着血痕。
他一边躲开这个疯子的踢打,一边慢慢挪到了旁边突出的石柱上,顺着石柱慢慢往下滑,渐渐接近地面··叶普盖尼抬起头,对着还在半空中胡乱蹬着双腿的醉汉,甩了甩头发,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那个醉汉愣了一下,抬起双手,向叶普盖尼做了一个举枪射击的手势··叶普盖尼看着那个醉汉从他身边落了下去,金棕色的头发散在空中,笔直地落在雪地上,然后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着“肥大的安娜”跑去。
他听到了围观的士官生们雷鸣般的哄笑与掌声,以及那个醉汉疯狂而令人讨厌的声音:擦地板去吧乡巴佬·士官生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和叶甫盖尼维克托罗维奇普鲁申科,因为违反纪律被惩罚擦拭所有的大炮。
因为阿列克谢摔伤了腿,所以叶普盖尼擦拭了所有的大炮·同时,因为输掉了赌约,叶普盖尼还打扫了一个月的房间··在打扫房间时,叶普盖尼发现他这位十分令人憎恶的室友在每张白纸上都画上了一个圆形弧顶的教堂。
好吧,这个疯子总算是个虔诚的教徒·叶普盖尼想··第四章 爱意与敌意·别人对我的赞美,就好像是一撮灰烬·而你对我的诋毁,那就是一番赞美··——阿赫玛托娃《二行诗》·“我并不确定神的存在。”
因为摔伤了腿躺在床上静养的阿列克谢说道···叶普盖尼在一旁默默收拾着他室友扔了一地的书页,他两昨晚又吵了一架,阿列克谢企图用书砸他,砸到了墙壁上,散了一地,想到一个月的赌约还没结束,阿列克谢干脆把桌面上的墨水瓶、吃了一半的奶酪都砸到了地板上。
“哦,廖莎,你还没有遇到值得你感恩的东西,当你遇到了,你就相信神无所不在·” 亚历山大阿伯特说道,他是阿列克谢的朋友,一个俊美的青年,热爱诗歌,容易陷入狂热而炙烈的感情,待人温柔得像三月的原野,相信一切,希望一切。
“沙夏,你把你的爱情当做一种信仰,而你那位傲慢的爱莲娜帕夫洛娃也的确像高高在上的神一样,只让你奉献,不给你希望·”阿列克谢转头对着另外一位青年士官生说道“伊留什卡,快叫醒这个做梦的人”·这位青年是伊利亚 库里克,阿列克谢的另外一位朋友,是一个红棕色头发面容清俊的男孩,脸上散落着些许雀斑,总是带着疏远人群的气息,总是紧紧地跟着阿伯特和阿列克谢。
库里克是一个清冷而忧郁的男孩,阿列克谢总说他是一个悲观的怀疑论者和无政府主义者··要说世界上只有一件东西库里克不会怀疑,大概就是阿伯特了,他仰望着沙夏,就像秋日仰望着春日。
·此时,库里克也只是用温和的眼光看着阿伯特回答道:沙夏是一个诗人,诗人的神必然是女人··阿伯特站起身来,高声说道:我不需要爱莲娜帕夫洛娃给我希望,一个教徒是不能从信仰中去寻求欲望的满足。
难道你能够向上帝去要求财富、权力与生命吗不,亲爱的廖莎,亲爱的伊留什卡,崇敬神是我们精神的一种修行,唯一得到回报的是我们的灵魂··说着,这位年轻天真的诗人,热情地对着叶普盖尼叫道:热尼亚,你觉得呢·叶普盖尼抬起头,对上阿伯特充满活力的眼睛,沙夏和令人厌恶的阿列克谢不同,他像是夜深人静时的月光,总是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
“我信神,但我不信爱情·”叶普盖尼回答··“沙夏,你不用问那个乡巴佬·”阿列克谢叫道,“让他先把地板擦干净。”
“不,不,让热尼亚说下去·”阿伯特蹲了下来,扶住叶普盖尼的肩膀“你才刚刚十六岁,热尼亚,这是罗密欧的年纪,抵挡爱情就跟抵挡玫瑰在春天绽放一样可笑。”
“实际上,我觉得一个人为了爱情去献出生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爱情是一种乐趣,而死亡本身是乐趣的终结·”叶普盖尼诚实地回答。
“乡巴佬,我就是可以为乐趣去死的人,快活地死去是多么好的结局·”阿列克谢叫道··那是因为你是一个疯子·叶普盖尼在心里默默想。
你甚至可以为了吃一口新鲜的奶酪拿刀贴在脖子上威胁我··“伊留什卡,你快来劝劝这个孩子·在十六岁上不相信爱情实在太悲哀了·”阿伯特推了推伊利亚库里克的肩膀。
这位清冷青年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红晕与迟疑,他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道:对我而言,爱是一种答案·在这漫长的人生中,我常常会怀疑,人为什么要生活,如果我们终归要死去,如果一切都没有一个标准的回答,我们为什么要饮酒为什么要披上礼服结为伴侣为什么要正直为什么要忠于心灵为什么要前进而不是整日颓靡为什么要歌唱为什么要写诗为什么要自由为什么要温暖的一切而不是坠入寒冬,如果一个人出现了,他的存在就是一个肯定的回答,是的,我们必须享受美酒、必须结为伴侣、必须正直而诚实、必须携手前进、必须歌唱我们的生活、必须自由地写诗、必须互相取暖度过寒冬。
这个像一个惊叹号一样的人,这个像一连串回答的人,就是我的需要··库里克说完,整个房间里久久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阿伯特欢呼着扑过去亲吻了库里克的脸颊:新的诗人诞生了哦,亲爱的伊留什卡,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过的最美好的话。
爱莲娜从索菲亚大教堂走了出来,坐回马车上,冬夜的星空在头顶清澈蔓延着·她看着对面陷入阴影里的叶普盖尼,年轻的少尉问道:亲爱的小姐,神告诉你什么答案了吗·爱莲娜取下头上的帽子,轻声回答:不,热尼亚,神只会陪伴我们去寻找答案。
马车压着秋季的薄霜穿过诺夫哥罗德深邃的夜晚,向北方继续前进··在刚入学校的这一个多月中,叶普盖尼过得并不愉快,由于那个赌约,整个学校的人都在叫他“乡巴佬”。
他总是最后一个进入澡堂,因为那些早入学的学生会拿毛巾打他;在军械课上他总是分到最差的枪,那些大孩子还会在练习中偷偷地用枪托砸他的小腹;最令他感到头疼的是击剑课,击剑课是不同年级的孩子在一起上。
热尼亚在军事地理、统计学、地形测量、绘图、战略等课程上表现出色,击剑课就成了那些比他强壮的孩子可以公开殴打他的场所··相爱相杀·叶普盖尼一开始以为像阿列克谢这样的青年,在功课上应该一塌糊涂。
但是他错了,阿列克谢总是学习到深夜,只要阿列克谢床边的蜡烛还亮着,叶普盖尼就告诉自己不能休息,他两开始了一种痛苦的较量·每次的结局都是阿列克谢用书本砸向叶普盖尼,狠狠地骂一声“可恶的乡巴佬”或者“滚回乡下吧”,然后愤愤不平地睡去。
实际上,他们每日每夜都在吵架,为了一个椅子的位置,为了一扇窗户开与关,为了一盘放了太久的奶酪,甚至只是为了对方的一个脸色·那些会打到叶普盖尼肋骨发疼的孩子,都激不起他如此巨大的怒火,而阿列克谢只是把盘子打翻到地上,两个人都可以展开恶毒的谩骂。
阿列克谢不能起身,只能用身边一切可以扔的东西去砸叶普盖尼·要是他腿伤好了,一定会杀了我的·叶普盖尼想·但是他并不害怕·实际上,阿列克谢是所有令他感到难受的人中他最不害怕的一个,相反,激怒阿列克谢,战胜阿列克谢,看着阿列克谢暴跳如雷,让他有种奇特的满足感。
“你们应该珍惜对方·”在看到他们的第一万零一次战争之后,阿伯特感叹道,“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到一个可以肆意仇恨的人和寻找到一个可以肆意相爱的人,是一样困难的事。”
第五章 第二个赌约·我喜欢那样的游戏,·大家都很傲慢和凶狠,·敌人不是老虎·就是雄鹰·——茨维塔耶娃《野性的意志》 ·阿列克谢亚古丁的腿伤渐渐好了起来,他从坐在床头向叶普盖尼扔东西到可以拖着一条瘸腿在房间里追着叶普盖尼厮打。
尽管行动还不是那么方便,凭借强壮的身体,他依然可以把叶普盖尼轻易地撞到墙上或者地板上,但是他很少会真的落力殴打这个每天都在激怒自己的小孩·通常,阿列克谢只会压住拧过叶普盖尼的胳膊把他压到墙壁上大声骂他,或者对他凶狠的挥几下拳头。
但是叶普盖尼知道,这不是因为阿列克谢的善良,而是出于他的蔑视,他过于骄傲,以至于不愿意和叶普盖尼这样一个瘦弱多病的乡下小孩子打架··他这种贵族的傲慢,让叶普盖尼非常恼火。
他会疯狂地用脚踹阿列克谢用牙咬他,努力激怒他,让他和自己动手·每当这种时候,阿列克谢就会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了,然后松开手,指着手腕上被叶普盖尼咬出的牙印,嘲笑他:热尼亚,你不但是个乡巴佬,还是个乡下的小妞。
没日没夜的苦读加上天资的聪明,叶普盖尼在许多功课上已经逐步超过了那些比他先入学的孩子·但击剑课依然是他的噩梦,他虽然身体灵活动作敏捷,但是身体依然不够强壮。
那些大孩子依旧会仗着力气打落他的剑,然后在老师看不见的时候用剑柄抽他··奇怪的是,当阿列克谢出现在击剑课上的时候,叶普盖尼反倒不再恐惧了·他的所有愤怒、厌恶和不满仿佛都有了一个出口。
毫无疑问地是,阿列克谢是这门功课的佼佼者,他身强体壮,在幼年就接受过正规的击剑训练,仪态出众,技术高明,甚至连老师都让他作为课堂的示范与指导··理所当然的,阿列克谢不会放过这个羞辱“乡巴佬”的好机会,他挑剔叶普盖尼的一切,握剑的姿态、双腿分开的距离、跳跃的姿势,他甚至会贴近叶普盖尼,像指导一个女孩一样,扶住他的腰,抬起他的手,调侃道:小妞,用力一点。
周围的士官生开始发出哄笑,叶普盖尼感觉到阿列克谢的呼吸就在耳边,金棕色的头发滑过他的脸颊,要是还在房间里,他一定一头撞到这个混蛋脸上·但是现在他只能忍住羞辱,按照他的要求用力向前刺出自己的剑。
下课的时候,叶普盖尼看到几个日常欺负他的大孩子正围着阿列克谢说着什么,然后开始笑起来·阿列克谢看着他,微微挑起了眉毛,英俊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戏谑的笑容。
叶普盖尼觉得整个涅瓦河水倾倒下来也无法浇灭自己的怒火·他冲了过去,站到了阿列克谢面前,满脸通红地瞪着他··“小妞,你要干嘛”阿列克谢笑着问道。
“想在这里咬我”·几个大孩子连续发出怪叫·叶普盖尼觉得自己握剑的手都气得开始发抖··阿列克谢击了一下掌:快把圈子围起来·士官生们高呼着把教室一旁的一大把拖布都拿了过来,围成一个圆圈。
阿列克谢拿起自己的剑,从口袋里扔出那枚金卢布扔到地上:小妞,谁先出圈谁输·老规矩,你赢了,钱归你,你输了,打扫房间··士官生们迅速退到一旁,开始击掌和吹口哨。
剩下叶普盖尼和阿列克谢站到了圆圈的中央··叶普盖尼不再多想,举起剑就向阿列克谢劈了过去·此时他已来不及想什么姿势和仪态,眼前的阿列克谢也成了一个黑影,多年来汇聚在他身边的——嘲笑的影子、谩骂的影子、诅咒的影子、背弃的影子、贫穷的影子,他要击退这个影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阿列克谢并不着急,他灵活地躲过叶普盖尼凶狠的攻击,把剑在左右手灵活交换着,击打着对手步步后退··那个黑影铺天盖地地向叶普盖尼压了过来,他感觉自己再要后退一步就要退出这个用拖布围成的可笑的圈子。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想起了上校对他说的话:热尼亚,你没有后退的路··叶普盖尼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向着阿列克谢的剑上撞了过去·阿列克谢惊叫了一声,松开了手,但是那柄剑还是插到了叶普盖尼的肩膀上,鲜血渗透过衣服,滴到了地板上。
“乡巴佬”还不等阿列克谢把话说完,叶普盖尼拔下那把剑,继续向阿列克谢砍来,阿列克谢连续后退了好几步,退到了圆圈的边缘·叶普盖尼用剑抵住阿列克谢的心脏,甩了一下淡金色的头发,示意他自己退出去。
阿列克谢举起双手,抬起一只左脚慢慢地往圈外放·突然他猛地抬起头,温柔地叫了一声:热尼亚··叶普盖尼“嗯”了一声,看向他·阿列克谢直愣愣地望着他,眼睛诚挚地像冬日的晴空,他的声音穿过带着尘埃的阳光,异常清晰:我爱你。
叶普盖尼失神了那么一秒钟·然后他感到整个身体都被人用肩膀扛了起来撞了出去,他狠狠地摔到了圈外,肩膀的伤口像撞上了岩石一样疼痛··阿列克谢得意洋洋地俯下身捡起那枚金卢布:小妞,滚回去擦地板吧·叶普盖尼还没来得及听到围观人群的笑声,他因为疼痛晕了过去。
叶普盖尼是被人猛烈的摇晃醒的·他看到阿列克谢不耐烦地坐在他的床边,一边摇晃着他的肩膀一边喊道:乡巴佬小妞快醒醒吃药了·他很想对阿列克谢破口大骂,但是却浑身发热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看着床头放的几枚白色药片,有气无力地对阿列克谢说道:没有水。
阿列克谢扔过来一瓶酒:用这个··叶普盖尼觉得胸口疼痛得更厉害了,他捂住胸口,闭上眼:廖莎,你真是一个混蛋··他是想骂人的·但是这句话软绵绵的,反而像是一句亲密的抱怨。
阿列克谢站在床边,看着叶普盖尼缩在被窝里,他站立了一小会儿,嘟囔了几句便狠狠地摔门出去了·几分钟之后,他端回了一杯水,扔到了床头的桌子上··叶普盖尼因为伤口发炎引起的发烧在床上躺了两天。
迷迷糊糊中,他记得好像阿伯特和库里克来看过他,米申上校也来了,好像阿列克谢和上校还大吵了一架·他记得阿列克谢有把他摇醒,不耐烦地把水和药扔到他的桌上,然后骂骂咧咧地踢了他的床一脚。
当叶普盖尼再次清醒过来时,他只感到非常的饥饿,整个人仿佛就剩下一层皮肤·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阿列克谢捧着面包进来了·他这位暴躁的室友抱着面包凑了过来,身上带着清晨的水汽和面包的香味,把额头抵上叶普盖尼的额头,他的嘴唇就靠在叶普盖尼嘴唇的上方,沾着面包屑。
还没等叶普盖尼做出反应,阿列克谢把额头移开,嘟囔了一句:乡巴佬,你烧退了,太好了··叶普盖尼舔了舔嘴唇,想说点什么,阿列克谢从桌上抓起抹布向他脸上砸过去:快去擦地板吧乡巴佬·士官生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和叶甫盖尼维克托罗维奇普鲁申科,因为违反纪律被惩罚擦教室的地板一个月。
同时,因为输掉了赌约,叶普盖尼又打扫了一个月的房间··等叶普盖尼伤好了之后,米申上校把他叫去了办公室··“热尼亚,你进步很快,在各个课业中都名列前茅,我很骄傲。
你的父亲也会感到骄傲的·”·叶普盖尼笔直地立在阳光里,窗外的积雪正在融化,春天的气息渐渐近了·他内心也逐渐感到明朗起来··在离开的时候,上校有一些迟疑地问他:热尼亚,你需要换一个室友吗·叶普盖尼昂起头:不需要,在没有打败他之前,他不需要消失。
第六章 法语、酒和夜晚·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写,譬如“夜镶满群星,·而星星遥远地发出蓝光并且颤抖·”·夜风在天空中回旋并低唱。
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我爱她,而且有时她也爱我··——聂鲁达《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在和阿列克谢比赛完击剑后,叶普盖尼的日子意外地好过起来。
在击剑课上,他总是死死咬住阿列克谢不放,他两放声吵架,互相攻击,一起被罚·阿列克谢每次都叫嚣着要用剑刺穿他的喉咙,但是叶普盖尼知道他只是讲讲,阿列克谢都不会像其他孩子一样会把他打翻在地用剑柄抽他,而只是在打斗中狠狠挑翻他的剑,然后大声羞辱他。
这是更加可恶而阴险的行为,叶普盖尼想·由于阿列克谢的关系,其他孩子现在不但叫叶普盖尼“乡巴佬”,还会叫他“小妞”·不过,其他的孩子也都默认了“阿列克谢会去揍那个乡巴佬”,没有再来找叶普盖尼的麻烦。
·在大部分的功课上,叶普盖尼都能和阿列克谢并驾齐驱,甚至胜过他,但是在法语课上,无论他下多大努力,都无法超越阿列克谢··阿列克谢在法国长到十岁才回的俄罗斯,法语说得字正腔圆,熟读一切可以用来卖弄的法国小说和诗歌,他能恰如其分地引用莫里哀和拉封丹,也能很好地谈论像雨果这样新的时髦作家。
在圣彼得堡的上流社会,一首法语的情诗,比玫瑰、燕尾服和镶金边的马车还要有用·何况,阿列克谢并不缺少后者··他是圣彼得堡社交场所中的宠儿·等到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各处的舞会开始频繁寄来请柬。
阿列克谢就时常晚上从宿舍里消失了·有时候他是半夜从窗户里爬回宿舍,有时候是被阿伯特和库里克给扛回来·通常都是喝得大醉··喝醉酒的阿列克谢更加令人讨厌。
他会抓住叶普盖尼朗诵半宿的法文,会抓起叶普盖尼的胳膊一圈圈地跳圆舞曲,会大声唱着一首“乡巴佬去擦地板”的歌,会抱住正在认真看书的叶普盖尼放声大哭,会把叶普盖尼从床上扔到地上然后自己缩进被窝里。
但是只要酒醒,阿列克谢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叶普盖尼通常会等他睡着之后,恶毒地把他的所有衣服都扔到窗外去,把他的鞋带全部打上死结,或者用墨水在他脸上写“混蛋”。
