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病人 by 一文出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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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病人 by 一文出坑(2)
·在回到圣彼得堡的当天清晨,库里克敲响了叶普盖尼的房门,给他送了一套新的士官生制服,停顿了几秒,库里克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又再递给他一套制服·叶普盖尼整个人一瞬间变得跟秋日的山林一样红,他有些尴尬地接过两套制服,叫醒了还在床上酣睡的阿列克谢。
叶普盖尼的情人穿上制服之后又变回了十九岁的捣蛋鬼,一直不断地骚扰他,不让他好好穿制服,在叶普盖尼第十次企图扣上制服领口的扣子,却又被阿列克谢解开之后,他有点恼怒地踢打了自己的情人,阿列克谢抓住他的手腕,有些无赖地嘟囔道:反正都是要被我解开的。
一瞬间,他们又变回了士官生叶普盖尼和士官生阿列克谢··只是叶普盖尼知道,在学校等待士官生叶普盖尼和士官生阿列克谢绝对不是什么甜蜜的未来,他们或许会被罚站一个月、或许会被要求擦拭半年的武器,或许还有更严重的惩罚,但是叶普盖尼已经想好了要像一个男子汉一样去领受这一切。
在离开诺夫哥诺德的马车上,阿列克谢一直紧紧握着叶普盖尼的手,而叶普盖尼忍不住转头去看了看这座矗立在湖泊、河流与草原之间的古城,在这个城市短暂的几天时光,就像是一个闪烁的梦,就像是他们的先民们曾经在这里创造的共和国,遥远到你都会怀疑这一切是否存在过,而圣彼得堡就像一个巨大的现实一步步靠过来。
回到圣彼得堡,阿伯特和库里克都分别先回家去了,阿列克谢想让叶普盖尼和他一起回家但是被叶普盖尼拒绝了··叶普盖尼一个人赶回了学校,他需要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去面对上校,上校对他来说,就是另一个父亲,一个人是不能去逃避自己的父亲的。
在迈进上校办公室之前,叶普盖尼设想了很多上校会对他说的话,失望的、愤怒的、咆哮的、指责的、动情的……但是上校只是沉郁地看了他良久,静静地告诉他:热尼亚,你的母亲生病了,你先去看看她吧。
叶普盖尼感到整个圣彼得堡都倾塌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感到了自己在一层层崩塌·当叶普盖尼赶到他母亲床前的时候,关于阿列克谢的一切,诱惑、力量、快乐、痛苦,那些炙热的情话或者革命的豪言壮语,都变得渺小和不再重要。
他的母亲是那么的瘦弱苍白,握在他手里的那双手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小伤口,粗糙而熟悉,像是生命里一切厚重而踏实的东西·叶普盖尼把这双手放到自己的嘴唇旁边一遍遍亲吻着,母亲睁开眼有些抱歉地说道:对不起,热尼亚。
他们非要去学校告诉你,但是上校说他派你出去办理公事去了·上校是一个好人,他请了医生来看我·你的老母亲真是没有用,亲爱的……··叶普盖尼再也听不下去,他握住母亲的手轻轻地吻了一下母亲额头的白发。
喃喃地重复道:我都干了什么啊,妈妈·他的母亲温和地看着他,轻声说道:我并不想成为你的拖累,热尼亚,你是自由的·叶普盖尼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就像耶稣握住诺夫哥诺德一样:妈妈,失去你的自由毫无意义。
叶普盖尼在母亲的小阁楼里呆了四天,这个只有一尊小小的圣母像的地方,有一种强大的洁净力量,甚至胜过诺夫哥诺德那座最古老的教堂·叶普盖尼把全部的精神都用于照顾母亲,他来到圣彼得堡的时候身无长物,只有母亲和尊严陪伴着他,而他也必将肩负着这两样东西走下去。
第四天,叶普盖尼母亲的病好转了不少,她已经能够坐起来做一些简单的家务··叶普盖尼去楼下拿牛奶,在正午明晃晃的阳光中,他看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向里面望着。
叶普盖尼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阿列克谢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抱着一大捧白色的玫瑰站在阳光中看向他,愉快地说道:你不跟我回家,我就跟你回家,热尼亚·叶普盖尼阴沉着脸把阿列克谢领上了那个小阁楼。
阿列克谢风度翩翩地跟他的母亲打了招呼,热情地说道:亲爱的热尼亚妈妈,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花,我的母亲最喜欢白色的玫瑰,我就从花房给您也带了一些·叶普盖尼看着阿列克谢,他的情人如此擅长与女性相处。
阿列克谢像个十九岁的可爱男孩一样,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学校里的趣事,让叶普盖尼的母亲听着也跟着大笑起来·就连阿列克谢笨手笨脚地把牛奶洒了一地也显得非常讨人喜欢。
但是叶普盖尼知道面前这位风趣幽默的青年是多么可怕的存在,他不会被这样的阿列克谢骗过,阿列克谢不能再这么无耻地一步步侵占他的生活,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的母亲面前,给他编造一种合理的假象,诱惑他远离责任和尊严。
阿列克谢不该总是这么得偿所愿·当阿列克谢在帮叶普盖尼收拾东西的间隙企图想握住他的手时,叶普盖尼厌恶地避开了,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阿列克谢是否又露出了那种委屈的表情。
晚上,阿列克谢先回了学校,在离开的时候,他又企图去拉叶普盖尼的手,被叶普盖尼再次躲开了·阿列克谢有些犹豫地对叶普盖尼说:热尼亚,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
叶普盖尼的心剧烈抽动了一下,阿列克谢得到过他的软弱、他的顺从、他的纵容、他的不理智的放纵,现在还想得到他的自尊,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事情·叶普盖尼镇静而冷漠地摇了摇头,关上了阁楼的门。
他的母亲在阁楼上看着那捧插在棕色瓶子里的白玫瑰,对叶普盖尼感慨到:廖莎真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叶普盖尼扯出了一个笑容,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了白玫瑰的**,用几乎不可听闻的声音说道:还是一个能够在寒冷的冬天从温室里变得出昂贵花朵的孩子。
在阿列克谢离去的第二天,叶普盖尼也回到了学校,他径直走向了上校的办公室·米申上校并没有责怪他,而是给了他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两个人像一对父子一样面对面坐着,只差两杯茶和一个火炉。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上校:廖莎来找过我,他说是他绑架和胁迫了你去诺夫哥诺德,是这样吗热尼亚·叶普盖尼的心再次剧烈地抽动了一下,他又被阿列克谢看扁了。
他的情人把他当成自己某种需要去保护的软弱东西·这实在太可笑了·阿列克谢收割了他的欲望,甚至差点收割了他的心灵,现在该轮到他来捍卫自己的灵魂与自尊了。
叶普盖尼抬起眼睛,看向上校,坚定地说:不,是我自己选择去诺夫哥诺德,没有人强迫我··上校站了起来,走到了办公桌后面,把双手撑开放到桌面上:热尼亚,你知道廖莎闯过多少祸吗叶普盖尼摇摇头。
上校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纸来,带着调侃的意味说道:逃学、打架、酗酒、决斗、不敬神灵,更别说他惹出的数不清的风流韵事·说着,上校停顿了一下,问叶普盖尼:你知道为什么廖莎到现在都还平平安安地呆在这里吗叶普盖尼再次摇了摇头,上校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一叠纸来扔到桌面上:因为他的外公只要给学校写一封信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上校指着这一堆铺满桌面的纸,用低沉的声音问道:告诉我,热尼亚,你有能够写信的人吗·叶普盖尼久久地沉默了,他看着那一堆白色的纸片,过去几个月间发生的一切也渐渐褪去了重量,变得跟纸片一样轻,一点微风就能把这一切彻底吹走。
叶普盖尼摇了摇头,用同样低沉而坚定地声音回答:长官,我有我自己,这已经足够了··离开上校房间之后,叶普盖尼并没有急着回宿舍·他沿着学校的广场一圈圈散着步。
“肥大的安娜”立在白雪之上广场中央,就像他和阿列克谢第一次见面一样·那时候,他是多么的讨厌和憎恨阿列克谢,那时候他又是多么坚定和强壮,他一步步踩着积雪上,把软弱、动摇和欲望一点点抖落下去,埋到圣彼得堡的雪地里。
他慢慢地走回到了当初叶普盖尼和阿列克谢相识的起点·叶普盖尼回到宿舍的时候,阿列克谢已经睡着了,行李散落了一地,在壁炉上留了一张纸·叶普盖尼拿起来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热尼亚,你可以选择先收拾行李然后躺到我身边,或者先躺到我身边明天我们再一起收拾行李。
叶普盖尼又扯出一个笑容,这个家伙永远是这么理直气壮,永远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着别人的生活··叶普盖尼把壁炉的火焰加大了一些,阿列克谢被他的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他的名字:热尼亚叶普盖尼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猛得转过身来。
他走到床边脱下士官生的制服,镇静地解开自己上衣领口的扣子,阿列克谢有点疑惑地看着他:热尼亚,你在做什么·很快,阿列克谢就说不出话来,他的金发情人正毫不迟疑地脱下衬衣、裤子、鞋袜,背对着壁炉的火光像是一个优美的影子一样覆盖上他的身体。
叶普盖尼主动而热烈地亲吻了阿列克谢,或许还过分用力着·同时他开始解开阿列克谢的衣服,甚至,还没等得及完全褪下去,就急切地抚摸着阿列克谢结实的肩膀与手臂。
这是阿列克谢从未见过的叶普盖尼,像是梦里才有的场景,热尼亚屈服了顺从了完全沉醉于他的热情与力量··阿列克谢带着狂喜把手伸进叶普盖尼金色的头发里,翻了个身把自己赤裸的情人压到了身下,带着掩饰不住的深沉欲望轻轻说道:你还是不太会亲吻啊,热尼亚。
叶普盖尼揪住阿列克谢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里都是情人迷乱的脸,骄傲地回答道:教我·回应他请求的是阿列克谢暴风骤雨一般的亲吻·阿列克谢一边亲吻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做着准备,叶普盖尼咬了一口情人的肩膀,轻蔑地说道:你就这么胆小吗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阁下·阿列克谢灰绿色的眼睛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棕色,他把情人的身体拉近了自己。
他们攀上了从未抵达的山峰·阿列克谢觉得自己情人的身体像是芦苇一样柔软得不可思议,而且允许他随意地弯曲与攀折·他们以前就很契合,而这一个晚上他们契合到超乎想象的程度。
他们痛快地**、对骂、大笑,叶普盖尼完全释放了自己的声音与身体,他不只在挑逗自己的情人,他在挑战阿列克谢·在剧烈的疼痛与快乐中,他揪住阿列克谢的头发,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就只有这一点力气吗廖莎。
被挑战了的阿列克谢没有让他失望·他被阿列克谢撞到了宿舍的窗户上,冰霜正一层层覆盖这块冰冷的玻璃,阿列克谢的力气是如此之大,带着他一下下地撞向那层霜雪,有一刻,叶普盖尼会觉得他们会撞破玻璃,浑身是血地摔到楼下的积雪里,肮脏而赤裸地死去。
他们几乎没有停下来过,除了亲热,他们还一起饮酒、踢开行李、在地板上跳舞、推翻家具、将墨水瓶砸得满屋都是,有人敲门咒骂他们,被他们更加凶狠地骂走了·在最激动的时刻,叶普盖尼在炉火边将伏特加倒了自己一身,他看着阿列克谢喘息着扑过来,凶狠地随着烈酒一路舔噬下去,火焰一层层蒸发着酒精,他们沉醉其中,在全部由伏特加和火焰构成的空气里,层出不穷的快感堵塞在他们的喉咙。
他们在一片狼藉中醒来,清晨的阳光洒满房间,满地的酒渍,满墙的墨水痕迹,预示着昨晚是一个多么疯狂的夜晚·阿列克谢无比温柔地吻上了情人的金发,沿着耳垂一直亲到了锁骨,叫他的名字:热尼亚。
叶普盖尼沉默地转过身来,阿列克谢的身体在清晨滚烫而温暖·叶普盖尼抚摸着自己情人英俊而孩子气的脸庞,小声说道:廖莎,我们分开吧··时间在这个房间里被凝结了一秒钟。
志得意满的表情冻在了阿列克谢脸上,他看着叶普盖尼没有说话·叶普盖尼试图坐起来身来,但是被阿列克谢沉默而用力地拉了回去·叶普盖尼重复了一遍:廖莎,我们分开吧。
这一次,阿列克谢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沉默地看着这个昨晚对他百般顺从的情人,好像要穿越过叶普盖尼的蓝色眼睛,一直到他的灵魂·最后,阿列克谢终于开口了,他轻轻地抚摸着叶普盖尼的脸颊说道:热尼亚,我对你说过,拒绝和摆脱我有很多种方式,你不用做这样的施舍。
你可以站在我面前,告诉我——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我憎恨你,我从未爱过你,我将你的触碰视作一种侮辱,请你离开我··叶普盖尼冷漠地任由阿列克谢抚摸着自己的脸庞,安静地回答: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我憎恨你,我从未爱过你。
这是亵渎的、可耻的事,令我感到恶心,从现在起直到我生命的结束,我都将你的触碰视作一种侮辱·请你离开我··相爱相杀·阿列克谢的手停滞在了叶普盖尼的脸庞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金发情人,巨大的羞辱震惊了他,他们依旧赤裸的拥抱着,但是阿列克谢的身体已经不再有温度。
叶普盖尼无所畏惧地看向阿列克谢,语气依旧平静:你需要我再说一遍么·阿列克谢松开了手,他坐了起来,摇了摇头:不需要了,你表达得非常清楚·这位十九岁的士官生脸上恢复了他出生的阶层所独有的傲慢和冷漠,叶普盖尼想廖莎自己都不知道他和自己所反对的东西有多么相似。
出乎叶普盖尼意料的,阿列克谢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哭泣,他寂静地穿好了衣服,他的身上还有昨晚疯狂留下的伤痕·叶普盖尼躺在床上说:我会跟上校要求调换宿舍的。
阿列克谢扣好了最后一颗制服的纽扣,带着一种倨傲的神情看向他:你留下吧,我会离开的·说着阿列克谢踢了一下散落在地上的行李:反正我没来得及整理行李··叶普盖尼看着阿列克谢利落地把散落一地的衣物扔到箱子里,推门离去,没有眼泪或者指责,甚至没有再看叶普盖尼一眼。
伤害廖莎本来就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叶普盖尼深知自己擅长做这件事情·况且,廖莎从一开始就把自己赤裸地放到他面前,任由他伤害,只是他从前总是在最后一刻软弱了而已。
现在,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叶普盖尼看向遍地狼藉的宿舍,身体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忽略了灵魂的失重感·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叶普盖尼想着·那根连接他和阿列克谢心灵的针,他没有来得及缓缓地拔出来,他直接把它给折断了。
也许他会终生带着这种灵魂的刺伤,但是不管怎么样,他守住了自己的家庭、荣誉与尊严··第十八章 战争·假若有一天我必须深深冷静·假若我必须忘记我无力获胜·至少你总会认识我巨大的仇恨·——艾吕雅《贞洁的独居者》·阿列克谢调换宿舍的事情在学校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士官生们在揣测着是不是叶普盖尼在上校面前出卖了自己的舍友。
顷刻之间,叶普盖尼发现离开了阿列克谢,他周遭的仇恨如潮水一般上涨了,上校没有再安排人住进那个宿舍,他现在孑然一身地面对身边的敌意·但是没有比叶普盖尼更擅长从仇恨里吸取力量的人了,他把这些敌意和恨意都变成了坚不可摧的铠甲,将自己一层层武装起来,他感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与此同时,叶普盖尼感到他和阿列克谢之前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竞争氛围·在一切他们能相遇的场合,他们互不理睬却又时刻关注着对方,如果在练习打靶的时候,阿列克谢打中了红心,那么,叶普盖尼马上也会还击一个红心;如果在马术课上,叶普盖尼一马当先,那么不用想,和他并驾齐驱的必然是阿列克谢。
除了阿伯特和库里克,现在很少有人和叶普盖尼讲话,人群的敌意像是一个沉默上升的螺旋,慢慢地汇聚成一场风暴·有一天,叶普盖尼醒来,发现自己的门口被人写了两个字——“叛徒”,他一言不发把这个词语擦掉,对于这种不敢当面对抗的懦夫他无所畏惧,甚至有点蔑视。
在击剑课上,当叶普盖尼干脆利落地击败了比他年纪更大的一个男孩,那个男孩狼狈得站起来,用一种恶意而嘲讽的语气说道:热尼亚,看来当初挨廖莎的揍教会你不少东西。
叶普盖尼冷静地收起自己的剑,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击败你和廖莎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因为我比你强··这样的回答自然会换来更大的敌意,但是叶普盖尼一点都不害怕,无论是打架还是决斗,他都深信自己一定是会获胜的那一个,对他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的危险性能超越阿列克谢,他谁都不怕。
叶普盖尼的生活变得越来越真实和明朗,他早中晚都会虔诚的祷告;他将母亲阁楼上的圣母像放到了自己的宿舍里;他每天学习到深夜;他定时去看望自己的母亲·每次看望完母亲,叶普盖尼都会去拜访上校,两个人像父子一样聊天,探讨人生和前途。
上校总是能给他提出一些非常中肯的意见,那些老派的价值观,不但不让叶普盖尼觉得陈旧,反而让他觉得踏实和安心·他是如此稳健地一步步将自己的人生走到一条宽阔大道上。
有一个黄昏,叶普盖尼看到阿列克谢从上校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满脸怒气·叶普盖尼走进上校的房间,看到桌子和椅子都倒了一地,台灯被砸碎了,整个房间好像暴风过境一样。
