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宗师在现代 by 微风唐唐(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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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宗师在现代 by 微风唐唐(上)(3)
·    这几人根本看不出刚才的激流暗涌,反而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却没一个不好意思,都兴高采烈地应道:“放心吧老师,我们一定好好指导新师弟·”·    雁游看着他们摩拳擦掌,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不免心里发噱。
    正抱着手等他们挑完器物一起比试时,之前那个为记不住特征而苦恼的偏分头男生,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指指那件忘了被收走的铁器,小声说道:“你挑那个吧,你对它的特征比较熟悉。”
    见他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雁游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好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无妨,挑什么都一样·”·    这话好巧不巧落在罗永澜耳中,马上招来一通阴阳怪气的嘲讽:“没错,你挑什么都一个下场,还蛮有自知之明的。”
    嘴里讥诮着,罗永澜手上也没闲着,直接把那只造了铜锈的铁器抱走:连这菜鸟都十拿九稳的“试题”,对自己来说肯定是小case,绝对错不了。
    等众人在各自的桌子前站定,他还主动请缨道:“老师,我先来吧·这件铜器锈纹连绵,且都是黄锈,色泽也仍旧鲜润,毫无滞涩·代表它是仿传世之物而造。
再看铜器的形制——”·    罗永澜连比带划,说得口沫横飞,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冷不防,屠志突然丢了件什么东西过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接,那玩意儿却自发自动拐了个弯,“啪”地一声,牢牢吸附在器件上。
他茫然地抠了两下,居然纹丝不动··    “屠副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原本在跷着脚翻报纸的许世年立即起身问道。
    屠志面无表情地说道:“节省时间·”·    “……哈”·    “那是吸铁石。
罗同学口口声声铜器铜器,我倒想请教许主任,什么样的铜器会与吸铁石产生那么强的磁力”·    此言一出,除了许世年和其嫡系满面窘迫之外,其他人都毫不客气地捧腹大笑。
    之前就想收走铁器的老师从呆若木鸡的罗永澜手里一把接过东西,不忘趁机奚落道:“别灰心啊,罗同学·趁假期没结束,快把大一的课本重温一遍,你一定不会再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虽说有教无类,但许世年的几个学生里,尤属这个姓罗的学生品行最差·虽非大奸大恶之徒,但平时那种见风使舵、顶红踩白的小人行径,早让老师们看不顺眼了。
而且这话虽然不大中听,却也是大实话嘛··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一片哄笑声中,罗永澜顶着红成蜡烛的脸灰溜溜地缩到了角落··    有了这个不太好的开头,接下来另三人都慎之又慎。
    但许世年本身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说起理论来头头是道,一碰实物就抓瞎,否则也不会被王哥吃得死死的·其他老师是想方设法、甚至自掏腰包买各种物件给学生观摩,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弱点,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只教理论,不谈实践。
这样教出来的学生,水平如何可想而知··    重试的结果,甚至连素来和他不太对盘的屠志都看不下去了:“没出过野外作业,分辨不出土壤性质也就罢了。
居然连最简单的古物断代都能说错,啧,理论背得再熟又有什么用真是可惜了这几根苗子·”·    三名学生甚至连第一项考核都没通过,就垂头丧气地站到了一旁。
许世年心中恼怒已极,再看雁游益发神闲气定,显然成竹在胸·愤恨之余,更又添了几分慌张··    他能爬到今天这个位子,自然不是笨蛋·事到如今,他也知道自己之前误会了雁游,虽大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或许当真有点本事。
唉,早知如此,一开始他就不会去招惹这小子·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一定要想办法让雁游也落败·否则,等着救命的奖学金是一分也别想沾到了··    但手下几名学生都已败北,他还能用什么法子来阻止·    盯着正缓步走向操作台的雁游,许世年嘴角一扯,突兀地露出一个故作亲切的微笑,装作要去后面取什么东西,也快步向操作台走去。
    他刻意走快了几步,几乎和雁游同时站到桌台旁·身体交错的那一刻,眼见雁游作势欲待拿起一件提梁陶壶,许世年眸中诮色一闪,借着身体遮挡,手肘狠狠向雁游捣去·    不信你小子还能拿得稳。
只要东西一砸,自己再斥责几句,让他失去比试资格,不过易如反掌·    然而,许世年的妄想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俱成飞灰·他惊讶地发现,挥出的手肘居然落了个空,非但没整到雁游,反而让自己差点儿因为惯性摔倒。
    “许主任·”·    注视着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面色狼狈的许世年,雁游突然也微笑起来:“您可得小心些·砸了赝品事小,若在家里也这么不小心,碰坏了诸葛鼓,那麻烦可就大了。”
    诸葛鼓·    这三字恰恰点中许世年的心病,让他的怒火瞬息之间化为乌有,只余下恐惧·甚至,连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你、你怎么……难道你也是……”·    之前他在早点摊子上情绪起起伏伏,根本没注意到周边都有谁,自然也未发现雁游。
而他倒卖古玩的事儿一直瞒得死紧,甚至连老婆都不知道,还以为除了下套害他的王哥一伙,天下再没人知道这件事··    骤然听到“证物”的名字从雁游口中说出,惊恐交加之下,他想也不想就把雁游划成了王哥一伙的人。
还自作聪明地为雁游的出现找好了理由:他一定是王哥派来监视自己的,所以才屡次出现在自己身边现在之所以不想让自己取得奖学金,也正是因为他们不给自己任何退路,一定要逼自己去向英老教授开口·    因王哥声称手头有他交易古玩的照片,许世年根本不敢开罪这伙人。
一旦意识到雁游也是其中一分子,脸色变幻几下,最终勉强定格成一个略带谄媚的笑脸:“之前不知道您的身份,多有得罪·你……你想做什么尽管做,我绝不再多嘴,哈哈。”
    说着,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到了一边·对其他人古怪的打量视若无睹,径自冷汗直冒:王哥这伙人局布得太大,手伸得太长,他真能全身而退吗·    “他这是怎么了,你刚才和他说了什么”屠志踱到雁游身边,捋了一把短硬的发茬,低声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早在提出比试之时,雁游就打算警告许世年·像这种没有容人之量,手里又有点小权的人,若放任自流,一定会不断地给自己找麻烦·就算自己应付得来,心情也不免大打折扣。
毕竟他是来上学,不是来勾心斗角的,所以,他要一劳永逸地摆脱了这家伙··    提出诸葛鼓,本只是想提醒对方,自己手里有他极大的把柄,让他识趣些不要再轻举妄动。
却没想到,许世年反应会这么大··    稍一琢磨,雁游就知道许世年会错了意·不过,这样反而更加省心省力·很多时候,恐惧之心比什么都管用。
雁游相信,许世年从此一定不敢再来纠缠自己·他要的也正是这结果,自然不会好心地解释什么··    当下面对屠志的疑问,雁游也是一脸疑惑:“他就说让我小心,之后就走了。”
    屠志打死也想不到许世年是因为心虚,找不到答案便索性不想了,用力拍了拍雁游的手臂,说道:“你可是我主动收的第一个学生,好好露一手给大家看看。”
    这时,一直探头探脑不死心看这边动静的罗永澜自以为逮到了把柄,再也忍不住,大声说道:“不行,这不公平他既然是内定的学生,这些小题肯定难不住他。
我认为应该出更难的题目”·    “更难的题目”屠志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堪称奇葩的家伙,半晌无语。
    罗永澜却以为老师被自己将住了军,连忙再接再厉:“没错否则不公平”·    雁游看了看被惊到无言以对的老师,又看看再度抖起来的罗永澜,笑了一笑:“这题目很简单”·    “对所以你得换成别的题。”
    “那为何你这个老生没有通过”·    轻飘飘一句话,顿时让理直气壮的罗永澜再度僵硬·一时情急,他居然忘了这点。
但此时骑虎难下,他唯有硬着头皮,继续胡搅蛮缠:“这……你是屠老师的内定弟子,水平肯定很高·总之刚才的考核不能算数,起码,你得由我们许老师出题来考,考过了才算——许老师,你说对不对”·    某方面来讲,他的邪门歪道实在与许世年一脉相承,亲生父子也不过如此。
    “我……”许世年本想斥退罗永澜,但见雁游抱手旁立,似乎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心里突然又冒出了几星希望之光:也许,是自己想岔了,其实他们不会管自己在学校里做什么,只要自己向英老转达那句话就好。
    心思一活络,他一边观察着雁游的表情,一边期期艾艾地说道:“这也不无道理·不如就由我重新指定考题,再审核一次你的奖学金资格——”·    话音未落,门口突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题目是由我准备的,你有什么不满”·    “这个新生是屠志的内定弟子,所以不能用同样水准的题,否则不公平。
我要重新决定奖学金的分配——”·    说到这里,一直全神贯注观察雁游表情的许世年突然醒过神来,难以置信地回头:“英、英爷爷,您怎么来了”·    “哼若我不来,岂不就任由你一手遮天了我想尽办法才让学校重新设立考古系,一直苦于资金有限,许多研究都无法展开,学生甚至连起码的实习机会都得不到。
现在好不容易看见点曙光,你还想把好处都搂进口袋里”·    老人拄着一根杨木拐杖,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看上去至少八十开外,五官几乎都淹没在重重皱纹里,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睿智,不似别的老人那么浑浊无光。
    在他声音不高、甚至颇有几分嘶哑的喝骂里,向来嚣张的许世年居然不敢还口,只赔笑说道:“英爷爷,您消消气,孙子……孙子这也只是个提议。”
    英老教授并不买账:“孙子我一生未娶,无儿无女,不过是与你外祖父同乡同姓而已,何德何能养出你这么能干的孙子蚊子腿上的肉你也要来叮几口,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虽然骂得狠,但雁游却能感受到,老人实际并不想追究什么。
说这番话,一部分是是恨铁不成钢,一部分是给众人一个台阶罢了·在老人心中,应该是很看重这个孙子的··    果不其然,英老骂了几句后,立即有人上前和稀泥:“我们只是在讨论而已,英老教授,您消消气。”
    “英爷爷,您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许世年也趋势跑到老人面前,低伏做小地给老人拍背顺气··    打量老人面色渐缓,他刚要说话,蓦地脸色一变,又急急撇下英老,奔到雁游面前,小声央求道:“你千万不要对老头子提那件事,他脾气又臭又硬,说出来就等于闹开了。
到时不用王哥动手,我就先毁得彻底·你再给我点儿时间,容我再想想法子,用不了多久,我一定把话带到,啊”·    雁游先是有些奇怪,继而回想起之前偷听到的那番话,心中顿时了然:原来王哥提的条件,似乎是让许世年转告英老教授某件事。
    他知道土耗子们干趟活儿不容易,基本都把自己得手的东西看得比天还大·能让他们不惜血本下套,至少得有翻几番的利润·他本以为王哥是想要胁许世年用教师身份来做点什么,没成想,竟只是捎句话而已·    那句话该有多重要是土耗子发现了贵族墓葬群却吃不定,想求助专家还是从地下挖出了史册未有记载之物,妄想转手发笔大财,欲请老爷子掌眼·    一时间,雁游心里冒出无数猜测,并再一次对这件事生出了兴趣。
    他向一脸紧张的许世年胡乱点了点头,走到英老身边,本想旁敲侧击请屠志介绍一下,英老是哪个系的教授,才好继续推测王哥的意图··    不料,英老一见他,倒主动问起话来:“听小屠说你眼力都快赶上师傅辈的人了,一定是家学渊源。
小伙子,你叫什么家里是做哪一行的”·    “我叫雁游,只是普通人家出身——”·    还没等他把早备下的那套说辞讲完,英老原本半眯半睁的眼睛突然猛地睁开,眼神极亮。
    他一把捏住雁游的胳膊,眼神有多亮,那劲儿就有多大·若非亲身体验,绝难相信一位黄土埋到胸口的老者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你说,你叫雁游你的手艺是家里传的吧,你祖父可是姓雁”·    这似乎是句废话,几千年来,除了入赘的女婿,华夏的孩子们都是随父姓。
但雁游却从这看似糊涂的话语里捕捉到了什么,心脏猛然一跳,鬼使神差地把那套借口改了几句:“不是家传……但传授我手艺的师傅姓雁,他说和我有缘,才肯倾囊相授。”
    “错不了,错不了,一定是雁师傅·哈哈,我就说他没死,他果然没死,还有传人”·    英老语无伦次地喃喃几句,突然手劲儿一松,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第30章 慕容武宗·英老教授突然倒下,顿时把众人吓了一跳·离得最近的雁游连忙伸手捞住老人的身体,担忧地喊了几句·他好不容易遇见个疑似有旧的故人,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啊。
    “爷爷有心血系统方面的毛病,医生说要保持情绪镇定,不能大喜大悲·你们快让一让,我拿药给爷爷服下·”·    许世年手忙脚乱地从英老衣兜里取出一只随身携带的小药瓶,匆匆数好数量,就着其他老师递来的热水,给老人喂了下去。
    之后众人联手将老人挪到隔壁办公室的沙发上·打量老人虽然意识还未恢复,但呼吸平稳,亦未出现痛苦之色,这才稍稍安心·旋即又有人去打120急救电话,请医院尽快派人出诊。
    这些事雁游插不上手,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帮老人除去鞋袜、以便躺得更舒适一些时,刚才匆忙之间没放稳当的小药瓶顺势滚了出来。
雁游抄在手里一看,竟是只颇有些年代的琉璃瓶·纯正剔透的色彩是宫中作匠才有的手艺,瓶身上的花纹则是用细如发丝的铜线嵌成,巧夺天工·小小一只瓶子,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赏心悦目,精致之极。
    但吸引雁游的并非琉璃瓶的难得,而是因为,他曾经见过这东西··    将瓶子放回英老的口袋,出神片刻,他突然拦住刚刚打完急救电话的屠志:“屠老师,英老教授的名字是不是叫英生”·    “对啊,你也听说过他老人家的大名英老是古玩界的泰山北斗,教授评级也是全国最高的。
其实起初除了考古系之外,他还打算成立古玩保护与修复科系,但上头不让过·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打理好考古系·唉,国内对古玩的重视程度,远远比不上毁坏的速度,以致让他老人家以七十五岁的高龄还在奔走操劳,利用自己的名声争取一切有可能的资源,让我们又是汗颜,又是无奈。”
    七十五岁,那就绝对不会错了·雁游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凝视着英老的苍苍白发与衰老容颜,一时只觉恍然如梦··    这年头,医院是少有配备了汽车的单位之一。
加上还没有堵车这一说法,一路畅通,来得很快·不过十几分钟,手提急救药箱的大夫就赶到了办公室·听许世年说完情况后,取出听诊器为英老作初步检查。
    不想,冰冷的金属物甫一触及身体,英老便缓缓睁开了眼睛:“我刚刚丢人了唉,好几年没犯病了,没想到今天一高兴,居然又现眼了。
对了,雁游呢他走了吗”·    “教授,我还在·”雁游弯腰对上老者焦急的面庞,轻声安慰道:“人食五谷哪儿能无病无痛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丢人。
您先躺一会儿,让大夫诊治完了,咱们再说话·”·    “你不愧是雁师傅的徒弟,这口气简直同他一模一样·行,我听你的·”说罢,英老放松了原本半抬的身体,示意大夫看诊。