然后兴致盎然地看着第二天阿列克谢光着身子连滚带爬地企图殴打他··通常,阿列克谢安顿好自己之后,还是会把他捉起来打一顿,但是叶普盖尼仍然不愿放弃这些小小的恶作剧。
等到圣彼得堡附近的原野全部绽放绿意和鲜花,士官学校的舞会也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但是叶普盖尼并不打算参加,他没有合适的礼服,也并没有打算去讨好高贵的小姐们。
真正激动起来的是阿伯特,他又将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爱莲娜帕夫洛娃小姐·阿伯特经常在半夜带着酒敲响他们的门,在阿列克谢的床前满脸通红地来回走着,大声念着自己写的新诗。
库里克就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阿伯特坐立不安、带着满眼的血丝对着春天的月亮呼唤意中人的名字,然后温和地回答他的询问:是的,沙夏,这句很美··相爱相杀·而阿列克谢则通常会泼冷水:可怜的疯了的沙夏,如果诗歌能打动女人的话。
这个世界上每个男人都要去做诗人了·这个世界上有十亿个女人,你为什么就一定要去哀求那个傲慢的小姑娘·阿伯特跌坐到了地上:哦,廖莎,你不可能吻遍世界上十亿个女人的。
阿列克谢笑着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是不可能,但总得去试试··叶普盖尼在一旁默默看着书,有点好奇地听着这些比他稍微大一点的年轻人,终夜饮酒不眠不休地讨论爱情。
有一个夜晚,阿伯特宣称找到了自己无法写出优美诗歌的症结··“是的,我们每天就被困在这个小房间里,月亮只从窗户的一角映射进来,看到的只是学校里这一方小小的花园。
春天夜晚的圣彼得堡多么美,涅瓦河的月夜本身就是一首诗歌,廖莎、伊留什卡,爱情需要呼吸,需要行动,需要不一样的冒险,我们为什么要循规蹈矩地挤在这里呢”·他扛着小提琴冲进来,这么激烈的叫着,让阿列克谢和库里克陪他去寻找爱情。
“热尼亚,你也来吧,十六岁的时候,没有在月亮下为美丽的姑娘站立过是罪恶的·”阿伯特同样热情地拉上了叶普盖尼·尽管阿列克谢表示了强烈反对,四个人还是趁着夜色溜出了士官学校,沿着涅瓦河一路向着爱莲娜帕夫洛娃的府邸奔去。
叶普盖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同意出来,但是当他跟着这三位年轻人扛着小提琴沿着春夜的涅瓦河飞跑,看着一弯窄窄的新月在树梢悬挂,稀疏的星星站在教堂的屋顶,落跑的野狗在街道上慢慢穿行,成群的野猫在屋顶上跳跃,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深夜的圣彼得堡,安静得像一首古老而端庄的散文··爱莲娜帕夫洛娃的房间在二楼,临近一个种满树的院子,拉着白色的窗帘,窗台放着一盆淡紫色的野锦葵。
四个人越过院子,站到了一棵高大的花楸树下,月光透过细长的叶子落到他们身上,叶普盖尼看着三个年长的青年人在月光下,端起小提琴,开始拉一首轻快愉悦的曲子,像是一声声清脆的门铃,响在春季辽阔的星空下。
接着整个街道的野狗都叫了起来,野猫在屋顶上开始发出刺耳的声音,二楼的窗户开了,一个梳着发辫的小姑娘把那一盆野锦葵向他们砸了过来,整个街道的房屋依次亮起灯来,传来男人的叫骂声和女人尖利的诅咒声。
他们四个人开始努力往回跑,不断有人从楼上向他们砸下东西·他们在花盆和镜子的碎片里穿梭,一路逃到了涅瓦河边,身上沾满了泥土·阿列克谢第一个放声大笑起来,然后是阿伯特和库里克,最后叶普盖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列克谢从口袋里掏出了两瓶酒,他们坐在河边,对着月亮和辽阔的水波,开始默默地将酒瓶传递·叶普盖尼的酒量很差,喝了两口就开始觉得头晕,他静静地躺在涅瓦河的岸边,听见春夜的风声在他耳边悄悄呼吸。
喝多了的阿列克谢对着夜空开始念一首诗:·当午夜的天空的星星·在幽暗的涅瓦河上闪烁,·而无忧的头被平和的梦·压得沉重,静静地睡着··阿伯特接了下去,高声继续念道:·沉思的歌者却在凝视·一个暴君的荒芜的遗迹,·一个久已弃置的宫殿·在雾色里狰狞地安息。
念完之后,阿伯特站起身来,将身上写成的那些诗歌揉成一团,扔进了涅瓦河里,然后转身对阿列克谢说道:这才是诗歌,不是吗·他的语气平静且深沉,像是被石头压住的泉水。
阿列克谢笑着和他碰了一下酒瓶:为了我们共同的爱人··阿伯特同样微笑着回答:为了俄罗斯··叶普盖尼在半梦半醒之间就突然感到心慌起来,喝醉酒的感觉就像坠入了一个又快乐又无法把握的危险世界。
他挣扎了一下,还是任由神智沉没了下去··后半夜的事情,叶普盖尼就记得不太清楚了,他做了一个平常的梦,梦里阿列克谢过来推了他,他抓住阿列克谢的手腕咬了下去,他们又打了一架,差点跌进涅瓦河里。
阿列克谢又掐住了他的脖子,英俊而凶狠的面容凑到了他面前,然后阿伯特把他两都撂倒了··叶普盖尼睁开眼,他看到了阳光变成了金棕色,在眼前闪烁·那是阿列克谢的头发,就在他的眼皮下面。
而阿列克谢的呼吸正均匀地在他脖子上游荡,好像在一寸寸丈量他的脉搏··要是廖莎此时醒了,会咬断我脖子的·叶普盖尼突然这么想到·他想抬头推开阿列克谢,却发现自己的手有一只被阿列克谢拽在怀里,另外一只被他压在身体下面已经失去知觉。
·阿列克谢把自己埋进了叶普盖尼的脖颈处,紧紧地搂住了他,同时睡得像一块陷进泥里的岩石,一动不动··就算在叶普盖尼最可怕的噩梦里,也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情了。
他压低声音叫道“廖莎、廖莎、廖莎”,阿列克谢微微抬起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拍了拍他的脸,然后熟练地沿着他的脖子一路吻了上去,带有一点讨好和求欢意味的吻。
他的嘴唇很温暖,像是太阳在叶普盖尼的脖颈处按下一个个指纹·叶普盖尼高高地仰起头,别过脸去,阿列克谢用手按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微微往下按,叶普盖尼终于忍不住高声叫了出来: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阿列克谢正吻上他的下巴,此时猛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点恍神了。
叶普盖尼叫道:快从我床上滚下去·阿列克谢环顾了一下四周,慢腾腾地说:这好像是我的床,乡巴佬··叶普盖尼一边语无伦次地咒骂着,一边惊慌失措地想把自己的身体从阿列克谢的怀里挣扎出去。
阿里克谢用膝盖压住他的腿,用手抓住他的两只胳膊,一边将他拉回自己的怀里,一边以同样的恶毒的话语骂了回去··他们一边拥抱着一边发誓对方是自己见过的最无耻、最恶毒、最心胸狭窄的小人。
阿伯特从旁边的床上醒了过来,看到这场奇怪的战争,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叫道:我的天哪,你们真像我的父亲和母亲,终日诅咒着怨恨着对方却无法忍受对方不在眼前··叶普盖尼用肘部击向阿列克谢的脸:廖莎变成女人也一定是丑女人。
阿列克谢抓住他的胳膊别到身后,凑到他鼻尖前,恶狠狠地说:热尼亚要是女人我倒可以考虑一下··他两就这样狠狠地瞪着,身体在较着劲儿,谁也不愿意先认输。
直到库里克端着水和面包走了进来,看着互相纠缠的两个人惊讶地问道:我的天,廖莎和热尼亚的感情已经这么深了·这一天,叶普盖尼的心情都不太好。
他浑身上下都是酒味和阿列克谢的气味,他努力擦拭了半天脖颈处的皮肤,却依旧感觉那部分的温度高于周围,有种不安的炙热感··后来,圣彼得堡流传着一个传说,千万不要在夜晚对着心上人拉奏贝多芬的《春天协奏曲》。
第七章 母亲·为什么当我哀伤且感觉到你远离时,·全部的爱会突如其然地来临呢·——聂鲁达《我们甚至失去了黄昏的颜色》·摇摇晃晃地马车已经走了半个多月。
爱莲娜和叶普盖尼离圣彼得堡越来越远,凛冽的北方空气把他们紧紧包围,天空从秋季的淡蓝色变成了冬季的深灰色,不过是十月份,空中已经开始飘落雪花·在雪夜赶路是不现实的,他们北行的速度渐渐放慢了,晚上会找一些可靠的旅馆过夜。
对于叶普盖尼来说,这些风景并不陌生·他就在北方长大,一望无际的冰封平原和无休止的风声贯穿他的整个童年·这是一片连翻个身都很缓慢和痛苦的土地。
人们迟缓地生活与繁衍,恋爱与仇恨都像暗河在冰下缓缓流淌,看不见痕迹··叶普盖尼和爱莲娜扮成一对寻常的夫妻,带着随从来北方探视亲人·安静地混迹在旅馆嘈杂的人群里,看人们在冬夜里饮酒作乐、说着浑话、斗殴、大笑或者哭泣。
就跟他十多年前离开时一样,时间与思想在这里都被冻住了,这片土地上普通人的生活千百年来好似从来没有改变··叶普盖尼想到了一些名字,这些名字把人生和生命都投掷到了一件空旷的事业中。
就像在北方的雪原上用石头垒出一条小路,很快就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风雪淹没了··时间的洪流从叶普盖尼心中奔腾而过,他感到了一种彻头彻尾的空虚感··“这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
叶普盖尼喃喃自语道··坐在对面的爱莲娜笑了起来,她托着下巴,用手敲打着桌面,这似乎是她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她开始念一首诗:·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它会死去,·象大海拍击海堤,·发出的忧郁的汩汩涛声,·象密林中幽幽的夜声。
 ·它会在纪念册的黄页上·留下暗淡的印痕,·就像用无人能懂的语言·在墓碑上刻下的花纹· ·它有什么意义·它早已被忘记·在新的激烈的风浪里,·它不会给你的心灵·带来纯洁、温柔的回忆。
 ·但是在你孤独、悲伤的日子,·请你悄悄地念一念我的名字,·并且说:有人在思念我,·在世间我活在一个人的心里··在周围欢呼与痛饮的人群里,叶普盖尼觉得这短短的几分钟好像一场长达八年的酷刑。
他看着爱莲娜,几乎就要恨起她来·爱莲娜看着他的脸,一如既往地带着讥笑:对不起,热尼亚,我是一个女人,我不懂意义,我只懂爱情··叶普盖尼记得,十年前,爱莲娜把阿伯特的诗扔下窗台时,也是这般高傲,冷淡地说道:对不起,我只是一个小女孩,不懂诗歌,也不懂爱情。
那个时候,阿伯特总是激动地说要死在爱莲娜帕夫洛娃窗下,库里克总是在劝慰他,而阿列克谢一如既往地冷嘲热讽着这种激情,而士官学校的舞会一天天逼近,城里的裁缝们迎来了他们的黄金季节。
叶普盖尼并没有过多关心这件事情,他并不想参加舞会或者追逐美人,他默默地离开了学校,去探望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居住在圣彼得堡一个偏远的街道上,租用着一个廉价旅馆的小阁楼。
叶普盖尼每个月会把领到的津贴寄到这里,而老母亲也会自己做一些针线和浆洗的活贴补··尽管已经临近春天,但天气并未完全回暖·叶普盖尼一踏进这个小阁楼,学校里的争斗、带着壁炉的房间、干净的床单与地板、阿伯特的爱情与诗歌、阿列克谢的脾气与伏特加酒瓶、涅瓦河的春夜与贝多芬的协奏曲……这几个月来包围他的一切都褪去了,这里狭窄、冰冷、朴素,开裂的墙纸下露出凹凸不平的坑洞、一个坏了一角的炭炉炭火已经熄灭、洗了许多遍的白色床单上放着一本卷边的《圣经》,一点点阳光从用纸糊住的窗户里渗透进来,照在床前的一尊小小的圣母像上。
龇牙咧嘴的贫穷在这里冷冷地等着叶普盖尼·他走上前去拥抱了自己母亲··母亲烧了茶炊,他坐在椅子上,静静地讲述着这几个月来自己在学校的事情,讲到自己成绩的优秀,讲到上校描述的远大前程,讲到自己曾经远远地看过陛下的威仪。
“妈妈,我几乎每一门功课都是第一·“叶普盖尼说道··“不,热尼亚,这是不够的·“母亲颤动着泪水拍着他的手背,“你必须每一门都是第一,你答应过我的,不然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叶普盖尼紧紧地握住了母亲的手·屋外响起了敲门声··进来的是旅馆的老板,一个上了年纪的多疑的女人,永远在头上包着黑色的头巾,声称自从自己的丈夫去世之后,自己就获得了不再为任何事情同情和悲痛的特权。
这个多疑的寡妇,首先检查了一下阁楼里的炭炉,然后开始絮絮不休地念叨着既然有钱搞到新的炭就不该拖欠一个可怜寡妇的房租··叶普盖尼感觉到母亲的手在自己手中开始微微颤抖。
他轻声问道:妈妈,我给你的钱呢·母亲尚未回答他,女房东倒是先叫了起来:哦,先生,你是不知道你的老妈妈·你给她的钱她永远随身带在身上。
好像是不相信我们似的·我们这样清清白白的人家到头来还给人这样怀疑·现在倒好,她去望弥撒的时候把钱给丢了·我们不是什么大的生意人,先生,我也是个可怜的寡妇,今天欠一个卢布明天又欠一个卢布……·相爱相杀·叶普盖尼做了一个厌恶的手势打断了这位“可怜寡妇”的诉苦。
他转过身轻声问母亲:妈妈,你还缺少多少钱··女房东马上大叫起来:哦,先生,到今天加上利息一共是十个卢布··叶普盖尼感到母亲在自己怀里微微颤抖着,他吻了一下母亲冰凉的额头,骄傲地整理了衣服,对女房东说:放心吧,夫人,你的钱一点都不会少。
叶普盖尼跑回学校的时候,天色已近黑了,学校的礼堂里灯火通明,乐队在排练乐曲,士官生们的歌声穿透星空·他一路小跑上了楼梯,他想到学校在冬季的时候发了一件大衣,他在心里飞快盘算着,如果拿去卖掉的话,应该能换来一点钱,反正天气也快暖和了,冬天的事情到冬天再说。
叶普盖尼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那件大衣,却怎么都找不到,他的鼻尖开始密密麻麻地冒出汗珠,那个小阁楼上森森的阴冷气息反复环绕在他身边,他感到自己两手冰凉··门外传来呼喊声与脚步声,叶普盖尼回头一看,阿列克谢和几个士官生正站在门外快活得说着什么,他身上穿着的大衣看起来相当眼熟。
叶普盖尼冲过去开始一声不吭地拽过阿列克谢扒他身上的那件大衣,几个士官生吹起了口哨叫道“廖莎,你的小妞真是太着急了“,阿列克谢醉醺醺地搂过叶普盖尼的肩膀熟练地拍了拍他的脸,用法语咕哝了一句什么。
叶普盖尼挣脱开阿列克谢的拥抱,低着头把那几个说着下流话的士官生推了出去·阿列克谢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壁炉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瓶酒,倒进壁炉里点起了火。
叶普盖尼走了过来,看见那件大衣上早就洒满了酒,压着怒火说道:把衣服给我··阿列克谢笑着靠在壁炉上:怎么,小妞,你要帮我挂衣服吗·说着他脱下大衣递给了叶普盖尼,叶普盖尼刚要伸手去接,他就把手往后缩,叶普盖尼再往前一步,他就再缩。
阿列克谢喝得通红的脸上露出了调侃的笑容,怀着满满的得意看着叶普盖尼·映着熊熊的火焰,叶普盖尼还是觉得全身发凉,如果现在手里有一把枪,他或许早就对阿列克谢扣动了扳机,但是那个不知死活的混蛋,依旧在对面对他抖动着那件大衣,从欺侮他中寻求乐趣。
叶普盖尼冲了过去死死敌拽住那件衣服不放,阿列克谢裂开嘴傻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叶普盖尼这种咬牙切齿的样子很有趣·然后,阿列克谢突然放开了手·淬不及防地,叶普盖尼整个人向后面摔了出去,他慌乱地挥动着手臂,狠狠地摔到了地板上,那件大衣的一角跌到了壁炉里,燃烧起来。
叶普盖尼浑身颤抖着爬了起来,拼命踩灭大衣上的火焰,可是衣服一半已经被烧得没有形状了·阿列克谢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叶普盖尼抬起头,看着这个金棕色头发的混蛋,快乐地、无忧无虑地笑着。
他冲了过去,就像一条被砸了石头的流浪狗一样手脚并用地撕打着阿列克谢,大声骂道:你这个婊子养的混蛋·阿列克谢一开始还在哈哈笑着举起手臂挡住他的拳头,听完这句话,阿列克谢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沉沉地问道:乡巴佬,你说什么。
叶普盖尼看着阿列克谢的眼睛,一瞬间,他明白了,阿列克谢也想杀掉他·阿列克谢按住他的手腕,一脚把他踹开了,然后扑了上来,用拳头拼命揍他·和以往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威胁,不是吓唬,是真的要杀掉他。
叶普盖尼努力回击着,用拳头用脚用牙齿,两个人就像是刚走出森林的野蛮人一样撕咬着,同时伤痕累累··阿列克谢终究力气要大一点,他一手抓住叶普盖尼的两个手腕,一手扼住了他的咽喉,盯着他的眼睛,沉默地用力着。