上校正在沉默地收拾着,抬头看到叶普盖尼,有点好笑地说道:廖莎一直追问我,是不是我对你说了什么·我对你说了什么吗热尼亚··叶普盖尼也笑了起来,他弯下腰帮上校把飞散的纸片捡了起来:廖莎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在离开上校房间的时候,叶普盖尼发现阿列克谢正站在一棵树下等他,他自然而然地向阿列克谢道了声“晚上好”便径直向前走去·阿列克谢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热尼亚,你不要被别人所控制了。
叶普盖尼觉得更加好笑了,他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过身来,看着远方黄昏的云朵回答道:廖莎,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喜欢控制别人的人是吗·在这之后,他们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再说话。
在这一年,士官学校的舞会时间提前了,据说是城里那些小姐们的主意·叶普盖尼对这些场合并没有很大兴趣,他肯定自己又能看到阿列克谢是左右逢源大出风头,但怀着一种奇特的挑战心理,叶普盖尼还是穿戴整齐地去了。
果不自然,阿列克谢又是全场的焦点,他今天标致极了,穿着合身的黑色礼服,金棕色的头发在水晶灯下闪烁着光彩,灰绿色的眼睛会让人有种恋爱中的错觉,那些太太小姐们都围着他打转,以阿列克谢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彩色的漩涡。
但这一切与叶普盖尼并没有一点关系,阿列克谢可以享受他的快乐,而叶普盖尼也有自己的生活··当音乐声响起时,叶普盖尼环顾四周,看到有一位穿着红裙子的小姐落单了,他走过去准备邀请她,红裙子小姐也看到了叶普盖尼,笑意盈盈地准备伸出手去。
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影子闪了过来,抢先一步把手伸给了那位小姐——风度翩翩的令人无法拒绝的阿列克谢挡在了叶普盖尼面前·红裙子小姐对叶普盖尼做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快乐地把手放到了阿列克谢的手臂上。
叶普盖尼再一次觉得可笑,他曾经的这位情人马上就要二十岁了,却依旧这么幼稚··几秒钟之后,叶普盖尼感到有人在用折扇轻轻敲打他的后背,他转过身,看到爱莲娜帕夫洛娃立在熠熠光彩里,笑着向他伸出手来。
他们两个愉快地跳起舞来··在旋转中,爱莲娜狡黠地看叶普盖尼:士官生,你进步了··叶普盖尼笑着回答:我有在好好练习舞步··爱莲娜摇了摇头:不,我是说你不再受廖莎那个混蛋的影响了,从我认识他开始,如果别人不围着他转,他就会发疯的。
说完,爱莲娜压低了声音:不过你刚才没有看到他的脸色真是太遗憾了··叶普盖尼没有回答,他只是熟练地配合着这位社交界的公主在舞池里跃动着,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阿伯特并没有过来,这让叶普盖尼感到有些意外,通常有他这位美丽舞伴的地方,阿伯特肯定是不会缺席的。
爱莲娜也看出了叶普盖尼的疑问,她用一种刻意的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沙夏了,没有诗歌,没有玫瑰,男人的热情不过如是··叶普盖尼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的舞伴,仔细揣摩着这位公主的语气和神色,突然他明白了过来,并且再次大笑起来:你们这些女人啊。
爱莲娜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用一种可爱而恼怒的表情说道:现在,你也知道了我的一个秘密了,士官生··走出舞会大厅时,叶普盖尼的心情是愉快的,爱莲娜无疑是一个聪明而令人开心的舞伴,同时,他隐隐为阿伯特感到高兴。
在春天的月亮下,叶普盖尼怀着轻松的心情,准备穿过树林回到宿舍休息·夜晚的空气还带着寒意,树木并没有完全抽出枝叶,稀稀疏疏的漏下月光来,这是一个清朗明亮的月夜。
从前面的树下传来了女人的笑声,叶普盖尼停住了脚,有点犹豫地向前望去,一瞬间他有点憎恨今晚过于明亮的月光了,他那位风流倜傥的前任情人正站立在一棵大树下面,握着一位贵妇人的手。
那位夫人背对着叶普盖尼,笑着将阿列克谢一步步拉向自己··那种灵魂的失重感瞬间又击中了叶普盖尼的神经,他想拔腿逃走,但是阿列克谢看到了他·在月光下,阿列克谢英俊的脸上露出一种奇特的恶意来,他低下头以一种柔情缱绻的姿势解开那位夫人领口的扣子,吻上她的锁骨,再一点点亲吻到脖子和下巴,随着他的用力,那位夫人发出了轻轻的喘息声,而阿列克谢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叶普盖尼,带着一点挑衅意味地抱紧了怀里的女人。
·叶普盖尼差一点就要抬起手来攥紧自己的领口,他记不清有多少次,阿列克谢按照这样的顺序亲吻过他,用那种能够震动血液与骨髓的力气,在他锁骨的位置还残留着往日的痕迹,在他身体的某些部位伤口还未愈合,情热时所留下的瘀伤是那么深,现在正从他肌理深处一点点浮现出来。
细小深刻的疼痛包围了叶普盖尼,但是他不准备逃走,他不想这么丢盔弃甲地输给阿列克谢,这一场和堕落的战役如此不可告人的漫长,叶普盖尼努力淬炼着自己的铠甲,面对着欲望的熊熊烈火,背着手以一种冷漠的态度对待着。
先放弃的是阿列克谢·当那位夫人企图亲吻他的嘴唇时,阿列克谢颓然地松开了双手,他恭敬地扣上了他亲吻对象领口的扣子,用一种诚挚而自责的语气说道:对不起,夫人。
我这样的行为真是太卑劣了,您不该被这样对待,请你原谅我·说着阿列克谢拉起那位夫人的手,在手背上毕恭毕敬地亲吻了一下,转身走掉了,没有再望向叶普盖尼一眼。
那位夫人有点莫名地愣在了原地,很快也跟着阿列克谢的脚步离开了·叶普盖尼一个人站立在树林里,在明朗的月光下,他背在身后的手垂了下来,右手的手腕处是一圈深深的瘀痕,刚才他是如此用力地遏制住了自己,用虐待自己身体的方式取得了来之不易的胜利。
叶普盖尼有点沉溺于这种诱惑与抗拒的游戏·他甚至会若无其事地和阿列克谢遇见和招呼,然后饶有趣味地探究阿列克谢的表情和语气中是否还有怨气与隐痛·他渐渐有点体会到,当初阿列克谢看着他一点点崩溃并失去抵抗力时的乐趣。
一旦叶普盖尼察觉到自己在这场游戏里处于下风,在每一个灵魂动摇的瞬间,在每一个想到阿列克谢和那些堕落回忆的时刻,叶普盖尼都惩罚自己,他会彻夜祷告、不眠不休地看书、绕着黎明的树林一圈圈跑步、或者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直到青色的脉搏重新恢复正常的跳动。
在这场隐秘的战斗中,他必须是最后的赢家··在涅瓦河飘满碎冰的初春,叶普盖尼又获得了嘉奖,因为他出色的成绩与表现,主教将代表陛下亲自为他颁奖·叶普盖尼早早地来到了主教的住所,主教正在接待民众,于是他被引入了一个小规模的接待室。
这个接待室只简单地布置了两把椅子和一个大得有点过分的木桌,上面摆着烛台和圣经·为他引路的神父退了出去,叶普盖尼发现在这个小房间里还坐着另外一个士官生,穿着笔挺的制服,背对着他,坐在桌子一头的椅子上。
叶普盖尼走过去,坐到桌子另一头的椅子上,他向旁边望去,想打个招呼·在初春的光线里,那个熟悉的侧面让叶普盖尼那句“你好”被死死地噎在了喉头,阿列克谢像是一个幽灵一样静默地坐在那里,金棕色的头发,灰绿色的眼睛,看向前方安静地说道:他们没有告诉你,获得奖励的是两个人吗·叶普盖尼也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同样冷漠而克制地看向前方:恭喜你。
阿列克谢笑了起来,他和叶普盖尼隔着一张巨大的木桌,一架烛台和一本圣经,目光没有接触,好像在比赛疏远与遗忘··阿列克谢语气平静回应叶普盖尼的恭喜: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热尼亚。
叶普盖尼没有理他·阿列克谢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在想着这个桌子真是又宽敞又结实··阿列克谢停顿了一秒,继续看着眼前的空气,波澜不惊地说道:能够让热尼亚你完全躺在上面。
叶普盖尼的心被猛击了一下,浑身的血液随之震荡了起来·可是阿列克谢依旧在用言语施暴着:从你一进门,我就在想,我可以越过这一点距离,把你扔到这张桌子上,把那些碍事的烛台和圣经都推到地上,你会反抗,不过不要紧,我力气比你大,你不敢喊叫怕惊动外面的神父,你只敢小声地用语言羞辱我,这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有趣。
我可以用我的双腿压住你的双腿,用手按住你的手腕,真是很奇怪,你并不是一个没有力气的人,但是看起来总是很瘦弱,我可以轻易在你的手腕上压住瘀痕来·当我们的身体完全贴近,我能隔着制服感受到你身体的形状,我就会吻你了,吻到你没有空气可以呼吸,也没有舌头可以再指责我的粗暴,然后我就能感受到你的身体在制服下从冰冷变得滚烫,你常常无力地踢打双腿想挣脱,这反而会引起更多更密切的接触,你不知道你多会调情,热尼亚。
相爱相杀·叶普盖尼感到那一枚被他折断的针还恶毒地留在心脏里,把生锈的不健康的欲望偷偷地随着血液传输·他依旧面色冷漠地坐在那里,但他知道,在身体的深处阿列克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震动着他最微小的血管。
被埋葬在身体里的记忆像是还魂的幽灵,那些关于气味、力度、触感与声音的记忆,那些可耻的快乐,那些肮脏的小角落,都一点点翻腾出来·叶普盖尼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被加温,在初春的空气里,他感到了蓬勃的欲望在嘲笑着他的无力。
叶普盖尼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看在上帝的份上,闭嘴吧,廖莎··他为自己声音里所蕴含的怨气和渴望而悲哀··阿列克谢笑了起来:热尼亚,你的上帝管不住我的想法。
他继续看向前方的空气,残忍地讲了下去:在你努力呼吸的时候,我就会解开你的制服领口,你的扣子总是扣得那么严实,有时候解起来会相当困难,不过不要紧,我总想得到办法,我会解开你领口的扣子,然后亲吻你的锁骨,那是我最喜欢的部位。
我会一路亲吻上去,让你来不及做出反应和思考,你的双手会渐渐停止反抗,有时候会慌乱地有点想抱住我,好像是求救一样,我就能松开你的手腕,用手去抚摸你金色的头发,无论在阳光下和月光下,它们都显得那么美丽,胜过诺夫哥罗德的金色穹顶。
我的手会钻进你的制服下摆,放到你的皮肤上,就像我日常所做的那样,我会在你光滑的皮肤上画出我的领地,我要知道你的确需要我,需要我的抚摸、亲吻甚至更激烈的举动。
当我觉得你的反应已经给出答案,你在等待我,我就会脱下我们两个人的衣服,我们都会烫得跟一团火焰一样,接触的每一寸都在燃烧·你躺在这张大木桌上,金色的头发散落在这深色的木纹上,皮肤的颜色被衬托得像是一个盛情的邀约。
热尼亚,这个时候,我就会去拿我想要的东西·我会一边亲吻着你,一边抚摸着分开你的双腿·温柔或者粗暴,全看我的心情·我会拉起你的腰,它经常能完成一些不可思议的动作,然后我不会文雅的,热尼亚,我会让这张桌子后悔接纳我们,我会让你忘记这个该死的世界,我会让整间房子都只听到我们结合的声音,你会咬着自己的嘴唇或者咬向我的肩膀,这都没关系,那个时候你忍住呻吟的表情一定漂亮极了,对吧,我亲爱的热尼亚·叶普盖尼已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在他这位恶劣的前任情人毫不留情的残暴言语下,他已经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无论他如何拼命捏住自己的手腕,捏到腕骨都要断裂的程度,也遏制不住这种颤抖,这种颤抖从他每一根血管渗出。
不健康的回忆和感情正在对他进行凶狠的反扑·他环视左右,想找一个锐利的东西刺入自己前任情人的喉咙··当主教走进这间小房间时,他看到等待他嘉奖的两位出色的年轻人,一个神情从容洋洋得意,一个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几乎站立不稳。
主教怜悯地拍了拍这位过分紧张的士官生,另一位士官生则体贴地替自己同伴辩解道:他见到您太激动了,阁下··拿到奖章之后,叶普盖尼几乎是冲出那个房间的。
他带着强烈的耻辱感和自责,骑着马一路向着涅瓦河飞奔,他如此趾高气扬地扔掉了阿列克谢,一次次坚硬地磨练自己的灵魂,却居然在他面前再次展现了软弱,比起阿列克谢的恶毒,他更不能原谅自己的落败。
他一路冲到了涅瓦河边,即使到了三月,气温依旧还很冰冷,河面上漂浮着一层碎冰,下面是湍急的水流,整条河流像是一座快速流动的破碎冰川·叶普盖尼冲到河岸边,看着冰川上自己破碎的影子,他跳了下去。
刺骨而汹涌的寒冷几乎是即刻就把他包围了,身体可耻的火热一瞬间就被凝固住了,那些不受控制的欲念和思想被冻结了,叶普盖尼被水流冲击着向河底沉下去,甚至都忘了挣扎,在寒冷与窒息中,看着渐渐远离的河面,他感到了被惩罚的快乐。
几秒钟之后,叶普盖尼看到有人也跳了下来,动作敏捷地捉住了他,把他拉出水面扔回到岸上·接着他听到了库里克冷静的声音:你们都只会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吗·浑身滴水的库里克拉着他的胳膊,颤抖着质问他,阿伯特迅速脱下身上的厚斗篷盖在他两身上,叶普盖尼大口喘着气,拉住库里克的手慢慢站了起来:我犯了一个错误,应该受到惩罚。
阿伯特惊讶地看着他:热尼亚,你还不到十八岁,犯错误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干的事情··叶普盖尼此刻脆弱得能被一根手指推倒,但火与冰的淬炼,让他感受到心脏正变得真正坚硬起来,血液里那些不健康的东西在这剧烈的自我惩罚中被击退了。
他感到自己新生了·他以一种笃定的声音说道:不,沙夏,我没有资格犯错误,一个错误都不行··接着叶普盖尼转头对库里克说道:放心把,伊留什卡,我不会自己去选择死亡的,这对我来说过于奢侈。
在回学校的路上,阿伯特依旧非常好奇叶普盖尼跳进流冰的涅瓦河的原因·叶普盖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换了话题暗示阿伯特应该继续给爱莲娜帕夫洛娃写情诗和送玫瑰,阿伯特一改往日谈到这位女神时的神采飞扬,他的眼神反而变得暗淡下去,望向天空轻轻说道:或许我的确还有最后一首诗要送给她。
在去学校马厩归还马匹时,叶普盖尼看到阿列克谢站在遥远的位置看着他,叶普盖尼也默默看向他,从心底为自己无懈可击的平静感到骄傲·阿列克谢遥远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自己走掉了。
第二天,叶普盖尼在自己右手的手腕处增添了一个十字架的刺青,那些隐藏在血液里的脏东西被牢牢地锁住了··第十九章 毕业·我爱你,我不久就要死去;·我曾经旅行了迢遥的长途,·只是为的来看你,和你亲近,·因为除非见到了你,我不能死去,·因为我怕以后会失去了你。
——惠特曼《从滚滚的人海中》·索洛维茨已经近在咫尺,爱莲娜的情绪就越发高涨,在酷寒的空气里,她哼着歌翻着行李里的礼服,开心地问叶普盖尼哪一件更加合适去见阿伯特。
叶普盖尼有点好笑地看着她:尊贵的小姐,您穿成这样出现在索洛维茨会吓到大家的··爱莲娜把礼服在身上比划着,嘟囔着说:我和沙夏还没有正式的婚礼,就算星辰陨落,风雪连天,我也要美丽地嫁给沙夏。
叶普盖尼看着她熠熠生辉的脸庞,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兄长一般的柔情:小姐,你能穿越风雪到索洛维茨来嫁给沙夏,即使穿着稻草也是美丽和伟大的··爱莲娜有些感概地抓着那件漂亮礼物,对着镜子说道:不,热尼亚,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事情。
如果沙夏不在索洛维茨,如果他依旧是那个出生高贵的热情诗人,我依旧是那个名门世家的小姐,我不会选择他·你应该知道,热尼亚,那种超越常态的热爱与激情,是不会维系一生的。
看着这种热爱与激情的流逝是一场漫长的酷刑,我不会让自己置身于这种漫长的刑罚里·我有时候想,在另一个人生里,或许我们会再次相遇,或许我们都出生平凡,或许他不再是诗人我也不再是名门小姐,或许我们也会相爱、结婚,然后因为热情消逝而分开。
爱莲娜从镜子里意味深长地看着叶普盖尼:亲爱的少尉,命运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索洛维茨的风雪将热情封存在了它永恒的年龄,让沙夏永远是那个二十岁的青年诗人,这实在是一件残忍又浪漫的事情不是吗·接着,爱莲娜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快活地念道:·或许命运,像一个艺术家出现,·趁他们的感情还没有,完全消散之际,·在时间改变他们之前把他们分开:·这一个在另一个眼里似乎还永远是他原来的样子,·赏心悦目的二十岁青年。
叶普盖尼看着她,在索洛维茨不出半年,这位尊贵的小姐就会渐渐流失掉自己美丽的容貌和健康的身体,冰雪能够封存热情,但也会摧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而爱莲娜是如此兴高采烈地迎接着这一切,像是神话里走上祭坛的少女。
有好几个月的时间,阿列克谢再也没有打扰过叶普盖尼·到了夏天,阿列克谢、阿伯特和库里克他们这一批士官生就要从学校毕业,成为一名正式的军人·这一年的毕业典礼非常的隆重,圣彼得堡许多头面人物都参加了,叶普盖尼站在人群里,看着阿列克谢穿着正式的军装站在台上,尽得法国剪裁精髓的深色衣服配上红色的肩章,让阿列克谢的脸庞显得成熟而轮廓分明,如果不是见识过蛮横幼稚的阿列克谢,叶普盖尼肯定会觉得那个笔挺地站在台上的男人是一个稳重而有责任感的战士。
在炎热的天气和缤纷的彩带里,叶普盖尼额头密集地出着汗·他走到阴凉的走廊里,人群在他身边来来往往,士官生们在三三两两地交谈着、互相祝福着·叶普盖尼看到一群人簇拥着阿列克谢走了过来,他们靠在墙壁那边,兴高采烈地商量着晚上的活动。
阿列克谢透过人群看到了走廊另一边的叶普盖尼,他挑起了眉毛,仿佛是耐不住炎热的天气,缓缓地解开上衣领口的扣子,轻轻地用手指关节在锁骨处按着,在汹涌的人群中,唯有叶普盖尼知道那是一种隐秘而不为人知的挑逗和挑战。
叶普盖尼低下头笑了一下,过了这么久,阿列克谢居然还这么不甘心的幼稚着,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阿列克谢的眼睛,也轻轻地解开了自己领口的纽扣,用手指抚摸着锁骨处,眯着眼睛,带着挑衅与蔑视的神情。
阿列克谢脸上那种隐隐的得意转化为一种深层的怨恨,他有点懊恼地看着叶普盖尼在锁骨处打转的手指,忍着自己的怒气··晚上,阿伯特邀请叶普盖尼一起去参加毕业生的聚会,叶普盖尼知道阿列克谢也会在,但是他对此并不畏惧,他甚至感到自己正一点点在这战争中占据上风。
这是圣彼得堡美好的夏夜,士官生们脱去了严实的制服,围在篝火边喝酒、唱歌、聊着往事与前程·别离的愁情和奔向前程的激动,让大家都显得情绪高昂·阿伯特喝得有点太多,胡乱叫嚷着,库里克沉默着,使出十足的力气紧紧抓住他,把他限制在自己的怀抱里。
与之相反的是阿列克谢,平常兴致很高的他今晚坐在火堆旁一直往自己嘴里灌酒,一言不发·叶普盖尼隔着熊熊的火焰看着自己的前任情人,他们偶尔会目光相接,阿列克谢的眼睛里有一种深刻的隐痛和不甘,但是叶普盖尼不再是那个看着情人委屈神情就会妥协的小男孩,他自然地和人交谈着,不理会火焰另一边阿列克谢的情绪。
酒喝到半夜,大家惯常地开始谈论起了女人和情事,有人说着最近城郊来了一群吉普赛人,棕色肌肤的女郎风情万种,一头黑色的长发更是诱人,在哄笑声和下流笑话中,阿列克谢低着头拨弄着手里的酒瓶,低沉地说道:我还是更喜欢金发。