    旁边听到这一老一少对话的人,无不面面相窥·他们太了解英老的脾气了,对别人有三分严厉,对自己却有十分严格·不但脾气烈,为人更是要强。
哪怕是在家里,有人到访也一定要穿戴整齐了才肯开门见客,不愿让别人看到半分不妥帖的地方··    而且,这位倔老头最是忌讳别人说他身体不好·今天雁游明明踩了雷区,老爷子非但不发火,反而如此依顺,太阳简直从西边出来了。
    别人犹可,许世年却更加惊疑不定:听老头子的口气,竟同这小子的师傅是旧识既有这层关系在,王哥干嘛不直接找老头商量,反而要给自己下套一时间,他严重觉得脑子不够使,想破头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众人心思各异之际,那边医生已经帮英老做完了检查,各项指数基本正常·刚才的昏倒看似凶险,实际却没有大碍,不过,毕竟是上了年纪,对元气仍有一定的损伤。
只是老人得的是慢性病,一时也没有太有效的手段··    询问了老人常吃的药物,医生表示都很对症,没有另开,只让老人将某样药物暂时加大剂量服用两天,之后又叮嘱他务必避免情绪大起大落。
做完这一切,收了几块钱的出诊费,医生便离开了··    听医生说没事,许世年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凑上去嘘寒问暖:“爷爷,您感觉如何,我送您回家”·    老爷子对他摆了摆手,只叫雁游过来问话:“小雁,传你绝活儿的那位雁师傅,是不是和你同名哪”·    雁游“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嘿嘿,我和他可是老相识啦。
解放前他是四九城有名的修复大师,我父亲也喜爱古玩,经常带我去雁师傅那儿小坐·我当时才五岁吧,父亲的一干朋友里我最喜欢他,因为别的古玩师傅大都胡子花白,说话慢吞吞的。
雁师傅却年轻得多,人又生得俊,不忙时还会跟我逗逗趣儿,我现在都还记得他那会儿的样子·”·    英老并不知道回忆里的青年此时正站在自己面前。
微微出了会儿神,又叹息道:“可惜不知为什么,有一天他忽然失踪了,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许多东西也跟着不见了·有人造谣说是他修复时毁了某军阀的心爱之物,悄悄挨了枪子儿,我还哭着骂了那人一顿。
我一直相信雁师傅还在世,只是有不得已才突然消失·这件事儿悬在我心里好多年,直到今天看见你,才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英老,或者说当年的英生,雁游对他也是记忆犹新,因为对方身份着实特殊:他的父亲英荣,据说是宫内某位颇受西太后重用太监的养子,英这个姓氏,就是取自该太监名字里的某一字。
    西太后殡天、清顺朝廷被推翻之前,那太监就悄无声息地从宫里溜了·听说是回了老家,好几年后军阀上台,才在四九城露面,身边还多了位养子。
坊间传言,他当年趁乱偷藏了不少大内珍品,足足值得几十万银元,出宫时仓皇间没来得及拿走,这次回城是特地来取宝的··    这些传闻,都是雁游在认识英荣之后听说的。
稍一琢磨,就觉得这说法不靠谱:英荣的养父要是真秘藏了什么宝贝,必然是悄悄潜回城来,取了东西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人,哪儿犯得着在城里待到病故·兵荒马乱的,那么招摇也不怕贼惦记。
    从英荣偶然透露的只言片语,雁游推测英家的那位长辈大概真有些来头,家里也有不少收藏,但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稀奇的至宝··    雁游与英荣初识时,对方刚给养父送了终,办了场风风光光的白事——估计这也是老太监收养他的原因,一来图平时照看,二来盼着过世了有后人能执礼尽孝。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连英荣的儿子都变成了耄耋老人,他却因一场意外,反而变得更加年轻·想想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倾尽一切只求长生,一时间,雁游倒真有些说不上自己的遭遇是福是祸了。
    从短暂的感慨里回过神来,雁游发现有件事很奇怪:当年临死之前,他听得分明,迈克尔想把杀人现场布置成小偷抢劫杀人·怎么英生会说自己是失踪呢·    他便拭擦道:“原来您与我师傅还是旧识。
只是,我师傅说他是因一场变故才流落他乡,当年走得非常狼狈,旧宅几乎都毁了·您发现他失踪时,有没有觉察到异样之处”·    “宅子毁了”英老诧异道,“不可能啊。
当年我去看过,那宅子里里外外跟洗过一遍似的,非常干净,就是屋里翻得有点儿乱,少了几件东西·因为找不到打斗的痕迹,巡捕房的人也没立案,推测雁师傅是自己走的。
怎么,难道个中还有隐情”·    干净难道那两个凶徒清理过现场但他们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雁游疑问愈深,奈何没有线索,英老也仅是事后得知,若问得多了,说不得反而招来对方的疑心。
雁游便摇了摇头:“其实这些话师傅只对我提过一次,便让我好好向学,不要分心琐事·日子一久,再多的细节我也记不住了·”·    英老这才释然:“唔,大概是你当时年纪小,记忆模糊,把事情记得太严重了。
雁师傅平时脾气挺好,瞧着很好说话,但关键时刻很有主意,没人能强迫得了他·”·    这话却听得雁游暗自苦笑:的确没人能强迫自己做违背原则的事,但有心狠手辣之徒却不惜为此杀死自己。
    大约是这些日子忙着应付种种事情,无暇多想·现下故人重逢心情波动,连带着回忆起死前的那一幕幕,雁游心头又有恨意渐生·恨自己力量不够,更恨洋鬼与汉奸狼狈为奸,盗取国宝。
    雁游心绪翻涌,脸上不免带出了几分·见状,一直看着他的英老不觉诧异道:“小雁,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
鲜血染铸的仇恨,纵然雁游努力装得若无其事,但一时之间,哪儿能做到全无痕迹·不但英老不信,连其他老师脸上都露出了惑色··    只是,越是想要掩饰,神色却反而更不自然。
雁游正寻思找什么借口搪塞过去时,走廊里蓦地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聒噪声音:“没有人没有人”·    “书生,这是学校,不许乱叫”·    说话间,一名身材颀长的少年走了进来。
高马尾白色长衫,肩上还停着只鹦鹉,竟然是慕容灰··    “您就是英教授吧,回国之前,祖父给我看过您的近照,让我务必要拜访您·今天我去了您家里,听说您到学校来办公了,便索性找了过来。
您这是不舒服吗”·    说完来意,视线从横躺的病人身上移开,慕容灰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雁游,又是欣喜,又是意外:“小雁,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这一打岔,无意中正好替雁游解了围。
    雁游心里一松,笑容一不小心就过分灿烂了点儿:“我来学校参观·”·    大大的笑脸落在慕容灰眼里,却是忍不住浮想连翩。
但一瞬间的惊喜过去后,他随即略感沮丧地意识到,这亲切的笑容多半是给朋友的·不过没关系,他还要在国内待好长一段时间,有的是机会慢慢来··    英老浑然不知这两名少年心里南辕北辙,思路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
见他们是旧识,不觉更加开怀:“哈哈,慕容小子,你爷爷和我小时候就认识啦·我听小许说过你,还纳闷你怎么不来看看我,莫非慕容家忘了我这老头子不成。
没想到你拖到现在才来,该罚,该罚”·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连看到两位故人之后,英老精神大振,些许眩晕也被抛之脑后。
示意雁游扶住自己,他慢慢坐起身来,拄着拐杖下了地,气势十足地说道:“既然来了,爷爷我做东·走,咱们爷仨找地方聚一聚·”·    旁边正准备搀扶老人的许世年原本想要跟上,一听这话,马上说道:“爷爷,让我跟着照看您吧”·    英老瞪了他一眼,不高兴地说道:“怎么啦,难道我成了弱不禁风的林黛玉,连同小辈们说说话也要人伺候着”·    未等许世年回答,蹲在慕容灰肩头装了半天哑巴的书生听到熟悉的名字,顿时忍不住了,也不顾主人吩咐,抑扬顿挫地念道:“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    屋里人一听,顿时全乐了。
英老笑道:“这是你养的鹦鹉看来你的国学没落下·不过,你的品位跟你爷爷不一样·”·    慕容灰眼明手快,一把将书生薅在手里死死捏住鸟嘴,不知为何笑得有点勉强:“是我爷爷养的……他也不知从哪儿看来的,说鹦鹉回国转一圈儿听听乡音,小曲儿会唱得更好,非让我带回来。”
    “哦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你爷爷的口味终于不那么三俗了·”·    得到这个结论,慕容灰脸色更加尴尬。
    好在英老很快看向屠志等人:“别为我耽误了学生们考核,你们继续做事去吧·小雁已经通过,我就把他带走了·”·    他向来说一不二,强势惯了。
心里有鬼的许世年本想跟着雁游弄清王哥这伙人的意图,被反驳了一次后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一老二少其乐融融地走了··    华夏人所谓的聚,基本都是在饭桌上完成的,英老自然也不会例外。
当下熟门熟路地把他们带到学校附近一家老店内,上了二楼包间,也不点菜,直接让老板照老规矩做来··    少顷落座,他坐在两个年轻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反倒不知先同谁说话好。
    想了想,他指着雁游说道:“这是小雁,是我敬仰的一位古玩界前辈的传人,等回头开了学,就是我的学生·”·    又指了指慕容灰:“这小子是武宗的后代。
他家这一派源出武当,先祖是某位火居道士的传人·当年他家高手如云,在四九城里份量不轻,江湖九流、九种营生的人都把他家视为供奉·各派之间小到摩擦争执,大到对外结怨,都是靠他家来调停保护。
某种程度上说,他家算是保镖·不过保护的不止一人一姓,而是九个不是门派却胜似门派的数十万门徒·”·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雁游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误会了慕容灰,敢情他不是千门传人,而是独立于九流之外、与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却又地位超然的武宗之后。
不过,英老的口气却让他觉得有点儿怪怪的,加上这座次,怎么看怎么像是媒人张罗,给当事人介绍彼此身份情况··    这念头一转,雁游立时有些恶寒,赶紧端起茉莉花茶灌下压惊。
    慕容灰听罢英老的话,却是有些吃惊:“原来我家祖上还阔过”·    英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难道你们现在就不阔了两个月前我厚着脸皮找你家老头子商量捐款的事儿,本说弄个几万块,再把学校里的某条路改成他的名字。
你家老头子回说,钱可以捐,但他不图虚名,既然是有利华夏的事,还该多给点儿·结果一口气签了一百万的支票·你是不折不扣的富家公子,居然还在我面前装佯”·    “不不不。”
慕容灰赶紧摇头否认,“我的意思是,我家现在虽然也经营着武馆,但只有几十名弟子而已·加上同姓亲族里习武的人,还不足一百名·刚才听您说什么保护数十万人,不免吓了一跳。”
    “你以为我在诳你当初你家全盛之时,单是津天卫和四九城这两处,就养了几百名武师,门下徒弟更是不计其数·所谓穷文富武,你也是习武之人,应该知道奉养一位武师要花多少心血和金钱。
自个儿算算去,你家到底阔不阔·”·    英老点着桌子说了一通,却没有提及武宗的详情·他是看得慕容灰对家族的过往不甚了了,想来长辈不告诉他自有缘故,自己也不便多提。
    顿了一顿,他转头看向雁游,语气骤然变得十分温和:“小雁哪,快跟我讲讲,你和雁师傅是怎么遇上的·”·    雁游不得不把那番偶遇孤寡老人、意外得到授艺的托辞说了一遍。
    因英老再三追问,又将“孤寡老人”的境况好生渲染了一番,听得老人家不断唉声叹气:“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哪当年解放前夕,流言不断,再加上物价飞涨,时局动荡,琉璃厂许多老师傅都关张停业,回乡种田去了。
等解放后稳定下来,有心人想要找回他们,却已有大半联系不上,这几十年来,也甚少有他们的传人出现·多半是他们心灰意冷,觉得学古玩还不如学门普通手艺,干脆就绝了传承,许多绝活儿就此湮灭。
到头来,反倒是我这样的半瓶水混出了名堂·惭愧的是,我却没有足够的影响力,也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或是发扬光大·唉,真是大不幸,大不幸哪”·    自重逢之后,雁游心里一直觉得有点怪怪的:对他而言,英生一直是个毛头小孩,突然间变成了老人,还是深孚名望的业界权威,不免有些不适应。
    直到对方说出这段话,他才真正接受了英生现在的身份·并非是他瞧不起英生的水准,而是从这番话里,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英生经历的漫长岁月,那是唯有经受了风霜与磨难方能生出的感悟。
    “英老·”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喊出这个尊称:“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别再自责·”·    英老苦涩一笑:“还不够啊,怎么够呢哪怕再给我一百年,也不够。”
    雁游默然·来到这个时代,他虽然身处底层,获得的信息有限,但从潘家园的所见所闻、和考古系生源稀少之事,仍可管中窥豹,知道英老所言非虚,目前国内古玩行仍旧举步维艰。
而英老的感叹,也正是他当年没有宣之于口,却一直付诸于行动的··    我们的国家太过广袤,历史太过悠久,人民太过坚强·一次次的战火,毁灭一个个朝代,为了生存,大家咬紧牙关向前走,无暇他顾。
可是,人不能忘本,总该有人做点什么,总该有人善待那些承载了历史见证了历史的古物·而非单纯将它们视为商品,甚至受利益驱使,放任甚至协助外族掠夺这些无声的历史承载者。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房间瞬间静默如夜,就连对古玩只是一知半解的慕容灰也难得安静下来,悄然咀嚼着这份沉默··    直到服务员把菜肴一一端上,三人才像找到话题似的,随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话,重新热闹起来。
    今天英老高兴,难得喝了两盅·他早已没有年轻时的酒量,才喝了一点,拿筷子的手就开始打飘,只得遗憾地放下,同两名小辈继续絮叨··    不知怎么就说到自己的家事,不胜唏嘘道:“我爷爷是个没后的人,却做梦也想有个后辈,所以收养了我爹。
我却因看多了当年的生离死别,反而觉得没有家室或许是件好事,才一直没有成家·到了现在,我却也开始为子嗣发愁,不为别的,只为我家祖辈传下来的那几件老疙瘩。
虽然值不了什么,到底是最心爱的物件·若像其他老头儿一样,有个嫡亲孩子,不管心性如何,留给孩子也就完了事儿了·偏偏我没有,唯一一个远房孙子又不太像话,还是得愁着它们的归处。”
·    英老只是酒意上头,随口感叹·雁游却是心中微凛,马上想到了王哥刻意大费周折,接近英老之事··    之前他曾推测,是不是王哥这盗墓贼手里得到了什么好东西,或有搞不定的疑问,要求老人家帮忙。
但,若王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英老手里的东西呢·    本来雁游还在犹豫是否要揭穿许世年·之前他没听全许世年与王哥的对话,还不知对方竟倒卖古玩给外国人,犯了自己的大忌。
他虽不齿此人为人,但念在对方是英老的亲戚,品行虽是欠佳,对英老倒是真正关心,故而犹豫··    现在知道了英老的来历,意识到王哥很有可能是为英老收藏的珍品而来,他就绝不能再隐瞒姑息。
    只是,英老心脏不好,该怎么开口,才不至于让老人家气得犯病呢·    略一思索,雁游便有了主意:“英老,我从师傅那儿听到件故事,印象颇深。
不知你有没有兴趣”·☆、第31章 引蛇出洞·雁游这么一说,英老果然来了兴趣:“哦是什么事,快说来听听·”·    “从前有位专门修复古画的师傅,手艺非常高明,尤其擅长鸟类图画的修复。
有人说,经他修复的古画,那鸟的眼珠子就跟真的似的,比原本还要漂亮·但那位师傅却不肯把这手艺传给别人,甚至连儿子也不传·因为他觉得,纵然一肚子学问,在别人眼里也只是个匠人,便让儿子念书走仕途,将来才有出息。
但他又舍不得手艺真断了传承,便悄悄地写了本心得,藏在妥当处·”·    听到这里,不只英老入神,原本在抛着花生米喂书生的慕容灰不觉也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兴致勃勃地猜测道:“后来呢是不是他的儿子拿到了那本书,学到了手艺”·    雁游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继续说道:“与父亲的期许不同,儿子的心思并不在念书上,比较贪玩。
