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宗师在现代 by 微风唐唐(上)(4)

分类: 热文
古玩宗师在现代 by 微风唐唐(上)(4)
·    说起正事,慕容灰一反平日的嘻嘻哈哈,面沉如水,显得格外冷静睿智:“他手脚虽然干净,奈何现在国内通讯业才刚刚起步,许多地方还不到位·根据其中一个号码,我追查到了一家开设在广州的公司,名字与那处办公室挂的招牌完全一样。
我想,他也许去了广州·哪怕没有去,我们也该到那里查一查这家公司的底·”·    “广州吗”雁游只去过北边几个省,还没到过那么远的地方,一听就皱眉:“人生地不熟,查起来会相当麻烦。
而且现在我们开了学,也没空过去·不如——”·    他刚想提议让英老着人追查,却见慕容灰摆了摆手:“没事,我请老朋友到那边查一查就好。
正好,我家……在那边也有点事·我正在处理,所以不能去通市·”·    说到“有事”时,慕容灰表情不免流露些许苦涩:这是小叔要求他回国密密查办的第二件事,本以为会像谢老二之事一样容易,却没想到越往下查,就越是心惊·    四叔啊四叔,你若真如小叔所言,跨进了爷爷三令五申不许涉足的禁区,那可真是慕容家的罪人了。
    虽然他越来越不喜欢被四嫂哄得团团转的四叔,但毕竟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如果四叔当真做下犯了众怒的蠢事,身为亲人,他也是颜面无光··    不过,或许四叔不会这么认为吧。
从得到的种种消息看,他根本把这当成了发财的捷径,毫无怜悯之心·    想到这里,慕容灰神情渐冷·直到听见雁游担心的询问,才掩饰地笑了一笑,胡乱把手里的李子填进嘴里。
    味道很酸··☆、第38章 鬼打墙·离出发还有两天时间,周一到来时,雁游按照原本的安排,先去上课··    出人意料的是,第一节课并非课程表上安排的内容,而是由英老亲自上台,致辞欢迎新生,又深入浅出地给大家阐明考古学存在的意义与重要性。
并告知学生们,接下来四年、乃至将来有可能继续进修的研究生生涯中,会学到哪些方面的知识··    对于前者,雁游早自有一套见解·不过,今天英老的发言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这门学科的重要性,同时也换了一个更加开阔的思路来看待古物:古玩只是历史留给我们的一部分物质存在,除此之外,尚包含建筑、训诂、古代工程等等。
    从某个角度讲,古物,其实无处不在·甚至连每日使用的器具与语言,都能找到由古至今流传蜕变的痕迹··    雁游虽然聪慧博识,但术有专攻,以前只关注古玩这块,却是没深思过这些传承演变之道。
当下听了英老的话,顿时觉得心中有如鸿蒙初开一般,豁然开朗··    等再听英老说因部分老师将抽调外出作业,他交会破例代课之后,雁游居然有点儿不想走了。
刚刚产生新的体悟,他现在只想把以前看过的书再翻一遍,好领悟出更多东西··    这想法自然在课后遭到了英老的批评:“理论是指导实践用的,你底子相当扎实,有了实地作业的机会更该好好把握。
我上次在老陈家看了那只燕耳尊,就知道你在古玩这块完全得了雁师傅的真传,某些方面或许还在我之上,我能教给你的不多,你该再充实下别的方面·若想为宗师,则需兼学兼用,需知学问做到了极致,往往触类旁通。
如果没有别的学识支撑,思路往往会成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枯竭干涸·”·    打量雁游神情渐渐凝重,英老心下欣慰,又说道:“你看宋徽宗,当皇帝他不行,但却是书画双绝,瘦金体自成一派,流传千古。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也是位金石大家,造诣极深·你看他的字体,纤丽风流,细细体味的话,与金鼎铭文的笔锋仿佛有那么几分只可意会、不可言说的通融之处·若说他没有从铭文中得到灵感,我是不信的。
小雁,我希望你能走得更远,而不是拘泥于一时成就,固步自封·而且,对这次考察大家都寄予了厚望,如果真有重大发现,你做为参与者,一定能够受益匪浅·以你的学识,将来必然大有作为,但国情使然,不免有排资论辈之扰,多半会干涉得你不能专心做学问。
如果有合适的捷径,不妨用之·”·    起先雁游还道英老让自己随行,是为了磨练己身不足之处·现在听了这话,才惊觉老人家还存了给自己“捞资本”的意思,让自己少受些熬资历的苦。
    虽然以前从未涉足官场,但古玩行里的师徒传承他见得不少·记得当时有几位天资过人的徒弟,明明已经可以出师,却因碍着规矩,不得不继续跟在师傅身后当应声虫,直到满了年限才能离开自立门户。
    站在师傅的角度讲,其实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因为人人都是打这条路上走过来的·就好像俨然天敌一般的婆媳,婆婆在熬出头前也是别人的儿媳,该遭的罪都遭过。
所以一朝翻身,愈发理直气壮地把那套陈规陋习沿了下去··    要打破这规矩不难,难的是长辈们有没有这份胸襟··    但现在,英老做到了。
    一时间,雁游心头感慨万分·其实,他并不在意这些事·他是死过一回的人,早看淡了身外物,除亲情友情之外,唯一执着的就是那些爱逾性命的老疙瘩。
只要能有个合适的环境让他继续钻研古玩、做些实事,便已觉心满意足·至于能得到什么回报,却是从没想过·在他看来,缺少什么自己凭手艺去挣就行了。
·    他没想到,英老表面没说过什么,实际早在考虑如何为他铺路··    见雁游一时说不出话来,英老又道:“我一生最恨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你就算心里有嘀咕,也给我绷紧了,不要往外说一个字,让我听了生气。
我做这些不图别的,只是为了让你以后少分心,专心致志地做学问·不要像你某个不成器的师兄,当年豪言壮语无数,结果毕业了竟然跑去经商,白白浪费了那脑袋瓜子我找他谈话,他总是东拉西扯,一会儿批评排资论辈的风气,一会儿又说做学问不必非得在学校里。
哼,依我看,他就是受不了搞学术的清贫”·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见英老越说越咬牙切齿,明显极为看中那学生,所以才这般动怒,恨铁不成钢。
雁游心中暗道,难怪老人家这么费心替自己铺路,原来是有了“前车之鉴”,生怕自己将来也有什么想法,弃了钻研学问的路子··    不管原因为何,英老这份情他都领。
当下,雁游安慰道:“您老消消气,人各有志,强求不来的·”·    英老生了半天气,想想将来还有雁游可以指望,才慢慢回嗔作喜:“我这儿没事了,你到小屠那里去吧。
野外作业非常艰苦,你问问他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千万别拉下了·”·    无需英老叮嘱,雁游也知道要这么做·当年他在琉璃厂就听说盗墓贼行事前必备之物:打狗的药饼、驱蛇的雄黄、防止尸变的糯米、辟邪的黑驴蹄子等等。
    虽然现在是官方许可的保护性挖掘,看似凶险不大,但实质工作却颇有相似之处·雁游不会天真地以为官家认可的就是安全的··    爬了几层楼,来到屠志的办公室。
刚要问好,雁游却惊讶地发现,这位近来心情颇佳的老师,今天居然在发火··    只听他对着听筒那头的人怒气冲冲地说道:“老张,不是我信不过你,实在是这事儿来得太突然。
前天他们还泼蹦乱跳的,今天居然集体生病,你说我能不奇怪么……对对,我不是针对你,总之就是奇怪,见了病假条才想问问你……什么真病了高烧不退……好吧,我知道了,这两天忙着筹备出发,实在没空去看望他们。
这几个学生就拜托你了,如果没有好转的迹象,请你及时把他们送到医院·”·    屠志脸上的怒色渐渐被犹豫取代·放下电话长叹一声,转身拉开椅子准备坐下,才看到不知何时站在办公室门口的雁游。
    他以为雁游完全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不禁有点赧然,半开玩笑地说道:“哈,雁游,我刚才心里着急说话冲了点儿,回头你可别找英老告状啊·”·    “屠老师说笑了。
您这是遇到麻烦了吗”现在能让屠志恼火的,无非野外作业一事而已·若非与己相关,雁游也不会贸然开口相问··    屠志揉了揉面孔,说道:“这次出发,准备带几个有经验的老生去帮忙兼学习。
本来上周都通知到位了,结果今天早上,足足四个学生突然请了病假,说没法同行·我一时着急打电话到校医那儿去查问,才知道他们是真的病了·唉,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质疑学生的病情,这并不像屠志的作风。
想了想,雁游试探着问道:“他们是不是许老师的弟子”·    “不错·”·    雁游点了点头,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许世年虽然走了,几名学生却还在继续求学·他们的恶劣雁游也曾见识过,屠志会怀疑他们集体装病要给老师添堵,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只是,纵然确认了他们并非说谎,目前的困境却仍未得到解决。
屠志烦燥地说道:“以前许老师在时,给他们争取了不少机会,那四个学生是野外作业次数最多的·现在他们请假,队里人手严重不足·又不可能把老生全部带上,真是麻烦”·    闻言,雁游心里一动:“屠老师,野外作业对学生有什么要求吗”·    “除了经验之外,大概就是身体素质要好、反应快、性情稳重、有足够耐心这几点吧,不要求全占,但起码占个两三样。