士官生们好奇地叫了起来:为什么啊,廖莎·阿列克谢捏着酒瓶,用有点颤抖的声音说道:因为,因为我曾经能够摸到它··说着阿列克谢抬起头,恶狠狠地看向火焰对面,满脸都是眼泪。
这个晚上,叶普盖尼一点酒都没有沾,他保持着惊人的冷静和克制,看着他的前任情人在他面前一点点溃不成军,他微笑着说道:廖莎,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是理所当然属于你的。
阿列克谢几乎马上就要跃过火焰冲向他,叶普盖尼握住了藏在衣襟里的一把匕首,想着无论阿列克谢是要冲过来杀掉他或者亲吻他,他都不会对阿列克谢客气·好在库里克紧紧地按住了阿列克谢的肩膀,平静地说道:廖莎,热尼亚说得对。
阿列克谢把自己手里的酒砸进了篝火堆里,起身走掉了·叶普盖尼看着那突然暴起的火焰,看着阿列克谢惨痛的表情,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自己手腕处的十字架纹身,一种刺痛而骄傲的感受带给他别样的快乐。
是的·也该轮到阿列克谢体会一下不受控制的情感有多可怕、崩溃掉的尊严有多痛苦、不能克制的冲动有多磨人、一个人永远在输给另一个人有多难受·以前总是阿列克谢掌握着两个人关系的钥匙与控制权,现在该是叶普盖尼夺回主动权的时刻了。
第二天一早,叶普盖尼去送别阿伯特和库里克,他真实地难过起来·温柔热情的诗人和沉默坚毅的军人,以及与他们相关的一切,伏特加、诗歌、音乐、小酒馆的寻欢、美人窗下的矗立,都显得遥远和珍贵。
叶普盖尼和一群低年级的士官生一起来送别这群毕业生,他们互相拥抱着献出彼此的祝福·阿列克谢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有力地拥抱着每一个人,亲吻着大家的面颊做出道别。
轮到叶普盖尼的时候,阿列克谢有点愣住了,然后他怀着一种恶毒的笑容,靠近了叶普盖尼的嘴唇,叶普盖尼惊了一下,想把头侧过去已经来不及,但是阿列克谢在几乎要贴上他嘴唇的地方停了下来,慢慢地退了回来,用一种冷漠的声音说道:哦,我忘了,热尼亚你很讨厌这个,觉得很恶心。
相爱相杀·在一群士官生疑惑不解的目光里,在叶普盖尼冷淡而高傲的眼神里,阿列克谢抱着双手,微笑着解释道:热尼亚知道我在说什么··这是阿列克谢去往南方赴任前和叶普盖尼最后的对话。
一直到夏天结束,黄叶再次铺满了圣彼得堡,叶普盖尼都没再看到过他··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于这一年的十一月,陛下突然去世了·整个帝国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氛围,暗流就像不断飞落的黄叶,散落在圣彼得堡的每一个细微角落。
连上校也找叶普盖尼谈了几次,问他和阿列克谢以及阿伯特还有没有联系·库里克倒是趁这个机会先回到了圣彼得堡,他的家里准备为他在新皇帝的麾下谋求一个前程,先把他塞到了皇宫里面去任职了。
十一月底的一天,叶普盖尼看到了库里克正在广场上和一个女孩说着什么·那个女孩的背影看起来相当眼熟,她焦急地捉着库里克的胳膊嘱咐着什么·很少看到女人追到学校里来纠缠士官生,来来往往的人群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对。
库里克还是如往常一样神色严肃,他极力安抚着那个女孩,简短有力地讲着什么·库里克很快就看到了叶普盖尼,招手让他过来,那个女孩也转过身来,叶普盖尼发现这也是一位老熟人——爱莲娜帕夫洛娃一改往日轻松调皮的神情,眼睛里全是焦躁与不安。
她咬着嘴唇看着叶普盖尼,努力用轻松的语气打着招呼··库里克郑重地亲吻了一下爱莲娜的额头,拜托叶普盖尼把这位公主送回到她的府邸·叶普盖尼看着坐在对面脸色焦灼的爱莲娜,开口问道:是沙夏出了什么事情吗·爱莲娜抬头焦急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还没有。
我只是来跟伊留什卡要一个军人的承诺··叶普盖尼继续谨慎地问道:如果是为了保护沙夏,你也可以告诉我··爱莲娜在焦急中笑了起来:不,不是为了保护沙夏,沙夏需要的不是保护。
说着这位小姐停顿了下来,看着窗外轻轻说:沙夏需要的是理解与成全··十二月静默地来临了,新的皇帝登上了宝座·圣彼得堡大雪纷飞,酷寒异常,仿佛是整个西伯利亚从空中倾泄而下。
在夜晚,叶普盖尼点燃壁炉的火焰,坐在炉火前读着一本书,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有人敲击窗户的声音,像是一只从春天穿越而来的布谷鸟·他抬起头,看到在结满冰霜的窗户后面,有人不知死活地攀爬在寒冬冰冷的墙壁上,敲打着玻璃。
叶普盖尼知道那是谁,那个人从前就不止一次地从窗户跳进来,像一团火焰一样钻进他的被窝·叶普盖尼想了想,还是自信满满地走过去打开了窗户,随着漫天纷飞的雪花,阿列克谢跳进了这个熟悉的房间,和记忆中一样,抖落着头发和肩上的碎雪。
但是,这一位阿列克谢不会再像记忆中一样,撒娇着向叶普盖尼索求温暖和热情·他站立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雪花在他头发上渐渐融化,湿漉漉的金棕色沉重地贴在他的脸上,像是被打湿了的阳光。
一种深厚和沉重的氛围从阿列克谢身上弥漫出来,充斥着整个房间·这是叶普盖尼从未见过的阿列克谢,带着悲哀与神圣的气息··阿列克谢这段时间以来又瘦了一些,脸庞的线条显得干脆利落,灰绿色的眼睛因为寒冷变得透明而接近灰质,如同结冰的初春。
他一言不发,左腿向前迈了半步,右腿弯曲下跪,右手压左手放于左膝上,挺胸抬头看着叶普盖尼·这是一种过于隆重的宗教仪式,以至于叶普盖尼一时呆滞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叶普盖尼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廖莎,你只应该对自己的信仰做这样的事情。
·阿列克谢仰着头,冬季的冰霜在他脸上融化,滴到地板上,他庄重地说道:叶甫盖尼维克托罗维奇普鲁申科,以你的信仰,最郑重的形式,我向你祈求一样东西。
叶普盖尼咬着嘴唇等待这个要求·阿列克谢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向你要求一个亲吻··他的前任情人用祈求的语气,低声下气地跪在他面前,显得卑微而可笑。
在这场战役中,叶普盖尼最终站到了胜利者的领奖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骄傲到无视太阳的前任情人·阿列克谢诱惑过他,伤害过他,迫使过他,让他显出软弱和肮脏,这一切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最终获得了自己应得的奖品——自己尊严和阿列克谢的尊严。
此刻,他拥有对自己、对阿列克谢完全的掌控力··如同每一场战役的赢家一样,叶普盖尼高傲地看着面前的失败者,坚定地摇了摇头: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阁下,您是不是忘记我说过什么。
阿列克谢没有愤怒也没有暴躁,他单膝跪在那里,悲哀地回答:我没有忘记,热尼亚·在你说过那样的话以后,我跪在这里,放弃我全部的尊严,以你所认可的仪式,只要求这一样东西,我不会得寸进尺,也会别有所图,我只是想要一个亲吻。
巨大的情感在阿列克谢灰绿色的眼底盘旋着,如同窗外的暴风雪一样激烈汹涌··叶普盖尼俯下身去,渐渐靠近阿列克谢的嘴唇,他看到阿列克谢支撑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颤抖得不行,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
在几乎就要贴上阿列克谢嘴唇的那一刻,叶普盖尼轻轻地笑了一声,慢慢地直起身子,带着平静的微笑说道:廖莎,你忘了,我恶心这个··这句话彻底地击溃了阿列克谢,叶普盖尼将自己曾经承受过的痛苦、动摇和羞耻用力地扔回到阿列克谢的脸上。
阿列克谢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举起了拳头,用力地砸向了墙壁,喃喃说道:这算个什么答案··阿列克谢重复着这句话,走向了那扇刚刚被关上的窗户。
叶普盖尼转过身去不再看他,过了一会儿,叶普盖尼感到自己从后面被人用力抱住了,阿列克谢握住他的双手,像是当初在诺夫哥诺德教堂看到的那副耶稣像一样·叶普盖尼勃然大怒,在他如此坚定地拒绝后阿列克谢居然还恬不知耻地采用这样的方式,他正要发作,但是阿列克谢迅速地放开了双手,打开窗户消失了。
如果不是地板上的那一滩融化的雪水,脸上沾染的阿列克谢的泪水,以及自己手上被阿列克谢用力握出的淤青,叶普盖尼真会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而已——阿列克谢跪在自己面前卑微地祈求自己的赐予。
叶普盖尼看着自己的手,被紧握又被放开的感受,让他回忆起在上一个冬季,在诺夫哥诺德圣索菲亚教堂的穹顶之下,有一个金棕色头发的情人对他说:如果我把手松开,那就是末日了。
第二十章 革命·奇怪的红,太阳落下的地方··我说不出,正在终结的·是我们的爱,还是白天··——阿赫玛托娃《离开》·即使过了这么多年。
叶普盖尼依旧很难去完整地想起风暴是如何开始的··那一年特殊的事情并不算多,法国死了一个不得志的空想家,美国选出了一个新总统,而俄罗斯死去了一位皇帝、登基了一位皇帝、出生了一位皇帝。
新生和死亡本来是这个世界上最司空见惯的事情,并不值得惊讶·无论出生和死去的是最贫苦的乞丐还是最高贵的皇族,古老的帝国也自有它转动的齿轮与轨迹··对于叶普盖尼来说,他的生活也有非常坚固的轨迹。
从清晨祷告时的烛光到深夜苦读时的漫天星辰,他的每日每夜并没有因为外界空气中的暗流而有所改变··叶普盖尼只记得那是一个有风的早晨,仿佛整个时代在急促的呼吸。
大雪覆盖了城市,寒冷让世界都寂静了,只听见湍急的风声·他还是如往常一样从学校的教堂做完祷告出来,天空晦暗得看不见晨星,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背对着圣像与教堂的烛光,叶普盖尼一个人向宿舍走着,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格外刺耳。
世界静默得就像混沌之初··几乎就在一瞬间,叶普盖尼听见了越来越大的响声,眨眼之间,整个学校的灯光都亮了起来·人们在四散奔跑,教官在大声呼叫,马群在嘶鸣,隐约还夹杂金属的碰撞声,不断有人从叶普盖尼身边跑过去,撞到他,不回头地继续奔跑着。
人们向着不同的方向飞奔着,像是一条喧哗的大河在一个拐弯的险滩飞快分流··学校的大门正在缓缓关上,有人骑着马匹向着学校外跑去,企图冲出去·然后叶普盖尼听到一声枪响,他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他不知道倒在地上的是那匹马还是那个士官生。
人群迅速又围了上去,马和人都消失了,雪地上只剩下一滩刺目的血迹,像一个红色水洼··叶普盖尼跑向了上校的办公室,他需要在这场突然如其来的风暴中找到一个木桩。
上校的办公室里挤满了军官,激烈争吵声像寒冷的空气一样充斥着这个房间··“叛乱已经开始了”·“先生,那都是我们自己人”·“他们有武器”·“我没法向穿着我们制服的人开枪”·叶普盖尼觉得血液的温度正在一点点褪去,他镇静地站在人群后面,等着上校的决断。
米申上校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但是他的声音依旧穿透了嘈杂的冷空气让房间里的烦乱停止了下来——·“先生们,不管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与理由,背叛自己曾经的誓言,企图用手里的武器让国家陷入混乱的人,他们只有一个名字:叛国者。”
“可他们都穿着我们的制服,是我们的孩子·”·“他们说是为了人民·”·“在他们身边聚集了不少人民·”·叶普盖尼听到有人小声地嘟囔着。
“他们中很多也都是我培养出的孩子先生们”上校吼了一句,同时用力地砸向了桌面,“但是一个军人的理想只有一个,保护自己的人民,而不是为了一些空中楼阁将人民引入危险中。
一个国家并不是凭借一群孩子的空想和热情建造出来的先生们,推倒一个权威是容易的,只要一颗子弹就能做到·但是开启这个先例是危险的,如果我们认可用武力谋求权力是合理的,那么多少野心家、阴谋家会像苍蝇追逐血腥一样蜂拥而至是的,你们或许觉得这群孩子是抱着高尚的目的拿起武器,但是并不代表他们不是在犯下错误而且这个错误的后果并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上校继续用拳头敲击着桌面:请遵守你们的誓言·效忠你们的皇帝、国家与人民,请履行你们的职责,先生们··有一个少校军衔的教官站了起来,坚定地说道:上校先生,尽管我尊敬你的想法,但是我属于未来的共和国。
如果您不愿意让我离开,您可以在这里就对我开枪··米申上校握紧拳头看着这个年轻人,平静地回答:您去吧,去到您认为您职责所在的地方,去到广场上,我会在那里向您开枪。
那个教官对上校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开了·上校环顾了一下房间:你们谁还抱有和这位先生一样的想法,现在可以离开·离开这个房间,我们就不再是伙伴。
又有四五个军官起立,向上校恭敬地行礼,然后离开·他们都是平时叶普盖尼会在课堂上、操场上、舞会上见到的人,他们从叶普盖尼身边走过去,走向茫茫大地和凛冽寒风,没有再回头。
上校看着留在房间里的人,语气依旧不容置疑:先生们,既然你们选择了责任和誓言,让我们去拿起武器吧··叶普盖尼看着这第二波人经过他的身边,一样的制服,一样坚定的脸庞,大河在拐弯处分流成了两条相似的河流,从此在各自的崇山峻岭里奔腾。
上校是最后一个离开房间的,他看了看站立在门边的叶普盖尼,命令道:热尼亚,让高年级的士官生都去操场上集合,战争开始了··叶普盖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上校又叫了他一声:热尼亚,你可以有选择··叶普盖尼没有回头,他捏住了自己手腕上的十字架,声音不高但是非常肯定地回答:上校,我选择我的责任··叶普盖尼一步步向前快速走去,远方是他无法想象的鲜血与死亡,一些熟悉的名字、身影与面庞在死亡意象的中央盘旋。
他在大脑中努力拉下了一道闸门,将这些可怕的想法堵了回去··士官生们在操场上排成了沉默的方阵,寒风卷起雪花,落在他们的身上·上校骑在马上对这个方阵大声说道:先生们,在此刻,我把你们每一个人当作一个合格的军人。
你们可以选择自己所忠于的理想·想去广场上的,你们可以提前离开·留下的,一会儿都会是你们的敌人·像一个成熟的男人那样,做出你们的选择吧。
说完上校抬了抬手,学校的大门打开了,通往广场的路上,白雪茫茫,淌着那一滩暗红的血迹·人群开始沉默地分流,有一些士官生整齐地排成队向门外走去,踩过那一滩血迹,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个红色的脚印。
当分流结束,大门关上·隔着漫天的风雪,门外的人们转过身向门内曾经的伙伴们行了一个礼,门内的人也同样回了一个敬礼·这个国家最优秀的一拨年轻人在一扇门的两边,站在各自的理想与信仰上,分道扬镳。
相爱相杀·等到红色的脚印越走越远,上校调转马头,冷静地下达了命令:牵出马匹,拿起武器,去元老院广场··叶普盖尼随一队人马被派遣守卫行政院,叛乱者们企图攻击那里逼迫皇帝承认他们的宪法和要求,听说盛怒之下的皇帝要求调集大炮到广场上来。
接应他们的军官是库里克,这让叶普盖尼略微有点吃惊·这位叶普盖尼的老朋友显得非常平静,他沉默地擦拭枪支、上膛子弹,和叶普盖尼的紧张不同,库里克宁静地像是湖面一般,这场时代的风暴并没有吹动他的灵魂。
出发前往广场的时候,库里克叫过来一个一直做文书工作的小孩,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给了他一些钱,叶普盖尼隐约听到了爱莲娜帕夫诺娃的名字·库里克转头向叶普盖尼解释道:我答应过这位小姐,无论沙夏出了什么事情,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叶普盖尼握紧手里的枪,他脑海中的那道闸门正在被可怖的预感冲击着,他有点犹豫地说道:伊留什卡,如果沙夏在对面……·库里克平静地把枪背到肩上:如果我和沙夏一样无力地站在对面,我又怎么保护他。
叶普盖尼还没能琢磨清楚库里克的意思,他们就被集合着前往广场·他和库里克并肩跑着,隔着厚厚的军服,叶普盖尼依旧感到了肩膀上的长枪传来冰冷的寒意··元老院广场上,叛乱者和皇帝的军队发生了多次战斗,人民围到了广场旁边,要求叛乱者坚持,并向皇帝的军队投掷石头和木棍。
起义到了最后成为一场被围观的悲哀戏剧,人民看着自己的青年用血肉之躯向王权的大理石宝座撞过去,他们被注视着,只能以死亡演出··血腥味在彼得大帝的青铜像下升腾,寒风中弥漫着生铁和硫磺的气味。
行政院前的雪地上,守卫皇室的军队排成了一个方阵,叶普盖尼自愿地站到了队伍的第一排,他发现库里克也站在他的不远处,在周围的雪地上流淌着鲜血与尸体,分不清哪些是叛乱者,哪些是皇帝的军队。
在硝烟与风雪中,有一队叛乱者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过来·他们同时端起了枪··这两派对峙的年轻人拿着相似的武器,他们看到了如此相似的敌人,穿着一样的制服,有着同样青春坚定的面庞,他们站在雪地上用枪指着对方,就像是彼此的影子一般。
谁也没有先动手··叶普盖尼听到了坚硬的钢铁压过雪地的声音,他知道那是皇帝的大炮正在缓缓开过来·隔着升腾的雪花,叶普盖尼看到了阿伯特,浪漫的诗人同样站在叛乱者队伍的前列,沉默地握着手中的武器。
然后叶普盖尼看到了阿列克谢,毫无疑问,他站在队伍的最前端,深色的制服上已经有了红色的血迹·他们四目相接·一瞬间,叶普盖尼甚至觉得看到了自己在阿列克谢灰绿色眼睛里的倒影,眼神坚定,脸色惨白,面无表情。
叛乱者同样听到了大炮碾压雪地的声音,威力巨大的冰冷机器正在对准他们,天空中没有太阳·后方的炮兵们颤抖地叫道:长官,那些都是我们自己人·叶普盖尼脑海里那道闸门被思维的洪水撞开了,他感到自己的精神正在一寸寸被淹没。
那种剧烈的失重感又向叶普盖尼袭来,一瞬间,他跌入了一个完全无法掌控的陌生世界,他的意识正在渐渐被冲散,信仰、理智、情感、责任都被撞得粉碎……他的灵魂悬在半空,无处落脚。
在可怖的虚空中,叶普盖尼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热尼亚”阿列克谢在对面高声叫他的名字,叶普盖尼抬起头,他的情人,他的敌人,放下枪,正在一步步向他走来。
叶普盖尼已经无法对阿列克谢的行为作出任何反应,阿列克谢的每一步都将他涣散的意识往洪水里踩得更深,眼前这个世界映着雪光变成了一片莽莽白色·两个队伍都沉默着,看着这个金棕色头发的青年带着热烈的笑容走向枪口,像是去赴一场约会。
“热尼亚,你会开枪吗”阿列克谢踩着血迹与积雪,穿越过浓厚的硝烟,笑着走了过来,把一只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我们打个赌吧。”
“他在掏武器”在意识的彻底消逝中,叶普盖尼只听见这么一声吼叫,他眼前一片雪白,洪水彻底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在这一片雪白中他看到了鲜血,和倒下的阿列克谢·整个世界都随着阿列克谢的倾斜而坍塌了,叶普盖尼听到了双方枪声次第响起,他感到自己被猛烈的撞击了一下,库里克将前排的士兵全部撞倒了,向着队伍对面冲了过去,那个方向是如此坚定和不容置疑,不用抬头不用思考,叶普盖尼知道他要去哪里。