某日结识了一名别有用心的损友,天长日久听对方嘀咕,说他父亲连家传手艺都不透露,一定是讨厌他·一开始儿子还反驳,听得多了,不免信以为真,对父亲多有埋怨。
见火候已到,那人又献计说,不如把绝活儿偷了出来,也好气一气他父亲·儿子觉得很有道理,到父亲的房里翻了几天,果真把那本心得找到了手,兴冲冲地交给损友,准备看他父亲的好戏。
殊不知,那损友的真正目的就在于书,得手之后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过了不久,人们都说某地新出了一位修复高手,水平与这位老师傅不相上下·儿子这才知道,自己受骗了。”
    “这儿子真是太糊涂了,这么容易就上当”慕容灰鄙视道:“都是一家人,父亲怎么对他,他最清楚不过。
居然听了外人几句谗言就怨恨父亲,这个儿子实在太笨也太不懂事了·”·    闻言,雁游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人的想法竟同自己不谋而合。
不过,他讲这故事的目的并非批判儿子的所作所为,而是想试探英老的态度,遂问道:“虽说人们往往容易误解亲近之人的好意,但我同慕容灰的看法一样·英老,不知您怎么看您觉得那位师傅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沉思片刻,英老突然说道:“小雁,你说的恐怕不是故事,而是真有其人吧。”
    “……啊”雁游一愣:为了掩饰,他已经给主人公编造了别的身份,重重掩饰·都到了这份上,英老还能看出来,莫非真是人老成精么·    幸好英老并不是那个意思:“宋徽宗画鸟用生漆点睛,故而栩栩如生这个典故,还是你师傅告诉我的。
大概,他正是从这位修复古画的师傅一事里听来的·你和小慕容说得没错,这儿子实在是大错特错,辜负了他父亲的一片苦心·不只是违背了孝道让父亲寒心,更还坏了行里的规矩。
世世代代的手艺人都知道道不轻传,有些甚至传媳不传女,看似不近人情,实际是为了防止外人从闺女手里把绝活儿学走·这个儿子不可能不知道这规矩,却还把他父亲的一生心血交给外人。
若换做我是那父亲,嘿嘿——”·    英老没有说完,但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足以说明许多··    见英老态度坚决,雁游顿感安心。
这样一来,他就能放开手脚处理这件事了·最怕英老是不分青红皂白护短的人,那他行事束手束脚不说,还枉做小人··    他并不打算立马告诉老人家这件事。
毕竟英老刚刚才发过病,要是再来一项打击,无异于百上加斤·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料理妥当,待到尘埃落定,再对英老合盘托出··    思量之际,雁游眸光微动。
英老老眼昏花,不曾察觉·一直在留意他的慕容灰却是看得分明,肚里不由暗暗有了计较··    目的达到,雁游便不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而是趁势同英老聊起了别的掌故。
慕容灰对古玩一知半解,但却因回国前听爷爷讲了不少九流旧事,知道一些那个时期的秘闻,倒也能搭得上话·英老许久不曾与人聊起旧事,亦是兴致极高··    三人聊得眉飞色舞,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过,几样下酒的炸果儿全喂进了书生的肚子,撑得它连站都站不稳,懒洋洋趴在了桌上。
    不知不觉,窗外阳光已由正午的热烈转为温柔的夕色·聊了几个小时的天,渐渐从兴奋里缓过劲儿来的英老不可避免地感到了疲惫·撩起袖子看了看手表,他惊道:“都四点了,咱们这顿饭居然吃了五六个钟头。”
    两名小辈尚未接话,一旁食消得差不多的书生听到个四字,顿时来了精神,扑扑翅膀蹦起来唱道:“四更天来夜静静,阿妹软被香软软·不是哥哥不肯留呀~实是你我未成亲~~”·    它唱得婉转动听,颇有几分名家风范,只是这词儿怎么听怎么俗艳。
    雁游原本抬起茶杯刚准备润润喉,乍听到唱词儿,手顿时晃了一晃,再不敢送到嘴边,生怕一不小心喷了满桌··    见很有点好感的人眼神古怪地看着自己,慕容灰赶紧又捏住了鸟嘴:“我说过了,这是我爷爷养的鸟。
他没别的爱好,除了练武就爱听点小曲儿·”·    慕容灰的爷爷,听英老的描述位慷慨大方,不在乎虚名的豪爽老人,没想到私下里居然有这种爱好……难道慕容家的表里不一都是遗传吗想到这里,雁游一时无言。
    而慕容端的老相识英老,则是镇定得多:“嘿,我就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老小子无耻了大半辈子,怎么快进棺材反倒转了性子,教鹦鹉念什么红楼梦。
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的不是书,是曲儿·”·    为了挽回些许形象,慕容灰正殷勤地给雁游倒茶·重获自由的书生听到熟悉的词汇,活泼泼地又唱了起来:“豆蔻花开三月三,一只虫子往里钻~钻了半日——吱”·    用最后一颗炸腰果成功堵住书生嘴的英老擦擦手上的油,深藏功与名:“别教坏了小雁。”
    “呃……我去买单,买单·”放下茶壶,慕容灰干干一笑,恨恨决定回去一定要拨光书生的呆毛··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英老家就在学校附近,是幢很雅致的欧式小二层。
艳绿夺目的爬山虎长势正好,密密生满了灰白的外墙,看着就觉得凉爽舒心··    有心让老人多休息一下,两个小辈默契地婉拒了老人挽留喝茶的好意,交待了保姆几句便离开了。
    八月里太阳毒,纵是傍晚时分,马路残留的署气也能轻易穿透胶鞋鞋底,烘得人从掌心到整个身体都毛燥起来··    雁游琢磨着该在新居建个浴室好洗澡,明天先去找陈博彝接单子赚点钱,再设法——·    一念未已,并肩而行的慕容灰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喂,你打什么主意呢”·    “嗯”·    “别遮掩了,刚才我在饭店就看出来了,你说那个故事一定有目的。
你究竟想做什么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慕容灰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机智了,想同一个人拉近关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分享同一个秘密。
    这小子感觉很敏锐啊·雁游再度有些小意外··    他原本不准备告诉别人自己的打算·但目光在慕容灰显眼异常的装扮上打了个转,想起这人的身份,突然又有些迟疑:自己虽然知道不少门道,但孤掌难鸣。
如果能有个帮手,效率一定会高得多··    看出似乎有门,慕容灰赶紧趁热打铁:“我最近从谢老二交回来的书上长了不少见识,你要是有为难之事,说不定我可以支支招。”
    正是这句话,让雁游下定了决心·再想想这人虽然跳脱,却不失古道热肠,而且长辈还与英老有旧·看来看去,竟再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帮手。
便提醒道:“这件事牵扯到英老,干系重大·若你愿意帮忙再好不过·但我要你保证不说出去,能做到吗”·    “当然没问题,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慕容灰眉开眼笑地勾住雁游的肩,刚要说话,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几声··    他羞恼地摸着肚子,偏偏又无法违背生理意愿:“那个,刚才只顾着聊天了,都没吃东西。
我们再找个地方吃晚饭,边吃边谈,怎么样”·    “行啊,就去东兴楼吧·”·    半个小时之后,坐在东兴楼包厢内,享受着厨师老李的超快上菜服务,慕容灰兴冲冲地挟了一筷抓炒鸡丝,随即失望道:“怎么没那天好吃了——不管这个,小雁,是英爷爷的什么事情”·    来路上雁游已经理好了说辞,当下便将自己如何发现许世年的异举、以及那个盗墓贼王哥可能目的在于英老珍藏一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原来许世年就是那个笨蛋儿子——你打算怎么办”·    “从源头解决这件事,先设法钓出王哥,再让他绝了念头,一了百了。
对了,你身手如何,盗墓贼多是成群结队地行动·如果惊动了王哥的同伙,那麻烦可就大了·”雁游最担心这点··    “对付几个练家子的围攻没问题。
不过,也许用智取会更好些”·    “智取”·    慕容灰凑到雁游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最后一脸邀功地看着他:“这些都是我最近学会的,如何”·    “岂有此理”·    “……啊”·    “你怎么能这样做应该顺着盗墓贼的路数走,引他入彀,这样——这样——才对。”
    “原来如此·”慕容灰虚心地听了半天,心说看不出雁游斯斯文文,胆子却那么大,手段也凌厉·不过,他喜欢·    雁游自个儿却不觉得这计划有什么。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君子,只要守住本心,非常时期行亦可行非常手段·若用君子之道去对待小人,那才是匪夷所思··    当下商量既定,两人便分头准备。
    站在东兴楼外道了别走开没几步,慕容灰突然又回头叫住雁游:“小雁,你要小心·”·    华灯初上,映得少年的面孔有种不真实的俊美。
    雁游不由感叹了一下造物主的偏爱,才说道:“你也是·”·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想找机会套套近乎,在听说了始末之后,慕容灰心里那份正义感开始熊熊燃烧,觉得哪怕没有雁游,这件事自己也是管定了。
他简直迫不及待看到计划成功的那一刻:“放心,我没问题,到时候见·”·    “再见·”·    次日清早,有位草帽压得极低的男子去了古陈斋。
同陈老板喝了近一个小时的茶后,他提着几件东西走了出来·左邻右舍无不以为陈教授大清早就做了笔好买卖,开了个好张,均是羡慕不已··    十一点一过,潘家园人潮渐多。
地摊区更是游人如织,虽然达不到挥袖成云的程度,但也是熙熙攘攘,拥挤不堪··    出摊的摊主基本都是铺张帆布,将货品满满当当摆将上去,再配上热情的招呼,引得买家不时驻足。
    但有个摊子却是另类:它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白油漆划出的小方格里只孤零零摆了一件东西·摊主坐着小马扎,大半张面孔埋在手臂里,既不主动拉客,有人停下也不介绍。
碰上粗枝大叶的人,还以为这是谁买了东西又走累了,正猫着休息··    但是金子总会发光·潘家园里永远不乏熟悉图鉴,对各类传世珍品了若指掌,满心希望能用最少的钱捡最大漏的买家。
不到一个小时,这处另类的小摊前已陆续来过好几拨人,有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也有不修边幅的老者,形形色色··    看见摊子上的东西后,他们基本都是同一种反应:皱眉,惊愕,狂喜,仔细打量,半信半疑。
    不管他们做何表情,摊主永远不正眼看他们·若是问一句东西的来历,换来的也只有一句带着京郊味儿的冰冷回答:“家里的·”·    看在东西不错的份上,客人们也不会计较他的爱理不答。
但要再问到卖价,客人们却再站不住了:“八千,少一分也不卖·”·    这年头莫说地摊,就连店铺里的东西也鲜少有这个价位的·原本存了捡漏之心的人们都摇头散去,却又不太甘心。
往往转了一圈,又绕回来看个不休·有的试图再讲讲价,换来的却只是白眼与沉默··    这么一位有个性的摊主,这么一件绝似真品的好宝贝,不到两天的功夫,就在潘家园里扬了名。
不单顾客,连各店家也纷纷过来凑热闹,愣是把个冷冷清清小拐角围得跟公园似的热闹··    但无论来多少人,摊主的回答永远一成不变·至多在被问起真假时,多回上一句:“这行当讲究的是买卖自愿,事后无悔。
若不愿买,没人强求你·”·    摊主越是这种态度,人们反而越越罢不能·有好几位买家都看好那物件,却苦于价格过高,摊主分文不让,囊中羞涩凑不齐这数儿,却又不甘心与这珍品失之交臂。
也不知是谁先传出来的,潘家园里开始有风声,说有人准备合伙凑份子买那件古物,等转手了再平分··    历来有听说过合伙做生意的,还没听说过合伙买古玩的,这事儿就更加新鲜了。
一时间园里传得沸沸扬扬,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人议论··    第三天时,某家店铺的老板同销货的老相识交易完之后,丢了支烟给对方,乐呵呵地摸着新收进门的东西,说道:“最近园里出现件好东西,却因为要价太高,名气虽然越传越响,却一直没人下手。
现在他们都在猜测东西的来历,有说是家里出事拿出来变卖应急的,还有人说是以前的大户人家流出来的·啧啧,我听着这些话怪可笑的,也忒没眼力介了,那老物件上滞涩如此明显,毫无传世光泽,还带着土沁,明显是件刚出土的明器嘛——就同你这些一样。”
    闻言,刚刚数完钱的瘦小男子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老板,慎言·”·    “啊,对对,你看我,一时忘形了。
不过那可真是件好宝贝,若不是周转时间太长、我没足够的款子压在上头,还真想收下来,再转手卖到国外去,保准狠赚一笔·”·    打了几年的交道,男子对这位老板的眼光还是颇为信服的,当下感兴趣地问道:“是件什么东西”·    “蓝釉描金燕耳尊。”
老板狠狠吐了口烟圈:“有一件收藏在华夏博物馆里·这件估计是同一个官窑烧出的同款,那颜色那花纹那质地,完全一模一样·却不知为什么当了陪葬品,流传到了现世。
我亲眼看过,绝不会有假·要说这人也真够大胆的,别人卖明器都是偷偷摸摸的,他却正大光明地练摊卖高价·听声音很年轻,也不知是哪儿来的愣头青·你有听说过这人么”·    “没有。”
瘦小男子答得简短,脑中却在急速思索··    蓝釉描金燕耳尊的大名他听说过,那是皇室贵胄才有资格收藏的珍品·能用它当陪葬品的人,非富即贵。
那不懂行的愣小子既然侥幸挖到这等好墓,手里指不定还有其他好东西··    哪怕没有,单是燕耳尊也足够珍贵了·英生手里的藏品他势在必得,但要是还有别的,他也来者不拒。
毕竟,那位国外老板给的价钱实在很公道,比国内高多了·唯一的遗憾是,人家只要珍品,不要普通货色·否则,刚刚这堆东西,他又何必贱卖出手··    潘家园水深,深藏不露者不知有多少。
他决定马上过去看看,若真是好东西,势必要赶在别人之前,把那愣小子的东西弄到手·☆、第32章 收网辑盗·今天是周日,潘家园游人暴增·大大小小的老板们都喜笑颜开,卯足了劲儿招徕客人,面对翻倍的来客率,心里别提有多美。
哪怕有时明知顾客只是闲看,也要卖力介绍,说不准在旁边听热闹的就心动掏钱了呢·    但某个角落附近的摊主们却是心里不爽·原因无他,这两天在园子里出了大名的那小子还在他们旁边老神在在地坐着。
    今天得了闲,之前想出手又吃不下的客人们又来张望;慕名看热闹的也来掺一脚;不知情的路人见这儿围的人挺多,也好奇地驻足探头探脑……结果就是人把路全堵了,为的却不是买东西,而是围观,并且把其他想买东西的人都堵得挤不进来。
干看着人潮却做不了生意,您说说,还有比这更精心的事儿吗·    几位摊主腹诽着,心烦着·眼见又该是晌午时分,生意最好的时候即将来临,有位大姐再坐不住了。
关掉收音机里的单田芳评书,贴着墙根挪到那闭目养神的年轻人面前,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小伙子,你拿东西来不就是为了卖的既然卖不脱手,就降点儿价呗。
哪怕你要了天价呢,卖不出去都是虚的·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只有实实在在落到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年轻人推了推头上遮阳的草帽,露出半张腊黄腊黄的脸:“谢谢您的好意。
不过这价格是我家长辈定的,我若敢降价贱卖,只怕连家都回不了·”·    他不爱听这话,一位看了又看的中年人却爱听,连忙附合道:“谁不想多挣点儿钱但也要看实际情况嘛。
年轻人,这位大姐说得没错,你报价太高了,这年头,一年能挣个千把块的人家已经相当殷实了·你张口就是八千,我说句不好听的,这天子脚下,买得起这东西的人不好这口,不会来这儿;会来这儿的,纵然有俩闲钱,也给不上这价。”
    中年男子一边说,一边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尊身沿口的两只飞燕·感受片刻那细腻微凉的极品瓷器触感,他打量那年轻人表情似乎有点犹豫,连忙又说道:“卖不上价,白放着一分钱也得不到。
我是诚心想买,今天连存折都带来了·要不你三千块卖我得了,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去银行取钱·”··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听到这报价,年轻人立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大声说道:“三千那可不成。
我家几件东西里,就属这件最漂亮·你才开三千,简直是对不起它它若有知,也不愿被贱价买走·”·    这话说得孩子气,围观的人不由哄然一笑。