毕竟外面突发状况很多,现在设备又跟不上,身体不好,又没几分机灵劲儿是不行的·”·    这也是他不考虑再从老生里挑人的主要原因,教了他们这两三年,系里学生又少,性情早就全摸透了。
有几个学生,埋首书斋搞搞文献研究还行,出野外的话,还不够他操心的··    不过,如果真没办法,也只能矮个儿里头拔将军,再筛几个人出来——·    正在考虑名单时,屠志忽然听雁游说道:“屠老师,没有经验的新生行不行我看这批新生里有人正符合你的要求。”
    雁游说的是孟昊·他本身不擅长体育运动,所以对那些体格较好的人欣羡之余,不免多有关注·这次军训下来,他发现孟昊正是这届里身体素质最好的,再严苛的训练都能挺过来。
所有新生里头,唯有他能在一天训练结束后能若无其事地去洗衣服打饭,不像其他学生,不在床上躺足半小时是缓不过来的··    再加上孟昊性格沉稳,祖父辈又做过古玩生意,各方面都很合适。
雁游觉得,选他准没错··    “从新生里挑人”屠志犹豫了一下,本能地刚要否决,却突然省起,雁游不也是新生而且现在没了有经验的,只能按其他标准着手,没准新生里还真有符合他标准的人材。
    一念及此,屠志马上改了口:“雁游,还是你脑子转得快,我这就和其他老师一起研究研究·”·    说着,屠志匆匆推门走了出去。
见状,雁游只得另找卫长华,询问出行的注意事项和必需物品··    到了傍晚时,就传出了结果,却是出乎雁游意料之外:除了孟昊等人之外,施林也在随行人员之列,据说是相中了他的机灵。
    于是,军训时的三人组,又延续成野外作业的三人组·在两天之后的清晨,与其他老师同学们乘着大巴出发了··    通市距离四九城不算太远,只有近十个小时的车程。
原本是个小县城,扩建之后才升级为市··    看惯了四九城的古朴大气,雁游一时还真不习惯这里的落后陈旧·但很快的,他连感慨的力气也没有了。
当汽车驶离市区的水泥路,向位于郊野的墓葬前进时,雁游觉得自己的胃也像车身一样,随着下方的碎石土路不断颠簸,渐渐有翻江倒海之势··    “喝水。”
前排的孟昊打量他脸色不好,连忙把军用水壶递了过来·他是个聪明人,听说雁游在屠志面前说的那些话后,稍一琢磨就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心中不免生出被认同的满足感,“知遇”之情倒在其次。
虽然口头依旧惜字如金没有什么表示,但行动上却同雁游亲近了许多··    施林也闻声回头,见雁游脸色苍白地蜷在椅上,在包里翻了一阵,取出一粒药片喂到他嘴边:“这是晕车药,吃下去就不难受了。”
    “谢谢……”雁游有气无力地接过药片,却没有服下,而是随手揣到兜里·来前他没想到自己会晕车,并没买药。
但与卫长华一起采购必需品时,曾听药店里的人提醒过,晕车药得提前服用才有效,而且副作用较强·现在症状都出来了,服药非但无用,反而白招一堆副作用··    他正难受着,自然无暇将想法说出来。
施林看见他的举动,目光微动,旋即又若无其事地说道:“大概再有一两个小时就到了,你先睡一会儿·”·    “嗯……”靠着装有衣物的背包,雁游努力克服身体的不适感,慢慢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等醒过来时,雁游觉得脑子昏沉得厉害·好在汽车已经驶到了山下村庄,大伙儿正忙着从车上往下搬器材和行李··    雁游跳下车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也去帮忙。
刚拿起装着手锹的布袋,就被孟昊接了过去,又一语不发地走了·被晾在原地的雁游只好改变为去拿其他轻巧的东西··    等把东西都卸完,天色已暮,寄住的老乡家里早准备好了饭菜。
在农家院子里团团坐着吃完晚饭,屠志又重新强调了禁令:除严格遵守野外作业手册上的规定之外,不许单独进山,入夜后更不许乱走··    学生们乱七八糟地答应着,这时,人堆里突然传出一记不和谐的惊叫。
立即有老生问道:“施林,你踩到蛇了”·    农家不比城市,各种动物昆虫遍地都是·哪怕主人防护得再好,家里也断不了蜈蚣老鼠。
加上现在还是夏天,有蛇窜进院子来也是寻常··    施林早躲到了一边,声音却还有点儿发抖:“不……是猫,我对猫毛过敏,一接触就会狂打喷嚏。”
    学生们哄堂大笑·那只体型精悍的田园猫在众人的大笑声里向满面通红的施林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神气活现地甩着尾巴走了··    雁游还晕乎着,和稀泥的角色只能由卫长华来担任:“别笑别笑,我们要关照小学弟。
有人还对花粉过敏,都是正常现象·”·    他这么一说,笑声渐渐止住·施林低着头蹭到雁游身边,小声说道:“我不跟师兄们睡了,我要和你一个屋。”
    雁游忍笑点了点头·孟昊侧目而视,似乎欲言又止··    因为天色已晚,不便进山,师生们吃完饭都先歇下,为明天的工作养精蓄锐。
当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大伙儿背着器材开始上山·因为考虑到夏季多雨,还带了帐篷、油布等遮雨的东西··    北方的山势不若南方多险,有些甚至就只是个小土丘而已,通市附近的这座也不例外。
沿着坚实平缓的土道走了大半个小时,又穿过一片稀稀疏疏的林子,最后,停在了一处有新开采痕迹的低谷前··    远远看见半露在山石外的墓道,屠志面露讶色,甩下手里的东西就攀下山谷。
等众人赶上,他已经敲着半残墓砖,疑惑了好半天:“不对劲啊……”·    学生们见老师魔怔了似的只管发呆,不禁面面相窥·但雁游听了他的话,目光再落到他身侧的砖石,不由也是心里一动:看这墓砖,似乎——而且再打量地势,也是——·    正思索间,忽听屠志问道:“雁游,你觉得如何”·    这话问得似乎没头没脑,但雁游心内早有成算,自是答得有条不紊:“古人视死如生,论葬必谈风水,何况是王侯陵墓。
郭璞所著《葬书》有四方神之说:‘左有流水谓之青龙,右有长道谓之白虎,前有氵夸池谓之朱雀,后有丘陵谓之玄武’,这样的福地称之为回神地·郭璞虽然是晋人,但堪舆之术此前早已盛行,郭璞不过集其大成。
之后论述风水术的典籍不少,但总跳不出依山傍水,藏风聚气八字·我不懂王侯墓葬的形制规模,但仅仅从风水上来看,这处墓穴却是大有问题·”·    “哦有哪里不对,你快说说看。”
屠志本来想问雁游看出那墓砖上的门道没有,不意他竟从风水答起,不由来了兴致·不只是他,其他人也听入了神··    “所谓依山傍水,其势也有高下之分。
如果山势不够,不成山,反成丘;水势不够,不成流,反成沟·在风水学里,这样的墓穴非但于死者无福,反而会让后代流失气运·再者,汉室王墓多集中在长安洛阳一带,理论上不可能在这里出现。
退一步讲,姑且就当这位墓主是位失意王侯,因故葬于这古代的荒僻之处·但既然他选择的墓地可能有损于皇家,天子为何不阻止”·    沉思片刻,屠志轻轻敲着膝盖说道:“所以,你是从风水的角度来说明,这里下葬的不可能是位王侯但它明显有封土堆的痕迹,还有墓道配殿,正是汉制。
古人虽然笃信风水之说,但天灾难测,焉知你所谓的凶地当年就是这样也许,它是因为河流改道、山体崩塌,才由吉变凶也不一定·”·    见屠志又想考校自己,雁游只好把想到的一一说了出来:“如果山体松软,自然容易崩坏滑坡,但这座山质地坚硬,泥土稀少,不但植物生长得少,还有村民在这儿挖采石料。
至于河流改道,我说不准·但通常来说,河床哪怕干涸了也会留下痕迹,除非彻底清理,否则没法儿在上面种庄稼·但是你看,这墓葬前方的平地虽也有空处,但东一块西一块,串连起来根本不像河床。
更何况——”·    雁游走了几步蹲在他身边,用指甲轻轻刮去地面残砖上的泥污,指着已然在雨打风吹中消磨浅薄的花纹说道:“每一个朝代的纹样风格都各有不同。
这砖上应该是云龙纹,若是汉代凿刻,纹路应当简练浑朴,厚重大气才是·但就这块墓砖上的花纹来看,却过于繁复绮丽了,与汉代的特征完全不符·而且上面这八吉纹的雕刻法,以前在中原几乎没有。
屠老师,您虽然主攻的是三代金石,但也能看出它的来历吧”·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他这么一问,屠志顿时绷不住笑了起来:“好小子,反而考起我来了。”
    说着,他捡起一块驳落的砖石,向围在后面的学生问道:“有人认得出来吗”·    书到用时方恨少。
学生们搜肠刮肚地想着相关的课本,却不知是怯场还是兴奋过头,竟是谁也想不起来·末了,只有卫长华犹犹豫豫地说道:“照我看,这纹样风格应该是清顺时期的”·    “没错答那么小声干什么,就算错了,我也不会怪你。”
    屠志见卫长华又害怕似地低下了头,心里不禁有些憋气·这个学生够稳重,有韧劲儿,又肯吃苦,奈何总像哪里短了根弦似的,课业只能做到中规中矩。
以往点名让他回答问题,十次倒有七八次是错的,这次难得答对了,却还是那副如履薄冰的样子,让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悻悻挥了挥手,屠志说出让雁游回答的用意:“同学们,看到没有,野外作业所用到的知识是方方面面的。
尤其不能缺少的是细心·不但要细致观察,更要用心去想,观察到的种种细节代表了什么把它们综合起来,再加以实地墈察,就能得出我们作业的目的之一:我们发现的东西源自何时,成于何因,属于何人。”