叶普盖尼想大声喊叫,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不知道该呼唤谁的名字,还是该祈求谁的怜悯·轰鸣的大炮声终于降临了,炽热的铁流将整个广场变成了炼狱·人民、军队、叛乱者都在铁流中挣扎逃生。
叶普盖尼看到倒在他前方的阿列克谢,他的右手里紧紧握着一枚从口袋里掏出的金色卢布··1825年的这一场短暂的叛乱·在夜幕降临时被彻底消灭了·叛乱者们企图逃到涅瓦河上,威力巨大的炮火轰开了结冰的河流,裂开的冰层和寒冷湍急的流水吞没了他们。
他们叫着“共和国”与“自由”,掉进时代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叛乱结束的第二天,叶普盖尼站在元老院广场的中央,看着人们打扫战场。
参政院的屋顶被大炮毁掉了一块儿,广场周围的居所冒着白色的烟,白雪裹着鲜血被一点点清扫干净,尸体在一具具消失,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句痛哭声,在离此不远的地方,被俘虏的叛乱者们正在被执行审讯和鞭刑。
叶普盖尼静静地站在那里,从清晨到黄昏,看着昨日的一切一点点被抹去,听到未来的惨痛正在拉开序幕·他不知道正在结束的是回忆,还是白天··灵魂沉没在深不可测的水底,叶普盖尼倒在了雪地上。
第二十一章 答案·有些爱比一个吻还短·有的吻比一世生命更久··——路易斯·罗萨雷斯·叶普盖尼这场病来得汹涌而毫无原因·他的皮肤滚烫,身体里面却在一阵阵发凉,淹没他灵魂的那一场洪水在他的内部奔腾着,一直冰到骨髓。
医生对他身体无法降低的热度感到束手无策,他在半梦半醒半明半暗之间游荡着·叶普盖尼能吞咽食物能喝水,但他听不到也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只觉得在茫茫的一片白色中有暗影晃动,上校和母亲都依次陪在他的床边说话,但那些飘忽在他耳边的言辞就像一个个没有意义的音节,他把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暂时断开了。
就这样过了三天,直到上校来到他的床前,在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圆,反射着光线,像是一小块偷留在人间的阳光·叶普盖尼迷迷糊糊地看着这个东西,感觉有炙热的东西从那一块皮肤渗透到他的血管里。
上校坐了下来,捏了捏叶普盖尼的肩膀:这是廖莎要我转交给你的··叶普盖尼猛得点了一下头,看清了那个东西的形状,那是一枚金色的卢布,在花纹的缝隙里还有可疑的褐色污迹。
叶普盖尼就像一个死去又归来的幽灵,深深地望向了上校··上校把军帽从头上摘下来放到他的床边:廖莎没有死·你枪法太差了,热尼亚,你击中的是他的腿。
叶普盖尼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断断续续起来,上校看着他渐渐回复焦距的眼睛说道:沙夏也没有死,伊留什卡救了他··说道这里,上校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颤抖起来:但是伊留什卡没有能够救到自己。
叶普盖尼用力地呼吸着,积蓄了三天的悲痛撕裂了他·他难受到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悲痛找不到出口,被堵在身体里肆意为祸··他的整个青年时代在一日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其中有一部分随着库里克的消逝永久地粉碎了,他再也无法找回这部分,就像再也无法拥有完整的生命与灵魂。
上校揉着他这位优秀学生的头发:热尼亚,命运和信仰,都是无法逃避的东西··叶普盖尼紧紧地揪住了上校的制服,想要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只是张大嘴,努力向自己的肺里灌进空气。
上校知道他想了解什么,他有些迟疑地回答了叶普盖尼用眼神发出的疑问:廖莎被判流放,去索洛维茨,今天中午就会从广场上出发··叶普盖尼松开了手,从床上坐了起来,抓起一件衣服,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跑去。
上校再次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拉住了,严厉地说道:一秒钟的错误都可能毁掉你,热尼亚·叶普盖尼转过头,看着他的这位老师·叶普盖尼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双眼凹陷,所有的意识都在蓝色眼睛里燃烧,只为一件事情发着光。
上校松开了手,叶普盖尼飞奔了出去··在元老院广场上,围观的人群沉默地看着即将被流放的叛乱者们,他们被锁链连接在一起,血迹斑斑,伤痕累累,大多数还穿着帝国的军队制服保持着高贵的仪态,有人发出几声抽泣又迅速收了回去。
这是一个年轻而奇怪的队伍,仿佛帝国正准备流放自己的明天··叶普盖尼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冲到了最前端,正在把人群往后推的士兵看到穿着制服的叶普盖尼愣了一下。
叶普盖尼喘着气推开他们,冲到了流放队伍面前,几个士兵有点紧张地把枪对准了他·叶普盖尼看不到这些,他径直沿着流放队伍奔跑着,在这些神色相似的年轻人里寻找着。
士兵们有些惶恐地互相张望着不知道该不该开枪··终于叶普盖尼看到了他,阿列克谢穿着毕业那天的军装,膝盖包扎了起来,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面色憔悴,满是淤青和伤痕,金棕色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因为站立困难被旁边的人搀扶着。
叶普盖尼冲到了阿列克谢面前,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讲,默默对望着·阿列克谢灰绿色的眼睛里渐渐升腾起了明亮的金色光线·叶普盖尼揪住阿列克谢的领子,亲了上去。
伤痕与血液的铁锈气息在嘴巴里交织融汇,叶普盖尼这才知道,原来热情到了绝望的程度,是一种苦涩的味道··他们摇摇晃晃了几下,差点跌倒在雪地上·阿列克谢伸出手来及时地抱住了他。
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舌头上,叶普盖尼闭上眼睛,整个人都压到阿列克谢身上,把呼吸的氧气、心脏的韵律、血液的热度、灵魂的重量、每一点尊严、每一滴欲望、每一寸自己都交付了出去,毫无保留。
这是比决斗还要惨烈的亲吻,他们依旧向对方发出挑战,命令对方将此生的热情都奉献在此刻·听不到人群的喧哗声和士兵们不知所措的叫声,也不知道所在的地点与岁月,仿佛从这片土地有第一处火焰到现在,他们就一直等待着这个疯狂的亲吻,然后死去。
叶普盖尼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可怖的事情,为了这短暂的时刻,他侮辱了自己的誓言、背弃了自己的信仰、放下了自己的责任,赌上整个前程与人生,只是为了让眼前的这位罪人、这位敌人、这位情人得到满足。
这是比赤裸的纠缠、比割开脉搏、比沉入水底、比刺穿心脏、比烈火焚身、比亵渎神灵、比登上帝国的顶端、比给皇帝一颗子弹都更加激烈的事情,死亡对比起来都显得宁静而甜蜜。
叶普盖尼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败给了阿列克谢,不是因为年少的软弱、不是因为欲望的冲动、不是因为离别的慌乱·没有任何借口,这一次他绝望而悲伤地承认这位罪人、敌人、情人赢得了全部的他。
·在白雪皑皑的广场上,阿列克谢和叶普盖尼只亲吻了短短的几秒,却将整个天国和人间的千年帝国给抛在了脑后··他们迅速被分开了··叶普盖尼被几个士兵给拖离了阿列克谢身边,在分开的一瞬间,他疯狂地踢打着阿列克谢,疯狂地诅咒着这个他刚刚拼死亲吻过的男人,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骂着。
拖拽他的士兵们都被他这种可怕的行动吓到面色发白··阿列克谢的腿伤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情绪,单膝跪到了雪地上,但是阿列克谢的头是高昂的,一直紧紧地盯着叶普盖尼的眼睛,他愉快地承受着所有的踢打与辱骂。
这位即将被流放向索洛维茨的罪人脸上是无法控制的笑容·他笑着流出了眼泪,骄傲地像是有人把整个帝国都送到了他的脚下·他失去了整个人生,但是赢了一切。
士兵们把叶普盖尼越拖越远,直到阿列克谢单膝跪向他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从他的视线里彻底消失··在阿列克谢被流放后,不到一个星期,阿伯特也被判处了流放。
这一次叶普盖尼没有能够去送他,因为他自己也接受了审讯···相爱相杀他的审讯官反复询问他和阿列克谢的关系,并严厉地责问他是否赞同这些叛国者·叶普盖尼的回答始终一样:这一切都只是他和阿列克谢的私事,他并不赞同这些叛国者,他也一直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那位审讯官到最后放弃了,他饶有趣味地盯着叶普盖尼:士官生,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亚古丁先生也一直声称这只是他和你的私事,你从来没有赞同过他,你一直在履行你的职责。
叶普盖尼闭上眼睛,他已经给出了答案,他决定不再解释··最后还是上校来牢狱里接他··“热尼亚,你让你的母亲担惊受怕”这是上校对叶普盖尼说的第一句话。
叶普盖尼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复了平静的神情:以后再也不会了··上校盯着他的脸:我极力向长官们证明你的忠诚·不过你更要感谢自己在广场上恪尽职责的勇敢表现,不然现在被送往索洛维茨的队伍里也会有你。
叶普盖尼听到“恪守职责”四个字,脸微微地抽搐了一下·上校审视着他的表情,伸出手去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热尼亚即使你和廖莎一起被送往索洛维茨,你只会被放到暗无天日的矿坑,而廖莎会有单独的囚室。
你们就算是一起犯下罪孽,走下地狱,也不会在同一层··叶普盖尼慢慢点了点头,将情绪的波动一点点收起来:长官,我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在走出囚室的时候,叶普盖尼被雪地反射的明亮光线给刺激得眯起了眼睛,他看到有两辆马车停在雪地上,前面一辆垂着镶着淡金色花边的白色窗帘,像是雪地上落了一圈阳光。
上校拍着他的肩膀示意他上第一辆马车,轻声说道:这一次你能够脱身,有一位夫人你需要去感谢一下··叶普盖尼有些踌躇地钻进了车里,对面那双熟悉的灰绿色眼睛让他一时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阿列克谢的母亲端坐在对面,带着温柔的微笑看着他·这位夫人穿着男士大衣款式的合身冬装,不是沉重的黑色或者哀伤的白色,依旧是叶普盖尼记忆中那种深蓝色。
她看起来一如既往的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只有用力地盯着她的眼睛,才会在里面看到一点深不可测的忧伤··阿列克谢的母亲平静地对他说道:孩子,原谅我只能以这种方式跟你见面,公开的会面与接触会害了你的。
叶普盖尼坐在这位夫人的对面,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夫人,是我开枪击中了廖莎··阿列克谢的母亲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热尼亚,我在廖莎被流放前去看过他。
那个时候他带着伤口不眠不休地接受着审问,憔悴、瘦弱、几乎睁不开眼睛·但是我觉得他英俊极了,这是我见过我的儿子一生中最英俊的时刻·他对我说:妈妈,请不要为我难过,我这一生有最棒的母亲赐予我生命的开始,又能够投身于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事业——为信仰、理想和国家进步献出人生。
我没有什么可后悔与惋惜的·唯一遗憾的是,我不知道我是否得到过爱情··说着,阿列克谢的母亲用灼热的眼神看向了叶普盖尼,同时握住了他的手:谢谢你,热尼亚,告诉了我儿子这个答案。
叶普盖尼没有直接接话,他盯着自己被阿列克谢母亲握住的双手,轻轻问道:夫人,您最喜欢的花是白玫瑰吧·马车从街道的积雪上驶过,整个城市显得平静如常。
第二天清晨,圣彼得堡又下起了雪,在一处小阁楼前,开门的女佣人惊讶地发现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朵白玫瑰,雪花正静静地落在上面,和它融为一体·二楼的窗台上,有一位仪态高贵的夫人看着一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金色的头发隐没进了整个城市白色的景色里,渐渐看不见了。
第二十二章 忘记·而活着不过是一面淌血的镜子·每一天都被震碎,当我穿过它去看你··——路易斯·罗萨雷斯·在阿伯特被流放的第二天,爱莲娜帕夫洛娃向新登基的皇帝递交了自己要去索洛维茨的请求。
半年后,在这个帝国南方的偏远哨所里,有一个新兵报道·大家都在私底下议论,来自圣彼得堡士官学校的他,不知道犯了什么错,会被下放到这样的地方·列兵叶甫盖尼维克托罗维奇普鲁申科是一个高傲而冷淡的人,他每天穿梭在这些议论里,不和任何人申辩,也不和任何人交往。
但是叶普盖尼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士兵,他执行任务果敢坚决、办事雷厉风行又稳重可靠,没有人敢轻视他或者招惹他·他一个人就像一整个连队,独自前行,独自对话,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坚持每天去附近村庄的教堂里祈祷,或者一个人骑着马沿着南方广袤的荒原行走。
叶普盖尼就这样过了半年,到了冬天有一些来自圣彼得堡的军官到这里视察·晚上这些人喝醉了酒,有一个军官认出了叶普盖尼,走过去叫他:士兵,你不认识我了么,我现在可是你的长官。
叶普盖尼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我当然认识你,你被我在击剑课上痛殴过,你当初躲了起来,连广场都不敢去·那个军官恼怒地抓住了叶普盖尼的领子:我也认识你,你是一个可耻的叛徒。
说着这个军官换了另外一副下流的面孔,把自己凑到叶普盖尼面前:热尼亚,你当初连一个流放犯都亲了,你要不要也亲一亲我叶普盖尼拽住他的手腕,将他直接摔倒了地上,毫不留情挥拳打了上去,这位低级士兵就这么一拳一脚地痛打着自己的长官,神色冷漠,面无表情,鲜血飞溅到脸上依旧不为所动。
围观的人群都呆在那里,看着这位冷静而疯狂的凶手一直打到那位军官蜷起了身体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叶普盖尼带着满手的鲜血站了起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军官,平静地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因为这一次殴打,叶普盖尼在南方服役的时间又多了一年,并被判处以鞭刑·他跪在教堂前的雪地上,鞭子落到后背带起血肉纷飞的声音,围观的人在指指点点。
叶普盖尼既不觉得羞耻也不觉得恐惧,他眯着眼睛望向飘着雪花的天空以及远处零星可见的远山,耳边传来的是上一个雪天他在圣彼得堡元老院广场听到了的鞭子声·他看到自己滴落在雪地里的鲜血,这种疼痛让他有活在世间的真实感。
虽然接受了严厉的惩罚,叶普盖尼在这个南方小镇的地位却意外提升了,大家都知道这个军衔低微的士兵是一个凶狠的角色,这让他反而微妙地受到了尊重··这一年,南方陆陆续续有人起来反对帝国。
叶普盖尼随驻军一起去扑灭这些叛乱的火焰·士兵们都喜欢跟随他,叶普盖尼作战英勇而奋不顾身,而且无论在怎样的状态下都保持冷静,他对于这个世界的知觉和热情仿佛在某一个时刻丧失殆尽,这让他有一种惊人的控制力,像是一台完美的战斗武器——枪法准确、决策果决、头脑锐利。
他唯一显得仁慈的时刻,是在战争过后·他从不为难俘虏,对他们保持尊敬,他也从不为难那些前来寻找丈夫、儿子、兄弟尸体的人们,他可以遵循职责将罪犯一批批送到圣彼得堡的绞刑架和鞭刑场上,但是他从来不侮辱或者伤害他们,相反他会请神父为他们祈祷与送别。
这让叶普盖尼赢得了更大的声望,大家一边畏惧他一边钦佩他,他就像帝国完美道德与秩序的化身,不可侵犯但值得依靠,手段强硬但恪守底线··和叶普盖尼的功劳相比,他的职位上升得有点过于缓慢了,士兵们都在为他抱不平,但是叶普盖尼并不在意这些,见过更多鲜血、死亡与眼泪之后,他以最完美的麻木适应了这个时代。
在一次阻击叛乱的战斗前,正在擦拭武器的叶普盖尼发现坐在自己旁边的一个男孩正在发抖·叶普盖尼抓紧了枪支冷静地提醒道:士兵,就要上战场了,恐惧会害死你自己的。
男孩抱住自己的武器,有些紧张地回答道:长官,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就在叛乱的队伍里·叶普盖尼默默把子弹上了膛:你的朋友对他的信仰坚持吗男孩有点沮丧地点了点头。
叶普盖尼看着这个孩子的脸,这个小孩估计才十五六岁,这是罗密欧的年纪,是一个和朋友们在河边饮酒,为美丽的女孩子站立在月光下的年纪·他本来想对这个孩子说:抓紧你的武器,你也要为自己的立场负上责任。
但是最后叶普盖尼抬起手拍了拍这个孩子的肩膀,轻声说道:抓紧你的武器,一会儿站到我身后去·停顿了一下,叶普盖尼微微露出一点笑意:反正我也习惯对坚持信仰的人开枪了。
整个南方的叛乱就这样被帝国的军队雷厉风行地平定了下来·叶普盖尼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杀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经由自己的手被送往绞刑架或者西伯利亚·作为宣誓效忠皇帝的军人,平定国家的叛乱本来是天理昭昭义不容辞的事情,无需更多考虑与动摇。
但是叶普盖尼从每一个死者、每一个流放者的脸上都能看到熟悉的样子,他每一天都仿佛在开枪击碎自己的过去,每一枪打下去都是自己曾经的伙伴·叶普盖尼喜欢在战斗结束后回到战场上,看着交战双方的尸体被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看不出立场的分别,看不出是敌人或者战友。
上校在写给叶普盖尼的信里说道:热尼亚,我也曾在每一个被我杀掉的敌人脸上看到自己儿子的影子·是的,每一颗子弹都可能是赠予某个人的挚爱·但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如果我们都如此忠于职责,如果我们都如此骄傲,如果我们都不愿意退缩,如果我们一定要选择战斗来解决问题,那我们也要骄傲而不退缩地去承担后果,无论是承受死的痛苦还是承受生的痛苦。
如果谁都不能责怪,那就责怪时代吧,孩子,不要过分为难自己··在南方服役四年后,叶普盖尼终于被调回了圣彼得堡,偶尔会去学校帮助下米申少校·叶普盖尼在战场上的出色表现为他赢得了一些晋升的机会,但往事依旧是横贯在他前程上的阴影,不过他对于目前的生活并无什么不满。