但人群阴影之中,却有一名瘦小男子没有笑,反而身子往前微微一倾:几件东西这件最漂亮这么说东西还不止一件看来自己没判断错,这小子果然是开了处好墓。
    他已经在人堆里藏了有一会儿,早将燕耳尊看了个够·尊体通身祭蓝,美则美矣,却缺乏了几分“活气”,或者说是润泽感,有些滞涩。
但这份涩感并不明显,应该是被人处理过·如果不是他这样常年和明器打交道的人,绝难发现··    而且,他还眼尖地注意到,那中年男子一脸陶醉地拿起燕耳尊翻看时,底部有一小块污渍似的土沁。
那是瓷器天长日久埋在土里生出的沁子,有这点证据,足见它的确是新出土的明器··    确认了燕耳尊是新起的“土货”,又亲耳听卖家说自家还有别的东西,瘦小男子似乎看见大把的钞票争先恐后地向自己涌来,一时不免心头窃喜。
    因这一分神,他便没有注意到,那状似固执的年轻人不动声色地将人群扫视了一遍,末了又冲某个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压下心中贪欲,男子推开挡在面前一个抱着小孩看热闹的家长,走上前亲亲热热地说道:“大兄弟,我也挺中意这物件。
价钱方面嘛,肯定能出到三千块以上·不过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你,来,先抽根烟再说·”·    之前开价的那中年男子一听急了,刚想说话,却见这人掏出的是上等硬壳包装香烟。
如今舍得抽这种贵烟的人不多,但凡抽得起的,十有八九是所谓的万元户·中年男子知道自己绝对没法儿和人家较量财力,绝望地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年轻人看见男子终于露面,借着摘草帽的动作,掩去眼中过于明锐的光彩,瞬间又是若无其事:“我不会抽烟。
咱们还是先说价格吧,你能出到八千吗”·    说话间,他有意无意将掌心向着对方··    看清年轻人掌中明显的几道烟痕,与指间节明显是常年握铲生的老茧后,男子自以为是地笑了一笑:“小兄弟,我开出的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不过,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咱们另找个清静地方”·    “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就好·”·    见他面露警惕之色,男子心里愈发笃定,压低嗓门说道:“别紧张,咱们都是吃臭的。”
    盗墓挖棺掘尸,死人气味臭不可当,所以旧时江湖黑话里用吃臭的暗指盗墓贼·男子相信,对方一定听得懂··    闻言,年轻人果然面露震惊之色:“什么难道你也是——”·    他的手足无措却取悦了男子,满以为又更添几分把握:瞧这反应,完全是只小菜鸟,不把他带来的古物给摘干净了都对不起自己。
    心里盘算着各种鬼蜮伎俩,男子嘴上却说得诚恳:“小兄弟,我姓王,在这行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大伙儿都叫我王哥·我们家在四九城里吃这碗饭已经两辈子了,我算是子承父业。
却不知小兄弟你是半路出家拜了师,还是从家里出来历练的劳烦通个姓名,没准我和你家长辈师傅还是旧识·”·    见男子说得有板有眼,年轻人镇定了些:“我姓谢,从辽省来的。”
    “辽省我没去过,不过那可是个好地方啊,清顺遗老、军阀头子、蒙古王爷、霓虹鬼子,当年多少人卷了好东西跑去那边,可谓遍地是宝啊。”
    闻言,王哥目光微动,隐约露出几分贪色,神色间却愈发亲热:“你比我小,我就托大叫你一声小谢吧·小谢,看不出呀,你官话说得不错,我还以为你是本地人。
你这趟是单干呢,还是跟人一起来四九城的”·    小谢对王哥越来越明显的贪婪一无所觉,毫无防备地说道:“和个朋友带了些东西一起出来的。
老大不小了,也该出来长长见识·”·    “哦有志气,比我年轻时强多了·我在你这个岁数,还只晓得到处捣蛋。”
    王哥眼神更亮,心里早已盘算开了:原说先摸摸底,要是这小子有点来头,就半哄半赚地出几个钱把东西买了·现在听说是外省人,利欲薰心的王哥不禁起了歹心,心道自己也算城里一条地头蛇,招呼几个人来,等这傻小子把东西拿出来后,揍晕了随便扔在哪个胡同里。
人生地不熟的,他一定找不到自己,只能认栽··    他越想越美,迫不及待要看看小谢还带了什么东西·当下热情地揽住他的手,还作势要帮他拿东西:“能遇上就是缘份,咱哥俩找个清静地方好好说说话。
你看你,还犹豫个啥难道信不过你王哥吗我要是想骗你,犯得着一开始就亮身份把老底露给你知道随便扯个谎把你糊弄过去不就结了。”
    小谢似是脸皮颇嫩,挣了几下见甩不脱后,便顺从地让了步:“王哥说哪里话,我怎么能信不过你呢,等我拿上东西就走·”·    “走。”
王哥笑得见牙不见眼,自忖已将这头傻肥羊攥牢牢在了手心,再逃不脱··    两人随便找家小馆子叫了菜,边吃边聊·不到一个钟头,老油条王哥就从小谢嘴里把话全套出来了:敢情这小子是背着长辈出来的,临走前和死党干了票活儿,掘到手几件老疙瘩。
想着天子脚下富人云集,便拿到四九城来想卖个好价钱,再四处玩乐一番,长长见识··    听小谢说,他倒的那斗是位某位军阀外室的·她的子女在解放前出了国,看守坟墓的人早不知去了哪里,他逮着机会挖了进去。
太招眼的东西没敢拿,就取了一件瓷器,几件陪葬首饰,并一匣小黄鱼·小谢还抱怨说那位外室夫人似乎颇爱珍珠,放了好几匣子陪葬·只可惜年岁久远,都朽化为灰了。
真是个败家娘们儿,也不晓得多弄点金子··    知道今天逮着头肥羊,却没想到会这么肥·王哥激动得拿筷子的手都在打抖:这傻小子说得头头是道,应该错不了。
那墓穴里还有不少好东西没带走,这可不能浪费·自己怎么也得把位置诓出来,再动身去辽省,把这趟轻省活计给做了·不过,这么一来,原本打闷棍强抢的计划,就得变上一变。
免得这小子吃了亏回去找家里人告状,那自己还怎么盗宝·    设法把他们绊在城里不行,太麻烦了,而且没有合适的理由。
·    找个弟子把他们带去别的地方也有一定的风险……·    王哥不断在心里否定着各种法子,越是想不出办法,越觉急躁。
不知不觉,眼中杀机忽现,发狠想道:不如索性先做了这俩小子,倒是一劳永逸··    他没杀过人,不过听上一辈人时常满不在乎地说,当年如何在得手后把不听话的同伙闷死埋在坟包子里,耳濡目染,也觉得杀人不是多大个事儿。
    他甚至已经想好,动手后该将小谢和他的死党丢到哪个墓穴里·并提前帮他们换上古代衣饰,过几年哪怕被人发现,也只会当是两具古代的死尸·不仔细勘验根本看不出破绽。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先套出这小子的话,并把燕耳尊及其他东西拿到手里··    给小谢又满满灌下一杯酒,王哥故做关切地说道:“小谢,你现在住哪儿不嫌弃的话到王哥家来住吧,我家地方宽敞,而且我出货的门路不少。
说来也巧,之前可是有好几个买家在向我打听你想出手的那类古物·到了我家,用不了三五天就能脱手,比你风吹日晒地去练摊强多了·”·    关怀加上利诱,喝得脸膛发红的小谢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歪着头考虑片刻,突然重重一拍桌子:“成啊,住在那小招待所里我也够气闷的·既然王哥盛情邀请,我和哥们儿就厚着脸皮叨扰几天·”·    “就是,男人这样才干脆走,咱们这就拿东西去。”
    说着,王哥伸手想拿那只装在薄木盒里的燕耳尊,却摸了个空·小谢自个儿提了东西,摇摇晃晃地往店外走去:“王哥,还是我拿吧。”
    “行行,随你·”王哥笑得无谓,心里却道,等不了多久,连你这条命也要归我,老子还在乎这一时三刻··    早在点菜的时候,他就悄悄用暗语给两名同伙打了电话。
只不过,那会儿说的是强抢,现在却要临时改变计划·但这也难不倒他,向伪装成路人的同伙打了几个手势,就把意思带到了··    那两人见他竟想杀人,不免一惊。
继而见说这是笔大买卖,做好了几年都不用开张,不觉又是意动,犹豫片刻便跟了上去··    适才在饭桌上,王哥早打听清楚,小谢的那名死党比较贪玩,这几天都在城里四处转悠看热闹,不到天黑不回来。
当下也不担心被人撞破,打算进到房里后先制住小谢,等另外那人来了,再一起制服带走··    “小谢,你住几楼”·    “顶楼。
那儿就一个房间,图个清静·咱们先坐会儿,回头我朋友来了一起走·”·    这话听得王哥心中暗喜·爬上招待所第七楼,发现房间旁边放了卷废弃的电线,他马上想一会儿可以就地取材,用它来绑人。
没成想刚踏进房间,便觉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罩住了他的头脸··    下墓多年,他也会拳脚,反应极快,立即意识到是有人埋伏··    但身体的速度却跟不上心思,肩膀刚微微一沉想要发力,膝盖便被狠狠扫中。
尚未来得及发出惨叫声,又被人钳住下颔,那力道大得他差点儿咬了舌头·随即被人双手下滑捏住脖颈,力道愈猛,生生堵住了所有空气,将他憋得唇青脸白,直翻白眼,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瞬息之间,情势变易··    等王哥从缺氧的晕眩中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反剪了双手五花大绑·试探着挣了一挣,他愕然发现,对方用的材料居然正是他刚才相中的电线。
坚韧结实,想都不要想挣脱··    到了这一步,他哪儿能不明白自己是中了计·想到刚才还得意洋洋地打算杀人夺宝,他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都怪先入为主认定姓谢的是个棒槌,又贪心过份昏了头,否则以他这双老江湖的利眼,多少该看出那小子的不对劲。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同伙还在外头徘徊,自己不放出暗号的话,起码两小时之内他们都不会轻举妄动·两个小时已足够做许多事了,这年轻人又会做什么呢·    自己在行里素来小心,下手挑的都是古墓,不啃那些后人尚在的近代坟墓。
也从不得罪贵人,坑过的人都是无势无靠,没这能耐·难道这回是有人吃了亏找了帮手来报仇还是……·    王哥想来想去也没个准,偏偏头脸还被蒙着,看不清情形,又迟迟听不到有人问话。
战战兢兢地等了一阵,忍不住试探着问道:“谢……谢大哥,您这是做什么呢同我老王开玩笑的吧”·    随即,一个陌生的清朗男声笑道:“你这人脑子转得倒快,刚才还是王哥小谢,现在是老王谢哥。
不过却性急了点,不等我准备好,就擅自问东问西·”·    如果这人凶神恶煞地叫嚣要为某事某人报仇,王哥还有应对之策·但这样轻描淡写的回答,反而让他心脏紧缩:“敢问,您、您要准备什么”·    “松香。”
    “啊”·    “你经手过不少古玩,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松香融化后可以加料调制,伪造锈痕”·    王哥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知、知道……”·    那人又悠然道:“那你也该知道,松香平时还可以用来拔猪毛。
你觉得,如果用加了铜锈的软松香来拔毛,会怎么样锈蚀划到血肉,尚可清理·但如果从毛孔渗进肌肤,那该怎么办”·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王哥顿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盗墓这行有许多避讳,稍不留意就要生病甚至送命,所以每个盗墓贼都得打小牢记各种禁忌·其中就包括不要让不干净的金石器件划伤,否则会得破伤风··    而且他去乡下吃过杀猪饭,见过宰猪拔毛的场景。
松香强劲的胶性能将粗硬的猪毛与表皮厚厚的污垢全部拔起,若换了娇嫩的人皮……恐怕不等发病,就先得活活疼死··    单是想像一下那血肉模糊的场景,王哥就不寒而栗。
    正两腿战战间,他忽然闻到一缕熟悉的焦香味道·稍稍一辨,他脑中顿时轰然一声:是松香他们正在融化松香他们居然是玩真的·    人大多惜命,王哥犹甚。
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绝不敢拿自己的性命来冒险··    闻到越来越浓郁的松香味,他心理防线顿时彻底崩溃,再不敢玩什么花招,语无伦次地求饶道:“我错了,我对不起您……有什么事全算我的,要是我曾得罪过您,那是我不懂事,怎么补偿只要您一句话,我都照做……您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只求您别折磨我。”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既然你这么配合,我就大方地成全你·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豹……”·    “是谁指使你找许世年不痛快的”·    许世年竟是许世年雇的人吗王豹没想到自己有照片在手,许世年居然还敢这么大胆,不禁气急攻心,暗自在心里骂遍了姓许的祖宗十八代。
    但对方明显心狠手辣,他不敢表露任何不满,只得乖乖说道:“是有人给我出的主意……我就一个挖土的,想的无非是多赚点钱·两年前我无意间找到一条门路:一位外国人肯出高价收购古玩,只是一般的他看不上眼,指定非要珍品不可。
但现在哪儿来这么多好东西我扒拉了好几处地方,才有三四件勉强入他的眼·我不甘心断了这条线,就想办法到处收购·结果大半年前,那外国佬在华夏的中间人给我出了个主意,说北平大学里有位英生教授,祖上是宫里出来的人,收藏的东西都是无价之宝,若我能弄到一件半件,就是天大的造化,他会给我下半生吃喝不尽的钱。”
    听到这里,许久没开口的“小谢”突然说道:“你找不到接近英教授的办法,就转而向他的远亲许世年下手”·    脱去之前伪装的口音,现在的小谢语气严厉而极有压迫感,那份气势完全不是年轻人该有的。
但王豹无暇细想,连忙说道:“对……这也是那人教我的·他说英生脾气古怪,但如果我能拿住了许世年的软肋,就能逼他就范·”·    “哦据我所知,对英教授来讲,许世年还算不上软肋。”
纵观近来所见所闻,英老会在许世年捞过界时斥责他并维护他,但若是碰到底线,英老绝不会姑息·而藏品,就是英老的底线··    王豹本来还存了几分侥幸,想混瞒过去。
没想到对方竟知道得这么多,完全同那中间人教唆他时所说的一模一样·遂不敢再有分毫隐瞒,结结巴巴说道:“那人也知道这点,他教我的办法是……是……先给姓许的下套,留存证据,再让他要胁英生。
如果英生不从,就、就说是他授意许世年倒卖古玩出境,届时他必定身败名裂,甚至还会被判刑·许世年交易的照片,其实是为间接指证英生而准备的·”·☆、第33章 许世年的流放·慕容灰原本一边听供词,一边随手用烧红的电烙铁去戳一块小松香,把棱棱角角的表面点得坑坑洼洼,同时利用那味道不断刺激恫吓王豹。
    正玩得不亦乐乎,忽然听到王豹说自己不但受人指使锁定许世年,更还意图让英老身败名裂,顿时惊得差点儿摔了手里的东西··    眼疾手快把差点烧穿了衣服的烙铁捞起放在一旁,他与雁游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与凝重。
    其他人听到这消息,或许只会大骂那幕后黑手歹毒,但他们对江湖事知之甚详,自然能看得更深一层:这人能找到王豹这样的盗墓贼施展连环计,足见对江湖手段了解颇深。
寻常江湖人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免得结下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贻祸无穷·但看那中间人定下的这条毒计,却是完全不给英老选择的余地·这般狠辣,那人会否是英老的仇家·    “那个中间人叫什么名字许世年交易的照片又哪里”·    “照片没有冲印,底片就在我包里。
至于那中间人,我没见过他,也不知道名字……起初是由人牵的线,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之后我们都是电话联系,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换一个号码·就连交易,也是由他指定地方。
譬如说某间公共澡堂的储物柜某号,我把东西放进去后,拿走事先放在那儿的现金·每一次交易的地方都不相同·”·    这人行事,还当真滴水不漏。
雁游眉关越蹙越紧:“仔细想想,你们打了两年交道,难道就没有一点蛛丝蚂迹”·    王豹茫然地摇了摇头·嗅着依旧浓郁的松香味,他吓得都几乎都快哭出来了,生怕说不出什么有用的答案,被这两个小魔头一怒之下给炮制了。
    搜肠刮肚,他拼命回想,把一切能想到的全说了出来:“这人也是四九城的口音,听着大概四十上下吧,说话倒是很和气……对了有一次我打电话过去,听见轰隆隆的声音,我问他是不是打雷了,他说是飞机起飞”·    飞机雁游回忆着之前买来仔细看过的新地图,记得目前城里只有一个机场,那附近似乎都是郊野农舍。
    “把你们做过交易的地点给我,还有所有电话号码·”·    “好好·”王豹连忙点头,当即报出四个地址与一长串号码。
    雁游不认识胶片,便示意慕容灰去搜,又用招待所里的铅笔把王豹所说的一一记下,准备逐一查证·这年头国家对民间古玩交易控制并不严格,他就不信,这人真能一直小心翼翼,始终做到天衣无缝。
    写罢,他将纸张收好·出神片刻,又取过另一张白纸写了起来·慕容灰好奇地伸头看了一眼,顿时被那手端丽的繁体小楷给震住了·虽碍于情形不便出声夸张,却是连连比了好几下大拇指。