    学生们咀嚼着这番话语,开始对雁游真正心悦诚服··    这年头,能考上大学的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尖子,一个新生却得到了英老的器重,这让不少学生都暗自嫉妒。
但见雁游露了这一手,原本那些不服气顿时都烟消云散:单看地势就能旁征博引,一眼看到纹样就能断代,单是这份本事他们就没有,也无怪乎英老要收他做关门弟子··    当下有人忍不住问道:“老师,那是否说明这座墓不是汉墓”·    “这是接下来我们要确认的事。”
屠志拍干净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眯缝着眼睛打量面前的墓葬:“形制属汉,墓砖却是清顺风格,选地更是犯了大忌,这座墓让我越来越好奇了·同学们,按照出发前的分工,各就各位,开始作业”·    一声令下,原本得知有可能不是汉墓、不免心里沮丧的学生们顿时精神一振,纷纷开始组装器材、按步操作。
    不过,这些都是老生们的事儿,新生只能先打打下手,从旁观摩·就连雁游,也只是拿了小刷子,在旁边帮师兄们清理残砖碎瓦上的土屑泥污·这是英老特地交待过的,不要给他特殊待遇,以免磨练不成,反而横生骄慢之心。
    考古不像盗墓,大干快上,只要把宝物搞到手,不惜破坏古墓·师生们做的是保护性挖掘,自然分外细致·一转眼,太阳就从东边跑到了头顶,热辣辣地刺得人皮肤生疼,众人却只是将墓道外掩的泥土清理出了一两米而已。
    马上就要到午饭时间,负责安排调度的卫长华便让雁游和施林去山下村子里拿午饭·相对在烈日炎炎下埋头苦干,这算是个轻省活计,因为两人年纪最小,才把这“好差使”分配给他们。
    再次经过树林,感受着林荫下的凉风习习,雁游舒服得伸了个懒腰·旁边施林转了转眼珠,说道:“雁大哥,昨天晚饭里只有鸡蛋,一点儿肉都没有。
你看这林子挺大的,后面又是深山,小动物一定很多·要不我们等晚上来逮两只兔子打打牙祭,好不好”·    雁游敲了敲他的脑袋:“别胡闹,屠老师再三强调除考察时间外不许擅自进山,你都忘了”·    “我想吃肉……”施林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先忍一忍,回头问问老乡哪里卖肉,到时我做金钱肉给你吃·”·    雁游只当是小孩子嘴馋,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安抚了一句,该干嘛干嘛去了。
    在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前,考古工作是非常单调枯燥的·不过大概是早上的事刺激了同学们,持续到傍晚收工,大家依旧热情高涨,纷纷讨论猜测着墓主的身份。
    有人甚至联想到了汉武帝破匈奴,猜测建造墓地的工匠是不是那时活捉回来的,却遭到了一致嘲笑:几千年来华夏一直是四方文化中心,以经典子集为干,工艺匠造为枝,影响辐射着周边小国。
只听说过外族受汉族影响穿绫着罗,没听说过汉族反倒学习外族穿兽皮的··    这处村子还比较穷,不是家家接得起电·除了村长家有电灯,其他人家基本还是靠油灯。
当下,除了借住在村长家的两位带队老师还在灯下整理今天的资料做笔记,其他学生吃完饭洗刷洗刷,都趴在院里的躺椅上,就着月色闲聊休息··    雁游等人同卫长华住在同一户人家。
以前两人虽有来往,却没怎么深聊过·这会儿听着蝉鸣,数着星河,不知不觉说开了,雁游才发现,原来卫长华也是家学渊源··    卫家曾祖辈出过金石名家,遗训里叮嘱后代子孙万不可断了传承。
只是后来卫长华的父亲和几个伯伯叔叔因为上山下乡中断了学习,回城后又忙着工作成家,没能再捡起来,便把希望寄托在了小辈身上·卫长华的志愿,正是他爹亲手填写的。
    雁游没有想到,除了老师们皆有来历,学生们也大多有底蕴·不过转念一想,便又释然了:考古系不但清贫,对学识要求也高,而且专业比较特殊,若无长辈自幼熏陶,很难培养出兴趣,这是一道门槛。
    而且据他观察,这年头不少人打小的志愿是做科学家,将来制造飞机坦克原子弹,所以理科比较吃香·文科的历史、文学,也是吸引人材的专业·这么一来,冷门的考古系除了“行家”之外,还真没几个人会报考。
    像施林那样凭个人兴趣报考的,是少数中的少数··    想到这里,雁游说道:“卫师兄,你家学渊源,又拜在屠老师门下,往后学校里多半又要出位金石专家。”
    听了这话,卫长华推了推眼镜,笑得苦涩:“雁师弟,你是新生,不知道我的情形……这么说吧,如果我有你一半的灵气,老师也不会成天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了。”
    雁游这才记起,初见时卫长华正是对着一件赝品上的锈纹发愁·对世家子弟来说,这种问题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它却难住了卫长华·可见,他或许在这方面真是欠了点天赋。
·    想了想,雁游安慰道:“勤能补拙·很多时候,用心的人往往能比仗着小聪明而轻掷天赋的人取得更多成就,卫师兄不要灰心。
你才大二,还有很长时间可以学习·”·    “这不是用不用功的问题……”·    同屋的其他人都不知去了哪里,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卫长华觉得这小师弟为人真诚,忍不住便将从未与人说过的苦恼讲了出来:“雁师弟,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喜欢古物·你每次看古玩的眼神,都像看到什么宝贝似的在发光。
但我不一样,相比金石或者别的什么古物,我更喜欢研究纹样·虽然爸爸总骂我说,这是小丫头才喜欢的玩意儿,但我就是改不了·你看,我出发前还把这本用不到的书给带上了。”
    说着,卫长华从随身的军用挎包里翻出本包书皮磨得泛白发皱的书·雁游接过来一看,《华夏纹样简述》··    “怎么会没用呢,多亏这书,你今早才能认出那是清顺时期的花纹。”
雁游也是爱书人,单看那书页手泽光润,就知道卫长华必定翻来覆去,至少将这书看了数十遍··    卫长华苦笑道:“单是认识纹样有什么用考古要学的东西太多,偏攻一门成不了气候。
唉,或许是时候在其他方面加倍用功了,也免得我爸一见面就责备我·”·    卫家父亲显然希望儿子能继承祖业,不愿让他走了“弯路”。
但雁游却认为学问无小道,纹样在考古里同样重要··    “卫师兄,兼学之余,也要精擅嘛·你看屠老师,不就擅长金石和野外作业而且纹样学在考古中同样有实际应用。
我听说建国后曾有挖掘古墓的学者,在进入封闭的墓室后,眼睁睁看着陶件上的花纹须臾之间消失在空气里·这件事你也该知道吧”·    这是雁游与众人聊天时得知的,卫长华自然也清楚。
但他不明白这和纹样有什么关系,便茫然地看着雁游··    “你精通历朝纹样的特点,能够分辨断代·那么,如果更进一层、你能只看一眼就把纹样速记下来呢目前还没找到有效的办法解决古墓中色彩剥离消失的问题,对考古界来说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
如果往后再进行作业时,你能把纹样记下再画出,那岂非是大功一件”·    雁游只说了一半,卫长华就猛地站了起来·待到听完,脸上的悒色已是一扫而空,整个人兴奋得有些手足无措:“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雁师弟,你真是太聪明了”·    他今晚只是一时情不自禁才对雁游倒了苦水,原本根本没指望能找出转机。
苦恼了多年,乍然看到一线亮光,卫长华心头狂喜几乎无法自抑··    但他向来腼腆斯文,高兴到极点,也不会像其他男生那样大嚷大叫,只是陀螺似地在院里不停打转,嘴里还念念有辞:“我该先练眼力,还要学素描——不对,是该学速写吧不不不,速写也不好,古代纹样都是工笔描摹。
啊,看来我还得先从临摹开始·这次我采购了铅笔,却没有多少白纸,不知这村里有没有卖的”·    正在这时,孟昊回到院里。
见素来稳重的卫师兄一副疯疯魔魔的样子,偏偏雁游非但一点儿也不着急,还在旁边老神在在地含笑而坐·不由难得起了好奇心:“发生了什么”·    “卫师兄刚刚解决了一桩学术上的难题。”
雁游笑眯眯地说道·不经人同意,他绝不会轻易泄人隐密,说长道短··    “……哦”·    孟昊本来还想再问,但见雁游的神色,就知道他绝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遂摇了摇头,在旁边坐了下来,拔拉着手上浸在瓦罐里的竹篓:“我答应教老乡的小孩认字,他们给了我一篓黄鳝·你会做吗”·    “没问题。”
雁游心道,看不出孟昊外表冷冷的,实际还很有爱心·“明天中午我提前下山,做个醉鱼面条·”·    孟昊把装了水的瓦罐放到屋里,免得深夜无人时家猫来偷食。
等再从屋里出来,他神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施林呢”·    “他不在打谷场”·    那是村子最大的空地,有些在院里待不住的学生就跑到那儿去说话,雁游以为施林也去了。
    孟昊摇了摇头:“我刚从那里经过,已经没有人了·”·    雁游忽然想到白天施林说的话,顿时脸色一变:“糟糕,他中午说想吃肉,要我一起去抓兔子。