叶普盖尼知道如果这时他求饶或者跟阿列克谢道歉,一切或许就会停止下来,可是他并不打算这么做·叶普盖尼紧紧咬住嘴唇,连一点痛苦的声音都不漏出来··是的,你会杀掉我,然后你会被绞死或者鞭打至死,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这是叶普盖尼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在沉默而冰冷的黑暗中,叶普盖尼也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只感觉有人在不断叫他的名字“热尼亚、热尼亚“,然后是有一种温暖的东西顺着他的皮肤在往下流动。
他慢慢睁开双眼,看到阿列克谢紧紧抱着他,身体在不断抖动·叶普盖尼觉得脖颈处温暖而湿润,他反应过来,阿列克谢在抱着他哭泣,一边哭泣一边吻着他的脖子。
叶普盖尼有点无措地抬起手来,轻轻地摸了摸阿列克谢的头发,叫了一声:廖莎··阿列克谢的身体停止了抖动,抬起头,挂满伤痕的脸上都是泪水,看上去有点滑稽。
他看着叶普盖尼的脸,一把按住他的头,拼命地吻着叶普盖尼的额头、脸颊、鼻尖和嘴唇··当叶普盖尼感觉到阿列克谢吻上他的嘴唇时,整个人再次呆滞住了·他茫然地躺在阿列克谢怀里,感觉到这个大孩子一遍遍地碰触着他的嘴唇,好像是敲门一样,焦急地等待着。
叶普盖尼慌忙地向后退去,阿列克谢有点生气的凑了上来,叶普盖尼又往后退了退,他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抵到了壁炉,而阿列克谢依旧赌气着凑到他面前··熊熊燃烧的火焰映射在他两的脸上,阿列克谢带着一身酒气地贴了过来,一边吻着他一边用手从腰部开始轻轻地抚摸他,隔着身上的衣服,叶普盖尼也能感受到阿列克谢带过来的这股热浪,正在一点点舔舐自己。
然后阿列克谢的手掌贴近了他的身体,他的皮肤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描绘出了阿列克谢手心的纹路,那些炙热的线条正在一点点印在他皮肤上,慢慢向上攀延··叶普盖尼感到害怕,刚才要被阿列克谢掐死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的心慌,他吓得浑身发烫,好像是大雪天落进了热水里,这种滚烫感烧遍了他全身每一寸皮肤。
我肯定快要生病了·叶普盖尼想·他低下头颤抖着轻轻说道:廖莎,停下来··叶普盖尼在哀求··阿列克谢迟疑了一下,退了回去,有点沮丧地看着他。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叶普盖尼伸出手去:赔钱给我··阿列克谢愣了一下,愤愤地起了身,骂了一句脏话,从自己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了十个卢布扔给了叶普盖尼。
叶普盖尼数了数,继续抬起手来,面无表情地说:我要二十个卢布··阿列克谢惊讶地看着他,还是从柜子里又掏出十个卢布扔到地板上,愤恨地说道:你这个贪心的乡巴佬。
两个人默默地收拾了一下房间,谁都没有说话·临睡觉的时候,阿列克谢躺在床上终于忍不住问道:乡巴佬,为什么你烧了我的衣服我要赔钱给你·叶普盖尼“嗡“地一下记起来,一个星期前好心的阿伯特帮他把那件大衣带去清洗了。
但是他不准备开口回答阿列克谢这个问题·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按住自己一直在狂乱跳动的心脏,感受着体温一点点在上升,快要烧掉脑子的心慌意乱··作者有话要说:·1、呃,由于写到中途发现十二月党人里面居然还能有24岁就是少校的,瞬间觉得准尉的军衔太不霸气了,就临时无廉耻地给热尼亚升官了(虽然也并没有高很多),前面有两处还没来得及改过来,严正申明能干的热尼亚军衔是少尉。
2、题诗基本没按照年代来,就是觉得谁合适就用谁的诗歌·但目前文章里的诗歌基本是按照年代来的,后面有改编的诗歌会提前给大家说明改的是谁的,年代是什么时候,以免误导。
3、爱莲娜?帕夫洛娃是SASHA现实ZS的名字,就不晓得我瞎逼揣摩的中文译名对不对的··4、目前为止,出现在文章里的诗歌都是普希金的,本章爱莲娜朗诵的也是。
文里面选用的普希金基本都是查良铮翻译的那版,想要回顾普希金的同志们我吐血推荐查译··5、关于熊眼睛颜色的问题·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真的可能蓝绿色盲了。
我怎么看都觉得他的眼睛是棕色混灰绿色,后面的设定也一直是活泼的灰绿色,也不好改了,就先这样吧·大家默认这是一种奇特的专属于熊的颜色好了··6、库萨在这篇文里算CP吧,我个人觉得(不过美人的ZS也会很强大……)·7、这篇文其实一开始是想写毛子版本的流星花园喂,至于HE什么的……毛子对于“幸福”的理解本来就很与众不同……不是么……·第八章 合唱团·不管你是谁,现在我把手放在你身上,你成了我的诗,·我的嘴唇凑在你耳边悄悄告诉你,·我爱过许多女人和男人,可我最爱的是你。
唉,我总是迟钝犯傻,·我早该径直奔你走去,·我早该除了你之外不说别的,除了你之外不唱别的··我要放下一切来为你歌唱··——惠特曼《给你》·在之后的一个多星期,叶普盖尼和阿列克谢的关系变得奇怪起来。
叶普盖尼不再和阿列克谢吵架,他开始躲着他·在阿列克谢起床之前他就先溜出去,在阿列克谢回来之前就先上床休息,他开始请病假躲开一些可能会遇到阿列克谢的课程,他申请在休息的日子去打扫课堂与教堂而不用和阿列克谢两个人呆在宿舍里。
叶普盖尼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胆怯的滋味·比起被阿列克谢打伤或者杀掉,他更害怕另外一种东西·阿列克谢是一个疯子,叶普盖尼告诉自己,我不能被他的疯狂所传染。
每日清晨,天尚未明亮,叶普盖尼就来到教堂里,点起蜡烛开始祷告·他希望自己能获得一种勇气和力量,他感到自己内心的疯狂正在一点点挣扎出来,鼓动着他的血液,每一日他都在心跳不止、口干舌燥中度过,在激烈的情绪遏制中满头大汗。
有时候,叶普盖尼能感觉到,晚归的阿列克谢带着酒气就站在他的床头看着他,静静地站立很久·叶普盖尼感觉到阿列克谢身上生命的热烈气息,正在慢慢渗透进来,他在被窝里紧紧地按住自己的肩膀,不让颤抖和恐惧传递出去。
有一天清晨,叶普盖尼在祷告时,阿列克谢也来了·他没有说话,就静静地坐在叶普盖尼的身后,叶普盖尼低着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死死地攥紧了手里面的那本《圣经》,他的汗水一点点渗透进了书页。
晨光一点点渗透过这个士官学校中的小教堂,把阿列克谢的影子投到了叶普盖尼面前··一瞬间,叶普盖尼看到了阿列克谢的影子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仿佛在隔空抚摸他,他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低着头冲了出去,没再多看阿列克谢一眼。
仿佛上帝也在帮叶普盖尼,很快,阿列克谢就被选去参加一个合唱团,他们要在主教到来的时候进行表演·这样,叶普盖尼见到阿列克谢的机会就更少了,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现在叶普盖尼也不敢去教堂了,他每天一早就躲进了学校的树林里,在那边安静地温习功课··这天清晨,叶普盖尼如常地躲进了树林里,初夏的林子里野草茂盛、繁花盛开,阳光透过枝桠泄漏下来、远处传来溪水的响声和画眉在枝头跳跃的脚步声。
叶普盖尼听到从树林深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好奇起来,难道会有兔子跑到学校的林子里他沿着小路一直走过去,走到了一棵高大的花楸树下,在温暖的天气里,这棵植物挂满了白色的细小的花朵,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随风轻轻摇晃着细碎的阳光,在树下坐着一个青年,正在飞快地写着什么,身边散落着一地的信纸。
叶普盖尼走过去,在阳光明媚、流水潺潺的环境里,那个青年抬起头来,叶普盖尼感觉周身的血液又震荡了一次··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正坐在这棵树下,静静地看着他。
叶普盖尼转身就想离开,阿列克谢冲上前开始追他,他们一前一后的追逐着在树林里穿梭·叶普盖尼想我为什么要跑,我为什么不能转过身去和他打一架·但是他依旧停不住脚步一直冲到了树林外面的路上,迎面走过来一群士官生,叶普盖尼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阿列克谢直接从后面扑了上来,抱住他,两个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叶普盖尼吓得哇哇大叫起来,用手挡住了脸··阿列克谢生气地叫道:乡巴佬,你挡什么,我不打你·叶普盖尼摇着头回答:我不是怕你打我,我……。
叶普盖尼把后面几个字给默默咽了回去,他明显地感觉到阿列克谢的身体僵硬一下·然后他听见了阿伯特的声音:廖莎,快一点,合唱团要迟到了··阿列克谢把叶普盖尼从地上拖了起来,不太高兴地说道:我本来就对给那些老头子唱歌没有什么兴趣。
相爱相杀·叶普盖尼惊讶地看着他,这个不相信神的混蛋居然把主教叫做“老头子“··阿列克谢看到叶普盖尼看他的眼神,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得意地笑了起来,又拿出那枚金卢布:乡巴佬,我们打个赌吧。
要是我明天给老头子们捣乱成功了,这个归你·要是我明天失败了,你就乖乖回去打扫房间··这个蠢货·叶普盖尼想·你要是捣乱了给主教观看的节目,会被罚得很惨。
那我也不用再见到你了·于是,叶普盖尼点了点头··阿列克谢凑到他的耳边,穿过画眉和流水的喧哗,轻轻说道:乡巴佬,你输定了·然后,他咬了一下叶普盖尼的耳朵。
一瞬间,叶普盖尼觉得整个夏天都安静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阿列克谢的笑声·他站在树林的外面慢慢等着双腿恢复力气··第二天的表演是在学校的大礼堂里,主教和学校的老师们坐在楼上的包厢里,学生们坐在楼下,统一穿着制服,面容严肃。
礼堂的四周拉着窗帘隔绝了阳光,舞台上点着上百只蜡烛,营造出一种肃穆的氛围·合唱团穿着黑色的袍子走了上来,叶普盖尼一眼就看到了阿列克谢,他的头发微微向后梳着,满脸正经地整理着镶金边的黑色大袍子,叶普盖尼觉得有点想笑。
随着乐团的音乐,合唱团开始唱一首赞美诗,宏大而和谐的歌声在宽阔的礼堂里回荡·不少士官生低下头开始画十字架和默默祷告·叶普盖尼也低下了头。
突然,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夹杂在这个令人感动的合唱中,高高低低地传了出来,有一个人擅自脱离了这个整齐划一的合唱,唱着自己的歌词·士官生们开始疑惑地议论起来。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自由自在地漂浮着,以至于大家无法忽略它··在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中,唯有叶普盖尼听清楚了这个声音在唱什么,在“荣耀永远归于主“的赞颂中,这个声音在高声唱着”主啊,让热尼亚去擦地板吧“·在这能够荡涤心灵警醒世人的合唱中,那个混蛋只是在为叶普盖尼不成调的唱着。
叶普盖尼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士官生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和叶甫盖尼维克托罗维奇普鲁申科,因为严重违反纪律被罚单脚站岗一个月,当晚执行。
同时,因为输掉了赌约,叶普盖尼知道自己又要打扫了一个月的房间了··当天晚上,阿列克谢和叶普盖尼单脚站在岗位上,接受了米申上校长达一个小时的训斥··到了深夜,所有人都睡了,他两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立在繁星下,穿着制服,拿着长枪。
一开始,他们彼此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阿列克谢开始又开始哼唱“上帝啊,让热尼亚去擦地板吧“的曲子··叶普盖尼忍不住又笑出声来·他看到阿列克谢转过身来,单脚蹦着一步一步跳了过来,以一种滑稽的姿态站到了他面前,然后扳住他的肩膀,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们单脚站立着亲吻起来,越来越激烈··没有酒精,没有打斗,没有混乱的借口·我们大概都病了吧·叶普盖尼想··在夏季浓郁的夜晚,当他们亲吻的时候,天空中充斥着巨大星体的运行。
第九章 舞会·这里我允许你将你的嘴放在我的唇上·亲着伙伴的或新郎的热烈的亲吻·因为我便是新郎,我便是伙伴··——惠特曼《草叶集》·这个亲吻并没有改变局面。
叶普盖尼依然无法解释自己患上的这种病症·他所能做的依旧是离这个病源远一点··叶普盖尼想起自己长大的那个北方边陲小镇,镇外是灰色的墓地接着一望无际的荒原。
秋季他经常会去那边割下干燥的草叶,背回家作为生火的材料·他记得那是一条非常漫长和荒凉的道路,除了他之外,还有很多人一起在割草,沉默地劳动着·他背着干草和镰刀随着大家一起走着,除了风声再无别的声响,这是一条似乎一千年来都没有改变过的道路,以前的人们踩出了一条熟悉的踏实的道路,他只要跟着大家一步步走过去,就不用担心迷路,不用担心掉队,不用担心独自面临未知的恐惧。
有时候,叶普盖尼会看到在荒原边缘的某一处有闪烁的光亮,像是有火在燃烧,是猎人是来到这里打猎的无聊老爷们还是集会的诗人叶普盖尼会猜想但是不会走过去。
那些光亮就像是生命中那些不可靠不可控的东西,你满怀激动地走过去,可能只是发现一地闪闪发光的垃圾·再回头就已发现离熟悉的道路太远··阿列克谢和叶普盖尼又开始新一轮捉迷藏。
叶普盖尼不再到处躲着阿列克谢,只是阿列克谢一靠近,他就自觉拉开一个距离·他们不再吵架,开始沉默以对,阿列克谢也开始装作看不见他,重新开始了每一夜都翻出去喝酒跳舞的快活生活。
这种视而不见让叶普盖尼觉得以前的争吵和斗殴都显得亲密起来··他两之间这种沉默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大地,让阿伯特和库里克都觉得压抑起来··“你们还是互相殴打对方吧。”
阿伯特这么说道··舞会的季节正式到来了·叶普盖尼对这种场合是非常苦恼的,他在一群人面前总是手足无措,他不会说文雅的辞藻,也不会搬弄深奥的学问,更不会巧妙地夸赞那一批花花绿绿的少女和妇人。
阿伯特非常坚持地要他一起去参加,还借给了他一套礼服,这套剪裁得当的礼服反而增加了他的紧张感·他坐在床上反反复复地系着那条领结,沮丧地发现自己完全理解不了这条可怕的带子。
阿列克谢走了过来,俯下身子,把叶普盖尼的手打开,面无表情地开始帮他系领结·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滑过叶普盖尼的脖子,叶普盖尼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退·阿列克谢抬眼看了看满脸通红的叶普盖尼,沉静地说道:乡巴佬,你再往后缩一下,我就勒死你。
叶普盖尼没有骂回去,他感到有一点心虚,乖乖地坐在那里,任由阿列克谢帮他系好领结,帮他正确地穿上马甲和外套·阿列克谢把手绢按照时兴的款式叠好,塞到了他的上衣口袋里,他感到阿列克谢的手隔着衣服的布料按了按那个手绢,或许只是帮他把手绢的形状整理得更好看一点。
可是叶普盖尼觉得阿列克谢每一下都直接按到了自己的心脏上,他们贴得这么近,却又被坚不可摧的沉默给隔开··在舞会上,阿列克谢果然是最受欢迎的舞伴之一,他辞藻文雅风趣幽默,舞也跳得出色,几乎每一轮舞曲他都没有空下过。
相比而言,叶普盖尼就显得落寞很多,他不敢上前去邀请那些花枝招展的女性,他甚至不知道如何与她们搭话,他决定静静地躲到大厅的一角,等待舞会结束··他退到放着酒和点心的角落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看着阿列克谢在女人堆里自如地穿梭,人群的香水味混杂着桌上放置的玫瑰花,让他有点头晕。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走了过来,她穿着乳白色的礼服,鬓发间扎着浅绿色的丝带,有着青春的朝气和出众的容貌,以至于她迎着灯光走过来的时候,叶普盖尼马上想到了阿伯特经常在念诵的一句诗:·她行走在美丽的光彩里。
这个女孩坐到了叶普盖尼身边,带着一点讥讽的口吻说道:先生,您可是今天第一个坐下的男人··叶普盖尼不想卖弄口舌也无意讨好她,便回答道:对不起,小姐,我对跳舞没有兴趣。
女孩转过头去,用手中的折扇饶有兴趣地敲打着椅背,看了叶普盖尼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去:我邀请你跳一支舞··叶普盖尼有些惊讶地看向她,这个女孩嘴角依旧带着那一点调侃的笑容,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拒绝女性毕竟是不礼貌的,叶普盖尼只好拉起这个女孩随着音乐跳了起来··叶普盖尼看到阿列克谢和另外一个女孩也进了舞池·看到叶普盖尼和他的舞伴,阿列克谢明显呆滞了一下,然后向旁边看去。