    王豹将知道的统统说了出来,自认为态度已经够老实了,却半晌没听到两人说话·不禁忐忑道:“二、二位,知道的我可都说了·我就是个小卒子,一时贪财才做下这些事来,现在已经诚心悔过了,求您二老千万高抬贵手啊。”
    “放心吧,我不会对你怎样,只是要你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雁游收起笔,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示意慕容灰收拾东西一起离开:“走。”
    慕容灰瞟了一下布帘飘摇的窗户,又看了一眼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王豹,扬眉一笑,尽显少年英气:“行,我先下去·”·    “好。”
雁游知道多半是他发现了什么异样,但当着王豹的面,却不便细问··    王豹不知就里,听着两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脚步声,开关门声。
等声响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近头时,他才确认那两人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真放过了自己,顿时虚脱一般松懈了筋骨··    刚才神经高度紧张时并不觉得,现在注意力一分散,他立即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得要命。
也不知是那扮猪吃老虎的小谢,还是另一个人动的手,这绳子捆得真特么紧,人家厨师做的是骨肉相连,他这却是快被勒成骨肉分离了··    幸好他还有同伴在下边。
刚才说话用了多少时间一个小时总该有吧,只要再捱过一个小时,他们肯定会上来查看,解救自己··    话说回来,那俩小子虽然心眼多,却似是不懂道上的规矩。
帮人出头,竟只是问清楚前因后果就走了,也没给自己来点儿什么“纪念”·哼,也幸好那是两个雏儿,才免去了自己的皮肉之苦·等他脱了困就去找那姓许的,不但今天吃的苦要那厮统统受回来,还要按道上规矩给对方留个终身难忘的纪念至于那俩小子,他也绝对不会放过·    王豹又是庆幸又是切齿,一刻不停地咒骂着许世年和那俩小子。
过得片刻骂累了刚想歇口气,却突然听到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随即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以为是同伙提前上来,马上喊道:“你们两个还不快来松开我今天真是晦气,成日打猎却被雀啄了眼,不但没拿到东西,反而白挨了一顿。
今晚咱们就抄家伙去找许世年,起码卸掉他一条胳膊,让他晓得我们的厉害”·    回应他的,却不是两名同伙的轰然应好,而是一个饱含愤怒的陌生声音:“接到报警电话时我还半信半疑,现在听你说的这些话,完全是个流氓头子的作派——把他铐起来,连楼下那两个一起带回所里,我要连夜审讯”·    说话间,王豹眼前猛然一亮,却是有人掀起了他的头罩。
骤然恢复光明,他不由自主地流出了眼泪,过了好几秒才适应了光线··    这时,他才发现屋内不知何适多了四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其中一名看上去像是领导的,弯腰从茶几上拿起张纸,略略一看,脸色更加严峻:“不仅是个流氓头子,还是个盗墓贼看来今天咱们逮着大鱼了可惜报警的那位市民是用公用电话,也没有留下姓名,否则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没等听完,王豹就瘫成了一堆软泥·如果不是还被电线绑着,恐怕连蹲都蹲不稳··    一瞬间,他想了很多事·想托人找“小谢”一伙报仇,可现在想想,他才发现小谢的刘海一直遮到眼睛,还总戴着那顶大草帽,只得记是个皮肤腊黄的小子,根本记不清全貌。
至于另外一个人,则是连看见样子的机会都没有··    他还想揭发许世年,状告堂堂大学老师居然买凶报复,非法拘禁自己·可条子若不知道这事儿,主动招认,岂不是又多了一条罪状·    想来想去,他发现居然没有哪一条能够付诸行动,只得绝望地闭上了嘴。
    而警察们也以为这是有人目睹了黑帮团伙内讧、勇敢报警·把犯罪分子铐走的同时,还在心底默默表扬了那位好市民几句··    站在街口,目送警笛呼啸的警车带走了王豹、以及刚刚在招待所附近制服的同伙,慕容灰像转硬币似的转着手里装胶片的小盒,充满成就感地说道:“千门的骗术还真是不赖。
用在邪道上是可恶,用在正途上还蛮不错的·”·    他们能一举捉住王豹,并非只是单纯的守株待兔·在此之前,两人还做了许多准备工作。
    因知道王豹是个盗墓贼,又是本地口音,必然在潘家园有销赃路子·雁游便向陈博彝说明事情原委,又借来了燕耳尊做为钩饵·利用造假手段一番捣鼓,愣是把个仿品伪得同真品一模一样,又涂饰了一番,装出刚出土的样子。
同时又请陈老四处放风,宣传这燕耳尊必是真品,为自己造势··    经营古玩的人,对珍宝总有异常狂热的兴趣,宁肯错听也不肯错过·雁游笃定,王豹在园子里的买家听到风声必会前来验看,也必会发现这是件“明器”。
届时,对方一定会把二愣子当街卖明器当成件趣事说给周围的人听,迟早会传到王豹耳中··    他这是活用了千门里的“钓鱼”和“露饵”两计。
前一招,通常是骗子相准了人家,投其所好,玩几手小花招自炒自抬,把东西捧得极高·等目标闻风而来,便可坐地起价··    后一招,则是利用人的贪欲,故意露出破绽,让人以为有利可图,实则失财失意。
比如后来常见的丢钱又自个儿捡起,故意让苦主看见声称要一起分赃,这时又让同伙假装失主前来寻找·为了昧下钱包,贪心的人往往就被绕了进去,愿意拿出“押金”来做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结果自己的真钱包被人拿走,留下的道具钱包内只有废纸而已··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慕容灰追回的那本书里,记载了许多类似的手段·雁游当然没有生搬硬套,而是根据王豹的身份、揣摩他可能有的心理活动,精心布下这个圈套。
他自然不会用自己的本名行事,索性就借了老骗子谢老二的姓氏来用··    至于擒获王豹之后、故意蒙上眼睛审问恫吓的小手段,则无须赘言··    而那番“我家里还有其他东西”的话,也是雁游故意为之。
前两天因不确定王豹有没有缩在看不见的地方窥视,他也曾说过几遍·如果王豹能耐心一些,多观察一阵,说不定还真能找出这唯一的破绽·可惜,他像其他入彀之人一样,被贪字蒙蔽了双眼,毫不犹豫地主动跳进坑里,结果什么好处也没捞到,只白白摔断了自己的腿。
    只是,从王豹嘴里挖出了真相,却并不代表大功告成·慕容灰问道:“接下来,我们去查电话号码和那几个地方吗”·    雁游点了点头:“当然。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往英老家走一趟,也是时候把真相告诉他老人家了·”·    “嗯,也好·”慕容灰点了点头,却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只得暂且按下这疑惑,和雁游一起去找英老··    结果到了目的地,反而是英老点出了他的疑惑··    “……这位小同志,你找错地方了吧”·    今天周末,男保姆回家探亲,英老亲自来开的门。
结果发现上门的是个衣衫补丁重重、皮肤粗糙腊黄,头上还顶了大草帽的陌生人··    “英老,是我和小雁啊·”慕容灰连忙往前一挤,让英老看清自己的脸。
他总算醒过神来了:小雁顶着那身伪装就过来了,难怪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小雁”英老又是一惊·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那天一席长谈,他对这两个小辈的性子已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雁游稳重缜密,慕容灰跳脱灵动·某个角度来讲,可谓互补天成··    如果是慕容灰干出变装的把戏,他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奇怪·但这人是雁游,那就透着十二分的古怪了。
    再联想起突然跑来自己家里喝了两壶茶,却只是东拉西扯,漫无边际地聊天,似乎没什么正事可讲,但神色又时不时显出焦虑的陈博彝,英老好像咂摸出点儿味道来了。
    “有什么话进来再说吧,陈教授也在·”·    “陈老”雁游一愣,旋即想到,陈博彝应该是怕自己说的事儿太过惊人,将英老气出个好歹来,反而让自己陷入被动。
所以才会在他们行动之后赶来,想为自己分担责任··    这份体贴让雁游心中一暖,同时也生出几分歉意:自从结识陈老以来,自己都是受他照顾,说要帮他修复古玩,却至今没有开工。
唯一接手的燕耳尊,还是为了造假·自己也做不了别的,等这事儿一了,可得多帮陈老修复几件东西,让他多赚一点来做为弥补··    客厅里,正心神不定端着茶杯发呆的陈博彝,一眼看见全须全尾的雁游与慕容灰,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
但旋即想到什么,眉宇间复又凝重起来:“小雁,你来了就好·那件事——”·    “陈老,您的好意我心领,但这事是我发现的,而且里头还有别的内幕,我想亲口告诉英老。”
    “唉,也好·”·    待众人一起落座之后,在英老审视的目光下,雁游尽量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因为顾忌到英老的慢性病,雁游怕惹他生气,刻意简化了许世年的所作所为。
但英老遍经风霜,又怎会听不出他的春秋笔法·仍是气得胸口起伏不定,险些掀翻了茶几:“孽子孽子当初我就不该教他这些东西学又不用心学,倒是仗着一点小聪明招摇生事在学校里折腾还不够,还跑去外头惹祸”·    陈博彝连忙说道:“您消消气。
许主任平时对您孝心可嘉,这一次也是受人蒙蔽·”·    雁游也说道:“英老,生气于事无补·我们本以为找到这个王豹,事情就算了结了,没想到他也是受人指使。
当务之急,是找出这个幕后黑手·您仔细想想,近来有没有开罪过什么小人”·    经过众人苦劝,英老慢慢压下怒火,沉思片刻,却只是摇头:“没有。
我承认,我脾气不好,说话太直,和人拍桌子对吵也不是一次两次,但都为的是学术上的事,吵完了就过去了·哪怕谁也说服不了谁,下次见面还接着争个没完没了,但抛开学术,我和几位老伙计感情都不错。
会做这么绝的事、把我恨到骨子里的人,我实在想不出来·”·    苦思片刻,英老又说道:“而且这人说得很奇怪,什么无价之宝我祖父虽然与当年宫里某位红太监同是英字辈,却远没有人家来得风光。
手上的东西相对来说只是寻常,只不过我自个儿特别珍爱罢了,根本谈不上价值连城·此人莫非是听了些以讹传讹的谣言,贪念大炽,才设的套想不通,想不通”·    雁游也与众人一道陷入沉思。
他本来还抱着能在英老这里问出真相的希望,没想到却是一无所获·好在还有地址和电话号码,尚可指望··    想了想,他取出胶片放在桌上:“我把王豹送进了监狱,报警的时候没有说这件事。
王豹为了减轻罪责,应该也不会主动提起·他拍的照片底片就在这里,这件事,除却几个当事人,大概再没有外人知道了·”·    英老知道,雁游这是在变相地把对许世年的处置权利交到了自己手里。
于公于私,他都应该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唉,虽然是跟了自己一二十年的孩子,怎么这脾气就同自己南辕北辙呢自己桃李满天下,为何唯一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反而是这种烂泥糊不上墙的德性·    一时之间,英老心头涌上深深的疲惫,脸上的皱纹似乎也比平时更添许多。
    半晌,他伸出手,缓缓将底片盒子攥在掌中,沉声说道:“小雁,小慕容,你们放心,这事儿我会料理妥当的·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坐一坐。”
    陈博彝担忧地看了英老一眼,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解,唯有沉默起身·慕容灰看不穿英老的心思,也不敢贸然说话··    唯有雁游,看懂了英老眼中的自责,轻声说道:“三岁看老,本性难移。
这话或许您现在不爱听,但却是事实·”·    本性难移……许世年到四九城求学,第一次上门拜访自己时,正好是十九岁,那该是三岁的多少倍了·    英老默默将这话咀嚼了几遍,原本堆得紧紧的皱纹,突然松驰不少:“小雁哪,我或许看错了别人,但一定不会看错你,你是个好孩子。”
    闻言,众人均觉心头一松:看来英老这是不再自责了··    陈博彝赞赏地看了雁游一眼,慕容灰却是凑趣道:“英爷爷,那么我呢我就不好么”·    “你你也好,和那只鹦鹉一样好玩。”
英老瞪了一眼这喜欢蹬鼻子上脸的小子:“和你爷爷年轻时一个德性·”·    “……您这是迁怒,我就不和您计较了。”
慕容灰悻悻道·本想逗老爷子笑几声,没想到反而被打趣回来,又在小雁面前丢了一次脸·唉,他何时才能再遇到机会表现一下呢·    待几人离开,英老不顾医瞩泡了杯浓茶,却没有动。
直到热茶变冷,才伸手拿起了电话··    半个小时之后,许世年兴冲冲地来了·老头子很少主动找他,但每次都有好事·上一次是通知将破格提升他当系主任,这一次又会是什么他兴奋地猜测着,敲响了大门。
·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小区,脸色惨白,脚步虚浮,与游魂无异··    原来竟是东窗事发王哥那伙人并非想同英老商量出让珍宝之事,而是想强夺抢夺不成,就要让英老身败名裂·    英老说得很清楚,虽然是有人设局故意为之,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他平时持身周正,也不会将把柄白白送到人家手中。
念在香火之情的份上,英老并不打算公开这件事,只让他交出诸葛鼓,再辞去考古系主任和北平大学的教席,调回老家的乡教育部门任职··    这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他曾经想尽一切办法,只为离开贫瘠的老家。
刚刚平步青云,冷不防却一脚踩空,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即将烟消云散·他不甘心,他实在不甘心·    当英老宣布决定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下跪痛哭,请求英老原谅他的一时糊涂。
本以为英老会大发雷霆,结果,老人只是轻叹着说了一句话,但正是这句话,打破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陷害你的那人虽然进了监狱,但罪行还不足以判死刑。
你想等他出狱后疯狂报复你么我这把老骨头大概熬不到那会儿·但你还年轻,他又是道上的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执意与你拼个鱼死网破,你妻子怎么办父母怎么办·    这大概是英老对他说的最耐心、最详尽的一席话。
轻声慢语,却尖如礁石,瞬间击碎了他最后的舢板,有再多的不甘愿也只得放手·他终究还是个普通人,对权利的渴望并未凌驾于生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英老家的。
失魂落魄走了一阵,被夜风一吹,浑浑噩噩的脑子渐渐清醒了几分·却不愿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咬牙切齿地痛恨那个把这一切捅到英老面前的人·如果不是他多事多嘴,英老怎么会知道内幕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他想都没想过会是雁游。
这人在他心里仍是王哥同伙,不会干这种“出卖老大”的勾当·在他心里,能调查出真相的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比如警察什么的·奈何却是全无头绪。
    困兽般在原地转了几圈,他突然恍然大悟一般,猛地扑向小区看门的大爷:“今天谁来找过我爷爷快告诉我都有谁”·    “哎哟,你急什么,等我想想……就是那些人呗,学校里的教授嘛,还能有谁。
对了,还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可能是修理工吧·”·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许世年更加绝望·但他知道,接下来,自己余生的每一天都会比此刻更加难熬。
对一个渴望权势未来的人来说,没什么比剥夺他的前途更加残忍·偏偏他又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更没有那个能力,只能遵从英老的安排,回老家混吃等死……·    雁游并不知道,自己最后还是被许世年“小看”了一把。
顶着一脸伪装,他没法儿回家,只好先到慕容灰的住处来“卸妆”··    慕容家虽然举家迁移,但在国内仍有房产,只是年久失修,需要好好清理才能住人。
而且,习惯了现代设施的慕容灰没法想像自己跑出半条巷子上公用厕所、每天提井水洗澡、生火烧柴做饭的情形·加上还未开学不能住校,所以他一直住在宾馆里··    对这种娇生惯养的少爷行径,雁游没有鄙视,倒是挺羡慕的:要是也能给奶奶布置个有自来水、各色电器、抽水马桶的家,那该多好。