该不会见我不同意,自己悄悄跑上山了吧”·    施林人乖嘴甜,却有点调皮·雁游越想越觉得他干得出这种事,不禁着急道:“吃完饭他就不见了,到现在两三个小时过去,还没有回来,我们最好去山上找找。”
    “什么施林不见了”听到这话,卫长华顿时从狂喜中冷静下来:“这片山看着地势平缓,似乎并不大,实际却极为深广。
我去找老师,再组织同学和村民一起去搜山·”·    “等一等,施林胆子小,也许只在外围的林子徘徊·不如我们先过去看看,如果找不到,再报告老师。”
    担心施林违反禁令会教屠志发怒,雁游犹豫一下,拦住了卫长华·毕竟新生入学就背个处分,实在不好··    “这……好吧,我和朋友说一声,到时如果找不到人,就朝村子的方向点火把,他看见了就通知老师。”
说着,卫长华匆匆跑出门外··    雁游也回屋准备电筒、绳子之类的东西·孟昊在一边帮忙,突然毫无预兆地说了一句:“小心施林。”
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百忙之中,雁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刚要发问,卫长华又跑了进来:“说定了,快走吧”·    这一打岔,雁游也不便细问。
当下三人悄悄出了村子,往上山的方向一路找去··    这时禁猎并不严格,靠山而住的村民们几乎人人家里都备着老式猎枪·山上早没了大型野兽,只有一些小动物。
在到达的当天,村长就都讲过这些事情·故而三人倒不是很担心施林遇到危险,只是怕他走夜路迷了道,不知闯到哪儿去了··    走过乱石野草的山道,即将入林之前,三人都打起了精神,四下留意,又相互叮嘱一定不能走散。
·    林子并不茂密·哪怕在夜色之中,也能轻易分辨出树影人影的区别·但三人全神贯注地找了许久,也未发现施林的踪影··    “雁师弟,孟师弟,我们退出去点起火把,找人增援吧。”
再往前就是深山,三个人根本搜不过来·卫长华怕施林真有个万一,耽误了援救时间··    雁、孟两人点了点头·达成共识,三人掉头往来路而去。
奇怪的是,朝同一个方向走了许久,却依然看不到边缘·这片林子仿佛没有尽头,高树绵延无尽,不见出路·展目望去,四周尽是树影重重,不辨道里··    一半因为疲劳,一半因为警觉,三人脚步越来越慢。
又走了片刻,卫长华“啊”地一声惊叫道:“我记得这块石头我们刚才来过这里”·☆、第39章 中毒鉴宝·听卫长华一喊,雁游与孟昊立即齐齐顿住脚步,四下打量。
    周围仍是树影摇曳,远远近近融在夜墨之中,似乎与之前并无不同,但三人心中不禁都掠过似曾相识之感·同时,一个词语不约而同在心头浮现··    鬼打墙。
    它在民间故事、山野怪话里不知出现过多少次,内容大同小异,总不外乎一个走夜路的人总在同个地方原地打转,想尽办法也出不去·至于结局,要么是鬼魂索命找替身,要么是野狐山精捉弄人。
主角若未曾横死,幸运地保住一条性命,也得心惊胆战地等到太阳出来才能离开··    虽说这些都是上一辈流传下来的“四旧”、“毒瘤”,但总有人喜欢偷偷摸摸地讲,听的人更是欲罢不能。
在场三人全都听过,当时只是觉得刺激紧张,现在亲身遭遇,却是毛骨悚然,凉意从心脏蔓延向全身·明明是盛夏,那夜风里却突然像挟裹了冰碴似的,稍稍拂过裸露的皮肤便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卫长华下意识地往体格最好的孟昊身边挪了几步,想要说话,却是舌头拌蒜,好半天才给捋直了:“是不是那座墓里的……出来了我们……能离开吗”·    孟昊没有回答,只本能地活动着手腕,似乎想寻隙对还未发现的敌人饱以老拳。
    “别慌,夜里本来就看不清路,说不定是记错了呢别自己吓自己·”雁游毕竟比其他两人多活了些年头,一瞬间的寒毛倒竖过后,旋即恢复了镇定。
    卫长华连连摇头,声音抖得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不会错的,之前我摔了一跤,在那石头上蹭过手上的泥巴·你看,那泥印子现在还在呢。
那之后我们起码又走了二十多分钟,怎么会又看见这块石头而且这林子白天顶多半小时就走到头了,今天转了好久都没出去·一定……一定是鬼是我们惊动了它吧”·    仔细端详,另外两人果然在那石头上看到了清晰的泥掌印。
孟昊嘴抿成了一条线,浑身肌肉绷得死紧,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却仍然找不到目标··    雁游则是觉得奇怪··    因为自身的经历,他相信这世间灵魂不灭。
但若说这座山里有鬼,他却不信·到村子的当天,村民们就介绍过这里的格局,这座山因地质坚硬,多为岩石,根本没有坟墓,村里人世世代代都葬在离这儿十多里外的另一片小山谷。
    至于卫长华所说的惊动了那古墓里的亡者,他更是觉得荒谬·虽然古玩行里许多人深信贩卖明器会损阴鸷,坚决不碰这项生意·但那些不信这套、低买高卖赚得欢实的老板们,也没见谁真被恶鬼缠上,或是祸及子孙。
    而当年那些在琉璃厂进进出出的盗墓贼们,只见过死于墓穴机关、同伙内讧的,至于所谓被墓主报复而死的,则只存在于传说中··    有位专做明器的掌柜曾跟雁游说起自己的看法,虽然不认同这人的做法,但雁游还是很赞同他的想法:“都是上百年的老墓了,就算有鬼也早散了。
否则,鬼魂们不去投胎托生,守着个土馒头干啥”·    “卫师兄·”雁游拍了拍越抖越厉害的卫长华,将这番话说了一遍,又问道:“你不是第一次野外作业,难道以前就没遇到过类似的事”·    觉得雁游的话很有道理,卫长华虽不能完全摆脱恐惧,却不再害怕得那么厉害。
缓过劲儿后,他慢慢记起了所学的知识,却还是有些惊惧:“没有……以前大家从不在夜里外出·只是,虽然有科学原理解释过鬼打墙,说这是人在走夜路时视野模糊,又因为圆周原理,双腿迈出的步子长短不一致,很容易原地转圈。
但、但我们是三个人,还带了手电筒,没道理也会这样·”·    雁游在出发前看过科普手册,记得圆周原理大概是说世间生物的运动本质都是圆周运动。
人们平时走在横平竖直的道路上,不知不觉中步子被规定了方向,所以感觉不出·但如果找一处空地把眼睛蒙上,只凭感觉走,走出来肯定是个圆圈··    深山夜林,视野有限,加上没有道路,不知不觉,他们就成了被蒙上眼睛、带到空地的人。
但卫长华说得对,落单的人容易害怕走错路,结队的人却不应该这么轻易就陷进圈子里走不出去·毕竟这处林子不大,手里又有照明工具,发现异状之前大家除了担心施林,也不觉得心慌害怕,没道理那么容易中招。
    种种异样,或许统统归为闹鬼是个省心省力的解释·但是——等等,施林·    沉思之际,雁游直觉捕捉到了什么,马上将孟昊拉到一边,低声问道:“刚刚在院子里,你为什么让我小心施林”·    孟昊明显迟疑了一下,直到雁游催促,才解释道:“我也不能确定。
只是他给我的感觉太虚伪,似乎在盘算什么,所以我总觉得他不可信·”·    “虚伪”雁游仔细回想了一下军训里那段同吃同住、一起进进出出的日子,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
有些时候施林总是体贴得过了头,往往自己都还没开口,只是视线一落,他就马上把想要的东西递了过来·而且与他交谈是件很舒服的事,因为他说的话总能撞到你心坎上。
    但,一来因为初次有同窗的喜悦,二来因为施林生了一张讨喜乖巧的娃娃脸,让人潜意识觉得,他就该是这种性子·两相结合,雁游竟一直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妥。
    直到现在被孟昊点醒,才惊觉不对:世间是有从小善于察颜观色的人,但基本是生存环境所迫,不得不早早学会看人脸色行事·这些人多多少少会露出端倪:日用之物匮乏短缺,或对亲情异常敏感,要么从不谈及家人,要么高谈阔论自己的遭遇,以博取同情心。
·    但是,施林统统没有·他表现得再正常不过,完全是一个普通男孩该有的样子·也正因此,发现端倪后愈发异常··    他的异样体贴,他的无事殷勤,也许指向一个目的——非奸即盗。
    他到底想图谋什么·    孟昊不知雁游一旦被点醒,想得比他更透澈·见他久久不曾言语,还以为是不相信,便罕有地详细解释道:“我家长辈做的生意,需要花力气来讨好主顾,揣摩心理,投其所好,人家才肯赏一口饭吃。
从小听他们说里头的门窍,虽然我自己做不到,但却因此对这种人非常敏感·刚认识施林那天,我就看出他并不是天生体贴周到的性格,所以觉得他太虚伪,或许还别有所图。
只是,转念想想,毕竟是在学校里,一个学生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如果贸然说出来,反而影响不好,就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想法·今晚他突然不见,我本以为他或许是白天发现了什么,趁夜悄悄来寻找,所以才提醒你小心他。”
    听罢孟昊的分析,雁游不禁苦笑:这位外表冷酷的同学心肠真的很软,为了施林的名声着想,没有说出怀疑·但如果他肯早一点把这番话讲给自己听,或许今夜的事就不会发生。
    看懂了雁游的微妙神情,孟昊疑惑道:“你认为这事和他有关”·    “十之八九·”雁游示意他听周围的动静:“你注意到没有,林里的虫鸣鸟啼消失了好一阵。