叶普盖尼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阿伯特脸色惨白地看向他··像是在夏夜里看到一道闪电,叶普盖尼轻轻问自己的舞伴:爱莲娜帕夫洛娃·这位阿伯特的心上人点了点头,问道:有什么问题吗,士官生·叶普盖尼沉默了一会儿,挤出一句话:沙夏是一个很好的人。
爱莲娜笑了起来:是的,沙夏是一个很好的人·不过你知道,像沙夏这样英俊的、热情的诗人,他们说自己爱你,其实他们爱的只是为爱情疯狂的自己而已·是的,他会为你写诗,为你去牺牲自己,跪在你的面前求你接受他。
可是,亲爱的,一旦你和他在一起,那些令人烦躁的生活小事就能让恋爱的魔力消失殆尽·沙夏,还有你一直在盯着看的廖莎……·叶普盖尼刚想反驳,爱莲娜撇了一下嘴示意他不用解释,继续说了下去:他们都是一些出生优越的单纯的孩子,他们只有热情、热情、热情。
可是,亲爱的,一个人凭着热情可以为你移山倒海,可以改变国家和时代,但是一个人不可能凭借热情为你一辈子打扫花园··叶普盖尼看着这个少女,她不过十多岁的年纪,美丽正在稚嫩地绽放,但是眼睛和嘴角却带着一股慧黠和嘲讽的意味。
音乐停止时,叶普盖尼看到阿伯特迅速地离开了大厅,他急忙跟了上去,阿列克谢和库里克也跟了上来·他们四个人匆忙地穿过走廊,来到了旁边的树林里··夏季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头顶,植物的清香在他们周围弥漫着。
但是阿伯特却是这样的焦躁不安,他急切地询问着到底爱莲娜和叶普盖尼说了什么·听完叶普盖尼的回答之后,他颓然地靠在了一棵树上,叫道:我没有希望了她不相信我爱她这是个平庸的时代,朋友们,我无法证明我有多爱她我恨不得有一场战争让我战死在她门前的台阶上,或者有一场比武,我能够为她出战把花环献给她。
让我们回到遥远的时代,让我为了不改变对她的信仰而走上火刑架让我们一起面临风雪,让我把最后一点火种留给她·说着,阿伯特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喊道:怎样才能让她明白库里克赶忙走上前去握住阿伯特的手腕,小声地安抚他。
叶普盖尼一直面对着阿伯特,刻意把后背留给阿列克谢,在听了爱莲娜的话之后,他莫名对阿列克谢和阿列克谢的热情更加恐惧了一些··阿列克谢走了上来,从阿伯特手里抽出那把匕首:沙夏,让我来教教你。
说着,他脱下外套,只穿着衬衣转过身去,拿着匕首对着叶普盖尼一步步逼近:乡巴佬,你准备藏到什么时候·叶普盖尼吓得退了好几步,靠在了一棵大树上,阿列克谢走了过来,把匕首塞到他手里。
然后,阿列克谢抬起了叶普盖尼的手腕对准了自己的心脏:乡巴佬,我现在要亲吻你·我允许你反抗,允许你可以选择刺死我,沙夏和伊留什卡都是证人·他们会证明,一切都是由于我侮辱了你,你为了捍卫荣誉才杀掉我。
你可以是清白的,让我背负着罪名死在这里,或者……·阿列克谢没有再说下去,他俯身慢慢靠近叶普盖尼的嘴唇·月光透过树叶散落在阿列克谢的脸上,他的脸在一半明亮一半浑暗的光线里,像是一座雕像。
叶普盖尼感觉到那把匕首的尖端已经刺破了阿列克谢的衬衣,扎进了他胸前的皮肤里,他感到有炙热而黏人的液体溅到了他手背上·阿列克谢此时用力地亲上了他的嘴唇,并且还在继续向前压迫着。
叶普盖尼松开了手,那把匕首掉到了地面上,与此同时阿列克谢一只手按住他的头,另一只手疯狂地抚摸着他,热情地吻着他·叶普盖尼感到阿列克谢的血液浸透了两个人身上的衣物,沾到了他的皮肤上,滚烫得像一滴滴火焰。
廖莎是个疯子,这是毫无意义的强迫行为叶普盖尼从心底大叫了一声,用满是鲜血的手推开了阿列克谢,向树林外跑去··阿列克谢静静地说道:你看,沙夏,证明自己很容易。
阿伯特张着嘴呆立在那边,而库里克则叹了一口气:廖莎,是热尼亚证明了自己··叶普盖尼在房间里脱下自己的外套和衬衣,他的双手和上半身沾满了阿列克谢的血液,他对着镜子用布拼命往下擦,浑身发抖。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阿列克谢回来了,站到了他后面,看着镜子中的他··阿列克谢身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但是脸上依旧沾着血迹,他径直走了过来,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叶普盖尼,不太乐意地埋怨着:乡巴佬,你长得太快了一点。
叶普盖尼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扭动了一下身子想挣扎出来··相爱相杀·别动,乡巴佬·阿列克谢轻轻说道·我明天就要去莫斯科训练了,有三个月的时间你不用见到我了。
说着阿列克谢把脸贴上了他的脸颊,轻轻地摩擦着,然后开始吻着他的下巴,慢慢地把他的身体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喃喃说道:你不用害怕,这不是什么需要害怕的事情,这一点都不可怕,这很好,真的,相信我,热尼亚。
有那么一瞬间,在阿列克谢的亲吻和絮语中,叶普盖尼觉得自己都快屈服了,他几乎都想要回应阿列克谢的吻,阿列克谢的身体贴得那么靠近,那团温暖诱人的火焰正贴着他的皮肤在燃烧。
叶普盖尼才十六岁,这是他第一次品尝到什么是意乱情迷,他几乎都要抬起手来去紧紧抱拥住这团火焰··但是最终叶普盖尼抬起手,用力地推开了阿列克谢··阿列克谢有点赌气地又靠了过来,叶普盖尼再次伸手推开他。
这样反复了三四次之后,叶普盖尼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你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么·什么事阿列克谢问道··比这重要的事情叶普盖尼觉得自己几乎是在呐喊。
有很多事情比这重要·阿列克谢望向他,安静地说道:比如好好完成课程、当上少尉、中尉甚至大校比如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养几个出色的孩子比如春天开一个舞会夏天去打几只野兔比如秋天清点田庄上的收成冬天去到欧洲的疗养地·叶普盖尼看着他,略有点虚脱地回答:总归是有些重要的事情的。
一瞬间,叶普盖尼觉得阿列克谢的眼神有一些悲哀,这个一直无忧无虑的傲慢的混蛋盯着他缓慢地说道:比如,改变我们的国家,改变这个时代··阿列克谢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叶普盖尼听到了他收拾行李的声音,听到他关上门的声音,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他们曾经互相辱骂、殴打、撕咬过,也曾一起在深夜的城市奔跑,在春天的河岸醉酒;他们互相亲吻过、躲藏过,用剑与匕首刺伤过对方,但这一切都不再有意义··荒原边缘那些变幻莫测的火光渐渐地离他远去了,他又回到了千百年来大家一直沉默的、成群结队走着的老路上。
第十章 重逢·但您每次无力地俯下身·并且说道:“我害怕回忆·因为另一种世界令我神往,·神往它的简单粗犷的魅力·”·——古米廖夫《您不止一次地想起我吧》·随着阿列克谢的离去,叶普盖尼的生活逐渐恢复了平静。
阿伯特也跟着去了莫斯科,在诗人和疯子离开后,叶普盖尼的生活里再不会有人深更半夜从窗户里带着酒味跳进来,不会有人把白纸扔得满地都是,不会有人坐在窗台上对着月亮朗诵诗歌,不会有人因为一块墨渍或者面包和他大打出手,不会有人躺在床上花样百出地和他对骂,一切出乎意料的、离奇古怪的事情都没有了。
在白天的时候,叶普盖尼会觉得这就是安静祥和的生活·但是一旦到了夜晚,在睡梦中叶普盖尼总是反复梦见阿列克谢浑身是血地亲吻他,醒来时,他伸出双手,月光照在手心里,微微带着红色,不吉利的梦和不健康的激情,让叶普盖尼在深夜里喘不过气来。
有一些夜晚,在月亮、气候或者心情的作用下,他会把被子挪到阿列克谢的床上,然后微微放松警惕,让自己沉溺在几分钟关于阿列克谢的想象中,那个疯子金棕色的头发、灰绿色眼睛、炙热的体温、令人讨厌的笑容、手掌的纹路、亲吻时的力度,在这几分钟内都清晰得可怕。
到了第二天早上,叶普盖尼都会有一种深深的羞耻感和罪恶感·这就像一个藏在心里的无言的秘密··现在只有库里克偶尔会来找叶普盖尼说说话,叶普盖尼在学校的表现越来越出色,在他十七岁生日的那天,他获得了一个来自米申上校的礼物,一个优秀学生的奖章。
上校和他的关系现在更加亲近了,他们就像一对老派的父子,彼此过问不多,彬彬有礼,但是叶普盖尼能够感受到上校对他的关心与期望·他常常会想如果上校当初没有信守对自己父亲的承诺,来到北方的那个小村庄寻找友人的私生子,自己的人生会怎么样会成为一个裁缝一个猎人或者一个终日饮酒的庄稼汉一个在冰封的河流上凿冰的捕鱼人·前往上校办公室接受奖章的时候,叶普盖尼觉得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士官生的资格、晋升的前途都如此不真实。
从上校办公室出来了一个女人,叶普盖尼侧身让她过去,这位夫人不像寻常妇人一样穿着紧身的胸衣,她穿着男士猎装一样剪裁得体的蓝色上衣,领子浆得笔挺,带着一顶黑色礼帽。
她微笑着向叶普盖尼致意,眼睛闪烁着一种活泼的灰绿色,让叶普盖尼觉得非常熟悉··上校一如既往地在办公桌前来回踱着步,热情地拥抱了叶普盖尼,祝贺了他杰出的表现。
“你的父亲会为你骄傲的·”上校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闪着泪花·从进入士官学校到现在,这是叶普盖尼接收过最真挚的祝贺了··“热尼亚,你的成绩不错,但是在纪律方面的记录就不那么出色了。”
上校拍着叶普盖尼的肩膀真挚的说道·“我原以为廖莎和你有相似的地方,会相处得好一点·”·听到阿列克谢的名字从上校嘴里说出来,叶普盖尼还是微微紧张了一下。
同时他觉得滑稽,那个疯子什么地方和自己相似了··上校看出他的这个疑问:热尼亚,廖莎和你一样,都是只由母亲抚养长大的··说着,上校挥了挥手,仿佛是赶开了一些不好的念头: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廖莎的母亲刚刚来找我谈了,她打算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巴黎念书,现在陛下对这些贵族真是太散漫了。
叶普盖尼站在那里,上校办公室里的桌椅传来陈年木头的味道,一些激烈的往事和刚听到的未来,在他脑海里碰撞着·他一时间不知道先去琢磨那一个才好··廖莎也只有母亲,廖莎要走了,他骂过廖莎的母亲,他再也见不到廖莎了。
叶普盖尼看着上校的嘴一张一合,应该是在继续嘱咐他关于学业和前程的事情,但是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见·他反复念着这四句话,陷入了一种莫名的虚空中··眼前只有刚刚擦肩而过的那位夫人,那双活泼热情的灰绿色眼睛。
他终于记起来为什么觉得那种颜色如此熟悉··叶普盖尼离开上校房间的时候,依旧是神情恍惚的··上校叫住他,大声呼唤他的名字:热尼亚··叶普盖尼茫然地点了点头。
上校带着郑重的神情说道:热尼亚,你要记住·你和廖莎不一样,你行走在悬崖之侧,而廖莎有无数的道路可以选··是的,他有无数的道路可以选,而他终于选了一条让我看不见他的路。
叶普盖尼想到这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松一口气··接下来,或许日子会好过很多·他也许还会梦见廖莎,一年,或者两年,最多三年,他就能彻底忘掉他;他也许还是会睡到廖莎的床上,在羞耻与罪恶中想到他,但是这一切也一定会平复;也许库里克或者别的什么人提到廖莎,他依然会内心紧张,但是一次接一次下来,他总会适应和平静。
廖莎会在巴黎,朗诵诗歌参加舞会,有喝不尽的美酒和追逐不尽的美人,而他会在圣彼得堡,毕业、晋升、照顾母亲、平稳地度过一生··过了几日,库里克来找到了叶普盖尼说需要帮阿列克谢整理一下留在宿舍里的东西。
叶普盖尼坐在床上,看着库里克把阿列克谢留在这个房间里最后的痕迹全部清扫掉··库里克从衣柜里取出几件衣服叠了起来,然后从阿列克谢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叠信件,叶普盖尼帮着他整理这些信件,这些信件的地址都是寄往南方,里面夹着一些阿列克谢随手画的速写,学校里的树林、喝醉酒的阿伯特、正在沉思的库里克、圆形的教堂,还有一些叶普盖尼不认得的女人。
叶普盖尼撇了撇嘴,正想把这些东西都扎起来,他看到里面有一张小画露了出来,上面是阿列克谢的自画像,露着骄傲得意的笑容·出于一种奇怪的心理,叶普盖尼把这幅小画偷偷地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过了几天,库里克过来邀请叶普盖尼和他一起去城郊的一个庄园,说阿伯特也回来了,大家准备一起去那边过周末·库里克看到叶普盖尼露出犹豫的神情,便温柔地说道:廖莎最多回来取一点东西,你不一定能见到他。
·叶普盖尼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终没有说话·库里克这个回答让他放松下去,但是却也并不高兴··士官生们去度假的庄园,是一个被密林包围的大宅子,第一场冬雪已经下了,把森林山丘和大地都覆盖成一片银灰色。
他们在房间里喝着茶炊,高谈阔论,有人在羡慕阿列克谢的好运气,叫嚷着巴黎满街都是美人·在燃烧着木材的房间里,叶普盖尼觉得有点头晕,他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辽阔的雪原和茂盛的树木,骑着马去附近林子里透气去了。
叶普盖尼骑着马慢慢走着,不时有一些积雪从枝头落下来,落到他的金发和肩膀上,灰暗色的光线从针叶林的顶端丝丝点点地漏下,叶普盖尼觉得自己好像走在黑白色的画片中。
天空越来越阴暗,风渐渐大了起来,有大片雪花砸落在叶普盖尼脸上,他努力勒紧了缰绳,往回去的大路上走,风雪渐渐地迷乱了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前面隐隐约约有一个影子,好像也有一个人骑着马在风雪中跋涉而来。
叶普盖尼叫了一声,那个人跑到了他的面前,风吹开来人的斗篷,隔着漫天的风雪,叶普盖尼还是认出来那是谁·下意识地,他掉转马头,开始逃跑·他听到那个人的诅咒和谩骂声随着风声传过来,紧紧地跟在后面。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在密不透风的树林里,叶普盖尼渐渐看不清方向,他只是在黑暗和寒冷中策马奔跑着,跟在他背后的东西比这片雪地和暗林更让他觉得不安定··过了一会儿,在他背后的马蹄声消失了。
叶普盖尼停在风雪中,四周都是看不尽的黑暗,他有点手足无措·这时,他的前方亮起了一点光亮,隐隐约约地向他走了过来·叶普盖尼看着那一点光明,慢慢地走到面前,在斗篷的阴影下,那一双灰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用恼怒而无奈的口气说道:乡巴佬,你想跑到哪里去·叶普盖尼颓然地叹了一口气,三个月之后,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活生生地站到了他对面,好像是这片风雪与黑暗中唯一的光明。
依旧这么神采奕奕,这么令人讨厌··阿列克谢提着一盏煤油灯,示意叶普盖尼跟着他走·他两并肩骑行在冬夜的森林里,默默无言地走着,来到了林中的一间小木屋。
阿列克谢把煤油灯挂了起来,从门口的地板下面取出了一枚钥匙打开了门,对着面带诧异的叶普盖尼说道:看什么,乡巴佬,伊留什卡没有告诉你么,这是我外祖父家的庄园。
他两进了门,把风雪都锁在了身后··第十一章 雪夜·我把你造得像我的孤独一样大·整个世界好让我们躲藏·日日夜夜好让我们互相了解·为了在你的眼睛里不再看到别的·只看到我对你的想象·只看到你的形象中的世界·还有你眼帘控制的日日夜夜·——艾吕雅《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阿列克谢把两匹马都赶到了后面小马厩里,叶普盖尼清理一下那个小壁炉,艰难地生起了火,开始煮茶炊。
窗外是暗沉沉没有边际的黑夜··阿列克谢走了进来,解下厚重的斗篷铺在壁炉边,坐了下来·他脱下黑色的皮手套,伸手拉了一下叶普盖尼,示意他也坐下来。
叶普盖尼迟疑地想挣脱,阿列克谢用力捏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暗暗地较劲了一会儿,阿列克谢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在金棕色的发丝下显得有点难过,他有点委屈地叫道:乡巴佬,我明天要去巴黎了,你不会再见到我了。