得,说到底还是要努力挣钱··    慕容灰见原本还算轻松的雁游突然一脸深沉,还以为是改妆用的材料绷得他脸上不舒服,连忙凑上去说道:“小雁,我来帮你清理。”
    进口席梦思太软,他又一不小心用力过猛,这么一凑,正好从背后亲上了雁游的耳廓,顿时身体一僵··☆、第34章 喜欢与爱·慕容灰很久没同人这么“亲近”过,心神一荡,随即不由自主想起了某件事。
顿时头皮一炸,窃喜全变成了担心,心惊胆战地绷紧了身体,静待雁游发怒··    但雁游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轻薄”了·他甚至没留意到刚才那柔软的触感是慕容灰的嘴唇,还以为是对方正在帮自己清理,嫌衣服碍事,便很配合地把旧衬衣脱到臂弯,随即又疑惑道:“我只用改变皮肤的药村涂了脸和手,脖子似乎没有涂到啊”·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慕容灰何等精乖的人物,目光在雁游的肩膀手臂上游移片刻,马上顺着误会往下走:“哈哈,没事,没事……”·    但心底却颇为失落:看小雁如此迟钝,应该是没那个意思……·    他怅然地从床沿爬下去,端来早已准备好的药汁,把毛巾打湿,小心地擦去雁游脸上的伪装。
    腊黄褪去,露出原本白皙的肌理·用鱼胶抹得下垂委顿的眼睛,也在清理后恢复了平时的清俊模样·慕容灰难得与雁游如此亲近,不但呼吸近在咫尺,眼睫清晰得历历可数,甚至还能感受到对方身体间若有似无的清爽皂香。
    几分钟前他还对这一刻颇为期待,但经历了方才的小意外,此时心里却再生不起半点涟漪··    雁游不知他的心事,将手掌浸在药汁里,泡开伪装的疤痕和茧子,犹自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明天我先去趟陈教授的店,之后再由近及远,挨着把那四个地方都看一看。”
    “工作要紧,你先忙正事吧,剩下的我来处理就好·我家在四九城还有几个旧识,明天去拜访一下,请他们帮忙查查那些号码和地址,总比我们蜻蜓点水地去查验要强些。”
    那天和英老一起吃饭时,慕容灰就听雁游提起他在陈博彝的店里做兼职··    “好啊·”雁游欣然说道·慕容家的背景放在那里,在九流中的人脉极为深广。
若由他出面,说不定真能挖出那幕后黑手··    看着雁游的微笑,慕容灰心里有些发堵··    察觉到他有别于往常的沉默,雁游暗自奇怪,刚想问一问,却有人敲响了房间大门:“慕容先生,在吗前台有电话找您。”
    现在电话在华夏还未普及,宾馆做不到每个房间都装电话,旅客们只能在前台共用··    雁游看了一下时间,歉然道:“这个点应该是我爷爷打来的,你稍等一会儿,接完电话我们就去吃饭。”
·    “不用了,这几天都没着家,我奶奶有点不高兴了·说好了今天我要陪她吃饭·”雁游收拾起草帽和其他零碎,向他摆了摆手:“回见。
我家的地址上次写给你了,有什么消息,你要及时通知我·”·    “好……”·    送走雁游,又去前台煲了快半个小时的电话粥。
此时天色已晚,慕容灰却懒得去吃饭,回房顺手把书生捞进怀里,沮丧地仰面倒在床上··    书生以为小主人又在怪自己乱唱曲儿·可天地良心,它只喜欢在人多热闹的时候唱歌,刚才一直安静如鸡的好不好。
拱了几拱见挣不脱,便悻悻地把翅膀一拢,由着小主人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自己羽冠上的呆毛··    “刚才爷爷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是长房长孙,还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收了心,回去继续学习管理家业的事……我说不趁着现在您老身子骨还硬朗,爷爸也精力旺盛时出来见见世面,以后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爷爷说能理解,但让我有分寸·啧,如果让他知道我有部分原因是为了个男人,恐怕要马上过来打断我的腿·”·    慕容灰拉开书生的翅膀,摆出个大字型:“但留下来又能怎样我早知道他多半不会对我有意思,但真正发现时还是难受……幸好我也不爱他,只是喜欢,对,只是喜欢。
喜欢这种程度,待在旁边欣赏一下,做个朋友·过个几十年再见面,当玩笑一样说出来,说不定还是件趣事·”·    他极力想表现淡然,但表情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失落:虽然尚未达到爱的程度,但那也是他成年后真真正正对一个人有好感啊。
    打从少年时代发现自己的取向与众不同开始,他彷徨过,无措过,沮丧过·等终于接受了自己的与别不同,又不可避免地期待憧憬,将来的另一半会是怎样的人,他们又会如何相爱。
    在那些对象面目模糊的脑补里,他想像他们天雷勾地火一见钟情不可自拔,想像他为了爱人反抗所有亲人,想像他们如何经受双方家长的强压依旧不离不弃……当别的朋友同学对穿着清凉的学姐学妹吹口哨送玫瑰时,十三四岁的慕容灰代入所有能记起的爱情故事桥段,在优等生的乖乖外表下被自己的臆想感动得眼泪汪汪。
    虽然随着年岁渐长,从长辈处习得远超同龄人的见闻与手腕,如今的他想起当年那些因青春期荷尔蒙躁动而产生的幻想就脸红,期待更加成熟的爱情·但却没有料到,有一天,当他真正遇到一个在意牵挂的人时,会是这般情形。
    没有期待的激情,更没有想像中的天雷地火,一切充满理性与克制··    他与雁游称不上生疏,却也谈不上熟稔·彬彬有礼,似可交心,实际却将彼此隔绝在某条界限之外。
但哪怕打破那条无形界限,他们依然不会是恋人,至多只能是好友··    更要命的是,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有不顾一切打破界限的勇气··    所以,终归也怪不得别人。
    也许,做朋友就很好··    慕容灰躺了许久许久,直到书生试探着跳上他的头顶,刨乱一头长发,才慢慢坐起来,做了个深呼吸:“朋友也罢……不管怎样,我还有事要做。”
    四九城城郊,机场··    相较城中,机场的建筑要更加现代化·加上正值深夜,强射灯光芒直冲云霄,映射着几乎无处不在的玻璃门窗,璀璨之至。
    但因现在有条件乘坐航班的人不多,偌大的机场显得十分冷清·等仅剩的航班起飞之后,精致的建筑空空荡荡没有半点人气,活脱脱妖魔志怪里鬼怪所造的幻境。
    机场不远处,一条疏疏落落布满民居的小街·街头一幢不起眼的小楼,一名年轻男子站在阳台上,眺望着前方的明灯如海·半晌,语带遗憾地说道:“我在纽约看惯了灯火辉煌,本以为在国内可以看到自然质朴的一面,却没想到四九城也在向国外靠拢了。”
    小心翼翼立于后首的中年男子连忙说道:“先生如果想找处幽静地方,香山、翠微山、宝珠洞……都是一等一的好去处·”·    “哦”他语气愈缓,状似斯文从容,但话语内容却瞬间教中年男子变了颜色:“好去处,也得看有没有好心情。
英生这条路子本该是最简单的,现在却搞砸在你手里·你觉得,我心情会好么”·    “钟先生”中年男子原本殷勤的笑容尽皆变作不安,汗珠不知不觉冒出了额头,映得一片油光:“我……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个把柄在手里,姓英的会更加听话配合。
不但愿将东西拱手相让,还会按我们的意思来鼓吹某种古玩·您该知道,之前我曾借故送钱试探他,结果被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这种人用金钱没法打动,只能——”·    “只能威逼总部针对他研究了三个月,搜集的资料堆起来比你还高。
你竟不知他的性格你敢逼他,他就能同你玉石俱焚”·    男子声音不高,斯文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不屑:“以他的身份地位,当之无愧是华夏古玩界第一人。
如果能得到他的点评,再加上组织造势推动,我们手头的古玩身价也会水涨船高·多好的一条生财捷径,结果生生毁在你手里”·    中年男子汗珠越聚越多,却不敢擦拭。
强忍着汗水浸入眼眶的刺痛感,勉强辩解道:“我知错了,我一定设法挽回·等过一阵子,王豹和许世年的事平息之后,我再安排别的人接近他,同他套近乎做足水磨功夫。
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    男子轻蔑道:“你当他是傻子么前脚才有人算计他,后脚又有人跑来示好,但凡脑筋比猪稍微好一点,都该想得到是有人盯上了他以他的性格身份,有了疑问会不调查总部在华夏的行动正是顺风顺水的时候,若被人注意到,定然阻力重重。
到时就算宰了你,也不够赔偿”·    步步陪小心说软话,却受到年轻男子越来越严厉的斥责,他脸上再也挂不住了,隐隐露出几分怨色:“钟先生,我是项博士安排的人,博士与你同级。
而且,你负责的区域也不是这一带·”·    言下之意,还轮不到你指手划脚,越权责罚··    “你怪我手伸太长”男子语气陡然变得柔和。
    “不,我只是——”·    “你看这是什么·”·    接过对方抛来的信封,中年男子丈二摸不着头脑。
等拆开匆匆看罢,却大吃一惊:“项博士调走了华夏全权交由你负责”·    男子没有回答,而是先点燃了一支烟,惬意地抽了几口。
随后啪啪按着打火机,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在质疑老大的调令”·    “不不不,我是……我是感到意外。
没想到你会到这里,而且你——您这次调动,之前完全没收到一点儿风声·”中年男子磕巴了几次,才将称呼换成敬称·心内也忐忑到了极点:组织里历来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习惯,四九城这个肥缺自己是坐不稳了,却不知会被打发到哪里·    一般在清理前任旧部时,哪怕再怎么假惺惺,大部分人仍会维持表面客气。
    但钟姓男子却似乎没有这个打算,声音有多温柔,内容就有多么刻薄:“组织早在三年前拟定计划,考虑到华夏的经济发展速度,华夏古玩将成为未来至少二十年内的主力销售兼拍卖物品。
原本考虑到项博士的出身与学历,便将古玩及有价值的古墓相对较为集中的四九城及华北、华中一带交给他来打理·结果两年时间过去,你们浪费了不少钱,却没到手几件像样的东西。
可见项博士眼光不过如此,安插的都是些饭桶·”·    中年男子被刺得脸色紫胀,却根本不敢还嘴,因为男子说的正是实情··    “所以,老大才会让项博士放权。
从今往后,除了原本的华南等地区,我还将接手他的区域,整个华夏即将在我的掌控之中·四九城是我钟氏的老家,也是我交接的第一站,虽然目前已不像从前那么富裕,但毕竟是首都,所以,我把值得纪念的地方定在了这里。”
    说着,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即应声走进两名矮个儿男子··    “我钟家终于回来了,以后你们要替我好好守住这四九城。
当年钟家在城中只算三流角色,但现在不同,借助组织的力量,我要成为四九城古玩界、乃至华夏古玩界的无冕之王”·    男子声音渐渐充满陶醉,向空中虚虚一拢,比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许久未动的香烟随之落下,长长的烟灰飘洒无迹,像某种征兆··    但正洋洋得意的男子并未发觉:“我知道你们在广州那边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做为掩饰,又在这儿设了个办事处以便行事。
这个办事处没做成一件大事,足见风水不佳,我要把它撤了·至于你么,我也不亏待老员工,你就回广州公司总部去吧·不过从今往后可没有特拨专款,你得自负盈亏。
哈哈”·    回广州,还自负盈亏那和驱逐有什么区别中年男子眼中立即迸出愤怒的火花。
    但悬垂的手臂只是稍稍一抬,跟随钟先生来接手的那两名男子就一左一右站到了他身侧,看似笑容满面地说道:“国内领导刚刚决定要以广州为试点发展华夏经济,兄弟你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还不快谢谢先生的好意”·    感受到两侧饱含讥诮的视线,中年男子重新缓缓垂下手,艰难地说道:“多谢钟先生。
但做事应当有始有终,我想将英生那件事解决了再离开·”·    “不必·”男子一口回绝:“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比起国内权威,华夏人更相信外国专家的话。
而且为了组织安全,英生这条线已不可为,算是废了·我已请示了老大,另在日不落请到了一位考古学博士,必要的时候,他会为组织宣传造势·”·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见连最后的请功机会都被剥夺,中年男子愈发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注意到他郁愤的表情,志得意满的钟先生和两名心腹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第二天,雁游早早便去了古陈斋·陈博彝知道他会过来,早在那儿等着了。
    见到雁游,老先生的话匣子就没关上过:“原来你师傅竟是连英老都钦佩的人物,难怪能教出你这样弟子·亏我这几天还时时提心吊胆,生怕计划出了岔子。
早知你手段高明,我倒可以少操几分无谓的心·不过,小雁师傅哪,我倚老卖老劝你几句,小道非正途,偶尔为之可以,但年轻人最好还是多走正道,免得把持不住失了本心,届时追悔莫及啊。”
    也无怪乎陈博彝担心·绕开不可能配合的许世年,单靠设局在茫茫人海中找出王豹,在别人眼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却被雁游略施小计就完成了。
表面看似简单,但其中对人心算计、细节掌控、应变机巧等方面的把握却是越想越教人心惊··    历来聪明人最后往往把自己给坑了·陈博彝早在不知不觉中,将雁游看做自己的子侄辈,自然不希望他走了弯路。
    但在这点上,他却是多心了·雁游远非外表看起来那么稚嫩,心性坚韧更非常人能比·但知道陈博彝是好意,他也不多说,只含笑应道:“陈教授,您放心吧。
对了,燕耳尊在哪里我先把伪装去了,再做修复吧·”·    昨天他们去英老家拜访时,直接把东西从招待所带了过去·意外见到陈博彝后,又转交给他。
    雁游还记挂着修复的事儿,陈教授却乐呵呵地直摆手:“不必啦·前几天没空,昨晚尘埃落定,我抱着那只尊看了又看,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是经过伪饰的,几乎都看不出痕迹。
就让它保持原貌吧,我觉得这很有纪念价值,还打算回头再找几位老朋友来欣赏欣赏·你放心,我绝不会拿它当真品去坑人,只是想留个纪念罢了·”·    “这话说的,我还信不过您既然您愿意留着,那就留下好了。”
如果是别人,雁游会担心这种可能,但陈老爷子嘛,他放心得很··    爷俩说笑片刻,陈博彝又道:“虽然燕耳尊不用了,但还有其他要请你修复。
来来来,咱们先看看这个——”·    再次从古陈斋离开时,雁游手里提满了大包小包·最近陈博彝从乡下搜罗了不少东西,虽说也有被打眼的,但还是很有些具有价值的物品。
两人挑了半天,选定的这几件都是身价较高的·得到雁游这位高手襄助,陈博彝早摩拳擦掌,准备先捡好东西修复了,卖出去替店子打响名声··    正急等钱用的雁游回家就开了工。
而罗奶奶见孙子带了一堆破烂的瓶瓶罐罐回来,不免惊讶··    为免被质疑从哪儿学来的手艺,他轻描淡写地解释这是帮人做工,就像街头修鞋补胎的工匠一样,修理这些老物件也能赚钱。
自己在大学的专业也要学到这些,现在只是提前练练手罢了··    罗奶奶听罢,果然以为孙子又新跟人学了一门知识,除了叮嘱他不要熬坏了眼睛之外,不再过问。
    一直忙活到下午,雁游大体把瓷器都清理干净,并初步拟定了修复方案·正寻思还缺少哪几样材料时,梁子风风火火地找上门来:“雁哥,水泥砖石什么的,后天陆续就能交付了,工人也都联系好了。
你地基清理好没有”·    雁游一拍脑袋,心说坏了,这几天光顾着英老的事儿,居然把清理地基忘得一干二净··    他刚问能不能缓两天再拉材料,梁子听后马上后着胸脯说道:“没事儿,我近来成立了支足球队,我是队长,底下小子们个顶个的有力气,正好这会儿快下班了,我把他们都叫来帮忙,再借张三轮车拉垃圾。
用不了两天就能搞定,保准误不了开工·”·    虽然知道他冲的是朱道的面子,雁游依旧感激他对自己的事如此上心,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好好回报两人。
商议既定,梁子前去喊人,雁游则先去地基··    他盘算了一路该买哪些工具,等走到地基时,却发现十几名头戴安全帽、身穿劳动服的工人正干得热火朝天,原本废屋倾毁、杂草乱石的地面不知何时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小块地方还没理好。
    是谁在帮助自己·    正自惊讶间,一人远远望见他,马上撇开工头跑了过来:“小雁你来得正好,我发现了好东西,快来看看”·☆、第35章 “情敌”相见·那人居然是慕容灰。
    雁游不是爱把私事挂在嘴边的人,根本没告诉过他自己家里的境况·正奇怪这人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忽然想起前两天曾在陈博彝那儿提到过一句,顿时释然。
但心里却觉得有些怪异:“你特地来帮我清理地基”·    朱道和梁子帮他,他不奇怪;常家帮他,他也不会惊讶·因为这几人都与他关系密切,交情放在那里,称一句死党甚至家人都不为过。