除了人为,我想不出是什么原因·而且又与施林有关,如果说不是他策划的——”·    被晾在一边的卫长华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见两人神色越来越凝重,不禁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真发现了鬼他们怕自己沉不住气,所以特地撇开了自己私下说话·    稳重人钻起牛角尖来最可怕,自惊自吓更是容易击溃人的心理防线。
卫长华被石头上的泥印吓到,先入为主地认为是鬼怪作祟·这会儿再有的没的想一大堆,好不容易压下几分的害怕顿时再度暴胀开来··    他惊慌地四处张望,只觉每一处沙沙作响的树叶后都躲着一只不怀好意的恶鬼,蠢蠢欲动,预备择人而噬。
蓦地突然发现某个方向的树木格外稀少,看上去像是一条道路的样子,也无暇细想刚才那儿还不是这个样子,立即去推雁、孟两人:“快走,我找到路了”·    “什么”·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吓破了胆的卫长华已经撒开双腿朝那边飞奔而去。
    见状,本来在商量该怎么走出林子的两人只得暂且抛下计划,先跟上去·若卫长华也走丢了,那麻烦就更大了··    大概是被害怕激发出了潜能,平时体力和雁游差不多的卫长华这会儿跑得脚下生风,连孟昊都追之不及。
但堪堪跑到那处“林道”,他忽然又放慢了步子,像喝醉了酒似的,身体摇摇晃晃··    “卫师兄”·    孟昊与雁游一前一后跑到他面前,刚要伸手扶他,突然鼻头作痒,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呼吸侵入了身体。
随即脑子一晕,双腿发软··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来得很快·身体突然间变得轻盈之极,仿佛将要飘上云端·但脑海的眩晕却是一阵强过一阵。
视线所及,一切都在天旋地转·渐渐重合的树影星光之间,浮现出道道斑斓色彩·当那些光怪陆离的颜色渐渐融为一体时,雁游仿佛听到谁的声音:“这包加了料的毒蕈粉还是那么管用。”
    尚未分辨出这话里的意思,他便彻底失却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等雁游意识稍稍清醒时,周围的一切仍是朦胧的,幻觉仍在继续。
    明明是黑夜,眼前却有鲜花丛生,彩虹横贯,矮个儿的小人成群结队跑来跑去·一切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那么的不真实,像儿时的梦境突然再现··    雁游盯着跳舞的小人看了许久,心头一片茫然。
    这时,有团暖烘烘的东西突然滚到他的怀里,钻进单薄的背心无意识地乱拱乱蹭,嘴里还不停小声叫唤着··    原本麻木的知觉渐渐被刺痒感取代。
雁游似乎清醒了一些,吃力地抬起头,极力睁大眼睛,看到的却只是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自己似乎置身一处低矮的山洞,有什么东西黑沉沉地压在头顶··    胸口的痒麻感越来越强烈,还多了种湿嗒嗒的微刺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舔舐他的皮肤。
    强忍下眼前金星乱迸,雁游分辨许久,终于听懂了那小东西发出的声音:“咪……”·    猫这里怎么会有猫·    昏沉之间,一道白色光芒突然刺破了黑暗。
雁游马上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险些流出眼泪··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突如其来的刺激让昏沉幻觉又消散了些许,看清头顶竟是白天支起摆放器材的帐篷。
慢慢想起之前的经历,他不禁疑惑怎么会被带到这里··    “醒了嘿嘿,正好,来帮我看个东西·”·    手持电筒的那人面孔隐在黑暗里,只能由声音来判断是个陌生人。
说着,他窸窸窣窣地摆弄了一阵,举起一件东西,递到雁游眼前:“听说你眼力很毒,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件瓷器不,也许是陶器……等等,说不定是只素胚·    雁游仍然眼花得厉害,几乎看不清那近在咫尺的物件,大脑却已本能地开始思索。
用脑过度,感觉到又将有幻觉出现,他连忙移开视线,改为盯着来人的手··    盯了半天,他勉强分辨出,这人手指修长,皮肤细腻,看不出半分劳作的痕迹,像是养尊处忧惯了,竟有些像女人的手。
但听嗓音,却绝对是个男人··    这人和施林有什么关系他们闹这一出,就是想让自己帮忙鉴定难道这东西的来历见不得光·    被小猫一身软毛贴在最敏感的地方,蹭得全身发痒,雁游觉得脑子又清醒了几分,视线也渐渐恢复清明,只是手脚还软软的使不上力气。
想了一想,他胡乱说了个名称:“彩绘陶方簋·”·    那人似是打量了一下物件身上的绘纹,几秒之后,才惊喜地说道:“确实是彩绘,下底也是方的。
小子,还真有你的·我没找错人,哈哈”·    闻言,雁游心下一松··    刚才他说的是战国物件,存世仅有一件,现在收藏在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绝不是这人手里拿的。
本是想借此试探一下这人的深浅,看看对方会不会发火动怒·没想到,竟意外发现对方是个门外汉,连这种明显的假话都分辨不出··    他已猜出这人的确是想让自己鉴别物件,却不知对方会不会伤害自己,更不知卫、孟两人是否也落在了他手里。
如果是内行的话,要糊弄起来或许得费些唇舌·但对一个外行,那余地就大了去了·他准备扯几句谎先把这人稳住,确保对方不会伤害自己,再做打算··    盘算片刻,他刚想说这物件虽然上佳,可惜边缘处却有残缺,不如你放了我,我帮你修补好,会更值钱。
不想,那人把转身陶器一放,另掏了一叠照片出来,抹成扇形送到他眼前:“小子,黑白照片你能看出名堂么”·    雁游几乎想放声大笑。
不是因为照片里件件珍品,也不是因为小猫从胸膛爬到肚皮,蹭得他越来越痒··    “不能,我需要看实物·”·☆、第40章 幻门与钟麻子·“看实物照片不是也一样”那人语气有些不快。
    雁游这时心中越来越镇定:“不行·鉴定古玩不但要看外观,更要看色泽质地,甚至还有味道·除非是用特殊手法将各个角度都拍摄下来的照片,否则是不行的。”
    他说的是实话,语气自然格外笃定·听得那人不禁动摇起来,沉默片刻,突然收起电筒走出帐篷··    骤然光明又骤然黑暗,雁游非常不适应,但听力却因此变得分外敏锐。
他似乎听到有人低声在外面争执,连忙闭上眼睛凝神分辨,终于从一堆没有意义的音符里,辨别出了有用的话:“不行,说好问清楚就放他走的·”·    这声音虽然极力压低,有些变调,但雁游还是分辨出了它的主人,施林。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串在了一起,再加上施林之前对鉴定古玩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雁游终于确认,自己并没有猜错··    艰难地抬起手,把仅比巴掌大一点点的小猫拽出衬衣,雁游相信施林虽然算计了自己,但并不想赶尽杀绝。
心头松懈,他不禁又开始思考,施林和同伙手里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好东西,非要用绑票的方法把自己带来鉴定·    刚才那叠照片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只记得那些物件的造型,大体都还不错,却没有细看,当下不禁暗暗后悔没有多看几眼。
    正当他怀着不合时宜的爱好者心态暗自懊悔时,之前那人又进来了·手电亮起,将照片又举到他眼前,不太高兴地说道:“你再看看,好歹试一试。”
    这种拍摄手法拙劣的黑白照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不过,雁游并不会提醒对方,因为此举正遂他意·点了点头,他便就着那人的手,一张张查看起来。
    越是细看,雁游越是惊讶:这些东西有瓷件有金石有木雕,甚至还有书画,好几个年代的都有,杂七杂八没个头绪··    一般来说,喜欢收藏的人都有偏好,要么喜欢字画,要么喜欢某种器件,或者专注收藏某朝某代的物件。
像这样一锅烩的,除了乱买东西装点门面的暴发户之外,基本没有·但暴发户往往又缺少鉴别的眼光,经常被不良商人拿赝品蒙骗·有个笑话说他们买的东西里,一百件能有一件是真品就不错了。
但被施林大费周折地将他带到这里,应该不是为了鉴定赝品··    难道,施林和这同伙是当年什么新贵的后裔似乎也不像……也许,他们像孟家祖上一样,也是古玩商更不可能,历来就没有过什么都卖的古玩行,各家老板掌柜都有专精,除非极有把握,否则很少涉足别的领域,怕打了眼失了财。
    雁游装模作样地看着照片,心里不断转过各种念头,却没个准数··    又翻过一张照片·当看清上面的物件后,他突然瞪大了眼睛。
    ——照片里的中药龙骨,居然是他当年的藏品之一·    龙骨是古代犀牛、大象或三趾马等动物的骨骼化石,入药有镇静安神、抗惊厥等效用。
雁游对医理一道只知道点皮毛,仅限于桂枝麻黄各半汤可治伤寒之类的古方案例·而且他也没有药膳进补的习惯,当年之所以会收藏龙骨,自然不是想囤积药材,而是因为这龙骨上有大名鼎鼎的甲骨文。
    公元1899年左右,国子监祭酒王懿荣因病购买药材时,在出售的龙骨上发现了类似青铜器铭文的文字·因他本身就喜爱古玩,做的又是训诂经典异同的学问,便四处搜罗这些有字的龙骨加以研究。