叶普盖尼被这个幼稚的理由给击败了·他松懈下来,坐到了阿列克谢身边·他们两个人脱了外套披在身上,只穿着一件内里的衬衣,静静地对着炉火,默默无言地坐着,听见窗外隐隐传来的风声。
“乡巴佬,我长得很差吗“阿列克谢用一块烧焦的木头拨了一下炉火··叶普盖尼摇了摇头··相爱相杀·阿列克谢满意地笑了起来,又问道“乡巴佬,我脾气很差吗“,说完阿列克谢自己先嘟囔了一句:好像是挺差的。
叶普盖尼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阿列克谢皱着眉头看着他,继续问道:乡巴佬,那我亲吻很差么·叶普盖尼的笑容停滞住了,他坐在那边,手里握着茶杯,觉得整个手心的滚烫感瞬间蔓延到了头顶,他呆在了这种又滑稽又情动的氛围里,不知所措。
阿列克谢生起气来:乡巴佬,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说着阿列克谢伸出手去把叶普盖尼的脸掰了过来,用力地亲了上去,带着怒气地说道:很差么·阿列克谢换了一个角度又亲了一下,继续质问道:很差么。
他就这么生气地说着“很差么”然后不断地亲吻叶普盖尼,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最后停留在嘴唇上轻轻厮磨着,有点委屈地念道:不差吧·又来了。
叶普盖尼从内心叫道·打、骂甚至互相刺伤,他都不怕,他就怕这样的廖莎·像是理所当然要你去迁就的男主角,令人讨厌的理直气壮··阿列克谢把头埋到叶普盖尼的脖颈里,细密地吻着,喃喃念道:你不会再见到我了。
这句话仿佛是一句咒语··叶普盖尼看了一下四周,门是锁紧的,窗是关严的,外面是隔绝一切的风雪、密林与黑暗,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小木屋、一团火和廖莎。
阿列克谢已经解开了他衬衣领口的扣子,开始轻轻噬咬着他的脖子和胸前的皮肤··叶普盖尼的脖颈上带着一个十字架项链,是小时候受洗时就带上的·当阿列克谢的嘴唇碰到这条链子时,叶普盖尼的身体僵硬了起来。
阿列克谢抬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较劲的神情俯下身去,用嘴含住了那个十字架,然后继续轻轻吻着叶普盖尼的皮肤·湿润温暖的亲吻混杂着金属的冰冷感在皮肤上打起架来,互不相让。
这真是疯了,剧烈的刺激让叶普盖尼把手滑进阿列克谢的头发里,用力拽住,迫使阿列克谢稍微扬起一点头·十九岁的阿列克谢微微喘着气,灰绿色眼睛里都是炙热的情欲,嘴唇里还咬着那个十字架,因为被叶普盖尼拽疼了,阿列克谢脸上又露出了委屈的神情。
两年前叶普盖尼还只是一个在乡下捡垃圾的孩子,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面对如此奇特的东西,一个十九岁的、金棕色头发的、幼稚的男性情人以及他热烈的求爱··这真是叶普盖尼在十七岁上能遇到的最荒诞的事情,就像是一个疯狂的梦境。
接下来会怎样没有接下来了·他再也不会见到这个荒诞的梦境··这个人像流星一样砸到他的生活里,而明天这个人连同一切肮脏的、可耻的、亵渎的东西,都将消失不见。
叶普盖尼松开了手,有些沮丧而痛苦地揉着阿列克谢的头发,他放弃了··阿列克谢吐出那一枚十字架,脸上委屈的表情渐渐散去了,更加深沉的欲望浮现上来,他望着身下被炉火映射着半明半暗的情人。
叶普盖尼的身体在火光里微微颤抖着,阿列克谢抓住叶普盖尼的手,轻轻地揉开,攥在手里,不断吻着他的手心,絮絮地反复地说“别怕”·接着,阿列克谢从壁炉旁边的柜子里找出一瓶酒,灌了一口在嘴里,俯下身去。
这是一个地道的俄罗斯风格的亲吻·浓郁的酒精在两个人的喉管里流窜着,蔓延到每一寸血管里·感觉就像咽下了一团火种,叶普盖尼觉得自己真的快要从内里燃烧起来了。
·带着沉重的酒气,阿列克谢趴在他的身上,贴在耳边带有一点得意地说道:乡巴佬,我一点都不差吧·叶普盖尼轻飘飘地笑着骂出声来:混蛋·他完全放松下来。
阿列克谢脱下了两个人的衬衣,他的身体结实而强壮,在紧绷的皮肤下看得见长长的肌腱在滑动,紧紧拥抱着叶普盖尼·他们的皮肤贴到了一起,醉意让他们变得更加敏感、放大了铺天盖地的愉悦感。
叶普盖尼在密集的亲吻和抚摸中,模模糊糊地想道廖莎是个骗子,这太可怕了,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像是一个醉汉在雪地里喝伏特加,放纵得快活着,不知哪一刻就会倒下死在这种快活里。
阿列克谢把他两身上所有的衣物都褪了下来,在阿列克谢的脖子上同样也有一个金色的十字架,映衬着他金棕色的头发·当他们拥抱时,叶普盖尼听到了金属撞击的声音,合着身体的节奏一声连着一声。
叶普盖尼忍不住伸出手去抓住了自己胸前的那枚十字架,尖锐的金属刺到他手心,把他从此刻溺毙一样的感受中拯救出来·但是阿列克谢却不允许他这么做,阿列克谢有些生气地掰开他的手,紧紧握住放在身边一侧。
他们在阿列克谢厚实的斗篷上翻滚着,手臂和小腿不时撞到壁炉和椅子上,叶普盖尼觉得自己好像沉入了炽热的酒精里,阿列克谢有些不耐地得咬着他脖颈和手腕处的脉搏。
叶普盖尼的这位金棕色头发的情人,露出了十九岁的牙齿与野蛮,急切地寻找着自己的满足··有一刻,叶普盖尼被弄疼了,他有点难受地骂出声来,语无伦次地诅咒着,下一刻,阿列克谢把他撞到了壁炉上,他又因为难以遏制的快感而再次骂出声来,阿列克谢咬着他的脖子,同样语无伦次地骂了回去,这是一种属于十七岁热尼亚和十九岁廖莎的独特情话。
他们大汗淋漓地咒骂着对方,这是一种命令对方奉献快乐的方式··等到这种值得诅咒的快乐退去后,壁炉中的火焰也渐渐熄灭了,叶普盖尼踢了阿列克谢一脚,示意他去加一点木材,阿列克谢还在他的嘴唇上停留着,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拨动了那堆炭火。
叶普盖尼想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却被阿列克谢一把抓住了,再一次委屈地叫道:你再也见不到我了·叶普盖尼无奈地看着他,最终还是屈服了,嘟囔着说道“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他们又依靠到了一起··阿列克谢抖开叶普盖尼的衣服披到两个人的身上,从这件衣服里掉出来一张小画·阿列克谢捡起来,然后绽放了一个和这张画上一样骄傲的笑容。
刚才和阿列克谢谩骂着亲热也好,或者现在阿列克谢赤裸着依靠在一起也好,都没有让叶普盖尼如此羞耻过·他别过头,满脸通红,一言不发··阿列克谢掰过他的脸,调侃地唤道:乡巴佬,乡巴佬。
叶普盖尼低着头不肯说话·阿列克谢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热尼亚·叶普盖尼“嗯”了一声,阿列克谢从壁炉顶上找到一支笔,推了推把头埋得更深了的叶普盖尼,轻声说道:热尼亚,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叶普盖尼把眼睛微微抬了一点,看到阿列克谢在那张小画的背后写了一些东西·接着,阿列克谢搂过他的肩膀,一边吻着他的金色头发,一边念道:·最后一次了,我柔情的朋友·我来到你的居室中。
在这最后一刻,让我们享受·安静的、欢乐的爱情··以后,独自恹恹期望也枉然,·请别在暗夜里等我;·啊,在破晓的曙光透露以前,·也不要再点燃烛火··叶普盖尼依旧把头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道:我听不懂。
阿列克谢“哼”了一声:意思就是以后不要和别的男人偷情·叶普盖尼愣了一下,随即反驳道:你管不着·阿列克谢凶狠地凑了过来:你说什么,乡巴佬。
叶普盖尼往旁边挪了挪,喃喃说道:一个你就已经够麻烦的了·阿列克谢笑了起来,拉起他的手,把那幅画放到他的手里:诗是我一个朋友写的,以后别偷我的画了,我送你好了。
叶普盖尼嘟囔道:我就知道你写不出来·阿列克谢愣了一下,倒没有生气,反而是以一种服气的口吻说道:这样好的诗歌我的确是写不出来的·说着他笑着扑到了叶普盖尼身上:不过,我也有其他擅长的事情。
他们又在调情一样的谩骂中开始了新的纠缠·在再次冲上山巅的那一刻,阿列克谢附在他·耳边喘着气说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偷·叶普盖尼觉得这是他最羞耻的时刻,他忍不住在阿列克谢的脖子上咬了下去,想到再也看不到这个讨厌的疯子,叶普盖尼加深了撕咬的力度,仿佛要从阿列克谢的身上咬下一块留在自己身边一样的用力。
在无尽的快乐背后,无尽的痛苦慢慢地浮现了上来··叶普盖尼任由阿列克谢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就像小说或诗歌里的男主理所当然要得偿所愿一样·在迷迷糊糊中,他感觉阿列克谢又哭了,这个没用的混蛋明明已经得到一切了,叶普盖尼这么想着,晕了过去。
第十二章 偷情·他每次都发誓要开始一种更好的生活· ·但是当夜晚带着它自己的意图、 ·它自己的妥协和前景降临----·当夜晚带着自己的力量降临·诱惑一个有需要有欲望的肉体,·他便失魂落魄地回到致命的纵情里去。
 ·——卡瓦菲斯《他发誓》·叶普盖尼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庄园的·好像是阿列克谢帮他穿上衣服,抱着他骑着马穿过密林与雪原,他记得这一天的阳光映射到白雪上尤其刺眼,他记得阿列克谢英俊的脸上呵出的白色水气,甚至他记得阿伯特站在庄园门口目瞪口呆的脸,但是他记不得阿伯特在和阿列克谢说什么,他们似乎在商量一些重要的事情,阿列克谢和阿伯特的脸看上去是那么郑重和坚定,阿列克谢低头看了他,眼神里带着复杂而痛苦的情绪。
阿列克谢抱着他穿过大厅,里面还聚集着许多士官生,他们像雕像一样坐在那里、立在那里,有一种庞大的肃穆的氛围,在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里面是苍茫的西伯利亚雪原。
那天具体的细节,叶普盖尼都已经记不住了,他发烧到头晕脑胀神志不清·等他再次清醒过来时,已经回到了士官学校的床上··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空空的宿舍,口干舌燥,浑身发冷,那个混蛋应该已经在去巴黎的路上了,叶普盖尼想,再也不会来打扰我休息或者踢我的床了。
心底的难受盖过了身体的难受·我现在是一个人,我是不是可以哭了叶普盖尼这么想着··宿舍门被撞开了,有一个人抱着一大包面包走了进来,毫不在意地在地板上抖下了一身的雪,埋怨道:乡巴佬,你再不醒我就要拿水泼你了。
叶普盖尼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人,他甚至有点生气起来:你不是应该去巴黎么·阿列克谢抖了抖金棕色头发上的雪花,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忘了,那天晚上我和你不是有一些事情么·叶普盖尼脸红了起来,阿列克谢继续满不在乎地说道:第二天早上,我们不也有一些事情么。
叶普盖尼忍不住叫了起来:那和你去巴黎有什么关系·阿列克谢诧异地看着他:那我就错过了去巴黎的驿车啊我就不去了啊,你还发着烧……·阿列克谢再也说不下去了,叶普盖尼从床上跳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扑打到他身上,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骗子给我滚到巴黎去·阿列克谢一边躲一边骂道:乡巴佬,你烧坏脑子了么。
叶普盖尼觉得自己快被气疯了,这个该死的骗子,可怜地说着什么再也见不到了,无耻地骗了他,然后又这么大模大样地赖在自己生活里·他气急败坏地打着阿列克谢,反复怒骂着“骗子骗子骗子”阿列克谢抓住他的手,把他拽回到床上,怒吼道:乡巴佬,你再打我就要不客气了。
叶普盖尼看着他无知而无耻的脸,觉得自己真的要哭了,吼了回去:你倒是动手啊 阿列克谢举起拳头,威胁性地挥了挥,最终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看着他的眼睛,惊讶地问道:你是要哭了么,乡巴佬·叶普盖尼一把推开他,把自己整个人缩到了被子里,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彻底慌神了。
接下来的这几天,叶普盖尼都怀着对阿列克谢深沉的恨意,他拒绝阿列克谢的照顾,一直在骂他是骗子和小人·阿伯特惊讶地问道:热尼亚,为什么廖莎在雪地里救了你,你反而这么恨他。
叶普盖尼以一种要撕碎人的眼神看向阿列克谢,阿列克谢做了一个无辜的表情,意思是“你觉得我能编出什么理由,难道要告诉他我们干了什么”叶普盖尼虚弱地躺回枕头上,恨恨地想只要身体好一点,一定要杀掉这个混蛋。
可惜叶普盖尼不再有机会,他暴露了太多的弱点给这个混蛋·那个混蛋现在趁着他生病虚弱,每晚就赖到他床上,抱着他聊东聊西,调侃他那一晚的热情,讽刺他偷拿自己的画像,然后不顾他的谩骂与挣扎,无耻地亲吻和抚摸他。
你是喜欢我的,乡巴佬·阿列克谢总是一边吻他一边这么得意地说道·他这种志得意满的嘴脸让叶普盖尼觉得尤其刺眼·可是不管叶普盖尼如何反驳,如何谩骂,如何踢打撕咬,如何指日发誓说自己多么讨厌阿列克谢、多么希望他即刻就被涅瓦河水吞没、多么渴望亲手结果了他,都已经无济于事。
他曾经那么热烈的回应过这个人,彻底地顺从过他的要求,像一个小孩一样偷藏起他的画像,这一切都暴露在了这个人面前·叶普盖尼痛恨这种暴露,痛恨这个看到他胆怯与卑微一面的人。
他希望自己是强大而不可抵挡的,而不是这样被一个人压制着,连反抗都是软弱的··相爱相杀·年轻的阿列克谢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恬不知耻地每日向叶普盖尼索取着。
有时候,叶普盖尼被引诱了,放弃了抵抗,他们在壁炉边,在彼此的床上,在学校的树林里都纠缠过,甚至在为上校站岗的时候,到了半夜,阿列克谢会突然把他推到墙壁上,穿着厚实的衣服,只解开制服的皮带,笨拙而急切地得到满足。
贴着自己的是热烈而鲁莽的情人,身后的房子里是沉睡着的严厉长官,叶普盖尼看着冬夜清澈的星空,紧紧地咬住了阿列克谢的脖子,把愉悦和痛苦都堵在了喉管里··最可怕的一次是在学校的剧院里,他们本来是在打扫二楼的包厢,阿列克谢突然拉下了帷幕关上包厢门把他抱在怀里,楼下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来排练,叶普盖尼听到包厢外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人企图开门的声音,他吓得胆战心惊,捶打着阿列克谢让他快一点。
但是那个混蛋却无动于衷,只顾获得自己的快乐·在《塞维利亚理发师》的音乐中,叶普盖尼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用力击打着阿列克谢的后背··而在更多时候,叶普盖尼是悔恨而恼怒的,尤其在每一次让阿列克谢得偿所愿后,他总是感到羞耻和痛不欲生。
他有时候看着获得满足后沉沉睡去的阿列克谢,想着要是手里有一把匕首他会不会割开这个人的咽喉,但是他又如何向别人解释杀掉阿列克谢的原因·这个时候叶普盖尼总是会想起,他曾经有绝好的机会让这个人从身边消失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但是他错过了。
“我就该握紧那把匕首,捅进他的心脏里,把一切都停在那个晚上·”叶普盖尼想·但是再想到如果阿列克谢是为了亲吻他而死去,叶普盖尼就觉得更加疯狂了。
这种痛苦要把叶普盖尼逼疯了,但是阿列克谢依旧毫不在意,他沉浸在热恋和自己金发情人年轻的身体里·他不去想第二天的事情,好像自己真的就没有明天一样。
他们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氛围里·一边激烈的争吵着一边激烈的亲热着,白天像是要让对方死掉,晚上就像真的会死掉一样亲吻在一起·当阿列克谢的要求让叶普盖尼感到烦躁时,他就会大力踢打自己的情人,把他赶到宿舍的楼道上,让他滚出去永远不要再回来,而阿列克谢会揪着他的衣领把他压到楼道的墙壁上,带着凶狠的表情靠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再说一遍我就在这里亲吻你了。
在比赛无耻上,胆怯的一方总是会输的,最终叶普盖尼都会恨恨地把阿列克谢拉回到宿舍里关上门,然后整个楼道都会听见更加激烈的打斗声··士官生们对这种场景已经习以为常,士官生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和叶甫盖尼维克托罗维奇普鲁申科互相仇恨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