但是慕容灰……不是说他是个自私的人,但总之,雁游就是觉得他别有所图··    迎着雁游狐疑的目光,慕容灰清了清嗓子:“那天听你说后我刚好路过,想起你准备盖房子,就想着顺手帮你清理干净了。”
    雁游心中那份怪异感更强烈了:路过那儿有那么巧的路过··    慕容灰自己也略郁闷:都决定了压下那些还不够强烈的心思,只拿他当个朋友。
没想昨晚收到之前差人打听来的消息、知道雁游家境窘迫后,还是不假思索地跑来了··    爷爷教过他,若想相处长久,朋友之间最好淡如水,非紧要关头不可有大恩。
否则,心高气傲的人会觉得你是在施舍,从而疏远你;喜欢占便宜的人会把你当冤大头,友情也变了味·他做的这事儿显然谈不上大恩,但以目前的交情来讲,还是略过了。
    也罢,自己向来厚脸皮,就当是国内国外情况不一样,自己又热情得过了份吧··    想到这里,慕容灰笑嘻嘻地伸了个懒腰:“国外人工费太贵,我的许多同学朋友课余时间都在做兼职,帮人清理草坪、溜溜狗什么的。
既能赚点儿零用,主人家又能节省一部分开支,两全其美·我一时忘了国情,怕你雇人太花钱,就请了朋友来帮忙·”·    “哦……谢谢。”
雁游还是觉得这厮没说实话·忙碌的工人一看就是专业的,他哪儿来这么多专业朋友但又不便细问,不管动机如何,结果他都是受益人。
再刨根问底的,就显得矫情又不知感恩了··    这时,工头远远招呼道:“小同志,东西都抬出来了,您还要不要看哇”·    “要的要的。”
慕容灰催促道,“清理屋顶时发现了好东西,快过去看看·”·    屋顶能有什么好东西若是王府,说不定会有金造镇宅神兽、上等木材打造的房梁什么的,这里一间普通平房,屋顶除了蜈蚣老鼠之类的家害,还会有什么·    雁游好奇地跨过几堆碎砖,跟随慕容灰来到那工头面前。
    相比慕容灰的小兴奋,工头显得十分平淡,还带了几分不解:“小同志,看,都在这里堆着了·这有啥好看的公家的私人的,我不知帮人铲过多少次房子,类似的东西时常见到,也没人把这些蛛灰虫咬的东西当成宝。”
    慕容灰不理他的嘀咕:“知道你喜欢这些东西,我虽不太懂,但觉得古色古香,也许是件好物·你看看,是不是你喜欢的那类·”·    那是几扇扁平长体,类似门板的木质品。
却不若门板那般厚实沉重·上面菱格生花,祥云绕木,是经典的如意云图案,且雕工十分老道,线条流畅,灵动精致·虽然布满尘灰蛛网,不少地方还有虫洞斧劈的痕迹,但大体完好。
    透过脏污较少的地方看清木茬,雁游顿时眼前一亮·不等慕容灰再说什么,急急蹲下·左右张望,见一时找不到抹布,竟撩起衬衫的一角去擦拭。
    “小雁,这是什么东西”看见他的举动,慕容灰知道自己猜对了,得意之余,不由自主也跟着解下腰封擦拭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无袖练功服,腰间很骚包地扎了条正红绣花腰封,看见的人无不呲牙咧嘴,心道这小华侨怎么比大姑娘还会搭。
这会儿见他毫不犹豫地用上好绸缎去擦灰尘,又纷纷暗道真是个败家子··    雁游现在眼里只有那木雕隔板,根本无暇理会慕容灰的举动·打量半晌,他挥了挥飘到面前的飞尘:“在哪里发现的”·    “拆顶棚的时候发现的。
顶上不是蒙了层白牛皮纸么,这东西就是搭在梁上,做了糊纸的骨架·”工头答道··    旧式的房屋都有房梁若干,撑起瓦顶,不过却影响了美观。
大户人家自然有的是办法把房梁掩去,好教屋子显得更堂皇·平民们则多用较为厚实的牛皮纸糊顶,为的却不是漂亮,而是防止梁上的蛇虫鼠蚁窜进屋来·据说手艺高明的裱糊师傅,能做到糊起的房顶连一丝风都吹不进。
·    工头是多年的手艺人,自然知道这些旧例,但他还是不明白雁游与慕容灰为何如此看重这几片木板·在他眼里,它们虽然雕得精致些,却没什么用处。
大概年纪小的人都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吧,就像他儿子总缠着他去买一种画风拙劣,纸质奇差的人物卡片,摆弄着这些没用的东西,自个儿能傻乐一整天··    得到答案,雁游匆匆道了声谢,随即跑到尚存的废墟旁边。
在里头翻捡半晌,确认再没什么东西后,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早跟上来的慕容灰越来越好奇,早将保持距离做朋友的心思忘得一干二净,不自觉又凑了上去,扳着雁游的肩膀问道:“到底是什么”·    雁游想了想,不答反问:“红楼梦你看过吗”·    “跟爷爷一起看过戏,大概知道一些。”
慕容灰生怕雁游考校自己,不敢吹嘘,有一说一··    因为慕容家人人讲母语,练就了他一口流利的中文·不过,书写方面就只是认得千把个常用字罢了。
平时连看三字经都嫌晦涩,哪儿肯再去看大部头的小说··    “那你该知道里面的主角贾宝玉·小说一开始,林黛玉来到贾府后,贾家祖母将他的卧室迁到碧纱橱里。”
    慕容灰“咦”了一声,惊讶地问道:“难道这就是碧纱橱小说不是虚构的吗”·    “你先听我说完。
所谓碧纱橱,不是个柜子,而是在大屋中间,用隔板加上轻纱再分隔出来的小空间,风雅人家会给它起个名字·以前公侯王府的房子都建得高大宽敞,想要隔断出来完全不成问题。”
    雁游遗憾地说道,“当年战乱,四九城里虽然没像其他地方一样遭大罪,多多少少还是有所波及·我估计这是某大户人家搬离后,有人闯空门乱抢里面的东西,把能拆的全带走了。
那时节物资短缺,东西不拘来历,适用就好·准是有人见它们大小合适,就拿来当糊顶的骨架了·本来配套的还该有扇门框,可惜我没找到,一定是流落到别处去了。”
    “原来它是这种用处·但现在似乎用不到了,华夏现在的房子都小间小间的,根本放不下·”慕容灰也有些遗憾··    “唔,未必要做隔板。
它的材质非常好,是花梨木·而且以大小来看,改造成屏风的话,也——”雁游觉得这东西总有用处,但当务之急却是找个地方先放妥当·宿舍离这儿有半小时的路程,不太方便扛回去。
    一语未了,突然有人远远叫他的名字:“雁子,果然是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雁游循声看去,却是老邻居常家两兄弟,便迎上去招呼道:“常大哥、洪盛,你们出来散步吗常大哥,你腿好些没有”·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因为还没买拐杖,常洪盛架着他大哥常茂云的胳膊,在小巷里慢慢挪。
也亏得他力气大,顶着这一米八几的大个儿也不见喘气·听到雁游的话,抢着说道:“快拆石膏了,但还不能用力·只是我哥躺了这么久,实在熬不住了,我就带他出来走走。”
    “那你们可得小心些,要是康复期间再错位,那就麻烦了·”·    说了这半天话,雁游见常茂云一声不吭,视线始终落在慕容灰身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他是好奇,便介绍道:“常大哥,这是慕容灰,是我新认识的朋友,今年起到北平大学留学。
等开了学,我们就是校友了·”·    听到留学二字,常茂云脸上飞快掠过一抹黯然·又看了一眼慕容灰搭在雁游肩头的手,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小雁,你在这儿干什么”·    “啊,忘了告诉你们,我打算新盖房子,但原来那块地太小了。
刚好又看到这里在出售,见价格合适就买下来了·以后我和奶奶就住在这里·”·    闻言,常洪盛担心地问道:“雁子,这地皮不便宜吧。
你向人借这么多钱,哪年哪月才还得清”·    慕容灰还不知道雁游家境贫寒,听到个借字,刚想发问,却被雁游悄悄在腰间扭了一把。
他何等伶俐的人,知道里头必有隐情,马上乖乖住口··    粗枝大叶的常洪盛没看到这小动作,却瞒不过常茂云的眼睛··    眼瞳微微一缩,沉默片刻,他才说道:“小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雁游没听出他话语里的涩意·因为觉得常家不是外人,想了一想,还真开了口:“我刚从废墟里翻出件东西,只是不方便带回去·我记得你们家有个小柴屋,不知有没有空处暂放几天”·    “有有有,你的东西绝对有空位。”
从炼铁厂办完手续回来那天,常洪盛就被他爹耳提面命,说以后一定要将雁游当亲人看待·雁游难得向他们张口,又是这种小事,他当然答应得格外热切··    不过,看清雁游所指的东西后,他又糊涂了:“不就是一堆破木板吗雁子,你要存柴禾的话,我家里有不少,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好烧,没必要拿回去。”
    雁游顿时被朋友的“好意”噎了一下:“这个……不是柴禾·”·    “难道是打家具的木板全是窟窿眼子,没法儿用的。”
    常洪盛遇事不走心,只看表面就随便胡咧咧,却不代表常茂云也是这种个性·从雁游近来的种种行事里,他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思索片刻,他突然问道:“小雁,上次你提起的三本书我只借到一本。
有没有其他类似又比较好找的”·    上次雁游不忍心看常茂云年纪轻轻就丧失了大部分劳动力,有心为他指点一条出路,便提醒他可以看看古代金石学方面的三本权威之作。
却一时忘了,这些书都属冷门,不容易借到··    见常茂云真听进了自己的话,雁游备感欣慰:“常大哥,我帮你打听打听,一找到书就给你送来。
至于其他的书,我不是很了解,但听人讲,近几年各家博物馆都有出图鉴,你可以找来看看·”·    常茂云点了点头,指着地上的隔板又问道:“图鉴里也有这些么”·    闻音知意,雁游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这个也可以算是老物件吧。
常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不意他如此敏锐,常茂云犹豫一下,才承认道:“嗯,你上次和我说过那些话后,我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收废品这种又脏又累的活计,居然非常赚钱。
不但你说的古玩值钱,哪怕零碎东西也能卖钱·我认识的几个当年没单位肯收的二流子,就是靠这行成了万元户·”·    “你是打算也做这个”·    常茂云低头看着自己还没拆掉石膏的腿,自嘲一笑:“干这个要蹬三轮,一来我没那体力,二来地盘都早被人瓜分好了,他们连自家人都舍不得分润,更何况我这个外人。
我也犯不着为了份活计,和人争得头破血流·”·    雁游若有所思:“那你一定是有了可以绕过他们的主意”·    “不错,本来还没想好,但刚刚见了你,突然就冒出这个想法。”
常茂云指了指正在清理废墟的工人们:“如今日子渐渐好过,不少人都搬离老屋,住到单位分配的新房子去·我打算帮人免费搬家,条件是要他们把扔下的东西给我。
如果能像你今天这样,遇上好东西,那固然是大幸运·退一步讲,其他东西也能找渠道换钱·”·    破烂是怎么来的不外乎清扫和搬家两种途径。
但这会儿还不像后来那么物质丰富,大部分人家都过得紧紧巴巴,轻易不舍得扔东西·尤其是老人家,碎布头烂盒子也能保存个一二十年·有些人家的房子,甚至连过道都堆满了舍不得扔的杂物。
    但华夏人也讲究辞旧迎新,加上这时能住得起新家的人,家境都还不错·一旦搬家,肯定不会再把破烂也带过去,那多影响心情啊·新居新气象,房子新了,东西也该跟着换新,谁都不想把旧居的破烂挪过来,那同没搬家有什么区别大家更愿意省吃俭用地打几件家具、置办些新摆设,在亲朋好友走动时得到夸奖羡慕。
    收废品做的就是这些人的生意·只不过,人们都是打包得差不多了,再把废品扛到收购站去换几张毛票·如果有人愿意上门帮忙搬家,还负责事后清理废品,一举省了两桩麻烦,谁能不乐意·    慕容灰不知国情,盯着常茂云看了几眼,脑里蹦出“雷锋”二字。
旋即又从对方的表情里捕捉出几分不对劲:如果是白出力没利益的话,这人的眼神为何透着热切等等,那份热切似乎是……·    视线在常茂云和雁游之间游移几下,慕容灰原本打算收回的爪子,又默默伸了出去,继续坚定地搭在雁游的肩头。
只做朋友什么的,继续被抛到九霄云外··    看见他的动作,常茂云唇角的微笑顿时发僵··    雁游仍自沉浸在思索中,对周遭的暗涌毫无觉察。
他本是市井小人物,对百姓们的想法大体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当即说道:“这主意不错,但是你有伤在身,恐怕不适合干重活儿·”·    “家里的东西嘛,有轻巧的也有笨重的。
到时我带上小盛,分工合作·”·    常洪盛还从没听哥哥提过这事儿,当下听得直了眼·对于吃顿好的就能美上几天的他来讲,并不能理解哥哥一直想努力赚钱、出人头地的渴望。
他觉得有份安稳工作,闲时找朋友玩玩,偶尔打打牙祭,小日子就足够乐呵了,没必要下了班还去赶兼职,累不说,或许还危险·哥哥上一份私活,不就出了事·    他刚想反对,但才起了个头,便对上常茂云严厉的目光,马上没骨气地举了白旗:“你是我大哥,你说啥我做啥。”
    嘴上不敢说,他心里却在悄悄嘀咕:大哥这是受了什么刺激那眼睛里蹭蹭蹭地往外冒火,上次看到他这种模样,似乎还是好几年前,雁子被不懂事的小破孩嘲笑是没爹没妈的孤儿。
记得那次他把小孩揍得门牙都掉了,爸妈还给人家家长送了礼物道歉·这次……他又想揍谁了这里似乎只有一个外人吧·    常洪盛瞄瞄状似微笑实则暗蕴怒火的大哥,又瞅瞅那个几乎整个人都快挂到雁游身上的花哨小白脸,怎么也想不明白,初见的两人是怎么结的仇。
    气氛似乎越来越僵·常洪盛正绞尽脑汁,想该怎么阻止大哥带伤打架这个愚蠢的念头时,总算有人打破了僵局··    “雁哥,我把人都带来了——哎呀,是谁请的师傅这不都打理好了吗。”
    小巷那头,梁国足和几个青年坐在三轮后厢上,越过卖力蹬车的同伴,使劲儿向雁游挥手:“不过来都来了,多少总得做点事·雁哥,还有什么活计吗”·    “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是到了才知道有朋友帮我打理了,辛苦你们白跑一趟。”
依旧未曾发觉不妥的雁游撇下几人,歉然地迎了上去:“要不,借你们的车帮我拉几扇木板到巷口”·    “没问题”·    …………·    原地,慕容灰一改平日在雁游面前的耍宝,似笑非笑,俊颜含诮。
末了向常茂云挑衅一笑,负手施然而去··    这一刻,他只想大骂昨天的自己无病呻吟·什么克制,什么理性,什么不够激烈·喜欢上一个人便如独舟行海,哪怕表面平淡无波,实际随时都可能遭遇惊涛骇浪。
你永远无法预料什么时候会遭遇对手,一时一刻都不能松懈·只要心怀欢喜,便已置身漩涡··    认真说来,他心底其实还有几分感谢常茂云。
正是这个人让他意识到那番胡思乱想有多可笑·也让他明白,就算还达不到爱的程度,只是喜欢也不该轻言放弃,哪怕有丝毫动摇,都是在否定自己的情感·若没有足够的信心与执着,再深爱的人也会走到尽头。
相反,只要足够坚定,又何愁不能修成正果·    而他慕容灰,恰恰是个自信到近乎厚脸皮的人··    唔,刚才小雁说得没错,要开学了,他们就是校友了。
不过,他好像还没择系,要不要提前对小雁说一说,自己对考古学也颇感兴趣·    行在废墟里,明明是苦夏炎风,慕容灰却生生走出了春风荡怀的感觉,从尘埃里开出了心花怒放。
☆、第36章 古怪的同学·等雁家的新房盖得差不多时,学校的新生军训也开始了··    在此之前,陈博彝已为雁游办好了转系手续·本来不合规定,但因英老难得指名,并说这是他执教几十年来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英老都开了这个口,校方也只好破例一次··    但更教人跌碎眼镜的事还在后面:转系手续办好的当天,英老当众宣布,雁游将由他亲自来带。
    此言一出,顿时全场哗然·英老自从退休返聘后,除了每周的那一节课之外,都在埋头搞自己的研究,已有近十年没收过弟子·这次为雁游破了例,明显是要收关门弟子的架势。
    一时间,艳羡者有之,嫉妒者有之,甚至还有不明真相的人怀疑雁游是不是给英老行了贿·转什么念头的都有·不过,大伙儿都知道英老的脾气,除了恭贺之外,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刚刚被晋升为系主任的屠志就是那个例外·得知英老的决定后他马上炸毛,上门理论,说雁游明明是他先相中的,考核那天就说好了,英老怎么好意思横刀夺爱说到激动处险些拍桌子。
    看着生起气来口不择言,说话陡然降到和慕容灰一个档次的屠志,众人只有苦笑··    但姜还是老的辣,最后还是英老搞定了他·遣走其他人,两人在办公室里嘀咕了半天,也不知说了什么,末了屠志乐呵呵地出来,看见等在外面的雁游,立即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摇了几下:“小子,趁着军训把体能锻炼好。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哈哈哈”·    雁游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直觉这与英老有关·但无论问谁,得到的都是同一句回复:“等开学你就知道了。”
    雁游只得把好奇心放回肚子里,老老实实先去参加军训··    民国时政府曾于各地设立讲武堂,选拔培训军人·他听说里面的学生要同时兼顾到军事训练与课业,本以为军训也是如此。
报到之后才发现,这是纯军事化训练··    立正、站军姿、开步走、跑圈……只参加了一天,雁游就大感吃不消·他本身不是擅长体力活动的人,而且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太过单薄。