但不久之后八国联军杀进四九城,西太后仓惶出逃,王懿荣偕妻投井而死,以殉国难··    王懿荣虽然殉国,但带有文字的龙骨却在掀起了研究热与收藏热,人们深深意识到这种殷商文字的重要性,各路大拿争相研究,由此引发促成了1928年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考古组对安阳殷墟的发掘,获得刻有甲骨文的骨片万余片。
    这次发掘对华夏考古学来说是一次里程碑,因为这是国内学者首次独立完成的田野作业·之前对河南仰韶村遗址、周口店猿人遗址的发掘,都是由外国学者主持、或中外合作进行。
因此,殷墟也被称为华夏田野考古学的诞生之地··    当年现世的龙骨,除了被科研机构保管之外,还有不少落入中外收藏家之手·雁游小时候就听过王懿荣的事,长大之后,某次机缘巧合遇到了手头有存货的商人。
便以十枚银元一个字的价格,花了大价钱买下一块龙骨··    到手之后,他将这块龙骨细细把玩了大半年,对和面的每一丝裂纹、每一处笔锋都烂熟于心。
又按王祭酒好友所著的《铁云藏龟》和《契文举例》,比照破译了上面的卜辞··    照片拍得很模糊,角度也没选对,文字并不齐全·但雁游只看一眼那片龙骨的形状,便不由自主喃喃自语道:“辛未卜争贞……”·    这是他的珍藏,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当年出事后,随着他的尸体一起消失的藏品之一吗是谁带走了它们·    心神激荡,雁游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一把攥住了那人的手腕,嘶声问道:“你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的”·    他依然虚弱,着力并不大,甚至连小孩子都能轻易甩开。
但他眼里的炽烈与愤怒却像一把暗火,不但在眼眸中灼灼燃烧,甚至连这狭小的帐篷也忽然间多了种无形的压力·那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由自主脱口说道:“几十年前从钟家骗来的——”·    钟家钟麻子·    雁游隐隐猜到了什么,脑中无数念头飞掠而过,急切地问道:“那钟家是从哪里得到的你现在为什么要鉴定它们”·    “我——”那人刚要回答,突然省觉不对:“喂,你小子,到底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说着,他用力挥手想挣开雁游。
不想力道太猛,反而把照片和手电都甩了出去·手电落在帐篷堆放的手铲和各种金属器具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在静夜中传得老远··    被雁游拉出衣服的那只小猫也受了惊,在地上打了个滚,软绵绵地向外跑去。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舅舅,怎么了——阿,阿嚏”·    “没事儿没事儿,快去外头守着。
早说把这猫崽子丢远些,你偏又好心,怕它小吹不得风,在外头又找不到吃的,非要弄到帐篷来喂罐头·看看,现在遭罪了吧·”那人也顾不得去捡手电,连忙上前去捞那只慌不择路、一头撞进来人怀里的小猫。
    一团混乱之中,忽听雁游冷冷开了口:“施林,别躲了,我认出你了·”·    帐篷里瞬间静了一静·过了足有半分钟,那人才不自然地说道:“瞎叫唤什么,这儿没你说的人。”
    无视他的底气不足,雁游向帐外陡然顿住所有动作的矮小身影说道:“不要否认·我知道你不是穷凶极恶的人,你连会害自己过敏的小猫都不忍心伤害,怎么可能对我不利进来吧,咱们聊聊。
说不定,我能帮上你的忙·”·    正是那只猫,让他笃定施林虽然耍了手段,但本性不坏,这才决定开门见山··    回答他的,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那人走上前,一把拎起猫甩到旁边的草丛里,又推着施林示意他快走··    施林却动也不动,过得半晌,好容易止住喷嚏,带着鼻音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却知道一定和古玩有关。”
瞬间的爆发力过去,雁游又恢复到瘫软无力的状态,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是九流中哪一门的人·”·    鬼打墙、迷药、绑票……今晚施林用的这些手段,完全是江湖九流人才会有的。
但千门靠的基本是巧言令色与设局做套,可以排除·雁游也不知哪一门擅长借地成势的法子,索性直接询问施林··    虽没有被说破来历,但九流两个字已足教施林和他的同伙震惊:“你知道九流你又是哪一门的人”·    “我不属于九流,只是个手艺人。”
雁游道,“放心,我不会追究今晚的事,甚至还可以帮你们遮掩·”·    施林与那人对视一眼,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明显是在怀疑:“为什么”·    “因为你们可能知道我一位……故人的下落。”
压下心头万千感慨,雁游轻声说道:“我在照片里发现了他的东西·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入土为安,是华夏人约定俗成的传统。
但雁游想要的不是自己尸体的下落,而是钟麻子和迈克尔的去向··    刚刚来到这个时代时,他忙于生计,无暇他想·近来渐渐安定,偶尔想起旧事,再联想起徘徊生死时的梦境,潜意识里觉得战乱时代,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害死他的凶手说不定早没了好下场。
而且多年过去,物是人非,他一介小小平民,已没有能力去追查什么·下意识间,已将这件事丢开了手··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但在刚刚看到照片时,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钟麻子和迈克尔非但没有出事,反而在乱世中青云直上呢何其不公以前没有线索,茫茫人海无从察起,他便没有动追究的心思。
现在与之相关的人证物证俱在眼前,他又怎愿错过·    虽然雁游心里明白,七十年过去,就算那两人当年再怎么风光得意,也早化为尘土了。
但心里还是无法放下,他想知道,在害死自己后,这两人又造了什么孽·    施林不知就里,见平时斯文温和的雁游,这会儿跟换了个人似的,眼神执拗晨透着狂热,因激动染得面颊一片通红,半点没有发现老朋友线索的喜悦,反而像看见仇人似的。
不禁吓了一跳,连忙说道:“舅舅,我看他这状态不对劲,是不是之前毒蕈粉用太多了快给他喂驱毒性的药·”·    那人也怕弄出人命,赶紧招呼外甥半拖半抱地把雁游弄出帐篷,安置到通风的高地,又取出一粒药丸给雁游服下:“这是当年大巫交给你曾外祖的,说里头还掺了别的东西,化去了毒蕈的毒素,却保留了制造幻觉、麻痹四肢的效用。
当时你外公用着挺好使的,是不是放得太久,药性变了”·    “但另外两个人还是昏着的啊,没有出现异状……怎么就他不对劲”·    这舅甥俩嘀咕的时候,药效发挥,雁游已渐渐恢复了力气。
之前那些幻觉像是消失在朝阳下的晨露,再无半分痕迹·他稍稍活动了一下,发现坐起来还是头晕,索性盘腿坐在草地上,顺手把那只还不太会走路的小猫搂到怀里:“大巫……难道你们是巫门的”·    “不,我们是幻门。
以前靠撒豆成兵、上天梯、摘仙桃的小把戏讨人欢心,混口饭吃·大兄弟,我叫徐大财,你又是哪一派的请问贵姓大名”先是九流,又是巫门,徐大财全然将雁游适才的话抛到脑后,认定他也是同道中人。
    施林赶紧止住想敬烟的舅舅:“雁大哥精通古玩,又一肚子学问·祖上肯定是有学问的人,和我们不是一路的·”·    “哦……”徐大财遗憾地把递到一半的自制卷烟转了个弯,叼进嘴里点上,有滋有味地吸了起来:“话说在前头:你刚刚说发现了朋友的东西,但我们也不知道它们的具体来历。”
    雁游皱了皱眉:“你之前说过,是从钟家拿到的·”·    “别急呀,小兄弟,先听我说完·这批东西,是几十年前我父亲和人一起从一个姓钟的古董商手里骗来的。
你知道,我们幻门以前除了在街头卖艺,更重要的收入来源,就是去那些做寿办宴的有钱人家当堂表演,运气好了,辛苦一天,半年的衣食就有着落了·但那年月太乱,生意渐渐不好做了。
这时,有个巫门的人找上我曾祖,提出合作,让我们用障眼的小戏法配合他来装神弄鬼,干票大的·”·    听到这里,雁游插嘴道:“这么说来,之前我们遇上的鬼打墙,也是你们的杰作了”·    “是我干的。
现在新时代了,小林这孩子要好好念书,将来做个出息人,我和我姐就没再传他这份手艺·嘿嘿,刚才可把你们吓坏了吧其实说穿了不值一文,就是幻门里的障眼小道罢了:我提前搞了些树枝什么的做成路障,挡住了一些去路,悄悄诱导着你们兜圈子。
每隔一段距离又布置下相同的东西,一旦发现走了回头路,你们自然害怕·那个四眼仔说的泥手印,也是我抢在你们前头,悄悄按上去的·”·    雁游心道,你不想让施林再沾这些九流手段,偏偏又让他做了帮手把我们骗到这里,这可不是前后矛盾·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徐大财又道:“你别怪小林,这事儿也是不得已,总之你先听我说完缘故吧。