只是他们为什么不更换宿舍,却一直是一个谜题··叶普盖尼有时候会痛恨他和阿列克谢共同的这个房间,他们彼此在里面有太多的丑态,最狠毒的话,最卑劣的想法,最可耻的行为,最疯狂的欲念,最幼稚的罪行都被锁在这个房间里,锁在他们彼此之间。
在与众人相处的时候,叶普盖尼是一个认真、单纯而内秀的人,阿列克谢则是显得那么开朗、活泼和健康·唯有他们彼此知道,在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空间里,封锁着的不为人知的那一部分,是多么的病态而可怕。
他们把最差但是最坦诚的一面都留给了对方,然后奇特地激发出了一种迷人的力量,到最后,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一种爱情还是仇恨··偏激而胆怯的热尼亚,幼稚而脆弱的廖莎,被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就像两个阴暗的影子叠到了一起,互相撕咬着同时宽容着对方的存在··这是不对的·叶普盖尼想,我们不是野蛮人,我们应该扔掉这些可怕的东西,走到正大光明的道路上去。
但是每一次和阿列克谢相遇,他又会暴躁地变回刚走出森林的野蛮人,让这些生命里原始的东西把自己吞没了··第十三章 涅瓦河·这清澈明亮的水面·将永远摒弃专横的阴影·两人在一起将永不分离·但并不相信运气和福分·——古米廖夫《他们来到了河边》·叶普盖尼站在一个不知名的北方村庄外,面前是茫茫白雪和昏黄的太阳,这个国家就像是一个叫不醒的冰雪巨人。
在旅店的台阶上,有几个学生摸样的男青年正在一边喝酒一边弹三角琴,爱莲娜走了出来,那几个男学生看到了她,热烈地唱起一首歌谣来:·我爱这片土地,因为你在它上面生活·我爱这里的空气,因为它抚摸你的面庞·我爱故土每一片草叶,因为你的目光在它上面停留·我爱你在湿润沙土上的足迹·我爱因你而宁静的夜·我爱时代的尊严,因为这岁月里有你·我爱未来的光明,因为明天的太阳也会照耀你·你说你不会爱一个渺小的人·所以我深信不疑,你此时会爱我·当我迎接死亡时,我会听见你的呼吸·爱莲娜微笑着打着拍子静静听着,问叶普盖尼:热尼亚,你喜欢吗。
叶普盖尼沉默地裹紧了大衣把头扭向茫茫雪原:这是沙夏写给你的,你喜欢就好··爱莲娜夸张地做了一个表情:哦,少尉,看来你并没有失忆得很严重·说着,这位圣彼得堡的交际明星走到了那群学生面前,跟他们说了一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拿了一瓶酒过来,那些孩子开始弹一首新的曲子,爱莲娜一边喝酒一边和弹琴的孩子对唱起来:·门口有人把守着你说怎么办·我们被人禁闭着你说怎么办·风雪阻断了通信你说怎么办·命运被谁控制着你说怎么办·人民正在挨饿你说怎么办·我们手里没武器你说怎么办·黑夜已经来到了你说怎么办·我们因此相爱了你说怎么办·这是一首慷慨激昂的歌曲,爱莲娜和那个青年的歌声在空旷的雪原上飞翔着,像是不肯迁往南方的最后一群固执的鸟。
那些男学生热烈地鼓起掌来,爱莲娜向他们举起了酒瓶:为了俄罗斯为了相亲相爱的人民那些男学生一个个也都高喊起来,还有人大声喊出了“为了西伯利亚为了索洛维茨”·在这片热烈的叫声中,叶普盖尼握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他在那里纹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他紧紧地按住那里,让全身的颤抖一点点被镇压下去。
“这首歌真是太像廖莎了不是吗“爱莲娜对叶普盖尼说道·叶普盖尼握紧手腕大步向马车走去,冷静地回答道:他都离开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们早就像我一样忘记他了。
爱莲娜看着他在雪地里的背影,默默微笑着再喝了一口酒·弹琴的男学生大胆地问道:夫人,他是你的丈夫还是你的哥哥·爱莲娜把酒瓶扔回给这些年轻人,温柔地回答道:不,他只是和我一样,被热情伤害和遗弃了的人。
经过一个多月惊心动魄和值得诅咒的秘密生活之后,叶普盖尼依旧没有找到摆脱阿列克谢的方法·他们无法像一对正常恋人一样去适应对方,也无法像一对正常仇人一样去疏远对方。
他们用凶狠的语言和幼稚的情绪去伤害对方,同时又深深依恋于这种脱离了文明与伪装的宣泄··而这段时间,叶普盖尼也察觉到阿列克谢和阿伯特的不寻常,他们收到和寄出的信件越来越多,他们常常会在黄昏时分溜出学校,有时候他们会消失两三天,甚至一个星期。
通常,在某一个晚上,阿列克谢会从窗户跳进来,然后敏捷地脱下衣服带着冬夜的寒冷抱住他,把他惊醒,一直到两个人的体温渐渐趋于一致·有一次,叶普盖尼半夜起床去关上窗户,一转身阿列克谢就站在他身后,拽着他的手把他拉回到床上抱入怀里,在整个过程里,阿列克谢没有睁开眼也没有醒来,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地做着这件幼稚的事情·叶普盖尼害怕阿列克谢的这种举动甚于阿列克谢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的亲吻和热烈要求。
这些日子,阿伯特一直处于一种激昂的状态里,好像在抓紧一切可以挥霍的时间·一遇到假期他就抓上库里克和阿列克谢出去游玩,叶普盖尼有时候也会被他们拖去。
无论是郊外的马场还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酒馆,都有他们的身影·阿伯特喝完酒之后就会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他歌唱、跳舞、和人争执,他们在狭窄的巷子里被人追打过,也在结冰的涅瓦河乘着雪橇参加聚会,人们在冰上凿开洞穴,喝着酒跳入其中,比赛谁坚持的时间更久。
在拥挤的人群里,在一眼望不尽的狂欢里,库里克一直紧紧地跟着阿伯特抓紧他不让他掉进冰窟窿里,而喝多了的阿列克谢紧紧地抱着叶普盖尼,用斗篷盖住两个人,站在结冰的涅瓦河上亲吻着,在汹涌的人潮中,站立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自己隔绝出了一个狭小而黑暗的空间。
这秘密而惊险的亲热,让叶普盖尼几乎站立不稳,他只好紧紧地抓住阿列克谢,他感到除了阿列克谢的亲吻之外,还有另外一些温暖湿润的东西也沾到了脸上·等到过往的行人不小心挤掉了他们的斗篷,在正午的阳光下,叶普盖尼惊恐地推开自己的情人,汹涌的人群从中间把他们隔开。
与之同时,他发现阿列克谢又哭了··一个喝醉的大胡子男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递给阿列克谢一瓶酒,大声叫道:年轻人,哭吧,哭着走向爱情,笑着走向刑场·阿列克谢隔着人群看着叶普盖尼,流着眼泪仰头喝掉了那瓶酒。
音乐演奏起来了,男人女人在冰面上开始跳起舞了,从他们两个中间穿梭而过,不断撞到他们·有女孩走过来想拉阿列克谢去跳舞,阿列克谢没有理会,他径直向叶普盖尼走了过去。
阿列克谢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叶普盖尼觉得很害怕,他想到了阿伯特的意中人,那位少女在舞会时对他说:·他们只有热情··他们爱的只是所谓为爱情疯狂的自己而已。
叶普盖尼转身跑掉了·他从狂欢的人群中、从泼洒的伏特加中、从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恐惧中,远远地逃离了··叶普盖尼骑着马一路逃回了学校,气喘吁吁,他冲向了米申上校的办公室,他想结束这一切。
他满身酒气地跌了进去,然后镇定地整理了下制服,立正说道:长官,我申请调换宿舍··上校并不觉得惊讶,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盯着叶普盖尼的脸看了一会儿:热尼亚,不管廖莎做了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
上校的眼睛显得严厉而和蔼,叶普盖尼觉得自己的体温又在升高了,阿列克谢做过的事情在眼前一件件地闪过去,差点窒息了他的亲吻、飞溅着滚烫血液的亲吻、在风雪中咬着十字架的亲吻、在上校的门前情欲翻腾的亲吻……那一张令人讨厌的英俊脸庞一直定格在眼前。
叶普盖尼伸出手去按在脖子上十字架项链的位置,每一次亲热时,阿列克谢都会挑衅式地去咬住这个圣物,然后握住叶普盖尼的手不让他去触碰·但是现在叶普盖尼需要某种力量让他把下面的话说完:廖莎,他……·接着上校的房门被撞开了,有一个士官生冲了进来,惊慌地大声叫道:长官,有三个学生在涅瓦河那边,说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叶普盖尼开始冲向门外·上校一把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严厉地叫道:热尼亚·叶普盖尼感到手腕如同被上了枷锁一般沉重疼痛,他颤抖了一下,用力地挣脱了。
上校的力气是如此之大,让叶普盖尼有种手骨要折断的错觉·但他被一种可怕的情感给驱赶着,一步不停地冲出去,骑着马向河边赶去··已经临近黄昏,寒冷悄悄地走回到涅瓦河上,人群却没有散去,在河面上围成一圈大声为什么人在助威。
叶普盖尼在冰上奔跑,跌倒了再爬起来,他挤过人群冲到了河面上的冰窟窿旁边,白色的士官生制服外套在冰面上散落了一地·叶普盖尼大力捶打着冰面,大声叫着“廖莎”。
过了几秒,有人从水面下猛得浮了上来,用手掰住了叶普盖尼的肩膀,大声叫着“我赢了”冰霜冻住了他金棕色的头发,他脸色苍白,嘴唇乌青,但是神采奕奕。
冰面上又冒出来两个年轻人,浑身滴水的库里克正努力地把阿伯特往岸上拉,阿伯特秀美的脸上挂着冰渣,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像··阿列克谢兴高采烈地跳出水面,扯下身上的湿衣服,把地面上的制服全部向库里克抛过去,大声叫道:热尼亚来了,我不用结束生命了,你去陪沙夏吧。
库里克颤抖着抱着阿伯特倒在冰面上,接住阿列克谢扔过来的衣服,冻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叶普盖尼看着这个在他面前冻得一边发抖一边活蹦乱跳的人,怒气一层层升了上来。
他放弃了摆脱这个混蛋的机会,为了这个混蛋违抗了上校,他的手腕还在骨折一般的折磨中,刚才敲打冰面的手指由于寒冷和疼痛已经没有知觉,而他怎么就可以忘记,这个混蛋是一个疯子。
相爱相杀·阿列克谢没有管那么多,他快活地扯下自己已经湿透了的上衣和裤子,扑到叶普盖尼身上开始扒他的外套和长裤,一边高声叫着“好冷”·这种理所当然还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让叶普盖尼的怒火达到了顶点,他开始努力挣扎起来,手脚并用,要把阿列克谢从他身上甩下去,但是寒冷和醉酒并没有降低阿列克谢行动的速度,他兴奋地压住叶普盖尼,剥下他的外套和长裤,人群开始发出阵阵哄笑,叶普盖尼想起身却被人群推回到了阿列克谢身边,阿列克谢得意洋洋地套上叶普盖尼的外套和裤子,用皮毛的厚斗笠裹住叶普盖尼,拦腰抱了起来,人群再次爆发了巨大的哄笑声。
阿列克谢拖着还在努力挣脱的叶普盖尼跳上了一辆雪橇,对还在穿衣服的库里克叫道:帮我跟沙夏说一声,我先去诺夫哥诺德等他·作者有话要说:·PS:这章里面,爱莲娜唱的两首诗歌都是改编后来的作品,第一首改编自巴乌斯托夫斯基的小说《猎户星座》的一个段落,第二首是艾吕雅描写巴黎公社的《宵禁》,略有小改动。
实在来不及去找年代合适的,又很喜欢这两篇作品,就直接改来用了·orz·第十四章 逃学·我们两个小伙子厮缠在一起,彼此从来不分离,在马路上走来走去,从南到北旅游不息,精力充沛,挥着臂膀,抓着手指,有恃无恐地吃着,喝着,睡觉,相爱。
——惠特曼《我们两个小伙子厮缠在一起》·叶普盖尼裹着斗篷面色阴沉地坐在飞驰的马车上,阿列克谢在对面快活地唱着一首不成调的歌曲·他们在一个小旅店换了衣服,阿列克谢要了酒和马车。
叶普盖尼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但是他也想不到如何回到学校去面对上校·一切都像是被斩断了缰绳的马,在奔向无法掌控的方向··阿列克谢在对面志得意满地看着叶普盖尼,随便擦拭过的金棕色头发往后梳,微微有几缕掉了下来,他最近瘦了一些,脸庞的线条显得更加清峻和突出,少年的野蛮稚气和成年男子的性感混杂在他脸上。
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在这张脸上若隐若现,他就像是一个浪荡的骑士,四处流浪、挑衅生事、随意玩弄爱情和献出生命·叶普盖尼看得有点恍惚了,直到阿列克谢再次靠了过来,带着深深的醉意和得意亲上他的嘴唇。
叶普盖尼有点不甘心地挣扎着,黄昏的微光渐渐隐去了,在马车黑暗冰冷狭小的空间里,这种挣扎和踢打显得笨拙和可笑·车夫在高声询问着,要不要赶快找个旅店停下。
阿列克谢捂住叶普盖尼的嘴巴,扔出去两枚卢布,压抑住喘息声说道:在我没有说停之前,不要停下来·叶普盖尼感到恐惧,夜晚越来越冰冷,阿列克谢就像是这个狭窄世界里唯一的火焰,烧得人发疼。
很快,叶普盖尼就就只能做一些象征性的踢打和咒骂,在迷迷糊糊中,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抚摸阿列克谢,在颠簸中用力抱住他,在冰雪的夜晚被烈火烧身的感觉烫到他神志不清。
这个夜晚,在前往诺夫哥罗德的道路上,如果有人从自己生着炉火的温暖的家里探出头来,或许可以看到一辆奇怪的马车,两匹拉车的马极力奔跑着,车夫的帽檐和睫毛上都已经结上冰霜,在寒冷中露出快要哭泣的神情,可是马车的主人并不打算让他停下。
马车的车厢一直在颠簸与摇晃着,里面传来打斗的声音、喘息的声音和恶毒的咒骂声,好像是一个装着魔鬼的匣子·马车从安静的乡村奔跑到落霜的山林,再从落霜的山林奔跑过结冰的河流,俄罗斯冬夜的星空在雪原上空流淌,在这个美丽而冰冷的夜晚,在这辆发了疯的马车上,有一只裸露的苍白手臂伸出了车厢的窗外,仿佛是受不了车厢里的炙热一样,无力地垂在了寒冷清醒的空气里,很快,有另一只更强壮的手臂也伸了出来,把它给抓回到了那个疯狂的车厢里。
在深夜,临近诺夫哥罗德的乡村旅店迎来了一行奇怪的客人,一个快要被冻得半死的马车夫,一对衣衫不整脸上带着伤痕仿佛刚和匪徒搏斗过的年轻人,其中一个金色头发的年轻人被另一个搂在怀里,好像生了病一样浑身滚烫。
叶普盖尼在旅馆昏睡了一天一夜,在雪夜马车上的胡闹让他有点吃不消·在他醒来的时候,阿列克谢不在房间里·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桌上放着煮好的茶炊和一些点心,整个房间有种熟悉的安静感。
叶普盖尼抬起手来,发现自己的衬衣在昨晚的放纵中被撕破了··叶普盖尼突然就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个简陋的旅店房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小时候他就是这样和母亲两个人挤在狭小而破旧的房间里,守着奄奄一息的炉火相依为命,缝补着那些小山一样的袜子和衬衣,寒冷与饥饿是那样看不见边际。
镇上的神父愿意教他读书认字,他就每日下午把那些缝补的活计送出去之后,一个人到教堂里,在那些捐献的蜡烛下读到黄昏,那个时候他想自己也许最终会成为一个裁缝。
在回去的路上,有一些讨厌的孩子一直在嘲笑他只是一个懂得缝补的女孩子,用破布包着石头扔他叫着“小妞,把这个也缝上吧“,他沉默地回到家里拎出滚烫的热水向他们泼过去。
但即使是在那样的日子里,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迷惘和不知所措,那时的他比现在坚定、强大和不可摧毁··叶普盖尼看着手里锐利的针,想到昨天从涅瓦河到这里的一切,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淤青,来自上校的责任的力量和来自阿列克谢的放纵的力量,都如此强大有力,以至于他的手腕到今天还在发疼。
叶普盖尼对现在完全失控的局面有一点恼火,他有点看不起任由那个疯子引诱着失去控制的自己,他现在和这个疯子在一条天知道要通向哪里的道路上,无法掌控和预测结果的不自信让他感到心烦意乱。
阿列克谢抱着面包和奶酪回到房间时,刚好看到叶普盖尼正一个人坐在壁炉边裹着斗篷缝补衬衣,窗外是明亮的雪原··阿列克谢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利落地脱下外套抬起自己的手臂,他的衬衣袖子昨晚也在打斗中被撕了一大条口子。
阿列克谢晃了晃自己的手臂,走到叶普盖尼跟前蹲下,凑近了亲昵地摸着他的下巴,靠在他身上把衣服放到他怀里:就不让你赔钱了,小妞,帮我也补上吧··造成一切混乱和不堪的罪魁祸首理所当然地站在他面前,用这些下流的语言调侃他。