虽然经过最近的调养健壮了一些,比起同龄男生还是略显逊色··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下午最后一次拉练跑步,跑到末一段路时,他只觉心跳快得不堪重负,像是快要爆炸了,甚至连同学问话他也答不上来,只顾喘气。
最后多亏热心人把他搀回了宿舍··    “谢……谢谢你们·”缓步走了一阵,又灌下一杯淡盐水,雁游像重新回到水里的鱼儿一样,慢慢觉得自己活了过来,遂向帮忙的同学道谢:“我这个样子,让你们见笑了。”
    “别这么说,谁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    说话的是个娃娃脸男生,比雁游略矮一些,五官清秀,未语先笑,看上去十分乖巧,挺招人喜欢。
    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施林,他叫孟昙,都是考古系的·上午点名时我听见你也是考古系的,但忘了你的名字·”·    “我叫雁游,你们好。”
入学之前,雁游本就决定交好同窗,学习之余好好享受从未经历过的校园生活·当下见施林主动示好,自然也是笑脸相迎··    相比施林的热情,孟昙显得冷淡许多,一语不发,只微微点了点头,就算是对雁游打过了招呼。
不过,他本人的面相就是那种有点小帅,却冷冷的不苟言笑,一望即知是沉默寡言的性格·虽不说话,旁人也不至觉得他失礼··    “别的系新生都不少,我们系却只有十来个人,以后大家可得互相关照才好。”
说着,施林张望了一阵,遗憾道:“这间屋子里只有我们三个是考古系,其他人都被分到别的房间去了·本来还想聊聊天,现在只能等明天了,走,先打饭去。”
    校舍翻修还没结束,参加军训的新生们被安排在一幢暂不启用的老楼里,清理出几个大房间来暂住·百来平的通间加上低矮的行军床,颇有几分大通铺的感觉。
这会儿的学生大多颇能吃苦,不像后来那么娇气·排着长队接水冲汗、等卫生间也不觉得苦,反而只觉有趣,都在嘻嘻哈哈地打闹玩笑··    坐在只铺了薄褥的小床上,就着学校食堂份量尚可但味道欠佳的晚餐,自闲谈之中,雁游对施林、孟昙两人的来历有了一定了解。
    施林是普通职工家庭的独生子,对考古了解有限,只是因为从小喜欢历史,又嫌成天坐在故纸堆里研究学问太闷,才想报考这个既能学历史,又能到处跑的专业。
    雁游听了哭笑不得:“历史只是考古学的一部分,如果在开学后,发现不合你意怎么办”·    施林认真考虑了一下,耸耸肩,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到时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有办法的。
我连考大学这么难的事儿都做到了,没理由迈不过这道坎·”·    他表现得像个乐天派,却乐天得过了头·雁游不禁微微皱眉,直觉似乎有哪里不妥,却又说不上来。
    但接下来孟昙的话,却把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住了:“我家里祖辈是交易古玩的商人,念考古学是因为想继承祖业,但又不想照爸爸的意思经商·”·    他说得言简意赅,却完全勾起了雁游的兴趣:“孟昙,你祖辈是在琉璃厂开店吗还是帮人上工”·    “我祖父是掮客,找到了什么东西就给富贵人家送去,相中成交的话,他抽佣金当报酬。
不过,他牵的只是小生意·”·    换了别人可能还得再问问,但雁游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当时所谓夹包做生意的,没有门面,买卖全靠跑··    干这行的大多是在行当里人脉广、且有一定信誉的人。
有些出名的掮客,往来的都是当时炙手可热、放在后代也依旧名号响亮的风云人物,每成交一单,交易额起码在几千大洋以上·不过,这些人毕竟是少数,更多的还是像孟昙祖父这样不出名的小人物。
    他们经手的货品有自己收来的,但更多的还是从各家店拿的·到手了也不付钱,而是先拿给主顾看·人家相中了,这边收了钱再回去结算;若相不中,原物退回。
因早已商定好抽成比例,所以基本没发生过为分钱扯皮的事儿··    做这行的,除眼力鉴定等基本功之外,讲究的就是个信字·现在这个时代虽然民风还算淳朴,但像这样只凭一个名字就能赊取价值数千乃至上万银元古玩之事,基本是不会再有了。
    心中暗暗感慨着,抬眼见孟昙一副有问有答,但绝不多说一个字的干练作派,雁游不禁一乐:若不说破,这人像军人后裔多过像商家后代,天性如此,难怪他不想从商。
·    说话间,孟昙吃完最后一勺米饭,把干干净净的饭盒盖好:“我去洗碗·”·    “别啊别啊,再聊一会儿嘛。”
听得半懂不懂的施林赶紧将他拉回行军床上:“听你刚才的话,一定是家学渊源,非常懂古玩吧”·    “只是略知皮毛。”
孟昙顺势坐下,但仍旧不肯多说··    施林说道:“你一定是在谦虚·令尊既然期望你继承祖业,说明你的眼力肯定错不了·”·    孟昙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反而将视线转向一边,将一脸期待的施林晾在那里··    见气氛有点尴尬,雁游只好来做和事佬:“施林,你喜欢古玩”·    “嗯,考古肯定是要和古物打交道的,我想多了解一些。
有高手在身边的话,就能时常请教了·”·    见孟昙似乎不愿搭理自己,施林也不再自找没趣,马上转移了话题:“我报到的时候,听说咱们系里破格录取了一位要求转系的新生。
更让人吃惊的是,系里最有名的英老教授指名要收他为弟子·能被教授这么看重,他一定非常厉害,如果我是英老,肯定单独给他开小灶,重点培养他·也不知将来他会不会和我们一起上大课如果能见到他就好了,我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
    施林这么一说,雁游顿时也默了·他没想到消息会传得这么快,自己不只在老师里一鸣惊人,在学生眼里也是名声响亮·而且,该怎么回答说本尊就在你面前,你有想问的尽管问吧;还是装聋作哑,等事后真相揭开再迎接同学更为怪异的眼神·    施林不知雁游心里纠结,见他神色隐隐透着古怪,还以为对方心眼儿小,听不得有人比自己好,不得不再度另起话题:“雁游,你又为什么要报考考古系”·    “我……”·    尚未回答,大通间里忽然走进一个人来,径直走到雁游面前,把一包东西放在他脚下:“雁游师弟,英教授说这附近有个湖泊,历来夏天蚊子最多,让我带点蚊香给你。”
    来人梳着小分头,轻声慢语的斯文里透着十二分的腼腆,正是雁游初至校园那天、一时兴起提点过几句的考生·后来才知道他叫卫长华,还是屠志的弟子。
若不是英老,两人还差点成了同门师兄弟··    “谢谢卫师兄,也请你替我谢谢英老·”见老人家连这种小事都替自己考虑妥当,雁游心头涌过一阵暖意。
    卫长华腼腆地笑了一笑:“客气什么,举手之劳而已·等你结束军训,我还要向你多多请教·”·    “怎么敢当。”
雁游习惯性地谦逊了一句,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妙··    果然,卫长华认真地说道:“你是英老教授大加赞赏的关门弟子,我在古玩方面的造诣远不及你,自然该请你多指教。”
    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旁边两人耳中·不只施林张大了嘴巴,孟昙也意外地抬头看了过来··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雁游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搞得跟炫耀似的·    送走了卫长华,回到床边,正迟疑着该怎么开口,施林突然扑了上来,压住他的背脊死命往下压:“原来高手就在身边原来你就是英老教授的关门弟子天啊,刚才你一定在心里偷偷得意吧”·    孟昊开口评价,不过依旧简短:“深藏不露。”
    两人的反应让雁游完全放下心来·刚才他实在担心他们会因此与自己生出隔阂,若受到同学排斥,大学生活不免失去许多乐趣··    按住像个小弟弟一样不依不饶的施林,雁游笑道:“得意什么,最后还不是被你们识破了。”
    “哈哈,近水楼台先得月,以后有什么问题,我都找你了·”·    雁游保证道:“只要我答得上来·”·    雁游当年先是靠父亲领进门,之后又对着藏书慢慢琢磨,才有了这一肚子的学问。
对他而言,校园生活十分新鲜·加上潜意识里认为学生都单纯热血,便难得放松了心防··    所以,正沉浸在新鲜感里的雁游并未发现,施林言笑晏晏的表象下,眼神隐隐带着某种心愿得偿的异样狂喜。
☆、第37章 “汉墓”现世·一周过去,受了教官无数次训斥后,军训终于结束了··    因为锻炼和伙食的双重功效,雁游又瘦了一圈·本就单薄的身材现在跟颗电线杆似的,浑身上下找不出半块多余的肉。
幸好他骨架匀称,加之气质使然,清瘦至斯反倒愈显书香卷气,如同青竹卷册,无需展开,隐隐便有竹枝梅影的清致扑面而来··    虽然被教官打击得不轻,雁游仍然觉得军训的超强训练可以磨练人的意志力。
不过,他更愿意另找别的办法磨练,一点儿也不想再继续··    因为不愿自己狼狈的样子被人看到,几天前卫长华再次送日用品过来时,雁游就请他转代为转达,借口操练太累,不让任何人来探望。
    结果,等提着积攒了几天的换洗衣物回到炼铁厂宿舍,刚到楼下,他就被一片哀嚎声淹没了··    “雁子,你咋整成这样了·”刚下班的常洪盛心疼死了:“你这是去学校还是去做苦力瘦得都快脱形了。
瞧你弱得,我回家和我妈说,让她给你熬点黄豆炖猪蹄补补·”·    一直帮雁家监工、特地过来说明工程进展的朱道也是呲牙咧嘴:“雁哥,老师们也忒不地道了,明知你体格不行,还把你往死里操练。
这才几天功夫啊,下巴就尖得能剔螺蛳壳了·回头可得多吃点肥肉补回来·”·    慕容灰更是悔不当初:“小雁,早知道我就找英老帮你请假了。”
说完两只爪子从肩膀一直摸到腰,声称要量一量小雁到底瘦了多少··    书生无视主人揩油的事实,幽幽怨怨地唱起了陕北小调,一句“妹妹你憔悴,哥哥心里疼”,唱得尤为情深意切。
    雁游是个要强的人,虽然知道朋友们都是好意,但仍架不住左一句弱,右一句不行,脸色越来越悻然·众人却一无所觉,依旧七嘴八舌地声讨老师,责怪他们不该把个文弱书生拎去折腾。
·    正当雁游即将忍无可忍之际,罗奶奶擦着手及时现身,一句话解了围:“愣在底下做什么快上来吃饭·阿雁哪,奶奶做了红烧肉和莲藕排骨,你多吃点儿。”
    还是奶奶好啊·雁游甩开没眼色的损友们,扶着奶奶上了楼··    罗奶奶的菜虽不如雁游做的有特色,味道却着实不错。
加上四个小伙儿正是胃口最好的时候,一番风卷残云,不到半个小时就把饭菜消灭得干干净净··    收拾了餐桌洗过碗,几个人正饭饱神虚地捧着茶杯发呆时,又有客人来访,却是屠志。
    “宿舍里找不到你,原来是跑回家打牙祭来了·可惜我来晚一步,没尝到你家人的手艺·”·    开了句玩笑,屠志宣布道:“上个月在通市城郊山头,当地村民在采挖石料时无意挖出一座古墓。
主墓尚未开启,根据陪墓里流出的器件,怀疑是座汉代的坟墓·而且按当地部门回传的照片来看,那规格估摸着至少是位王爷·我们向上级部门争取到了保护性挖掘的资格,现在先期筹备工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下周由我和一位专攻汉代的老师带队,动身出发展开实地作业。
我已征得英老的许可,你和我们一起去·”·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通市距四九城不远,当地稍大的政策方针都受到城里影响·加上这年头考古刚刚恢复些元气,尚自青黄不接,要资金没资金,要人材没人材,还不存在后来“争功”的现象。
北平大学既肯出头揽下这活儿,于情于理,都不会有人再来争夺··    闻言,雁游一惊,为的却不是自己被“征用”,而是那墓葬主人的身份:“王爷什么王爷会被葬在通州”·    四九城做为华夏首都,是从明代开始。
追溯到汉时,这里相对来说还挺偏远的·而且一般王族死后都葬于王陵,除非犯有大罪才会被天子特诏不入王陵·但自认历史还不错的雁游,想来想去也记不起,汉朝有哪位王爷被葬到了通州。
    屠志说道:“这也是我们奇怪的地方·但目前还没有专家亲自到过现场,一切都只是凭当地部门的转述与照片,综合分析得出的结论,也许其中存在谬误也不一定。
一旦展开实地作业,相信很快就能解开疑惑·”·    雁游点了点头,这才想到自己的事儿:“屠老师,是不是在开学那天,英老就知道这件事了”·    “当然。
他老人家不但答应我这次可以带你外出作业,还承诺说你除了完成他要求的课业,我也可以随意教授你·这么一来,我虽然没担导师的名份,实际却也等于收你做了弟子。
除了青铜器之外,我野外作业的经验在系里是最丰富的,接下来这四年你就慢慢学吧·一定要学好,可不许丢了我的脸”·    说着说着,屠志渐渐敛去笑容,到末一句甚至有些严厉。
    若有不懂事的学生,可能会大呼吃不消·但雁游却知道学问不易,放在从前,怀身绝技的师傅们从不轻易收徒,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是打破头也学不到的。
如今老师愿意主动教授自己,雁游自然求之不得··    “屠老师,请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来学习·”·    雁游没有花哨的豪言壮语,但话语里的坚定却是展露无疑。
    屠志满意地点了点头,叹道:“话说在前头了,以后你可别怪我逼你太狠·现在国内本专业的新人实在太少了,工作却又千头万绪,根本顾不过来。
我今年也快四十了,再不培养几个接班人出来,等前辈们老了,我们也老了,将来还能指望谁你是株好苗子,除了英老,其他老师对你也都抱了很大期望,希望你将来能更胜我们。”
    雁游亦是深知国内古物面临的困境:自从百来年前那段华夏最屈辱的历史以来,古物遭受空前劫难,破坏远远多于保护,而且受利益诱惑驱使,珍宝不断从境内流失。
他自问救不了全部,但仍想倾尽力量,做好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我将尽力而为,不辜负各位老师的期待·”·    屠志欣慰地笑了一笑,又交待了雁游几句,便踏着夕色匆匆离去。
这次出行考察的墓葬或许将是近年来最为惊人的发现,身为领队之一,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    老师走后,刚才支着耳朵听了半天、却依旧似懂非懂的常洪盛与朱道,立即争相七嘴八舌地刨根问底。
    雁游起先还有问必答,等听小常一脸向往地问说他这一去会不会像汉马王堆那样挖出具女尸来,才省起这两人只是问着好玩,遂无奈地说道:“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也说不好。
放心吧,要是真有了重大发现,一定会见报上收音机的·你守着新闻就好·”·    “好嘞,到时你可要开个后门,让我近距离参观参观。”
    得到雁游的保证,常洪盛乐滋滋地走了·这几天他也有在雁家的工地上帮忙,搬个砖头抬个水泥什么的,同朱道梁子他们早混熟了·受梁子影响,也开始迷上足球。
今天正是他们足球队训练的日子,他可不想迟到··    暂时无事,雁游本想去工地看看,却被朱道坚决阻止:“你累了好几天了,先歇一歇吧,尽着学校的事儿,这边交给我们就好。
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和梁子”·    他都这么说了,雁游也只好让步:“钱还够不够用”·    开学前他废寝忘食,一口气帮陈博彝修复了近十件古玩,预支了小一千块,统统交给了朱道。
让他看着支付材料、结算工钱··    “只是盖两间房和一处卫生间而已,足够了·现在进展很快,再过半把个月,你就能搬新家了·”·    新婚燕尔,朱道舍不得冷落妻子。
饭吃完,话带到,便也告辞离开··    这两个嗓门最大的人一前一后都走了,雁游这才注意到,慕容灰今晚似乎沉默得有点反常·除了刚见面那会儿,后来就没怎么说过话。
    相处多日,他已将这位个性与众不同的朋友归到了可以深交的那类·当下坐到他身边,顺手递过去一个熟透的李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
慕容灰像猛然惊醒似的,回过神来:“我早知道英老的决定了,但手头忽然有点事……不能和你一起去,有点遗憾·”·    他是交换生,不必参加军训。
这段日子时常在英老家进进出出,所以早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开掘古墓、与雁游同行,无论哪一件对他来说都有极大的吸引力·可惜,偏偏在这关头却横生事端——·    雁游却是误解了他的意思:“是王豹交待的东西打听到新消息了吗是不是和英老的事有关”·    “不是,我顺着王豹说的那几个地址和电话,最后查到了一处在机场附近的办公室,可惜早就人去楼空。
我联系到屋主,对方却连租客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说这人一口气付了五年的房租,今年才第三年,还远远不到续租的时候,所以根本没留意他的去向·看在交钱爽快的份上,房东只留了个名字,没看证件。
再加上那带人烟稀少,租房的那人要么早出晚归,要么一天到晚也不出去,邻居们几乎都对他没什么印象·”·    “这么小心谨慎,看来多半就是王豹所说的那个中间人了。
但他为何会突然消失难道知道我们正在找他”·    “这些疑问,大概只有当面才能问清楚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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