他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成熟青年,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家庭中都无可挑剔,他是卓越的战士、可靠的长官、恭敬的下属、孝顺的儿子、虔诚的教徒、忠诚的子民,他每周都陪自己的母亲去教堂,钱财一半给了母亲,一半捐献给死去战士的家庭,他过得像苦行僧一样严苛而整洁。
他没有什么享乐的爱好,平日里连酒都很少喝,但是他喜欢冒险,喜欢刺激的事业,他喜欢骑马冲向敌人的炮火,也喜欢跟人贴身决斗,他甚至会偷偷跑去一些地下的小酒馆跟人比赛拳脚,歇斯底里地殴打,直到看到鲜血。
在他厌倦了一种新的折磨自己的方式时,他就会到教堂在圣坛前不吃不喝地跪上一天,饥饿和干渴会洗涤他的灵魂,神智会暂时离开他的身体,让他忘记清醒·他不追求女性也不图谋婚姻,对于他真实的感情,他和身边所有亲近的人,包括自己的母亲都仿佛有一个心有灵犀的约定,他们聊天气、聊食物、聊新登基的皇帝,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
有人说他有个秘密的情人,因为自从回到圣彼得堡之后,无论春夏秋冬,他每个月都会坚持买一束白色的玫瑰花;也有人说他是因为失去了爱人,因为在冬季的某几天,总会在城郊的墓园看见他,很少喝酒的他,一个人坐在某一座墓碑上,看着夕阳落下,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伏特加,直到醉倒在雪地上被人拖回城里。
当然还有一些更加隐秘而下流的传闻在军官中间秘密流传,但是没有人敢去验证这些说法,这个傲慢能填满一个大峡谷,冷酷得像西伯利亚雪原的少尉是一个不能招惹的角色,有种可以随时扔下整个人生换取一时意气的狠劲儿。
爱莲娜申请去索洛维茨的要求,皇帝一直不肯给于批准,而她依旧在坚持·叶普盖尼偶尔会在圣彼得堡的社交场合见到她,她是任何一个舞会的中心,是圣彼得堡社交圈里的公主与女王,光彩照人,进退有度。
不过任何人也都知道,在她的房间里永远有一套已经打包好的行李,她随时随地准备放下王冠走向西伯利亚··叶普盖尼很少能和爱莲娜说上话,实际上,他有点刻意避开她,有一种共同的隐痛隔开了他们。
他们共同的地方在于拒绝别人,谁都知道圣彼得堡的爱莲娜小姐不能追求,她看似热情,对别人的热情却冷得像冰天雪地;谁也都知道圣彼得堡的叶普盖尼少尉不能爱慕,他把克制与冷静变成了一座教堂,而他就是在其中反复修行的隐士。
有一次,叶普盖尼看到爱莲娜在走廊上又高傲地拒绝了一个贵族青年的求爱,这个女孩也看到了他,昂着头走到他身边,有些挑衅地问道:你在看什么,热尼亚叶普盖尼看着她,耸了耸肩膀:看有人自不量力。
爱莲娜的脸上倒映着从窗口投射进来的月光,有些好笑地盯着叶普盖尼的眼睛:不,热尼亚·爱一个人永远都不应该叫自不量力,要忘记一个爱的人才叫自不量力·叶普盖尼没有说话,他侧身让爱莲娜从他身边过去,月光的阴影从他们中间滑过。
叶普盖尼没有回头看爱莲娜,他转头看向落在手心的月光,像梦魇一样泛着红色·他想告诉爱莲娜,其实还有更自不量力的事情,那就是忘记曾经爱过某人的自己··相爱相杀·第二十三章 老师·我爱你是把你当作在阴影和灵魂之间·某些被秘密地爱着的黑暗事物……·——聂鲁达《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在叶普盖尼回到圣彼得堡的第二年,皇帝对贵族的管束越来越严厉,对叛乱余孽的清理也越来越深入,行刑官的鞭子从来没有如此忙碌过,通往西伯利亚的道路上鲜血淋漓。
那些当初的叛国者们,在索洛维茨依旧不安份,他们的书信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在帝国各处,人们传阅他们的文字,把他们的诗歌谱成歌谣,他们被埋在这个帝国的边疆,却依然可以将不安分的空气吹到皇帝的脸上。
在这段时间,叶普盖尼偶尔会听到一两个他熟悉的名字,他对于这些回忆中的名字依旧在兴风作浪毫不诧异·但是对于他来说,已经失去的东西,无论是一片灵魂还是整个白天,都无法挽回,还有剩下的、重要的东西需要他带着残缺与惨痛去捍卫。
这一年,叶普盖尼的母亲身体渐渐地不好起来,早年劳累留下的疾患开始一点点反扑出来·叶普盖尼把大半的时间都用来陪伴母亲,为母亲梳理白色的头发、准备适宜的食物和舒适的房间、搀扶着母亲去教堂祷告。
在其他的时间内叶普盖尼接受了许多逮捕任务,但他拒绝负责审讯·他已经逐渐习惯把一些青春的面孔从被窝里、沙发上或者母亲的面前带走,他习惯了被人当面唾骂和踢打,习惯了看这些年轻人被带进审讯室时或惊慌或骄傲的神情,习惯了看一个人如何在残酷和疼痛面前高贵地承担后果,也习惯了看一个人如何崩溃得像烂泥。
叶普盖尼通常只负责把人带到审讯室的门口,然后他会在胸口划一个十字,将那个人送进那个苍白而晦暗的小房间,有时候他看得到房间里的可怕工具,有时候他听得到年轻的呻吟声,有时候他闻得到鲜血的铁锈味。
但是这些不是让叶普盖尼最难受的,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立场、选择和信仰付上责任与代价·叶普盖尼最不敢面对的是站在牢狱门外的那一排队伍,那是一群母亲,她们一个接一个在高墙下站立着,裹着头巾,花白着头发,站在冰冷的雪地里等着自己不知道会不会出来的儿子。
她们是为别人的选择付出代价的人,历史里甚至不会有她们的只言片语·叶普盖尼每次走过她们身边都会感到在自己心脏深处埋着一根折断的生锈的针,以隐秘而不为人知的方式不断戳得灵魂千疮百孔。
在一个清晨,当叶普盖尼又送了一批青年走进这个晦暗的房子里,有人在抗拒逮捕中受了伤,鲜血在雪地上淌成一小滩一小滩的红色水洼,雪一点点地落在上面·叶普盖尼感到那一批静默站立的母亲们对他投来了憎恨的眼光,有人开始小声的啜泣起来,他低头看着白色雪地上红色的印记,轻声地说了一句:终究是没有用的。
“不,先生“·叶普盖尼听到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像是一记铁锤砸到雪地上·他转过头,看到一个裹着黄色披肩的老妇人正看着他,这位母亲有着宽阔的额头,花白的刘海,腰板挺得跟白桦树一样直。
她用干枯的手指指着地上的血迹:先生,你看,有血的地方,雪会积得慢一点··叶普盖尼感到血液里的那些小伤口同时震动了起来,他看着这位老妇人,她跟这片土地上千万个平凡的母亲一样,跟他自己的母亲一样。
叶普盖尼逃跑了·那些猛烈的炮灰和杀戮的鲜血并不让他感到恐惧,但是一位母亲的话让他丢盔弃甲地跑掉了··在次日凌晨,叶普盖尼回到这里拿文件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位母亲。
披着黄色的披肩一动不动地站在牢狱门口,像是一尊笔直的雕像·叶普盖尼打了一个寒颤,他不知道这位老妇人是凌晨又折返到这里,还是一直等了一个晚上·他走过去取下自己身上厚实的披风盖到了老妇人的身上,他甚至没有勇气回头望一眼她是否还活着。
黄昏的时候,审讯室的守卫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一直负责逮捕叛国者的叶普盖尼少尉一个人坐在审讯室的桌前,坐在那些罪人们坐过的椅子上,沉默地看着灰白墙壁上的血迹,仿佛在拷问自己。
在叶普盖尼回到圣彼得堡的第二个春天,他已经因为在搜查叛乱方面的卓越表现,获得了一个勋章,但他的职位依旧没有提升的迹象·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叶普盖尼准备递交申请带母亲去南方疗养,在临走前他去学校看望了上校。
叶普盖尼一踏进他曾经就读的这所士官学校,感受到的只是畏惧和憎恨的眼光·他之前回来通常都是接到举报去抓有叛逆之心的学生·他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
在给上校捎去上好的酒和烟草之后,叶普盖尼和他这位实际意义上的父亲拥抱告别了·他即将和母亲一起去南方休养,这让他暂时感到了一些轻松·在离开学校的时候,叶普盖尼的心情是愉悦的,他走到了学校的树林里。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流水潺潺的时节,画眉依旧在枝头跳跃,花楸树依旧开满了白色细小的花朵,甚至在花楸树流淌的花朵下面也同样有一个少年在读信,他穿着家常的衣服,埋头认真地读着写着什么。
叶普盖尼站在那里,回忆绑住了他的双脚,风吹起信纸,散落了一地·叶普盖尼捡起了其中一页:·“即使我历尽磨难的嘴被堵住,·亿万人民也会用我的呼喊抗议。
“·叶普盖尼笑了起来,不用看到最后的那个签名,他也猜得到这文字出自谁的手笔·他笑得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带动着血液里那亿万个小伤口··他抬起头,看向树下面的那个小男孩,那个小士官生吓得脸色苍白,却没有逃走,以一种倔强的方式死死地盯着他。
叶普盖尼看着这个小男孩,微卷的头发,有些害羞的脸庞上散落着雀斑,因为恐惧手臂有些颤抖,但是眼睛里满是坚毅·一瞬间,叶普盖尼想起了这个小孩像谁,他像一个更加活泼和青涩的库里克。
叶普盖尼摇了摇手里的信纸:这是你的东西吗·小男孩正要开口说话,突然从树后面传来另一个声音:不,先生,这是我的东西·从花楸树的后面走出来另一个年少的士官生,穿着白色的衬衣,身材瘦削,清朗的面容像是春季夜空的新月。
这个士官生表情冷漠,说话的语气却不容置疑··那个头发微卷的士官生跳了起来:不,别听他胡说,这是我的东西白衬衣的士官生有点恼怒地瞪了回去:快闭上你的嘴巴,傻瓜。
在明朗的春天,在花楸树如瀑布一般的白色花束下,叶普盖尼看着两个小孩以一种幼稚而愚蠢的方式互相保护着·他觉得更加好笑了·他将手里的那张纸再次摇了摇:一本情诗诗集而已,你们有什么好争的。
两个小孩都愣住了,卷头发的士官生张开嘴还想说什么,被白衬衣的士官生砸了一下脑袋:这位长官说得对,带上你愚蠢的诗集走吧··他们俩把地上的白色纸片迅速都捡了起来,一起跑远了。
卷头发的士官生跑得太匆忙,鞋子掉在了原地,白衬衣的士官生以一种无奈的神色跑回到树下,将那只鞋捡回给他,然后对叶普盖尼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叶普盖尼看着他们的背影,把手里的那张白纸放到了口袋里。
回到家里,叶普盖尼在炉火边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纸展开又合了上去,他最终没有看它,而是把它扔到了火焰里,黑色的灰烬升腾起来,扑到他脸上·叶普盖尼闭上眼,思考了一会儿,从卧室里拖出了一个箱子,他打开那个箱子,里面全都是白色的纸片,那些被收缴的流放者的书信。
叶普盖尼把整箱的纸片都倾倒进了炉火里,过了一会儿,他想了想,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幅画像,也扔进了炉火里·在初春的房间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把这狭小的空间烤得如同夏日,黑色的灰烬充斥了整个空气,叶普盖尼慢慢地脱下自己的衣服,赤裸地躺倒了炉火前,让那些炙热的黑色的灰烬落到了皮肤上,好像一个个细微的吻。
他感到自己被某种回忆拥抱了·在这由文字燃烧起的火焰熄灭前,他蜷缩在那里,允许自己稍微沦陷在回忆里几分钟··叶普盖尼没有想到几天之后,他又见到了那个白衬衣的士官生。
他不慌不忙地走进叶普盖尼的办公室,一如那天在树林里一样镇静·这个小男孩向叶普盖尼行了一个礼:少尉,我来向您表示感谢··叶普盖尼冷漠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要感谢我什么,我并没有同情或者赞同你那位小朋友的行为。
说着叶普盖尼微微移开了眼睛:你那位小朋友最该感谢的是他长得像我一个以前的朋友··站在叶普盖尼面前这位镇静的士官生微笑了起来:少尉,其实今天我是带我老师来看您,真是太巧了,她也说她是您以前一位朋友的老师。
叶普盖尼愣了一下,他看到门外走进来一个胖胖的老太太,卷曲的头发堆在一起,在初春的天气里依旧穿着皮毛的大外套,里面裹着一条颇有法国风味的裙子,因为积雪初融的地面比较滑的缘故,她拿着一根拐杖,风风火火地走到叶普盖尼面前,像一个男人一样果断伸出手来:你好,少尉,我是塔提亚娜安娜托列夫娜塔拉索娃。
说着她停顿了一下,以更加骄傲地语气宣称道:我是廖莎在法国的老师··叶普盖尼挽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老师在积雪初融的树林里散着步,塔拉索娃的拐杖敲击着地面,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仿佛是回忆在敲门。
他们在一处尚算干净的长椅上坐下了·塔拉索娃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叶普盖尼看到那张纸上是一个他所熟悉的建筑,诺夫哥诺德教堂的穹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列克谢正在画的东西。
叶普盖尼想立刻从塔拉索娃的身边逃开,但这次回忆不仅捆住了他的双脚,更控制了他的一切,他甚至无法从这幅画上移开眼睛·塔拉索娃将那张纸翻到背面,叶普盖尼看到了阿列克谢的字迹,由于时间久远,已经有点褪色:朋友们,祝福我,不祝贺我吧,我找到了自己可以为之牺牲一切的信仰。
塔拉索娃摩挲着这些字迹:你看,少尉·廖莎一直这么天真·我在法国住了很多年,久得比我生命还要长远·共和国不是用幻想建造出来的,是真实地用鲜血垒成的,最纯洁的人被埋在最下面。
廖莎在诺夫哥诺德宣誓加入协会,那都是一些什么孩子啊诗人、贵族、画家、年轻的军人……·这一瞬间,我后悔了,少尉,廖莎就像是我自己的孩子,他是如此朝气蓬勃、无所不能、学什么都毫不费力。
可是我为什么要教自己的孩子去寻找理想、为什么要教他勇敢到忘记自己,我情愿自己的孩子是愚笨而麻木的·至少,他现在还能站立在我面前··叶普盖尼收回自己钉在阿列克谢笔迹上的目光,看向眼前初春明媚的光线:您又是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塔拉索娃轻轻用拐杖拨开脚边薄薄的积雪:因为,我们都是被廖莎的选择遗弃的人。
叶普盖尼捏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不,夫人,如果所有事情能够重来的话,我宁愿我没有遇到过廖莎,我们其中一个人干净利落地消失,另一个人或许会好过很多··塔拉索娃笑了起来:真是有趣。
廖莎在信里也对我说,说塔拉索娃妈妈,我现在就像一个主动跳进泥沼的人,我的情人站在岸边,偶尔会俯身亲一亲我,但是每一次亲吻之后,就会离我更远,我努力挥动双臂跳跃身体希望得到他的注意,却一次次陷入得更深。
我给他回信说,亲爱的,你为什么不能离开那个泥沼,利落地结束这一切,你是干净而健康的,应该是拥有干净而健康的感情··塔拉索娃转头看向叶普盖尼:亲爱的少尉,你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回答我的吗他给我回信中只写了一句话——亲爱的塔拉索娃妈妈,如果这样算干净健康的话,我宁愿自己是污秽的。
叶普盖尼捏住自己右手手腕的手逐渐加大力气,他几乎是呜咽着让这句话滚出自己的喉咙:这个自私的、完全不考虑其他人痛苦的混蛋··塔拉索娃举起了拐杖,向叶普盖尼打了过去,叶普盖尼没有躲闪,沉默地挨了这一下。
这位阿列克谢的老师脸上并没有生气或者恼怒的神情,她看着年轻的军官问道:很痛吧明明知道很痛苦,你为什么不躲开,少尉·叶普盖尼继续在自己手腕上用着力,他想大喊:我躲避了,我真的努力躲藏了但是他知道这是一句显而易见的谎话,毁掉他生活的罪人不只是阿列克谢,他自己也是从犯。
他有无数个机会真的干净利落地把阿列克谢从他人生中清除出去··塔拉索娃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是的,少尉·我也曾想如果廖莎是一个平庸普通的小男孩,只用挂念自己田庄的收成和邻居家女孩的眼睛,循规蹈矩平平安安过一生是不是会更好。
我想你也曾想过,如果没有廖莎,自己每一步都能走得像计划中一样坚定而平静,从军、升职、娶妻、生子、有让人艳羡的前程和不会出错的人生·但是,孩子,那些能够计划得到、预想得到的正确的事情,并不会让我们心跳加速。
突如其来的激情、抵挡不住的冲动、无法抗拒的诱惑、雪崩一样的痛苦,才会让我们的心狂跳,人的一生就是为这些心跳的时刻活着的··相爱相杀·说着,塔拉索娃抬头望着俄罗斯美丽的初春晴空,有些自嘲地笑起来:少尉,这种可笑的观点也是我教给廖莎的。
当他六岁时,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情人了,就给一个小姑娘写信,可惜人家拒绝了他·我当时就对他说:亲爱的,你不可能每天六点起来计划着去寻找爱情,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
如果你的情人不爱你,这也不要紧,你是如此热情,你的爱抵得上两个人的··叶普盖尼感觉自己要捏断自己的手腕,眼前这位胖胖的老太太一点点帮他拼上了回忆的又一块拼图。
塔拉索娃坐回到长椅上,还是那种自嘲的语气:抱歉,少尉·大概我也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不愿意一个人承受这种回忆,我也要尽力多拖一个人进来··送走塔拉索娃之后,叶普盖尼有种感觉他再也不会见到阿列克谢的这位老师,但是他们又被一种强有力的回忆联系在一起,他们成了同一种可怜人。
叶普盖尼平静地陪着自己的母亲在南方过了一年多,他每天生活得固定而安稳·远离战斗、鲜血与回忆,他和自己的母亲一起做家务,散步去附近的树林里采摘花朵,坐在壁炉前阅读和写信,那一瞬间,叶普盖尼觉得自己对生活依旧是可以有热情的,一直到母亲的去世。
他的母亲恬静地躺在床上紧紧握着他的手说道:热尼亚,再去找找吧,努力找找吧,总能找到一个让你感到心脏会跳动、血液会流淌的事物的,一个人也好一个爱好也好一个事业也好,答应我,努力寻找吧,不要放弃,好好地生活下去。
你是一个完美的儿子,这是你的老母亲对你最后的要求··叶普盖尼握住自己母亲的手,他无法告诉母亲,他病了很久,在很久以前,有一个人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已经腐蚀了他全部的心灵与血液,那段溃烂而可悲的感情,也许已经让他骨髓都腐坏了,像一场不治之症,他只能努力对这场病保持麻木,却无法驱动它离开自己。
叶普盖尼答应了自己的母亲,他在教堂里母亲的灵柩前跪了一个晚上,把这世界上他所有能够想到的美好事物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春日的阳光、干净的雪原、开着白色花朵的花楸树、难以挑剔的诗句、风一样奔腾的马群、柔软的床铺、祈祷时的歌声、相爱、誓言、热情、勇气……接着他又把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事物又默想了一遍,能够醉死人的烈酒、殴打时的鲜血、被窒息时的感受、冰冷的河水、侮辱、背叛、暴力、死亡……然后他悲哀的发现,无论是最好的还是最坏的,有一个幽灵始终立在所有之上,是的,他知道杀人时的心跳、知道濒临死亡时的心跳,知道把人揍到半死时的心跳。
但是,却永远接近不了,那个幽灵曾经让他的心脏跳动的频率·他病了太久,不终结掉病根他永远都无法健康起来··叶普盖尼把自己的母亲送回了圣彼得堡安葬。