当年我曾祖听了那大巫的提议后,虽然心动,还是拒绝了·我们历来挣的都是小钱,这种事儿不敢做·但生意越来越差,以前隔三岔五就能参加宴席、得次赏钱,渐渐的变为再接不到活计。
而且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街头卖艺时打赏的人也越来越少·某次全家十几口一起饿了两天后,我曾祖找到了那个大巫,答应和他做成这票买卖·”·    “听我曾祖讲,那时节有钱人都在往外跑。
把财产换了珠宝钻石,浓缩财产,卷包跑到港岛甚至国外,以躲避战乱·但有些人虽然家大业大,却是走不了·比如地主,几百亩良田,乱世里变得一文不值,指不定哪天就被洋鬼子给祸害了,谁肯出钱接手只好守着。
还有些古玩商也走不了,青铜器、瓷器、雕器……随便哪样都有份量,满满当当放了几大屋子,根本没法儿带着上路,想出手又一时卖不完,丢就更舍不得,也只得守着。”
    “不过,我们挑的这家主人挺有眼光·几年前开始,他就不再搜罗大件,转而去做翡翠玉件的生意·听说盘了几年,总算把手里带不走的东西发卖得差不多,又杂七杂八搞了一批东西来,准备拢总一起卖给个霓虹人,等款子到手就举家迁到日不落去。”
    “这人姓钟,行里称之为钟麻子·大巫说,这人似乎是亏心事做多了,曾秘密找他做过几次法事·驱邪祈福本该找道家,但这钟麻子求的却是请神扶乩。
巫术一行其实同算命测字差不多,讲究的也是察颜观色·大巫同他聊天时,不动声色地套了许多话出来,私下又悄悄打听过,两相结合,推测这人身上可能背负了人命。
而且被他祸害的那人,似乎冤气不散,在死后报复了另一个人,让那人在出海时遇到了风浪,大船沉没·虽然被另一搜船及时救起,却因淹得太久成了活死人,有气儿有心跳,但不能动弹。
在床上捱了两三年就死了·”·    徐大财和施林不明内情,径自感叹善恶有报·雁游却知道所谓遭了海难的人必是迈克尔,想不到当时看到的那些场景竟然是真的。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翻天倒海的能力,或许,真是因果报应也不一定··    徐大福又说道:“掌握了这些信息,大巫请神跳巫时自然对答如流,可把钟麻子给高兴坏了,说大巫是有真本事的人,他一家老小能不能平安离开华夏,就着落在大巫身上了。
因为信任,他说话渐渐不提防起来·大巫这才知道,他手里不但有几件多年淘换来的好玉器,即将卖给霓虹人的那些老玩意儿,也是值了大钱的·两样加在一起,起码值七八万银元,于是便起了谋财的心思。”
    “他的计划是这样的:先说服钟麻子办次席面招来喜气,驱走晦气;又让我曾祖带人表演,届时他做为内应,和买通的下人一起把道具箱里的东西全换成宝贝,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带出来。
为了避人耳目,大巫会悄悄在酒水里下一种致幻剂,人喝下后就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事后只当是多喝了酒查不出来·但我曾祖也得全力以赴,把钟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吸引在前厅。”
    徐大财又点了一支烟,陶醉地说道:“事后我曾祖总是说,那是他一辈子最好的一次表演,‘粘摆合过,月别捧开’,把幻门八字精髓发挥到了极致。
钟府的主人帮佣们都看直了眼,整座四合院里头,除了变彩戏的声音外,竟没有一个人说话·直到结束很久,大家才拼命鼓掌叫好·那声音差点儿把瓦片都给掀了,巡捕房的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特地进来查看。”
    施林虽然没学过这些门道,但从小听妈妈和舅舅说这些,不免也颇为向往,当下也跟着一脸陶醉··    但雁游却毫不留情地给他们泼了盆冷水:“自来贼赃难出手。
明面上作价七八万的东西,变赃物后能卖出一半的价就算烧了高香·你们家的东西一直捂到现在,恐怕里面还有缘故·”·    这话一出,徐大财什么兴致都没了,苦笑道:“小兄弟懂得真多,确实是这样。
当年瓜分了东西后,我们以为发了一注横财,从此不必受苦,开心死了·哪儿想到,大巫是荆楚一带的人,来四九城讨生活没多久,不懂这些门道,过了几天拿着磨掉了纹路的玉饰去死当,却被逮个正着,原来钟家早把失物画图描本,交待了道上的人,发现销赃者立即拿下。”
    “那时候进了巡捕房的人,受的罪是没法儿想像的,种种酷刑,城里传得有鼻子有眼,能止小儿夜啼·大巫估摸是也听说了这些,还没等审讯就先服毒自尽了——他跳巫请神时,总会用到些迷幻药物,有的剂量加大就成了毒药。
得知大巫的死讯,我曾祖吓坏了,但又不舍得把到手的东西都沉到河里,便把它埋在祖宅里,告诫后辈起码五十年内不得打开·”·    “几十年过去,现在你们是想拿出来换钱了”·    这些往事虽然说来惊心,却都是陈年旧事,和雁游想听的相去甚远,所以不免有几分意兴阑珊。
    孰料,徐大财接下来的话却是峰回路转··    “我们家从没人认识古玩,现在拿出来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出手·本来我们都忘了这回事儿,没想到前阵子往认识了两三辈子的老相识家去串门子,无意听他们说起,现在好几座城市都有人放话说愿高价收购古玩,但仅限珍品。
我就想着,当年能值几万银元的东西,搁今天少说也得卖几万块吧如果能出手换几个钱,我外甥一家能改善下生活,我也能有聘礼娶个老婆了·只不过……”·    徐大财垮下脸来:“只不过等我把东西挖出来,才发现天底下竟有那么巧的事:消息灵通的哥们儿告诉我,在四九城里收购古玩那位,背后的东家姓钟。
他家当年在古玩界有几分名头,后来避战迁居海外·现在钟家后人回来,想做一番大事业,重振祖上声名·我就想着,这个钟家多半就是被我曾祖坑过一把的钟家,这古玩肯定不能卖给他。
但既知道能换钱,又都挖出来了,若不出手,心里又难受·不如索性拿远一些,送到广州去卖,反正那里也有高价收购的·地址我都打听好了,就是不知这些宝贝来历,怕被人坑了。
正好小林知道了这事儿想帮忙,又打听到你眼力好,我就想了这个法子,把你……嗯,请来掌眼·”·    高价收购……广州……钟家……境外……·    几个关键词语像接连打下的闪电,瞬间关联,照亮了雁游的双眼:“广州的地址在哪里”·    “我可是在脑子里记着的。
就在……”·    如果不是身体不适,雁游说不定会在狂喜之下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徐大财说的地址,与慕容灰当时查出的公司地址完全一样·    钟麻子当年害死了自己,现在,钟家后代又打上贩宝出国的主意,算盘甚至打到英老头上。
他一定要瓦解钟家的诡计,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徐大财看不出雁游在想什么,只觉得他这副目光炯炯的模样像是准备使什么坏似的,便提醒道:“雁小兄弟,看在都知道江湖老黄历的份上,我可是把知道的都说了。
这批东西我们也不知钟家是从谁手上弄过来的,里头有你老祖宗的旧物,只管拿走·但你承诺的事儿可得做到·”·    东西都是几十年前到手的,徐大财便自动将雁游口中的朋友,理解成了祖宗辈的人,以为这是他家流落或丢失的旧物。
    被他这一打岔,雁游渐渐从热血上头中回过神来·想了想,他说道:“东西你们不用拿到广州,城里有人愿意收购,而且也不必偷偷摸摸·只是这价格却未必能给高,我只能保证,绝对公道。”
    徐大财本来也没指望件件都是能卖高价的珍宝,肚内盘算一番,觉得若是价钱公道、能把所有东西都出手的话,应该比只卖一两件更划算,便点了点头:“行,你把买家介绍给我吧。”
    雁游指了指半天都没插得上话的施林:“他都认识·英老教授、陈教授,一个是考古界的权威,一个在做古玩生意·是要挂卖抽成,还是一次性买断,回头我和他们说明了情况,你们自己细谈去吧。”
    “哟看来我们是舍近求远了·”徐大财先是高兴了一阵,继而又犯起愁来:“小林,要是知道了这些事儿,学校肯放过你吗咱家十几辈子了才出一个大学生,要是得毁了你的前程,还不如不赚这钱了。”
·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施林不说话,只是恳求地看着雁游,生怕他说话不算数似的··    其实,他们却是多心了·单凭带来钟家这条线索,就足够雁游原谅他们十次八次。
    再加上施林虽然心眼儿多,本质却是不坏·雁游也愿意再给他次机会··    替怀里的小猫顺了顺毛,雁游问道:“卫师兄和孟昊呢”·    “就在旁边那顶帐篷里。”
    “这毒蕈粉会留下后遗症吗”·    “不会,是改良过的·”·    雁游点了点头:“解了他们的药性,让你舅舅先躲起来,趁还没惊动老师,赶紧一起下山吧,稍后我会说服他们不要外传。
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你以后再敢算计我、或者学校里的师生们,我一定数罪并罚·”·    施林松了一口气,满面感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大财显然比他皮厚得多,笑容满面地连连道谢,又再三保证再也不会犯错··    “先别急着谢我,回头说不定还得请你做几件事·”·    交谈之际,雁游已在心内盘算该怎么炮制钟家。