叶普盖尼愤怒地一把推开了阿列克谢,生气地叫道:我不是小妞·接着,他把衣服用力地扔回到阿列克谢脸上,几乎是出于故意地喊道:你这个小杂种……。
叶普盖尼自己都被自己这一刻的无力与恶意所吓到了,阿列克谢几乎是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按到了地上,叶普盖尼的手腕哆嗦着,准备迎接阿列克谢的震怒··是的,这才是廖莎,不可理喻的廖莎,坚硬得像修筑彼得堡的石头,野蛮得像顿河边的哥萨克人,廖莎不该温柔地和他说话、不该柔软地靠在他身边,他情愿廖莎是凶狠而野蛮的。
他一点都不怕这样的廖莎··阿列克谢从他身体上方看着他,紧紧地按住他的手腕,被羞辱的怒火正一层层从他眼睛里燃烧起来,但是他并没有动作,只是直直地盯着叶普盖尼的脸。
叶普盖尼情绪激动地满脸通红,但是眼睛里毫无惧色,好像在期待某一种伤害一样··过了一会儿,阿列克谢闭上眼睛,低下头去,抓起叶普盖尼的手腕,轻轻地贴着那些淤青,吻了一下脉搏跳动的地方,这个温柔的动作,一下子让叶普盖尼整个神智都空白了一秒种。
然后阿列克谢睁开眼睛,层层怒火已经散去,一种严肃而端正的神情浮上了他的脸,他握着叶普盖尼的手说道:热尼亚,我母亲的家族几乎和诺夫哥罗德的历史一样长,如果你觉得我伤害了你的尊严,你可以大声地向我说出来——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你羞辱了我,甚至你可以把手套扔在我脸上约下决斗的时间地点。
但是你不能这样对我,热尼亚,摆脱我和拒绝我有很多种方式,不要牺牲自己的尊贵,我不允许你这样做··叶普盖尼扭过头去,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憎恨过一个人,他情愿他的廖莎依旧是那个幼稚而野蛮的疯子,他不喜欢这个在他面前侃侃而谈血统与尊严的贵族青年,他恐惧这个懂得珍惜别人尊严的廖莎。
和廖莎的一切都该锁到一个不见光的角落里,锁到不为人知的阴影里,锁到两人最卑劣和脆弱的人性里,一股脑儿沉到冰封的涅瓦河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正大光明地讨论着和关怀着,好像两个人真的就是一对太阳下的恋人。
这不应该是他和阿列克谢之间应有的关系··但是叶普盖尼不打算道歉,阿列克谢从来也没有为把他的生活搞得一团糟而道歉,反而为此洋洋得意,他对阿列克谢一点歉意都没有。
叶普盖尼只是倔强地别着头不看阿列克谢,一言不发·他听到阿列克谢恨恨而又委屈地叹了一口气,咬上了他的脖子··叶普盖尼这位十九岁的情人带着一点怒气撕咬着他的动脉,叶普盖尼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任由年轻的情人在自己的血管处像一匹小狼一样磨着牙。
接着阿列克谢掰过他的脸,给了他一个漫长而深入的亲吻·深入到一瞬间叶普盖尼觉得心脏都开始疼痛起来·他的生活被十九岁的情人捣乱得支离破碎前途未卜,但是这位情人却仿佛是他们两个之间更受委屈的一个。
这真是太诡异太憋屈了··当他们分开时,阿列克谢依旧恋恋不舍地咬着他的嘴唇和下巴,好像在为一首诗歌寻找一个回味悠长的结尾·阿列克谢一边咬着一边含混不清地问他:热尼亚,以前那些叫你小妞的人你是怎么教训他们的·叶普盖尼被阿列克谢整个人压在地板上,被这深浅不一的密集亲吻给搞得有点迷糊了,他回答道:我烫掉了他们一层皮。
阿列克谢笑了起来,奖励式地又亲了他一下:真能干··叶普盖尼“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感到阿列克谢压在他身上的身体越来越滚烫和沉重,阿列克谢的手从衣服下面伸了进去,沿着他的腹部一路向下。
叶普盖尼一把捉住了那只无耻的手,摆出同样端正而严肃的神情:家族历史和诺夫哥罗德一样长的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阁下,我还是一个病人··阿列克谢再次笑了起来,他贴近叶普盖尼的耳朵轻轻地回答:尊贵的叶甫盖尼维克托罗维奇普鲁申科阁下,为病人效劳是我们贵族骑士的本分。
下一秒钟,叶普盖尼就只剩下在愉悦中骂人的声音·阿列克谢让他出了一场大汗并真正放松了下来·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当叶普盖尼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世界上最为滑稽的场景,家族历史和诺夫哥罗德一样长的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阁下正在非常严肃地企图缝补上撕破的衬衣,阿列克谢郑重其事地拿着针像是在拿着剑冲刺一样戳着那块可怜的布料。
叶普盖尼好笑地看着他,阿列克谢有点尴尬地抬起头,委屈地说:我记得我妈妈当初在巴黎给我缝衣服的时候,是很容易的·叶普盖尼抬抬手说:小妞,你过来·阿列克谢瞪了他一眼,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坐了过去,赤裸着上半身像撒娇一样靠在叶普盖尼肩膀上,·轻轻问道:热尼亚,你的父亲是一个英雄是吗·叶普盖尼点了点头。
阿列克谢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有点委屈地说道:或许我的父亲也是··叶普盖尼侧过头去看阿列克谢,这个一贯骄傲的青年又把头埋到了情人的脖颈里,有点难受地用额头在那里蹭着,金棕色的头发来回摩挲在叶普盖尼的耳根,闷闷地说道:我应该是见过他的,热尼亚,我四岁之前应该是见过他的,但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面对着这样的阿列克谢,叶普盖尼又一次感到不知所措,他迟疑地抬起手摸了摸阿列克谢的头发,沉默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我见过你的母亲,廖莎··阿列克谢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委屈的神色还未从灰绿色的眼睛里褪去,同时遏制不住地得意起来:我妈妈是不是非常美丽·叶普盖尼诚实地点了点头:是的,美丽而有教养。
说着,叶普盖尼停顿了一下,看着阿列克谢骄傲的眼睛说道:和你一点都不一样··阿列克谢做了一个难过的表情,伸出双臂环抱着叶普盖尼,愉快地回忆起来:热尼亚,你知道吗,我出生之后我母亲带我出门干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你知道吗她抱着我去维也纳听了贝多芬在那一年公演的《英雄交响曲》。
那一年拿破仑在米兰称了皇帝,雄心勃勃地想要征服欧洲,后来我们又看着俄罗斯的军队进了巴黎,看着拿破仑被流放,看着法兰西在共和国和帝国之间来回颠簸·有时候我们有很多金钱,有时候我们一贫如洗,我的妈妈从不为此感到担忧和焦躁,她带着我感受巴黎的一切,见识最热情和最无趣的诗人,参加最热门和最无聊的沙龙,去最高贵的皇宫和最廉价的露天咖啡厅,认识贵族、退伍军人和共济会修士,你不知道,热尼亚,我见过最疯狂的人,他支持大革命,从富裕的贵族变成穷困的可怜虫,却把所有的生命用来论证一件事情:人类可以拥有一个更合理的社会,每个人都在劳动,从实业、艺术和手工艺中获取所需,没有贵族、没有主教、没有皇宫、没有不平等。
我的母亲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后来回到住所,我们没有钱去换木材,我母亲就用钢琴弹舞曲,我和我的家庭教师就在旁边的地板上用力跳舞,然后楼上住的画家们便带来了酒和面包,我们就一起笑着聊到第二天凌晨。
热尼亚,我的母亲真是棒极了·即使我想不起父亲的样子,我也并不在意··相爱相杀·阿列克谢就这样絮絮不休地说着自己的故事,时不时轻轻吻一下叶普盖尼的脸颊。
没有热烈的身体接触,没有让人密不透风的亲热,也没有愉悦到失去神智的羞耻时刻,就像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恋人依偎着一起渡过漫漫白日·有那么一秒钟,叶普盖尼觉得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就像是在岁月中缓缓流淌的河流。
但是他却如此清醒地明白,这一趟逃避之旅的终点,并不是巴黎或者其他什么阿列克谢梦想中的自由城市·他们终将回到熟悉的生活中·那时候,他们又将如何面对这种亲密而贴近的关系或许,他们更应该干脆利落地亲热、干脆利落地互相伤害、干脆利落地分开,把一切责任都推给年轻的身体。
有欲念已经足够让叶普盖尼觉得可耻和畏惧,而要将自己心灵的一部分也交托给这种瞬息万变的热情,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叶普盖尼看着已经睡倒在自己膝盖上的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总是这样,总是能轻易忘记那些剧烈的争吵和伤害,总是轻易地屈从于一时的欲念和快乐,无忧无虑地像是一切都有了答案·叶普盖尼想到了伊留什卡说过的话:·人为什么要生活,如果我们终归要死去,如果一切都没有一个标准的回答,我们为什么要饮酒为什么要披上礼服结为伴侣为什么要正直为什么要忠于心灵为什么要前进而不是整日颓靡为什么要歌唱为什么要写诗为什么要自由为什么要温暖的一切而不是坠入寒冬·他在阿列克谢身上看不到答案,他只看到越来越多的疑问。
他的情人的心灵既广大到使他迷茫,又狭隘到使他痛苦·阿列克谢就像会灼伤人的太阳,他们的相处是如此不易,就像两个心灵被一根锐利的针钉在一起,越靠近,越亲密,越想获得慰藉,叶普盖尼就越难以想象最后拔出的后果。
阿列克谢当初玩的那个鲜血淋漓的小把戏,就像是一个可悲的预言· ·作者有话要说:·PS:惠特曼的全诗,名字就基得非常坦荡——《我们两个小伙子厮缠在一起》·惠特曼偶吧的诗歌真是少一句就少一分气势,每一次摘抄都有种“这一刀下去生怕损伤了偶吧的阳刚气质“的惶恐感——·我们两个小伙子厮缠在一起, 彼此从来不分离, 在马路上走来走去,从南到北旅游不息, 精力充沛,挥着臂膀,抓着手指, 有恃无恐地吃着,喝着,睡觉,相爱,随意航行,当兵,偷窃,恫吓,不承认法律,觉得它还不如我们自己, 警告那些守财奴、卑鄙者、牧师,呼吸空气,饮水,跳舞,在海滨草地, 抢掠城市,蔑视安宁,嘲弄法规,驱逐软骨头, 实现我们的袭击。
第十五章 神域与人间·情人们仿佛在梦中,彼此急切地吸引· ·在高高的树梢上,椋鸟晒得汗涔涔··睡眼惺忪的时针,懒得在表盘上旋动··一日长于百年,拥抱无止无终。
——帕斯捷尔纳克《一日长于百年》·叶普盖尼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旅行·懒散、随意、漫无目的,可以安静地看着窗外连接着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大草原,如何在晨昏之间变换颜色。
他那位热情似火的旅伴一路上依旧不断地在饮酒,不断地找他麻烦,他们在埋怨和气恼中断断续续地亲热,赌气一样的互相亲吻,仿佛这是结束争吵的唯一途径·在冰冷的空气里,叶普盖尼大汗淋漓,马车外是摇摇欲坠的夕阳,马车内是带着浓郁酒精味儿的情人。
过去两年以来,他们熟练于如何激怒和伤害对方,并从中获得愉悦,结果就是他们练习其他取悦彼此的方式时,都带着抗争的意味·在摇摇晃晃间,即使被阿列克谢压制在马车的墙壁上,看着年轻情人脸上的伤痕、恼怒的眼睛和急迫的表情,叶普盖尼也会有种自己并没有输掉一切的愉悦感。
叶普盖尼和阿列克谢到诺夫哥罗德的时候已经是黄昏··这个古老的城市横跨在沃尔霍夫河上,码头上停靠着落满雪的船只,周围是河流与湖泊纵横的草原·在白雪与夕阳之间,整个城市像是一枚古老的纹章。
圣索菲亚大教堂已经关上了她的大门,晚祷的人群已经散去,夕阳正在她的五个穹顶上层层隐退,这座气势磅礴的拜占庭建筑背对着黄昏的光线,白色的山墙像河流一般流淌着。
阿列克谢努力地向一位神父请求着什么,做出诚恳真挚的表情·神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叶普盖尼和阿列克谢从教堂的一个小门走到了这个庄严华美的建筑里,神父轻轻地嘱咐阿列克谢说只能呆上十分钟便退了出去。
阿列克谢拉着叶普盖尼在教堂的烛光里穿行,穿过那些巨大的柱子和深色的椅子,来到祭坛天井的穹顶下,阿列克谢扶住叶普盖尼的肩膀让他向上看·高大的穹顶之上是700多年前的壁画,耶稣以一种沉静的姿态握住双手向世界垂下眼帘。
叶普盖尼被这完美的宗教艺术给震慑住了,他仰着头,不为了看天空或是星辰,而是为了确认自己是被怜悯和爱着··阿列克谢从身后伸出手来握住叶普盖尼的手,用和神一样的手势。
他贴在目眩神迷的叶普盖尼的耳边,轻轻问道:热尼亚,你知道为什么诺夫哥罗德的耶稣不是向世界张开双臂,也不是钉在十字架上,而是双手紧握吗·叶普盖尼摇了摇头。
阿列克谢握住他的手拥抱着他:当初诺夫哥罗德的先民们一直想画一个张开双臂拥抱世界的耶稣,一个全知全能的主·但是在第二天早上,主教总是发现耶稣的手会自己握到一起,他们重复画了四次,一直到第四天清晨,这个圣像说话了,他说:画家们啊,我手中握的就是诺夫哥罗德,如果我把手松开,那就是末日了。
·说着阿列克谢轻轻地将怀里的情人侧了侧,让叶普盖尼的目光离开那神圣的壁画看向自己·叶普盖尼的手依旧被阿列克谢握在手里,他低着头想把手抽回来,阿列克谢紧紧地把手掌合拢,缓缓地重复了一句:如果我把手松开,那就是末日了。
说着他环抱着叶普盖尼,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嘴唇··他们在700多年前的壁画下接吻,在耶稣怜悯的眼帘下触碰对方·阿列克谢不像以往那样的热烈、冲动和狂躁,他轻轻地触碰着叶普盖尼的嘴唇,从左及右,不带任何情欲的、干燥而纯洁的亲吻。
这一刻,叶普盖尼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在俄罗斯最古老的的教堂里,这种交换誓约一样的亲吻,超出了他的精神承受力·他感到阿列克谢也在剧烈地颤抖,几乎是在亲上他的一瞬间,阿列克谢就已经哭了出来,他们握着手像生平第一次亲吻一样互相碰触着,颤抖得像风中的两枚烛火。
这真是叶普盖尼经历过的最亵渎的事情,而他的情人进行得如此虔诚和神圣,好像对待信仰一般小心翼翼··当圣索菲亚大教堂这位好心的神父推开门提醒两位年轻的访客该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一位金色头发的年轻人跪在穹顶之下,对着耶稣的画像不断在胸前划着十字架,而另外一位站在他身后,满脸都是泪水。
阿列克谢和叶普盖尼在诺夫哥罗德的冬夜星空下一前一后走着·叶普盖尼看着走在前面的阿列克谢,他幼稚的情人垂头丧气,好像一只从争斗中败下阵来的公鸡·走了一会儿,阿列克谢回头过来看着他,挂满泪水的脸都是委屈与责怪的表情,好像叶普盖尼这一路的落后与沉默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叶普盖尼停在原地,并不理会阿列克谢的怨恨,他的情人比他大两岁,脸上已经有了男人该有的坚毅棱角,却依旧这么脆弱这么冲动,这并不是他的错,阿列克谢的眼泪和他有什么关系并不是他求着阿列克谢来亲吻自己来索取一些空中楼阁来幻想一些不可能的事情。
最终还是阿列克谢走到了他跟前,狠狠地按住他的头,再次撕咬上了他··如果此时的诺夫哥罗德谁在半夜还未能入眠,推开窗户肯定会被那个金棕色头发的英俊男孩所吓到,他用力地吻着怀里的情人,而他的情人却站立在原地既不拥抱他也不回应他,到后来那位可悲的求爱者几乎是带着恨意在追求爱情。
到最后叶普盖尼还是迁就了阿列克谢,这个比他大两岁的男孩骄傲极了,理所当然地付出热情,理所当然地要求回报·在得不到时,阿列克谢也绝不会向他跪下祈求,他只会以这种野蛮而笨拙的方式,要求叶普盖尼的妥协与奉献。
阿列克谢的性子是这么固执,他可以就这么一遍遍用亲吻要求着,站在八百年历史的石板路上,一直从深夜到黎明·同样无比固执的叶普盖尼终于无奈地抬起手抱住了这个不肯停止的男孩。
这个拥抱让他们同时都放松了下来·他们又暂时和解了··阿列克谢拉着叶普盖尼的手来到了一所老房子里·这座房子门口的石阶上刻着古老而奇特的花纹,高大的树木一直生长到了这栋房子的二楼,不时掉落下破碎的雪。
房屋看起来宽敞舒适,但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家具盖着白色的布落着尘土·他们躲到了二楼的卧室里,费力地点燃了壁炉,树木的阴影摇曳在火光中,说着要去地窖里取酒的阿列克谢一直没有回来。
叶普盖尼点着蜡烛走了出去,发现他的情人站在一楼的一间会客室里,抱着一瓶酒和两个杯子,静默地盯着面前的墙壁··叶普盖尼走到了阿列克谢身后,在他们面前的墙壁上有一个突起的雕塑被白色的帷幔遮住了。