在葬礼那天,下着小雨,叶普盖尼和上校一起目送自己的母亲进入永恒的宁静·上校几乎是用尽力气捏住他的手腕对他说:热尼亚,不要放弃·这是叶普盖尼第一次,看到他的这位实际意义上的父亲,眼里有一点恐惧。
半年之后,叶普盖尼收到了一封来自爱莲娜的信:皇帝批准了我的请求,我明年冬天可以去索洛维茨了·热尼亚,准备好和我一起找那些遗弃我们的混蛋算账了吗·叶普盖尼平静地把这封信和另外一封经由上校的手交给他的密令放在一起。
他想的确该是有一个终结的时候了··作者有话要说:·注:本章引用诗歌“即使我历尽磨难的嘴被堵住, 亿万人民也会用我的呼喊抗议”, 选自阿赫玛托娃写于1940年的《安魂曲》。
第二十四章 罪人与妻子 ·我曾经默默无语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我既忍着羞怯,又忍着嫉妒的折磨;·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的爱过你;·但愿上帝保佑你,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爱你。
 ·——普希金《我曾爱过你》 ·在有人类之前,就有了索洛维茨· ·现在的索洛维茨是从两个人开始的·在几百年前,有两个僧侣渡过被冻结成珍珠色的海洋,来到索洛维茨,在这片没有野兽的荒芜土地上修筑起了索洛维茨修道院。
然后越来越多的僧侣来到这里,然后是更多的教堂与修道院、以及隶属于修道院的农民·他们用几十条运河把岛上的湖泊联接了起来,湖水会通过木制的管道流进修道院里。
他们还拉来了巨大的圆石堆砌在沙滩上,修筑起一道抵挡波涛的坚固堤坝· ·再后来,索洛维茨成为了诺夫哥诺德共和国的边疆,在共和国覆亡之后,那些不愿意臣服于莫斯科的遗民逃到了这个极北边境,坚持着信仰,在白海中央,冰雪之上,建造一个自己的乌托邦。
 ·在漫长的旅行之后,叶普盖尼和爱莲娜终于抵达了索洛维茨·这是这个国家的最北端,也几乎是这个星球的最北端·白天在他们身后一点点终结,他们越往北就越陷入永恒的黑暗中。
 ·索洛维茨有半年的极夜,照亮这个荒芜世界的不是明亮的太阳,而是北极光· ·叶普盖尼和爱莲娜走下马车站在结冰的白海之滨·极光在天空中盘旋,海水在狂风中激荡着,撞击着大块的冰凌,仿佛是两个冰雪巨人在海水中打架,有些地方海水已经完全结冰了,如陆地一般。
巨大的花岗岩圆石堆在岸边,白色的教堂和修道院在绿色的北极光下,显得肃穆与庄严,灰白色的索洛维茨海鸥在极光中穿梭·这里不像一个流放地,反而像是一个古老的祭坛。
干净得仿佛还来不及长出罪孽· ·爱莲娜立在海边,狂风吹起她的裙子,像是海鸥的翅膀在扇动,她仰头看着极夜中流淌的极光,笑着对叶普盖尼说:陛下以为让我在冬天到索洛维茨,就能用寒冷和黑暗吓得我回去。
但是,热尼亚你看,这里的黑暗多么美,比白天美多了· ·叶普盖尼伸手扶住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向着海边的兵站走去,极光倒映在冰面上,像是整个黑夜在冰层里舞蹈。
 ·爱莲娜靠在叶普盖尼肩膀上痴迷地看着那些旋转的光线:想想看,热尼亚,当初那两位僧侣也是这样渡过结冰的海面去到索洛维茨构筑起这一切·人类是多么神奇的生物,即使只有两个人,在漫长的黑夜与冰雪中,也能制造出属于自己的宇宙、自己的理想国。
 ·叶普盖尼带着爱莲娜先去见了在这里的驻军,要求见他们的长官·门口的哨兵把他们带进了里屋,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杂乱地堆着一些玻璃碎片和一切奇怪的仪器,成捆的书籍和卷轴随意扔在桌上。
一瞬间,叶普盖尼以为自己进了一个钟表匠的店铺· ·极光从这个房间的屋顶落下来,在房间中央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光圈·叶普盖尼抬起头,发现屋顶中央被人换成一块透明的玻璃,光线就从这里落下,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绿色的光晕。
 ·在宇宙宏伟的光线下,有一个穿着宽大修士袍的男人,正在聚精会神地在做着一个奇怪的模型·在一个透明的扁圆形玻璃器皿里,弯曲的铁丝扭成一条条椭圆形的轨道,上面黏着颜色不同大小不一的球体,这个男人轻轻地拿起一个金色的小球,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整个模型的正中央,他把全副身心都放在眼前这一个迷人精巧的小事物上,没有抬眼看叶普盖尼他们一眼。
 ·房间里的大火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爱莲娜跺了一下脚,脱下沉重的披风走了过去,低下头端详那个小模型,轻轻问道:我们在哪里·男人没有抬头,只是用手里的小镊子指向第三条轨道上那一颗蓝色球体,和中间那个金色球体比起来,它显得分外娇小。
 ·爱莲娜忍不住感慨道:真是太小了· ·制作模型的男人回答道:我们看星辰,觉得他们是渺小的,其实比起星辰来,我们才是渺小的,可是我们竟然还是如此自以为是、如此固执。
 ·爱莲娜摇了摇头,轻轻念出声:·没有什么事物太柔弱,竟不能成为转轮般宇宙的中心,·我对任何男人或女人都说,让你们的灵魂在一百万个宇宙面前保持冷静和镇定。
 ·听到这两句诗句,男人终于抬起了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美丽小姐·这个男人虽然穿着像口袋一样的粗陋衣服,却有着端正的脸庞、古典的五官,和一种疏远的优雅感。
他对爱莲娜展露出了微笑:您是那位从圣彼得堡来的小姐吧·爱莲娜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先生,我们希望见到阿列克谢叶甫根尼耶维奇乌曼诺夫少校。
 ·男人放下手里的工具,用布把那个模型细心地罩上,恭敬地对爱莲娜说:请您稍等一下·他径直走到里面的房间里去了·过了几分钟,一个衣着整洁仪容出众的军人走了出来。
之前那位趴在桌上的手艺人,摇身一变成了仪表堂堂的乌曼诺夫少校· ·乌曼诺夫少校打开桌上的文件,展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他认真地看着爱莲娜:小姐,我相信同样的一番话您在圣彼得堡也听过,但是我不得不再说一遍。
您是否愿意起誓,放弃您家族的姓氏、您尊贵的地位、您所有的财富、您的家庭、您的亲人、您的子女、您的未来可能会有的子女,自愿流放到西伯利亚,并对此后您可能遭遇的一切不申述、不辩解。
 ·说着乌曼诺夫把那放弃一切权利的文件推到了爱莲娜面前·圣彼得堡的公主快活地拿起笔,在这份自愿成为罪人的白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乌曼诺夫少校把那份文件合了起来,挺直身体,向爱莲娜行了一个礼:小姐,您先带着行李去休息一下,我稍后安排您上岛,您是要去见……乌曼诺夫翻了一下另一份文件,有些诧异地说:亚历山大阿伯特先生他并没有申请有妻子或者未婚妻过来·爱莲娜穿上披风,她整张脸都隐藏到了阴影里,漫不经心地回答:亚历山大阿伯特先生并不知道我要过来。
 ·这下连叶普盖尼都吃了一惊·不过,爱莲娜没有多做解释,她径直走了出去,去安排人搬运自己的行李· ·乌曼诺夫转向了叶普盖尼:那么,少尉,您是不是也该把您的来意摆上桌面了·这位颇有古典风韵的美男子调侃得说道:您总不可能也是为了哪位情人来的索洛维茨吧·叶普盖尼没有说话,他把手伸入衣服的口袋里,把一路贴在胸口的那封密令放到了桌上。
 ·他们坐着雪橇在白海的冰面上滑向那座小岛,大海在他们的脚下凝结成冰,就像是被凝固的蓝色回忆,而极光在这些回忆上滑过,绽放着忧伤的舞蹈·在冬日,这个小岛上几乎没有生命的迹象,从诺夫哥诺德共和国时代就遗留下的修道院,现在是关押流放犯人的地方。
 ·“真是讽刺啊,“爱莲娜说道,她如愿地穿着自己最华丽的礼服,像是一个即将出嫁的少女”这以前可是我们的先民抵抗莫斯科守卫共和国的最后堡垒。
“ ·乌曼诺夫笑了起来:是的,夫人,他们坚持了八年,最后还是被人出卖了·沙皇的军队最终攻破了这个包庇王国所有非法之徒的地方·美好的东西往往都是脆弱的。
 ·叶普盖尼看了这位少校一眼,乌曼诺夫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他依旧兴致勃勃地介绍着:现在这个修道院里还有许多地道与暗室,里面有共和国先民们留下的痕迹,他们修建了体育场、图书馆和学校,无所不能。
 ·他们就这么交谈着,仿佛是来这里旅游一样到了岛上·在冻结的海岸上矗立着巨大的圆石,在圆石后面是一片墓园,墓碑上挂着用树叶织成的花环,已经被冰霜覆盖成白色,像一个个银色的指环,极光从墓碑上滑过,有的写得是俄文,有的写得是法文。
 ·爱莲娜立在白海的冰面上看着这些墓碑,乌曼诺夫扶她上了马,轻声说道:她们的来意和您一样·有的来自圣彼得堡、有的来自莫斯科,有的来自我叫不出名字的地方,还有些来自遥远的法国。
有的是贵妇人,有的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有的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有的还没有满十八岁,来的时候她们都满怀热情,健康明亮· ·乌曼诺夫拉住马的缰绳,看向那些沉默的墓碑:索洛维茨是埋葬太阳的地方。
 ·爱莲娜骑到马上,向这片墓地昂起了头声音清朗:现在她们只有一个名字:妻子· ·说完,她勒紧缰绳向海面和天空望去,笑着说:沉睡在这里,风景可真是不错。
 ·相爱相杀·索洛维茨修道院还保持着几百年前的样子,保持着由两个人修筑起的古朴摸样·岛上大约有几百名僧侣和士兵,流放犯的数量却并没有很多,死亡率一直很恒定。
乌曼诺夫带他们来到了阿伯特居住的囚室,由于是贵族的关系,阿伯特在修道院有自己单独的一个小屋子·凌乱的石头堆在这个房屋门口,没有热气、没有炊烟,连苔藓都没有在这个屋子周围生长,叶普盖尼看着极光一层层抚摸过这个屋子,像是掠过一个墓穴。
他站在短短的几阶台阶前,连抬脚的勇气都没有· ·叶普盖尼不惧怕带血的刺刀或者可以击碎身体的炮灰·但是眼前这短短的几阶台阶却困住了他·八年前的冬天,正站在这个墓穴里等着他。
他在这八年间的每一个冬天在另一个墓园里饮下的每一滴烈酒,都从胃里翻腾了出来,他在台阶上坐了下去,努力抵挡着这能撕裂人灵魂的醉意,示意爱莲娜和乌曼诺夫先进去。
 ·叶普盖尼捏紧手腕,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像喝醉了一样,在寒冷的空气里一层层出着汗· ·直到乌曼诺夫走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进屋去·这个优雅的少校有点犹豫地对他说道:阿伯特先生可能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这句话几乎要击溃掉叶普盖尼刚刚积蓄起来的勇气,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蜷缩在台阶上,又过了许久才一步步挪进了那个房子·那是一个简陋的小房间,像是苦修隐士的居所,石头的墙壁、石头的地面,只有简单的炊具和床铺,以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干净、肃穆、严谨、毫无生气与诗意。
爱莲娜穿着华丽的礼服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有一个男人坐在她对面· ·叶普盖尼颤抖着向那个男人抬起眼睛,这个动作几乎用尽了他毕生勇气· ·八年之后,亚历山大阿伯特在他对面。
叶普盖尼快要认不出他了· ·阿伯特蓄起了胡子,眼窝深陷,神情困顿,穿着丑陋、厚重而破旧的衣服·这都不是最紧要的·他的眼睛里毫无热情与期待,极光掠过他的眼睛,就隐没到了黑暗里。
 ·那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诗人从他身上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是一个疲倦而空虚的躯体·这一刻叶普盖尼知道他真正地永远地失去了阿伯特,那位坐在他宿舍里对着月亮朗诵诗歌的诗人、那位告诉他十六岁是罗密欧的年龄的诗人、那位带着他为美丽姑娘站立在月光下的诗人、那位拖着他去小酒馆纵情狂欢的诗人、那位总是温柔而诗意地对着他微笑的诗人、那位属于玫瑰花和春日原野的诗人,在八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这位陌生人看到了叶普盖尼和他的制服,用力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最终这位陌生人低下头,在桌上摸索着什么·那是一些写着字母的木头方块,是这个国家用来教小孩子识字用的玩具。
阿伯特用那些方块拼出了一个单词:你好·沉默地推向了叶普盖尼的方向· ·叶普盖尼咬住了嘴巴· ·八年间,阿伯特没有同任何人再讲过任何一句话,他沉默了八年,以往能言善辩能够用最动人的嗓音朗诵诗歌的他,已经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这自我惩罚的剧烈程度超过了叶普盖尼的承受力,阿伯特自己处决了自己最美好的部分,扼杀了自己所有的才华、生命力与想象力· ·爱莲娜沉默地坐在阿伯特对面,伸出手去覆盖住阿伯特的手,阿伯特把手抽了出来,用那些小木块又拼出了一个单词:罪人。
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爱莲娜将这个单词打碎了,她挪动那些小木块,拼出了另一个单词:妻子·然后指了指自己· ·爱莲娜把这个单词推到阿伯特面前,温柔地说道:沙夏,我知道你在责备自己。
因为伊留什卡,也因为我·亲爱的,在这件事情上最该责备的是你其实不够爱我们,至少不像我们爱你一样多,我们理解你的幸福,但是你从来不理解我们的幸福·今天,我走过海边的墓园,那些来自俄罗斯、来自法国的女人们,她们身份不同、年龄不同、性情不同,她们出生在不同的家庭,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在生前会有不同的名字,但是在她们死后,她们只有一个名字——自己丈夫的妻子。
是的,沙夏,我们这个民族一向这么认为,你不能选择的出生不能定义你是谁,而唯有你主动选择的死亡才能定义你是谁· ·爱莲娜站了起来,走到阿伯特身后抱住了他:请理解我和伊留什卡的选择,这是我们定义自己的唯一方式。
亲爱的,幸福是一个艰深玄妙的问题,唯有一个人可以回答它,就是我们自己,也唯有一个时刻可以得出答案,就是我们死亡的时刻·别责备自己把我们变成了罪人,也别悲伤、绝望,我们爱上的可不是懦夫。
别为我们担心,当我们可以用死亡来回答这个问题时,我们就是这世界上所有男女中最幸福的人· ·爱莲娜把阿伯特搂得更紧了一些,庄重地亲上了他的面颊:沙夏,我们爱你,你不用祈求我们的宽恕,倒是看在我们这么爱你的份上,求你宽恕你自己吧。
你的荣耀或者罪孽,微笑或者泪水,你的爱人都有资格分享一半,把我们应得的一半给我们吧,沙夏· ·阿伯特用力哭了出来,他张大了眼睛,眼泪就从他的眼眶中不断滑落到他的胡须上,一开始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过了一会儿,一声又一声细小的尖叫从他喉咙里吐了出来,不像是人类的声音,而像是某种禽类临死前的鸣叫。
这是他八年来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叶普盖尼站立这对男女面前,他连走上前去抱住阿伯特的勇气都没有·他站立在那里,看着朋友中曾经最温柔天真的一位,以这种惨烈的方式一点点找回自己。
 ·然后叶普盖尼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阿伯特发不出的声音都到了他的嗓子里,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哭成这样·他和阿伯特一起为失去的一部分灵魂用尽全力地付出泪水,迟到了八年的眼泪把他们淹没了。
 ·站在门外的乌曼诺夫少校在寒风中抱紧了双臂,望着不断变换的天空,眯起了眼睛·如果他的德国和美国同行没有骗他的话,有史以来最宏大的戏剧就要在这片天空上演了。
第二十五章 两个人的戏剧 ·尘世间,每个人都躬腰和疲倦,我知道——有一个人,与我势均力敌· ·尘世间,有那么多的怪念头,我知道——有一个人,和我一样强大。
 ·尘世间,一切都长着毛茸茸的霉层,我知道:有一个人,你和我一样,真实· ·——茨维塔涅娃《两个》 ·爱莲娜为阿伯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他清理了干净。
她帮阿伯特剃干净了胡子剪掉了多余的头发,她带着无比愉悦的心情做着这一切,完全看不出即将嫁给一个流放犯,而是即将明天就要接受教皇加冕为皇后· ·阿伯特依旧不能完整地发出声音,八年的沉默已经严重损坏了他的声带。
被爱莲娜清理之后的他,虽然脸上的线条因为索洛维茨的冰雪显得坚硬了,但是他的眼神里又恢复了一点温柔的水汽,他正在艰难而痛苦地一点点捡起自己的碎片· ·叶普盖尼坐在房间里,仿佛就像是来到一对寻常情侣家做客一样,看着女主人忙前忙后。
是的,他们本来可以是这样:在彼得堡有一个舒适的居所,燃烧着木材的壁炉,精致的食物和酒,窗外是花楸树的阴影,花园里盛开着玫瑰,他们的朋友在黄昏时分带着酒杯过来,他们就一起坐在火焰前,讨论诗歌、文学或者别的一些什么。
叶普盖尼想着这样的场景出神了,似乎下一刻他就能看到库里克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摇晃着酒杯,库里克的后面应该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会带着明亮的笑容率先冲进来· ·叶普盖尼的幻想被打断了,阿伯特抓起了他的手,在他手心轻轻写着什么,叶普盖尼没有看他的动作,那熟悉的字母自动组成了一个他熟悉的名字:廖莎。
 ·叶普盖尼看着阿伯特,他的眼神融化了,像春日的水流一样温柔·叶普盖尼握紧了手心:我会去看他的,沙夏·然后他像是自我嘲弄地重复了一遍:我必须去看他,沙夏。
 ·照耀索洛维茨的极光消失了·整个岛屿再次陷入了沉沉的极夜·太阳永远不会升上地平线,星星在黑色的天空中闪烁· ·叶普盖尼和乌曼诺夫一起离开了阿伯特的居所,慢慢骑着马走向修道院的另一侧。
僧侣们正在缓慢地唱着赞歌,这座古老的建筑在极夜的星空下如同神殿的废墟一般· ·乌曼诺夫看着一直在沉思的叶普盖尼:你在做一个艰难的选择,对吗少尉。
 ·叶普盖尼摇了摇头:不,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 ·乌曼诺夫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你是在纠结什么呢少尉· ·叶普盖尼捏住缰绳,望向这位俊美的少校:乌曼诺夫先生,你有想过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吗·乌曼诺夫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道:少尉,你看到过星光吗·乌曼诺夫指向了天空:我们看到的星光是经历过亿万年宇宙的旅程才来到我们面前,可能最先发出光芒的那颗星星都已经死去了。
少尉,我们只看到最后选择的结果,却忘了人的选择也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一个选择要经历多么漫长的人生旅程累积,要经历多少挣扎与纠结,其中有多少情感的折磨、理智的权衡、得失的痛苦,又怎么会是一道非对即错的选择题·叶普盖尼感觉有一口气息被堵在了自己的喉咙,他哑着嗓子问道:那对少校你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对错·乌曼诺夫笑了起来:不,少尉,对比对错来说,我更关心另外一些东西,比如,美。
比如,星辰· ·说着,乌曼诺夫看着极夜的星辰,露出了恬静而满足的表情· ·乌曼诺夫帮叶普盖尼找了一间隐蔽在修道院深处的审讯室· ·这间审讯室大概是以前诺夫哥诺德遗民们的祷告室。
在房间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铁制的十字架,两边是两个大火炉,十字架前面是一个长而宽阔的石头祭台,旁边放着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些绳子和铁钩· ·少校找人给这个房间生了火,十字架的影子和叶普盖尼的影子重叠到了一起。
 ·“你想用多久都行,少尉”·乌曼诺夫临走时这么说道·他带上了门,然后调侃得补充了一句“我得去让廖莎准备一下·”说着,他看着叶普盖尼有些审视的眼神,耸了耸肩:我和您的犯人处得还不错,亲爱的少尉,廖莎是一个很善于交朋友的人不是么·叶普盖尼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他面向十字架,背对着房门站立着·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有人打开门,那人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 ·叶普盖尼没有转身,恐惧和渴望在他身体里打架,就像白海上互相撞击的冰凌一样剧烈。
 ·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都不给我一把椅子坐吗少尉,我的腿脚可不方便· ·叶普盖尼转过身,扔了一把椅子过去·他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混蛋。
 ·如阿列克谢自己讲的那样,他的右脚稍微有些不灵便了,他有些随意地坐到了椅子上,带着满意的笑容看着叶普盖尼· ·叶普盖尼拼命地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挑出令人反感的地方,阿列克谢的线条变得坚硬和粗糙了,阿列克谢的脸色因为风雪变得暗沉了,阿列克谢的皱纹变多了,阿列克谢的衣服丑陋而臃肿、阿列克谢金棕色头发里已经有了白发……但是叶普盖尼不得不悲哀地承认,此刻的阿列克谢依旧强烈地吸引着他,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可怕,此刻他败坏的心脏跳动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腐朽的血液比任何时候都要翻腾得厉害。
 ·阿列克谢显然是特地把自己收拾过了再来见他,脸上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理得很整齐,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经历了八年的岁月,依旧神采奕奕· ·阿列克谢依旧是那么骄傲。
 ·阿列克谢依旧把这次会面当做一次约会· ·叶普盖尼拖了一把椅子坐到了阿列克谢对面,映着熊熊的炉火,他们就这么对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高贵的金发军官,一个穿着囚衣的卑微的棕发罪人。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叶普盖尼终于开口了:你一点都没有变· ·阿列克谢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像是欣赏一幅油画:你变了,热尼亚· ·说着阿列克谢挑起嘴角:你变得比我记忆中更好看了。
 ·他这种态度让叶普盖尼觉得荒谬·过去八年叶普盖尼过得像是一场白日的梦魇,而始作俑者却依旧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快活的人一样坐在他对面,没有愧疚、没有痛苦、没有忧伤。
 ·相爱相杀·叶普盖尼都要怀疑自己才是那个在冰雪之地被流放了八年的人· ·叶普盖尼用手撑住额头,沉着嗓子说道:我去看望了沙夏· ·阿列克谢收起了笑容,俯身向前盯着叶普盖尼的眼睛:热尼亚,你只看了沙夏一小会儿,我看了沙夏八年。
 ·叶普盖尼微微的颤抖了一下,他极力保持着表情的平静· ·说着阿列克谢轻轻地跺了跺脚:热尼亚,从这个审讯室往下有一间一间的囚室,大概只到我膝盖这么高,关在里面的犯人,一年之后就不会再有挺直的脊梁,我看过一个年轻的孩子被从里面抬出来,可能还不到二十岁,死去的时候是蜷缩的,像一个婴儿。
如果你渡过白海,去到西伯利亚的矿坑里,你还会看到更多像这样年轻的孩子,他们很快就不会再有干净的呼吸,一点点被磨损掉生命·但是很奇怪,在西伯利亚,很少有人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逃避自己选择所带来的后果是一种懦夫的行为·用漫长的承受来表示不后悔,我们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民族,热尼亚· ·夕阳、鲜血、子弹、审讯室、绞刑架、流放者的脚印、雪地上的母亲们、海边的墓碑、妻子们、阿伯特的小木块、墓园的烈酒、年轻的尸体……八年的细节撕咬着叶普盖尼,他感觉自己被抛进了白海的中央,冰凌都快进入到血液里。
 ·叶普盖尼现在可以完全确认这一点了——他和阿列克谢之间,他才是那个被流放了八年的可怜人·他在冰雪中跋涉了八年,身前身后茫茫一片,谁也看不到,孤独而冰冷地走了八年。
而这一切并不是他的过失,是阿列克谢以热情为名的自私把他拖到这种悲惨的境地·阿列克谢为了自己心满意足的人生,不惜让他被判处这样漫长的徒刑· ·叶普盖尼站了起来,凶狠地看着阿列克谢在火光中的脸。
他看向这个无耻之徒、始作俑者、凶手、罪人,稳定住声带,冷静而克制地问出了埋藏八年的问题:那你后悔吗·阿列克谢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少尉,你问哪一个革命,还是你·叶普盖尼看着这位嚣张的犯人,没有回答。
阿列克谢带着笑容,坚定地迎向他的审讯官:不,热尼亚,无论是革命还是你,都是我干过最好的事情,我一点都不后悔· ·叶普盖尼走了过去,给了阿列克谢一拳,愤怒像暴风雪一样席卷了他。
 ·一个人不能在彻底毁掉自己和别人的人生之后,还这么骄傲、得意、沾沾自喜,仿佛自己干了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 ·叶普盖尼拎起阿列克谢的领口,在这张脸上,他看见了岁月的痕迹,但是他依旧看不见岁月的改变,阿列克谢的眼神与笑容,和当初跳下窗台的那个士官生毫无两样。
叶普盖尼对这张不变的脸感到深深的痛恨,他的语气变得恶毒而凶狠起来:你和你那不知所谓的热情,除了毁了自己的人生,根本一事无成,你对此很满足是吗·阿列克谢继续保持着笑意:不,热尼亚,热情是永远不会得到满足的。
 ·叶普盖尼把他扔到了地上,他们扭打到了起来,像是两个刚走出树林的野蛮人或者是两场刚刚相遇的风暴,手脚并用,甚至互相撕咬·叶普盖尼生平第一次在和阿列克谢的厮打中占据了上风,他按住了阿列克谢,粗暴地用着力气:这是送给你,和你那不分对错的热情。
 ·阿列克谢脸上带着伤痕,他伸出手去抓住叶普盖尼正在发疯的手腕,骄傲而温柔地看向自己这位审讯官疯狂的脸:热尼亚,在这个国家,我们通常不做对的事情,我们只做浪漫的事情。
 ·叶普盖尼愣在了那里,他直愣愣地看着在自己身下的这位金棕色头发的犯人,是的,阿列克谢真的一点都没给改变,不管是对的部分,还是错的部分,不管是好的部分,还是坏的部分,都没有改变分毫。
可悲的是,叶普盖尼在这一刻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改变·大约过了十秒钟之后,叶普盖尼松开了手,他紧紧揪住阿列克谢的头发,再一次热烈又绝望地亲上了阿列克谢的嘴唇。
 ·无论是千疮百孔的心脏还是腐朽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地奔腾起来·极端的痛苦和极致的绝望再一次混合成了一种迫切的渴望· ·他不需要天国或者世间的千年王国,他需要这个。
在这一刻,叶普盖尼放弃了治愈的希望· ·八年的时间,能把渴望酿成一种多么撕裂神智的东西,叶普盖尼没有想过·但是此刻他知道了,他需要肮脏来忘记肮脏、他需要疼痛来对抗疼痛、他需要鲜血来抹去鲜血、他需要用死亡一样的激烈来唤醒生存、他需要最痛快的心跳、他需要火焰一样的热情去焚化八年的时光。
 ·叶普盖尼撕咬着阿列克谢的嘴唇和喉咙,就像八年前阿列克谢会做的那样·阿列克谢堵住了了他的嘴唇,不让他的呜咽声泄露到门外,他们凶狠得接吻了,叶普盖尼把阿列克谢的嘴唇咬出了鲜血。
 ·阿列克谢把叶普盖尼扔到了那座石头的祭台上,展开厚实的皮毛斗篷,让叶普盖尼躺在了上面,然后开始撕开叶普盖尼的制服·当叶普盖尼赤裸地躺在黑色的皮毛上,他感到自己像是神坛上的某种祭品,但是却在做着渎神的事情。
他的情人以一种好笑的姿势挪到他身边,是的,他这位情人的腿脚有些不灵便了,但是在叶普盖尼眼里,他的情人从来都没有这么完美过·甚至连抚摸他的力度也和记忆里一样美好得不差分毫,甚至更加令他颤抖。
阿列克谢好像是被冰雪封存了八年的二十岁青年,热情一点都没有衰减的迹象· ·在诺夫哥诺德共和国最后的祭坛上,他们很快就都赤裸着了,铁制的十字架在他们头顶。
阿列克谢一点都没有浪费时间,他惊喜地发现八年之后叶普盖尼的身体依旧和芦苇一样柔软·他们面对面用力地结合着,阿列克谢拉起叶普盖尼,让这种结合更加深入了一点,然后把手指深入到自己情人的金发中,强迫情人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姿势倾向自己,接着堵住他的嘴巴,让所有的呻吟和呼唤都滑落到自己喉咙里。
 ·叶普盖尼觉得这远远不够,不够用力,不够肮脏,不够疼痛,不够真实·他推倒了阿列克谢,跨坐在自己情人的身上,抵住情人的喉咙,他感到了体内的疼痛和欲望随着这个毫无廉耻的举动都堆到了嘴边,但是阿列克谢的嘴唇离开了他,在尖叫之前的一瞬间,他抓起阿列克谢穿在里面的衬衣堵住了自己的嘴巴。
 ·叶普盖尼就这样坐在自己情人的身上,咬着他的衬衣,用手抵住他的咽喉,拼命摇晃着自己,金色的头发在空中剧烈跳跃着·他看到了头顶的十字架,看到了小窗外闪烁的极夜星光,然后他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这是肮脏与疼痛所铸就的天堂· ·阿列克谢的感觉完全被自己金发的情人所操纵着,他的情人在以一种可怕的方式惩罚自己,但是极大地取悦了他·他找不到呼吸的速度和心跳的频率,看着情人的金发在火光中上下跳跃着。
 ·阿列克谢彻底沉溺在了金发情人的献祭里· ·能够震碎天空的疼痛和快感让叶普盖尼渐渐没有了力气,但是深切的不满足依旧在撕咬着他,他看着阿列克谢,仿佛看着自己灵魂的一部分,他需要这部分灵魂以一种凶狠的姿态回到他的身体。
叶普盖尼把嘴里的布料咬得更紧了一些,坚持上下挪动着自己的身体,他用眼神向阿列克谢下达着命令·阿列克谢搂住他的腰,咬上了他的锁骨,几乎要咬出伤口来,阿列克谢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热尼亚,放心。
我都会给你· ·阿列克谢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叶普盖尼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一直想要的自我责问·有一度,阿列克谢用墙上的绳子把他绑到了那个铁制的十字架上,堵住他的嘴巴,用力地进入了他,他们结合在一起,以肮脏和快感,一次次撞击着这个圣物。
世间的一切都不如这一刻来得真实· ·在叶普盖尼终于得到彻底的满足之后,他们抖抖瑟瑟地抱在了一起,混着鲜血和别的液体,不断地互相亲吻·阿列克谢一遍遍吻着自己情人的耳垂、咽喉和锁骨,温柔地说道:你得到你一直想要的东西了吗热尼亚。
叶普盖尼低着头没有说话,阿列克谢把他的脸掰了过来,正对着自己,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嘴唇:现在我也要得到我想要的·阿列克谢再一次进入了他的身体,极其温柔而缱绻,他们这一次就像一对正常的恋人那样做爱,就像还有漫漫白日可以共同消磨,就像还有漫漫岁月可以相互依偎。
他们就像两片羽毛贴合在一起,柔软地对待着对方· ·阿列克谢温柔地用着自己的力气,握住了叶普盖尼的手:热尼亚,你后悔吗·叶普盖尼一边喘息着一边微笑起来:你问杀人,还是你。
 ·阿列克谢轻轻吻着叶普盖尼的脉搏和手腕上的十字架,没有回答· ·叶普盖尼抬起自己的身体,让阿列克谢沉入得更深,他坚定地回答道:无论是杀人,还是你。
都是我这辈子干过最坏的事情,但是我也并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这一次,当高潮来临时,漫长的愉悦和快感连成一条长长的阶梯,他们一步步攀了上去,漫步在星空中。
 ·在此之后,他们长久地拥抱在一起,用深浅不一的亲吻代替了倾述· ·阿列克谢在叶普盖尼耳边轻轻问道:你现在在想什么,热尼亚· ·叶普盖尼向后靠到了自己情人的怀里,放松地回答:我大概是会下地狱的。
 ·阿列克谢笑了起来,他贴近了叶普盖尼的耳垂:那太好了,长官,我会在那里等你· ·这是叶普盖尼听过的最糟糕最可怕的誓言·他伸出手去拉低阿列克谢的脖颈,又开始了漫长的、倾述一般的亲吻,在颤抖与汗水中,他们贴得如此紧密,好像是一个身体。
·第二十六章 殊途同归 ·上升之路,·下降之路,·殊途同归;我只想·在两条路的尽头,·恨或者爱,遗忘或者纪念,·你在那里,我的地狱和天堂。
 ·——路易斯·塞尔努达《漫游》 ·当乌曼诺夫敲响这个审讯室的门时,开门的是那个棕色头发的犯人,这位军官并没有觉得惊讶,他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们被共和国的幽灵捉走了。
 ·站岗的士兵惊讶地发现那位来自圣彼得堡的长官,从审讯室里出来时,自己倒像是刚刚被审讯过一样,疲惫、困倦、满身伤痕、站立不稳·对比起来,那位流放犯人虽然也是伤痕满满,但是却意外地显得神采奕奕。
 ·阿列克谢从门边拾起一根拐杖,递给叶普盖尼·叶普盖尼看着他,这位犯人笑着耸了下肩膀:我可不年轻了,腿脚也不是那么方便啊,长官·叶普盖尼接了过来,这是用粗树枝打磨而成的东西,在手握的地方非常光滑,看得出是经年使用的结果。
叶普盖尼杵着这个,跟在阿列克谢后面·他是恪守职责押送犯人回去的军官,前面是他的犯人·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步履蹒跚地走着,索洛维茨修道院的通道黑暗而漫长,墙壁上的烛火若有似无,他们在半明半暗中艰难地跋涉着,因为寒冷,身体的痛苦显得清晰而深刻。
叶普盖尼看着前方阿列克谢的背影,他的情人脊梁挺得那么直,偶尔在晦暗中转过头来向他微笑的脸是那么满足·这个瘸腿的罪人,几乎是叶普盖尼在这八年间见过的最满足最幸福的人。
叶普盖尼紧紧握住那根拐杖,木头的纹路像岁月在他掌心生长,那根腐蚀他心脏的断针,也是这样伴随着岁月在他血液里长出纹路与枝叶来· ·乌曼诺夫慢慢地跟着他的同僚和他的犯人,这两个人都走得缓慢而艰难,影子在共和国的废墟中重叠在一起。
 ·他们在极夜的星空下,穿过修道院,到了阿列克谢的囚室·和阿伯特一样,阿列克谢有单独的屋子·四面环海的索洛维茨根本不用担心犯人有机会逃走,而且这些政治犯人也从来没有逃走的打算,他们高傲地承受着被流放在世界之外的罪罚,并以此为荣耀。
 ·囚禁阿列克谢的这所小房子,显得拥挤而凌乱,桌上堆满了纸张,地上滚落着一些苹果,厚实的毛毡子挤在木头长椅上,壁炉上挂着阿列克谢随手画的一些东西:索洛维茨修道院的轮廓、喝醉酒的阿伯特、正在沉思的库里克、圣彼得堡士官学校的树林、涅瓦河边的舞会、诺夫哥诺德城外的湖泊……叶普盖尼坐在长椅上,带着疲倦和疼痛埋进了厚实的毡子里,静静地看着这些出自阿列克谢手笔的作品,整整十年的岁月在对面墙上跃动着。
 ·阿列克谢和乌曼诺夫说了几句,乌曼诺夫带着士兵暂时离开了·阿列克谢点燃了壁炉,并烧了一点热水,他解开叶普盖尼的制服,叶普盖尼穿在里面的衣物在刚才那场激烈的自我判决和献祭中,已经沾染血迹凌乱不堪。
阿列克谢很快让自己的情人再次赤裸了· ·相爱相杀·叶普盖尼闭上眼睛,阿列克谢正在帮他擦拭身体,那些难以启齿的伤口被滚热的水轻轻浸过,疼痛而舒适,像被阳光刺入了一样。
阿列克谢轻轻抚摸着金发情人身上的新旧伤痕,时不时低下头缓慢地舔舐着叶普盖尼的伤口,让情人的血肉在自己的舌头上滑过·叶普盖尼分辨不出哪一种会更烫一些,是沸水还是阿列克谢的亲吻。
他陷入了理所应当的高热与迷乱中· ·在迷迷糊糊中,叶普盖尼听到了金属落地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阿列克谢带着满意的笑容从地上捡起一枚金色的卢布,然后阿列克谢把这枚硬币放回到叶普盖尼手心,交叉握住了情人的手指,低下头贴上了叶普盖尼的嘴唇。
叶普盖尼感到阿列克谢的手掌紧紧按住自己的,那枚硬币被挤压向他的手心,快要陷入肌肉里的用力,像是一种蛮横的、被强加的命运·在阿列克谢热烈的亲吻中,叶普盖尼不自觉地弯曲起手指,紧紧地抓住了阿列克谢的手掌,以一种同样蛮横的力气夹住了那枚硬币。
 ·亲吻过后,阿列克谢把叶普盖尼抱在了怀里,叶普盖尼的掌心里握着那枚金色的硬币,阿列克谢握着叶普盖尼的手·他们的输赢是从一些可笑的事情开始,然后他们幼稚而蛮横地不断加重了赌约,鲜血、热情、欲望、荣誉、自尊、灵魂、爱情、生命乃至整个人生。
曾经,叶普盖尼燃烧了全部的意志与勇气,只为对抗这位敌人给他带来的诱惑、挣扎、堕落、腐蚀和伤害·最终,叶普盖尼滑稽而可悲的发现,他把最光辉灿烂的自己留给了这场对抗、这个敌人。
 ·阿列克谢贴在他耳边,吻着他鬓边细碎的发梢:我送你的画像呢,热尼亚· ·叶普盖尼闭着眼睛懒懒地任由他抚摸和亲吻着:我烧掉了· ·阿列克谢咬了一下他的耳垂:那画像后面的诗呢·叶普盖尼继续闭着眼睛回答:我忘了。
 ·阿列克谢掰住他的脸:那别的男人呢· ·叶普盖尼睁开眼睛,阿列克谢竟然真的委屈得看向他·这真是太滑稽了,他们历经鲜血、子弹、炮火和人生的惨痛,早已不复年轻,而他的情人居然还怀有十九岁时的幼稚与嫉妒心。
叶普盖尼转过头去,把十七岁时的答案扔回到情人脸上:你管不着· ·阿列克谢把自己情人的肩膀强制性地掰了过来,面向自己,紧紧地盯住了叶普盖尼的眼睛:热尼亚,你可以有别的情人,无论是男是女,这是你的自由。
但是…… ·阿列克谢带着一种凶恶而骄傲的表情向叶普盖尼凑近了:但是,我是绝对不会祝福你的·你休想带着你的情人来到我的面前,无论是活着的我,还是我的坟墓。
休想在我面前流几滴眼泪或者露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脸就能从我这里解脱·我会日日夜夜出现在你的梦里,你情人的梦里,我会在梦里占有你,我会在梦里提醒你的情人,唯有我才赢得过全部的你。
我会是你一生的噩梦,热尼亚· ·叶普盖尼看着这位金棕色头发的男人,这的确是他所认识的廖莎,可怕又恶毒,把最高贵的一面留给理想,把最自私的一面留给了情人。
阿列克谢对他是如此坦率,毫不犹豫地把性格中最坏最无耻的一面都袒露在他面前,并且引诱着叶普盖尼也陷入这种恶劣的坦率中,他们深入到了彼此灵魂最蛮荒的部分· ·他们相互注视着,然后继续开始撕咬一般的亲吻。