阿列克谢走过去,伸手揭开了这个帷幔,灰尘在烛光中升腾起来,在浑暗的烛光下,叶普盖尼发现那是一个他所熟知的图案,深邃与粗鲁、自卑与狂妄、自由与奴役、崇高与低劣、不屈与驯服、阳光与冰雪、东方与西方、爱意与恨意、软弱与坚毅、虔诚与亵渎……一切矛盾的东西都在这个图案里浑然一体。
叶普盖尼看到了朝着两个不同方向的双头鹰雕塑,这片土地最贴切的形容词与精神图腾··阿列克谢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转身看向举着蜡烛的叶普盖尼,轻轻说道:热尼亚,你看,我也有我的信仰。
说完,阿列克谢把酒杯和酒都放到了地上,走到叶普盖尼跟前,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把蜡烛放下,热尼亚,你的双手得用来拥抱我··在摇晃的烛光中,他们在双头鹰的羽翼下拥吻了。
阿列克谢亲着他的嘴唇、鼻尖与额头,喃喃地说道:欢迎来到人间的王国,热尼亚,欢迎来到我的领土··在俄罗斯宽广的土地上,总有能暂时藏匿秘密的一两个角落。
那天晚上,在这个有八百多年历史的古城里,在一处古朴的小楼里,卧室里的炉火烧得正热烈,白色的被子被丢弃到了地板上,伏特加泼洒了一地,时间被窗外的树枝遮蔽了,情人拥抱的每一秒都像一百年那么漫长。
第十六章 聚会·来啊,我要创造出不可分离的大陆,·我要创造出太阳所照耀过的最光辉的民族,·我要创造出神圣的磁性的土地,·有着伙伴的爱,·有着伙伴的终生的爱。
——惠特曼《为你啊,民主》·叶普盖尼是被猛烈的敲门声所惊醒的,太阳已经猛烈到他睁不开眼睛·房间里还都是昨夜和阿列克谢的一场胡闹留下的残骸,他避开地上的酒渍,迷迷糊糊地走到门前,打开门。
阿伯特那张俊美的脸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他面前,大声叫他的名字:热尼亚·叶普盖尼猛然想起他还没穿衣服,身上还都是昨夜胡闹留下的痕迹,他惊吓得两步跳回到床上,用被单裹住了自己。
阿伯特欢快地走了进来,踢开地板上的空酒瓶,打开了房间的窗户,让清冽的空气冲淡了房间里醉生梦死的气息·阿伯特有些奇怪地看着缩在床角的叶普盖尼:热尼亚,你又不是小女孩。
库里克和阿列克谢在楼下准备了早餐,他们简单拉开了餐厅的窗帘,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花瓶里插着松叶,阳光从落地窗外投射进来,落在牛奶和面包上,泛出淡淡的光晕,远处圣索菲亚大教堂最高的金色穹顶也在这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四个人就这样在打趣与闲聊中度过了这个清晨,叶普盖尼和阿列克谢坐在背对阳光的位置,库里克和阿伯特坐在他们对面·在安静的阳光中,叶普盖尼感觉到在桌布下面,阿列克谢握住了他的手。
阳光温暖地抚摸着他两的后背,阿列克谢神色自如地跟阿伯特开着玩笑,轻轻地摩擦着叶普盖尼的手心,叶普盖尼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阿伯特和库里克,觉得整张脸都被阳光洒得发烫。
等到库里克和阿伯特把盘子收去厨房的空隙,阿列克谢迅速地亲了叶普盖尼一下,带着牛奶和面包的香味·虽然他们已经不知道热烈亲吻过多少次,也度过无数个难以启齿的夜晚,但是这一刻,叶普盖尼还是感到有些羞怯。
·相爱相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到这个房子,有的是士官生,有的已经成为正式的军人,有的是诗人,有的是贵族,他们互相打着招呼和攀谈着·阿列克谢在门口迎接着他们,游刃有余地和每个人握手与交际,房间里处处都少不得他,到处都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廖莎这里,廖莎那里。
叶普盖尼都不用抬头,光听这些呼唤的声音就知道阿列克谢会在哪里·他们带来了食物和酒,在会客厅里热烈交流着,谈论文学、诗歌与国家的未来·在诺夫哥罗德的阳光下,这一群人显得天真而生机勃勃,就像是雪原上新长出的森林。
叶普盖尼察觉到阿伯特和库里克之间好像发生了一些不愉快·阿伯特一改往常的温和,冷冷的对着库里克·库里克在房间里很少与人交谈,他刻意保持一个冷漠的距离,把自己和这所房屋里的热情隔开,显得高傲而冷峻,他最常做的就是面无表情地坐在房间的一角,把所有的热情都藏在眼睛里,一心一意地盯着在人群里神采飞扬的阿伯特。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里,叶普盖尼觉得莫名有些心慌,他和阿列克谢被这群的青年们隔开了,阿列克谢被强烈地呼唤和需要着,只能偶尔用眼神在人群中匆忙地寻找叶普盖尼,一直到下午他们都没说上几句话。
午饭后,叶普盖尼一个人回到了房间去休息·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敲门声,库里克给他送来了一些清水,他们两个静默地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库里克的身影被阳光扑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像是秋日安静而缄默的树木,他问叶普盖尼:,你有问过廖莎关于他的事情么·叶普盖尼摇摇头:没有,我并不关心。
接着,叶普盖尼顿了顿,轻声问回去:你问过沙夏吗·库里克盯着杯子边缘滴下的水滴平静地回答:沙夏就是答案··他们又陷入了长久的各怀心事的沉默中。
深夜,叶普盖尼又做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阿列克谢浑身是血地企图亲吻他·叶普盖尼被惊醒了,一轮冰冷而巨大的月亮悬挂在诺夫哥罗德古城的上空,寂静地泛着红光。
叶普盖尼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在回房间的路上,他看到一楼的会客室里还亮着灯,里面有人在大声议论着什么·叶普盖尼听到了阿伯特的声音,这个激动的诗人正在大声和人争辩着。
“先生们,在今日的俄罗斯,我们还容忍着一类同胞比另一类同胞更加低劣的现状这是一种耻辱·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高贵而正直的生活,让奴隶与奴役从这片土地上消失,才是真正的高贵。”
马上有另一个叶普盖尼不熟悉的声音在反驳阿伯特:·“真是讽刺啊·正是因为你比另一部分同胞生活得更加舒适和有尊严,你才会懂得什么是高贵与正直,现在你却要亲手埋葬让你懂得尊严的阶级。”
阿伯特的声音更加高昂了起来——·“但是先生,尊严不是谁的私有物,也不需要等待人去赐予·尊严属于人民,但是被长久地夺走了·我们指责人民的麻木和不重视尊严,等于一个强盗抢走了一个可怜的人所有的白面包,然后还洋洋得意地指责他不会享受精美的食物。
一个伟大的国家不会这样·”·“但是人民需要强有力的领导沙夏,你是诗人,你应该懂得我们俄罗斯人·我们就像双头鹰一样,我们渴望漫游如同渴望奴役,我们都是无政府主义者我们又都向往一个强有力的权威,在这片土地上,最激烈爱恨可以瞬间交换,让人咬牙切齿的往往也让人神魂颠倒。
这样的人民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君主,想想将我们带往大海的彼得想想将我们带往欧洲的亚历山大征服和被征服都自有其美感想想永世不落的王国它的战士就像雄鹰一样飞跃过高加索山脉去挑战世界别忘了,我们所称颂的法兰西,它的人民在轰轰烈烈的大革命之后选择了谁他们选择了波拿巴他们经历了共和却更加感受到威力和强权的必要服从于绝对的威严绝对的纪律破坏、征服、摧毁再来前所未有的营造这难道不自有其美感吗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加惊心动魄更加宏伟的呢”·“有的。”
一个叶普盖尼所熟知的声音响起来了,阿列克谢的声音穿破了黑夜落在古老的空气里··“有的·”阿列克谢简短有力地重复了一遍,“对于历史来说,君主是宏伟的。
对于一个人来说,没有比自由更宏伟的事了·”·叶普盖尼颤抖了一下,他轻轻地走近了那个房间,从半掩的房门向里面看去·里面坐着十多个青年,酒杯和书籍被随意放置着。
阿列克谢端着一杯酒站起了,他穿着白色的衬衣,金棕色的头发梳在脑后,带着庄重却不拘谨的表情,向同伴们致意:·“先生们·我同意人民是迷惘的、不可信任的。
沙夏,你先别急着反驳我·我见过许许多多法国大革命的煽动者、发起者和经历者,他们并未否定革命的伟大·但他们记得革命的牺牲与残酷,绞刑架和断头台曾经布满那个我们称颂的国度。
尽管我们对我们所属于的阶级抱有不满,但请记住一点,国王的孩子和人民的孩子是一样无辜的·拯救人民的孩子不代表一定要屠杀国王的孩子·所以,我们不能发动人民,人民太庞大太容易失去控制。
要人民的革命,只有一条道路,那就是把仇恨灌输给人民·如果我们为了革命而去煽动人民的仇恨,如果我们为了获取支持而屈从于人民的意愿,那么马上会有更会博取人民欢心的、更鲜廉寡耻的人出现,我们也会被人民送上断头台。
是的,法国大革命告诉我们一个令人悲痛而残酷的事实,人民的意愿并不一定就是真理与正义·”·“那么廖莎你究竟想要说什么专制和民主我们究竟要哪一个”一个青年高声叫道。
阿列克谢笑了起来,他坐到了桌子上,双头鹰在他头顶展开翅膀,代替他向左右望去:亲爱的,专制的反义词并不是民主·民主和君主一样,只是权力的来源,并不代表权力一定就是正确的,有君主的专制,也有人民的专制。
专制的反义词,只有一个……··阿列克谢微微收敛了一下笑容,郑重地强调道:共和··说着阿列克谢跳到了桌子上,高声说道:先生们,我生命的第一趟旅行,我听到的第一个来自真理的声音,是我母亲带我去奥地利听的一位伟人的作品,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
这首注定不朽的曲子,是他本来要献给捍卫了共和国的拿破仑波拿巴·但是那一年波拿巴在米兰加冕,建立自己的帝国,共和国被窃取了·我们这位热爱自由与真理的音乐家撕去了原有的乐谱扉页,将这首歌献给共和国,献给真正的英雄贝多芬是这么形容这位英雄的“爱自由甚于一切——即使在王座面前也不会背弃真理”。
·阿列克谢停顿下一下,环视了一下四周,大家都在静静沉默着·他温和地接着说下去:先生们,我们在诺夫哥诺德,我们的祖先曾经在这里创造过辉煌的文明,他们这里,在尚且混沌与野蛮的时代,创造过共和国共和国这个词语在诺夫哥罗德比雨水和空气还要悠久重要的不是君主或是民主,不是保留皇室或者摧毁皇室,重要的是俄罗斯需要有人站出来,作出榜样来,来证明我们这个国家值得拥有更好的制度、值得拥有进步的机会。
如果共和国需要献祭者,绝对不该是我们的人民走上祭坛··随着阿列克谢的话,整个房间里产生了一种激昂而肃穆的情绪··阿伯特举起酒杯,因为情绪的激动他秀美的脸已经红得像叶普盖尼梦里那一轮不祥的月亮,年轻的诗人温柔而沉静地朗诵道:·在一切寒冷、饥饿、憎恨、嘲笑、轻视、侮辱、监狱、疾病,甚至于死亡之上。
有一位青年接了下去:在人们的疏远,完全的孤独之上··刚才还在反驳阿伯特的青年也举起了酒杯:在敌人、亲人和朋友的痛苦之上··人群一个接一下说了下去,仿佛是在背诵一篇誓言——·“在无名牺牲、无人崇敬、无人知晓之上”·“在无人感激、无人怜惜、无人悲痛之上”·阿列克谢目光直视人群,把酒杯举过了头顶:在一切爱情之上还有一种爱情,在一切情人之上还有一个情人。
所有的酒杯都陆续碰到一起·青年们的声音也聚到了一起··“俄罗斯”·“共和国”·叶普盖尼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手中的水杯开始颤抖起来。
这是一个他隐隐有察觉却完全陌生的阿列克谢·他们隔着不过几米的距离,却仿佛如同隔着一个西伯利亚·比他们的出生、比他们的家世、比莫斯科和彼得堡、比夏日和冬日、比肉体和灵魂、比天空和雪原更加庞大的距离横贯在他们中间。
叶普盖尼摇晃了一下,撞开了会客室的门·碰杯的青年们转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不速之客··阿列克谢从容不迫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和恐惧,他放下酒杯分开人群向叶普盖尼走来,扶住他的肩膀,一言不发地把他带回了楼上的房间。
在诺夫哥诺德的明月之下,阿列克谢坐在床上握住叶普盖尼的手,轻声说道:热尼亚,我并不强求你理解··叶普盖尼看了一下他这位陌生的情人,沉默了一会儿,冷静地回答道:我不会说出去的,廖莎。
阿列克谢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把额头靠到了叶普盖尼的额头上·他们两个人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沉默地呆了一会儿,月光落在他两身上,仿佛是一身长长的叹息。
过了一会儿,阿列克谢拉开被子,让叶普盖尼钻了进去,他俯下身,温柔地亲吻了叶普盖尼,不带欲望的、眷恋的亲吻,轻声说道“做属于你自己的梦吧,热尼亚“。
然后,阿列克谢离开了这个房间··叶普盖尼看着门慢慢地关上,阿列克谢的温度在嘴唇上渐渐散去,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漠然旁观的月光·叶普盖尼感到在他原有的恐惧之上,新的、更可怕更庞大的恐惧正在血脉里渗透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再PS:贴一下惠特曼这首诗的另一个译本,在这个很严肃很公知的题目下,我一直觉得全诗无码版本很适合同志游行·嗯·关于那个“同志爱”,In between the comrade of manly love真是分分钟逼死翻译愁死老师。
据说这首诗有入选我朝现在的高中读物·来,我要创造不可分离的大陆,·我要创造太阳自古以来照耀过的最光辉的民族,·我要创造神圣的磁性的陆地,·带着同志的爱,·带着永世不渝的同志爱。
我要种植密如树林的友谊,沿着美洲的一切江河,·沿着大湖之滨,遍布辽阔的草原,·我要使城市永不分离,它们互相用臂膀搂着颈项,·用同志的爱,·用同志间的男子的爱。
我向你献出这些为你服务,民三主啊我的爱人·为了你呀为了你,我用颤音唱这些歌··第十七章 归途·肉体,·不仅仅要记住你被爱得多深,·不仅仅要记住你躺卧的床榻,·还要记住那迎向你的炽热的双眼中宣泄的欲望,·还有那抖颤的声音·—— 而某些不期的障碍将它们击溃。
——卡瓦菲斯《记住吧,肉体》·在诺夫哥诺德剩下的日子里,库里克一直陪着叶普盖尼·他们远离了那栋充斥着激情和不安的房子,在古城里闲逛·在五条河流汇入伊门尔湖的地方,白雪覆盖着成片的芦苇,有人蜷曲着身子企图从凿开的冰窟窿里钓鱼,不时有穿着灰色衣服的修道士从他两身边走过,走向茂密的树林。
“诺夫哥诺德的鲟鱼非常有名”库里克说道,“从两百年前开始就一直是送往圣彼得堡的贡品·”·叶普盖尼漠然地点着头,他并不是很关心这里的河流或者鱼,他弹去芦苇上的雪花,轻声问库里克:伊留什卡,是廖莎让你,把我带离那个房子的吗·库里克摇了摇头:廖莎是让我陪着你,但是我自己也想离开那个房子。
这位一贯沉默坚毅的贵族青年脸上露出了关切的表情,看着叶普盖尼:热尼亚,廖莎有廖莎的自由,你也有你的自由··叶普盖尼看着库里克,他感到了这位青年对他兄长一般的关切,他忍不住反问道:那你的自由呢,伊留什卡·库里克看着那位在冰河上寂寞垂钓的男人,他的脸就像这结冰的河流一样沉静,他不容置疑地回答:失去答案的自由是毫无意义的,热尼亚。
相爱相杀·叶普盖尼打了一个寒颤,炙热的情感在这句沉静的答案下翻涌着,好像是在冰面下滚动的大河·他和库里克两个人肩并肩矗立在冰河岸边,冰面下轻微的迸裂声在冬日的空气里如此清晰。
白天,叶普盖尼由库里克陪着在古城里游荡,晚上阿列克谢就像一个游魂一样溜到他的房间里·他们总在第二天清晨太阳快要升起的时候亲热,晨曦越过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金色穹顶落在他们的床上,他们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深棕色淡金色,像是不同层次的阳光。
阿列克谢喜欢解开叶普盖尼上衣领口的扣子,从他的锁骨一直亲吻到嘴唇,然后把他搂在怀里沉默地急躁地用力着·那个在聚会上从容不怕高谈阔论仿佛世界与真理都在手里的阿列克谢消失了,叶普盖尼所熟悉的那个幼稚冲动的阿列克谢变本加厉地回来了。
这个焦躁不安总是急着确认的阿列克谢,在每日清晨盯着叶普盖尼的眼睛,用动作代替语言,努力诉说着什么··库里克和阿伯特的关系缓和了一些,大概是阿列克谢对阿伯特说了些什么。
阿伯特不再冷冰着一张脸对库里克,而无论他对待库里克的态度怎样,库里克依旧是温柔而沉默地跟着他,听从他一切的要求,静静地为他提供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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