 ·阿列克谢翻出了一些贴身的衬衣和长裤给叶普盖尼换上,他自己换回了被流放时穿的军装·叶普盖尼躺在长椅上,看着自己的情人变回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为自己一颗颗扣上衬衣的扣子,时不时抬起英俊的脸对自己微笑,灰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活泼而迷人。
叶普盖尼看着窗外的一角星空,觉得失去白日也不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乌曼诺夫带着酒和食物回来了,他遣走了随行的士兵·阿列克谢起身去准备更多过夜的木材,乌曼诺夫在低矮的茶几上摆上面包、苹果、奶酪和伏特加,并开始悠闲地煮茶炊,他不像一个来监视犯人的军官,倒像是来拜访一个老朋友。
 ·叶普盖尼接过乌曼诺夫递过来的茶杯,裹着毛毡子斜躺在长椅上·乌曼诺夫一边喝着滚烫的茶,一边问叶普盖尼:你做好选择了吗,少尉·叶普盖尼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道:少校,你又为什么选择来索洛维茨·乌曼诺夫笑了起来,他看着窗外的星空,轻轻地念起诗句:·自然的规律安在·在半夜时升起了晨曦·这不是太阳设置的宝座·也不是冰封的海洋·而是闪动的火焰。
 ·乌曼诺夫继续微笑着看着天空:少尉,这是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罗蒙诺索夫为极光写下的诗·这个有趣的老头是一个诗人,也是一个科学家,但他认为诗歌可以不只是歌颂爱情和烈酒,因为没有一种感情浓烈得过你对祖国和真理的爱。
我一直想去他创建的大学里学习天文学,但是我家里把我送到了士官学校,然后我毕业回到家乡驻守,当上了地方的治安官,规规矩矩地过着自己的人生,就这么过了许多年。
有一天,我看到自己年轻时写下的罗蒙诺索夫老头说过的话,他说“俄罗斯大地能够诞生自己的柏拉图和智力灵敏的牛顿”,我突然觉得自己到目前为止的生活都是装腔作势,只是每天在熟练地扮演一个角色。
在当天晚上,我在睡梦中,听到一个如同枪响一样的声音:你在干什么然后我就醒了·第二天,我就递交了到索洛维茨的申请,我要看看极光是不是像罗蒙诺索夫老头写的那样美。
 ·叶普盖尼静静地听完了这位军官的故事,乌曼诺夫看向天空的脸是那么宁静而满足,叶普盖尼有点理解为什么他能够和阿列克谢维持友好关系·这又是一个毫不犹豫地把正常生活放弃了的人。
他总是认识这样的人,把毁掉自己的人生当做值得骄傲的事情· ·叶普盖尼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点,他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乌曼诺夫:人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更加痛苦的道路来行走,如果明明有更加安稳、幸福与成功的人生仅仅因为你们所谓的理想或信仰·乌曼诺夫闭上眼睛想了一下,笑着问他:不如我们来谈谈少尉你的信仰。
你告诉我,你信仰的那位神,他安稳吗他幸福吗他有成功的人生吗他拥有财富和前途吗他最终长命百岁了吗·叶普盖尼愣在那里,甚至忘了应该生气。
乌曼诺夫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继续问道:你又为什么要跟随你的信仰呢你指望你的神回报你什么呢少尉·叶普盖尼直愣愣地看着乌曼诺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十六岁时,一位年轻诗人坐在窗台上告诉他的话说了出来:崇敬神是我们精神的一种修行,唯一得到回报的是我们的灵魂。
 ·乌曼诺夫像一个哥哥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的,少尉·信仰不给人幸福,它所能许诺的只有灵魂的自由与平静·如果我们真的把自己完全托付给它,那么即使面对再惨痛的人生与失去,即使面对死亡,我们也不会有任何不满足。
 ·说着,乌曼诺夫停顿了一下,他看向叶普盖尼的眼睛,温柔地说道:热尼亚,不要担心,廖莎有我见过的最自由的灵魂· ·叶普盖尼不再说话·阿列克谢推门进来了,他拖着一大捆木材,把炉火加得更旺了一点,乌曼诺夫打开了酒瓶,他们三个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聊起来,就像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朋友聚会。
乌曼诺夫教他们辨认不同的星星,阿列克谢和叶普盖尼靠在一起说起以前在士官学校的往事,三个人都笑得不可遏制,炉火倒映着他们快活的影子· ·阿列克谢说起了以前和阿伯特一起跳进涅瓦河的往事,他握着叶普盖尼的手说道:热尼亚,我那时和沙夏打了一个赌,赌我们的爱人谁会先赶来。
 ·阿列克谢把叶普盖尼抱得更紧了一点,声音稍微低沉了一点:我当时以为我赢了· ·叶普盖尼闭上眼睛,往阿列克谢怀里靠得更深了一点·同一种残缺让他们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阿里克谢继续在情人耳边絮语着:但是,我知道你会来,我会等到你来· ·叶普盖尼轻轻揉着阿列克谢的头发,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廖莎,你真的相信共和国会实现吗·阿列克谢亲上了叶普盖尼的面颊:你现在都在我怀里,热尼亚,共和国不会比这个更难。
 ·乌曼诺夫站起身来,看了看怀表,背对他们推开门走了出去·这对情人在他背后又一次互相亲吻起来,温柔地抚摸着对方· ·在他们的亲吻中,这个星球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奇观。
 ·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了,成千上万个星星在天空中飞舞,像是雪花在降落,星辰像暴风雪一样砸落在这个星球上·在这个星球极北的一个小岛上,有一个身材挺拔的军官站在雪地里,以一种迷醉的表情看向宇宙中的庞大演出。
在他身后的囚室里,有两个相互依靠的男人·在如黎明一样的星辰陨落中,在共和国的八百年废墟之上,棕色头发的那位艰难地跪下自己的右腿,右手压左手放在左膝上,挺胸抬头看向金色头发的情人。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金发的情人已经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动作跪下了·在这个星球有史以来最美的天空下,他们面对面单膝跪着亲吻·整个天空在他们的亲吻中如同失火一般的明亮。
尾声·他们勇敢到最后·他们坚信到最后·他们相似到最后·像两滴泪黏在一张脸的边缘· ·——赫伯特《两滴》 ·第二天清晨,在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流星陨落之后,索洛维茨刮起了前所未有的大风暴,风雪像是昨夜的流星一样砸到了这个小岛上,灰白色的海鸥在风暴中发出凄厉的声音。
 ·在索洛维茨修道院的一角,一个炉火渐渐熄灭的囚室里,金色头发的长官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慢慢走向门外· ·金棕色头发的罪人在他背后笑着叫道:热尼亚,我希望是在太阳出来之前。
这样,好像我闭上眼睛之后,就能是共和国的黎明· ·金发的长官背对着自己的罪人笑了起来:廖莎,索洛维茨看不到太阳· ·金棕色头发的罪人继续微笑着回答:但是俄罗斯其他地方会看到的。
 ·叶普盖尼在风雪中回到了索洛维茨的兵站·那一封薄薄的密令就躺在桌上,乌曼诺夫在隔壁房间里等着他的命令· ·叶普盖尼展开了那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的语句只有一个含义:处决王国危险的敌人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
 ·这是来自皇帝的命令· ·远在冰雪边境的阿列克谢依旧用他不停歇的热情书写和煽动着,他的家族也一直在不断活动着希望他回来·而在皇帝心目中,过于活跃的阿列克谢最好的命运就是无声无息地死在索洛维茨。
 ·“你救不了廖莎,实际上,你谁都拯救不了,热尼亚·”米申上校把密令放在桌上推给他的时候说道“你能拯救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叶普盖尼记得自己面无表情地站立在米申上校的书桌前,他的这位父亲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你可以不接受这个任务,热尼亚。
 ·叶普盖尼看着那一页盖着皇帝印章的纸片,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上校深色的书桌上·但是叶普盖尼知道那也是他的后半生的判决书·叶普盖尼伸出手拿起了这封命令,无论他的选择是什么,他需要再见到阿列克谢,而他知道阿列克谢也一定在等他。
 ·上校用力地抓住了他拿着这封判决书的手腕,眼睛里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期待,这位老人努力将声音稳定下来:热尼亚,你是一个军人,这是给予军人的命令与任务。
我以一个长辈、一个老师,以你父亲最好朋友的身份,以你父亲的荣誉恳求你,请你忠于自己的责任、尊严与荣誉· ·叶普盖尼看着眼前这位老人,这是把他从贫穷卑微的泥土里捧出来的人,这是他的恩人与另一位父亲。
现在,这位老人几乎在哀求他·叶普盖尼轻轻地向后退了一步,以最虔诚的姿态,向这位老人单膝跪下了,他没有回答这个自己老师的哀求,只是发自内心地说道:谢谢你,父亲。
 ·上校俯下身抱住了叶普盖尼,这位历经考验的军人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起来:你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儿子,热尼亚· ·说着,这位父亲低下头紧紧盯着叶普盖尼蓝色的眼睛,用一种残忍而急迫的语气说道:热尼亚,别忘了,你的母亲在天国看着你,也等着你。
 ·相爱相杀·叶普盖尼捏着这张纸·是的,现在还来得及·签上自己的名字,转身离开,真正地永远地摆脱阿列克谢,摆脱那些横贯在他人生和前途上的阴影,把一切埋进索洛维茨的冰雪里。
然后像他承诺给自己母亲的那样,去努力寻找新的热情、新的热爱· ·叶普盖尼环顾四周,他的行李还整齐地堆在一起·在他行李里面还有一捆那位大师让他转交给阿列克谢的东西。
他走过去,拆开了这包东西,那是一叠书稿和一封信· ·叶普盖尼展开了这封信,他看到了熟悉的阿列克谢的笔迹:·亲爱的大师:·索洛维茨的冰雪让人有更多时间去思考。
你说你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写好了自己的墓志铭:这儿埋葬着普希金·他和年轻的诗神、爱情和懒惰共同消磨了他愉快的一生;他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好事·可在心灵上,却实实在在是个好人。
 ·这真是太棒了,我最近也在想我的墓志铭,如果我在此刻死去,或许可以这么写:·这里埋葬着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他呆过两个国家,见证过四个皇帝,吻过几十位情人,写过上百首无聊的情诗,说过上千句没有意义的情话,他活了近三十个年头,只为一个理想活着,一生也只爱过一个人。
 ·在这封信的末尾,阿列克谢加了一句短短的话:哦,对了,大师,你曾经问过我,有什么名字虽然普通,却能让我想到高尚、忧伤而心爱的东西,我回答了你·你的诗篇写出来了吗·有另外一个笔迹在这句话下回复道:亲爱的廖莎,我写出来了,愿你能够喜欢它。
 ·叶普盖尼移开这封信,看到了下面这叠厚厚的书稿,封面上写着《叶普盖尼奥涅金》,他不可遏制地笑了出来,笑到自己听不到窗外的风雪声· ·乌曼诺夫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着叶普盖尼拿着那封密令走进来放到了他桌上,平静地说道:少校,请替我回复圣彼得堡,我已经履行了我的责任。
现在我需要一个行刑队,在日出之前· ·乌曼诺夫接过这封签署了叶普盖尼名字的密令,有些忧伤地看向这张纸:少尉,索洛维茨见不到太阳· ·叶普盖尼微笑着回答:但是俄罗斯其他地方会看到的。
 ·乌曼诺夫愣了一下,他看向站立在他前面的这位同僚·叶普盖尼看上去是如此放松,平静地如同倒映着星辰的白海·乌曼诺夫看到激越的感情像是昨夜亿万流星滑过这位同僚湛蓝的眼睛,隐没到面前这具挺拔坚定的身躯里,他们这么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开口。
 ·外面有人通报行刑队和犯人已经带到,叶普盖尼转身走向了门外,乌曼诺夫有点犹豫地叫了他的小名:热尼亚,你可以不用去·叶普盖尼回过头,平静地向乌曼诺夫敬了一个礼:再见,少校。
乌曼诺夫抬起手,十分尊敬地向他回了一个礼· ·叶普盖尼没有再回头了·在走廊上,他遇到了爱莲娜,圣彼得堡的公主已经换上寻常农妇的衣服,来这里为自己的丈夫争取更多的食物和木材。
她看到陪伴自己一路而来的少尉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笑容走了过来,直直地迎向她,用力地拥抱了她,以最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回去的时候代我拥抱沙夏· ·爱莲娜看着满脸笑容的叶普盖尼,有些惊诧地问道:你要去哪里,热尼亚·叶普盖尼看向窗外的漫天风雪,惬意地回答:亲爱的,我要去做一件奢侈的事情。
 ·在门外的雪地上,在极夜的黑暗中,负责行刑的士兵举着火把,押送着那位被判处极刑的罪人·阿列克谢穿着毕业时的军装,拄着那根拐杖立在雪地上,微弱的火光笼罩着他的身体,风雪粘在他的头发上,白色的碎屑压着金棕色的头发,像是藏在冰层下的晨曦。
叶普盖尼迎着火光里的情人走了过去,伸手抓起阿列克谢的拐杖,然后用力扔向了远方,那根木棍在风雪中打了一个转,消失了·阿列克谢身体晃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叶普盖尼已经一把搂过这位罪人,把手穿过风雪插到他的头发里,用力地吻住他。
那一刻,叶普盖尼听不见旁人的议论或者咆哮的风声,他只听到了阿列克谢剧烈的心跳声,他从未如此骄傲和得意·他的手慢慢地沿着阿列克谢的胳膊滑了下去,揉开情人因为激动而紧握的拳头。
阿列克谢的手显得粗糙而厚实,叶普盖尼的手掌轻轻地覆盖上那些岁月的纹路,紧紧地握住了自己情人的手,那些隐藏在他心脏和血液里的枝叶与纹路,瞬间蜿蜒过身体,将两人交织在一起。
 ·他们站在风雪里握着手反反复复亲吻了很久,行刑的士兵手里的火光在他们嘴唇间滑行,他们在死亡的火焰上交换着呼吸,直到叶普盖尼看到阿列克谢的眼睛里只剩下对自己的虔诚。
在这一刻,他和自己所信仰的神一样,把最后的一点自己献祭了出去·至少在这一刻,他压倒了阿列克谢其他的爱情与理想,成为这位罪人唯一的信仰·这一刻,他可以命令他的信徒做任何事情。
 ·叶普盖尼拉起他这位信徒的手,贴着他的身体,下达了自己的命令:廖莎,你要是敢哭出来的话,我会耻笑你的· ·说完,叶普盖尼转身向那些目瞪口呆的行刑队士兵:先生们,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请你们忠于自己的责任。
 ·说着,他牵着自己情人的手,几乎是半抱着阿列克谢,开始迎向漫天的风雪:走吧,我们快赶不上黎明了· ·叶普盖尼感到阿列克谢的手也环绕到了他的腰上,他们在索洛维茨的风雪和黑暗中,互相搀扶着前进,后面跟着拿着长枪的行刑队士兵。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对立着或者是一前一后地跋涉着,他们终于步伐一致地走在了一起,像是共用一条腿、一个身体·这一次,叶普盖尼不要再做那个被遗弃的可怜人,阿列克谢已经害得他一个人被流放了八年,他不能再被流放一辈子。
是的,乌曼诺夫说得对,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真正的幸福或者痛苦,但是可以有宁静和自由·他的朋友们都得到的东西,他也要得到· ·阿列克谢和叶普盖尼在极地、在千年王国的边境、在共和国的冰雪废墟里相互依靠、并肩行走着,但是叶普盖尼没有觉得恐惧和寒冷,他握着阿列克谢的手搀扶着他,像是抱住了一整个太阳。
此刻,他们走在星球极北的雪地上,四周都是黑暗与风雪,甚至看不清彼此的面目,但是叶普盖尼有一种幻觉,他和自己的情人是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他们走在圣彼得堡,走在莫斯科,走在诺夫哥罗德、走在巴黎,走在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个时候法兰西和俄罗斯都已经是阿列克谢梦想中的共和国,阳光普照,而他们就这么正大光明亲密无间地行走着。
叶普盖尼的内心从来没有如此平静过,他甚至开始设想他们的下一个吻下一场澎湃的欲望会是在地狱的哪一层·他履行了自己作为军人的职责,也无愧为一个儿子,他向帝国呈献了自己的忠诚,但是他留了下唯一的、最后的自由。
他并非没有努力去寻找生命的乐趣,最终他发现,他的情人是对的,没有比快活的死去更有乐趣的事情了· ·叶普盖尼看着眼前纷飞的雪花,在内心深处对自己的母亲说了一声对不起,他的母亲在天国,而早在很久之前,在他放弃抵抗的一刻,他就不可能与自己的母亲相遇在最终的纯洁之地。
与此同时,叶普盖尼想到了另外一场雪,另外一位母亲告诉他的事情:有血的地方,雪就会积得慢一些·他想,两个人的血会让雪积得更慢一些吧· ·在圣彼得堡,肆虐的风雪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奇迹般的停了下来,阳光从不知道哪里的云层里钻了出来,倾泻到整个俄罗斯大地。
在元老院广场附近的一个房间里,一个青年军官正在阅读一本诗篇,他有些疑惑地问这本诗篇的作者:大师,为什么奥涅金一定要杀掉连斯基呢·诗人打开了窗户,让雪后的阳光照射了进来:因为他们都是如此骄傲,因为我们正处于一个有病的时代,我们都努力要在分崩离析的价值中找到自己存在的答案,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这个时代的病人。
 ·青年军官有些遗憾地说道:换一个时代,他们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重演·诗人靠在窗前,享受着难得的冬日阳光,轻声说道:如果那也是一个有病的时代,如果他们依旧骄傲到无法妥协,那么即使他们能在时代的冰雪里再次相逢,或许依旧只能在误解和伤害中艰难地学习相处与相爱。
 ·我不认识自由只知道囚禁于某人的自由·那个人的名字我一听就颤抖 ·那个人让我忘记这卑微的存在·让我的白天黑夜都随他所愿·我的身体灵魂漂浮在他的身体灵魂里·就像浮木任由海浪吞没托起·自由地,爱的自由·唯一激我兴奋的自由·唯一我为之死的自由·你证明我的存在·如果我不认识你,我没活过·如果至死不认识你,我没死,因为我没活过·——路易斯塞尔努达《如果人能说出》 ·(全文完)·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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