也许派人送宝上门、混进内部打探消息会是个好主意·他身边的人都不宜露面,倒是这个熟知江湖事,又有几分浑不吝的徐大财可以一用·反正施林还在学校,料他不敢起二心。
    “行啊,只要东西能脱手,能赚到钱娶媳妇,小兄弟要我做什么都行·”·    徐大财没口子地答应着,俨然一副想聘礼想得神魂颠倒的样子。
☆、第41章 一箭双雕·相较雁游,卫长华和孟昊吃的亏并不大·没被招呼毒蕈粉,只是普通的迷药,往脸上泼点凉水就解开了··    徐大财早在两人醒转前就躲了起来。
但在下山途中,雁游无视施林的苦瓜脸,还是说出了真相··    他真心实意拿两人当朋友看待,自然不会在这种大事上隐瞒他们·至于答应过施林的话,他也会做到——在卫、孟两人生气时尽力劝解,充当灭火队的角色。
    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人听罢实情,反应竟和他料想的完全不一样··    卫长华:“雁师弟,你说的朋友之物,其实是你师傅的东西吧是什么好东西,我也要看看。”
    雁游:“……”师兄你要不要比我还痴迷·    至于孟昊,则是一言不发,冷冷盯着施林。
直到施林被他看得汗流浃背,才大发慈悲地移开视线:“没有下次·”·    雁游:“……这就算了”·    “你希望我揍他”·    “不……”雁游赶紧否认。
他本以为,自己得费上一番唇舌才能说服这两人··    看出他的疑惑,孟昊说道:“你主要针对的是你,你都不介意,我们也无话可说·”·    “没错。”
卫长华附合了一声,随即不太好意思地说道:“那个……之前我逃跑的事,可别告诉别人啊·”·    “这个嘛,只要师兄同意让我养它,我就没二话。”
雁游摸着手里的小猫仔打趣道··    孟昊也斜了卫长华一眼,言简意赅地说道:“明天加菜·”·    被趁火打劫,卫长华也只得认了,扶了下眼镜,无奈地说道:“行行,都依你们,真是一群土匪。”
    这话立即换来孟昊一记不轻不重的拳头,和小猫微弱的抗议声:“咪”·    一旁施林看得心中五味杂陈。
以他的乖觉,如何看不出三位同窗是怕他尴尬,才故意互开玩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他原以为经此一事,就算大家看在雁游的面子上放自己一马,但也绝不会给自己好脸色。
万没想到,他们都是如此宽容··    他家庭条件并不宽裕,比一般人还要艰苦些·父母两边的老人因为当年成份不好,被分到了效益极差的单位,如今上了年纪,退休金少得可怜,才勉强够吃饭。
两边的伯叔姨舅也都混得不太如意,时不时还要他的父母帮忙补贴一点·他家相当于用两个人的工资补助一大家子人,艰难拮据可想而知··    他不是圣人,只希望父母不要过得那么辛苦。
当舅舅告诉他有机会发笔横财时,他马上便同意了·心中暗道,反正只是用非常手段请同学帮个忙,绝不会伤害他们,没必要拘泥··    设想归设想,直到真正刻意接近讨好雁游以后,他才发现欺骗一个人会有何等罪恶感。
在大巴上,雁游拒绝了他递出的药片的那一刻,他惶恐得头脑一片空白,但害怕之余,却又奇异地觉得有种解脱感:被识破了也好,终于不用再做戏了··    后来他一个人悄悄跑上山,藏在暗处静静等待。
当看见雁游等人出现的时候,他几乎想马上冲出去·但想起外表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几岁的父母,想起舅舅描述的美好前景,又生生忍住··    直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机心早已被人识破。
    其实他也明白,自己的苦难不是伤害别的人的借口·正因如此,他从不奢望他们会原谅自己··    可是最终,他们却没有斥责没有辱骂,只有宽容与谅解。
    能有这样的同学,他何苦幸运··    施林突然很想哭,又很想说点什么·但末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默默跟在三人后面,心中暗暗发誓:我再也不会辜负你们。
    四人的离开与归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唯一让人觉察有异的,是第二天同学们发现雁游身边多了只小奶猫·身子有点弱,连路都不太会走·大概正因如此,才被母猫丢下不管。
    无论接人待物还是学识见闻,雁游向来表现出色,同学们一直找不到他的缺点·这下终于找到个突破口,顿时喜大普奔,纷纷向他开炮,嘲笑他眼光不济竟然养只小病猫。
    但玩笑归玩笑,他们照顾起小猫来却比雁游还要尽心尽力·有人贡献出私藏的家制肉肠,有人自掏腰包和老乡买了牛奶来喂它,有人挑了最柔软的衣服为它铺起小窝……甚至连孟昊也悄悄把黄鳝藏了起来,在无人时认真地对雁游建议:“别做醉鱼面条了,炖个鱼粥喂它喝吧。”
    无奈之余,雁游暗想,恐怕英老来了都没这么好的待遇··    虽然很想回去,但这里的工作一时半会儿没法结束,雁游也不能说走就走,只好忍住马上回去调查钟家的冲动,继续潜心学习野外作业。
    广州,某幢平房内··    一名风尘仆仆的妇女陪笑侧身而坐,粗糙的双手交叠在一起,局促不安地变换着姿势,指甲缝里还带着无法洗净的泥土痕迹。
    见办公桌后的中年男子将她带来的花瓶翻来覆去地看个不住,却许久不做声,她不禁有点着慌,酝酿许久,才大着胆子开了口:“同志,我这是祖辈传下来的。
如果不是家里出了急事等着用钱,也舍不得卖·听介绍人说,您愿给高价,不知……”·    “高价只给珍品·但看看你这个,像什么话”中年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姿势像在驱赶苍蝇,傲慢轻蔑之极:“豁口缺边,底足磨损,釉色不正,还不比上工厂新出产、五块钱一只的大花瓶。”
    吃了一通贬损,妇女十分委屈:明明是出嫁时压箱底的陪嫁,平时只舍得供在五斗橱里,连插花都舍不得的漂亮花瓶,怎么突然变得连五块钱都不值了·    她太老实,加上这年代商人极少,所以还不知道,许多生意人天性贪狠如狼,再好的货色交到他们手里,都要被贬得一文不值。
    虽然委屈,妇女却不敢再说什么·生怕这位西装革履,看上去十分阔气的老板不肯收自己的东西·她不在乎被轻视,在乎的是这花瓶还能不能卖钱眼见男子神色越来越不耐烦,她只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又端详半晌,男子才用一副施恩的口吻说道:“罢了,看在你大老远跑过来的份上,我就给你——”·    尚未说出数目,里间电话突然响了。
男子皱了皱眉,起身进屋·刚刚拿起听筒,立时脸色大变·如果那妇女也在场,一定会奇怪为何短短时间之内,一个人竟能变化如此之快·前一刻还高高在上,这会儿却是低声下气之极:“钟先生您好,好久不见,请问您找是有什么事儿吗”·    “好久不见我记得上周才在四九城见过你。
是不是还在记恨着我将你调走的事,天天咬牙切齿,所以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这笑话实在太蹩脚,但中年男子却不得不违心地干笑:“哪儿能呢……钟先生就是爱开玩笑。”
    “我今天找你,为的可不是玩笑·”钟先生慢条斯理地说道:“听说你刚回到广州就大展拳脚,打着高价的旗号,实则疯狂压价收购东西,是不是准备回总部邀上一功啊”·    闻言,男子顿时心脏一缩:自己回来才几天的功夫,不过收购了两三件东西罢了,风声却这么快就传到四九城。
看来,公司里有他的眼线·    他立即慌乱地四下张望,但一堵堵白墙隔绝了视线,根本看不到其他员工的神情,只能在心里一边骂娘一边盘算,到底是谁出卖了自己这些狗东西,项博士分管时一个个对自己恭敬有加,如今姓钟的掌了权,就翻脸不认人了也不想想是谁把他们招进来的·    只是,虽然肚里已经把各种粗口爆了一遍,他嘴上却不敢怠慢,连声否认道:“钟先生又说笑了,我只是在尽自己的本份而已。
总部计划在这一两年内,举办一次华夏文物的展览会加专场拍卖,虽然早就选定了拍卖品,但展品却还未定·我不过做好本职工作,想为总部即将到来的辉煌出份力。”
    “哦这么说来,你倒是组织的大功臣了”·    钟先生言语看似温和,但男子如何听不出其中包含的丝丝凉意像是一只冷血动物不紧不慢地爬上背脊,教他寒毛倒竖:“不敢,不敢……”·    “我看你非常敢”钟先生突然拔高了声音:“组织在华夏要长久发展,某些条件必须优渥你为一时小利破坏规定,败坏了组织名声。
照你这种做法,以后谁还敢和我们打交道如果我没有及时发现,你就要成为破坏组织的千古罪人”·    饶是早领教了钟先生温文外表下的喜怒无常,男子还是吓了一大跳,连忙低声下气地认错。
讨了半天饶,钟先生发够了火,似乎觉得满意了:“鉴于你在广州的表现实在让我失望,即日起,你由负责人降级为普通员工·什么时候表现良好,再升回原职。”
·    降级不到十天的功夫连降两级,同驱逐他出组织有什么区别说到底,还不是姓钟的当年拼不过项博士,现在一朝得势,开始小人得志地疯狂报复·    虽然知道缘故,男子却不敢有分异议。
既然是报复,对方肯定不会听他的话,多嘴的话说不定下场更加凄惨·而且组织等级森严,下属不能质疑上峰的任何命令,否则将视为挑衅··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接受了降职,又如何挂断了电话。
等失魂落魄地走出里间,在外面焦急徘徊许久的妇女马上迎了上来,努力摆出一副讨好的笑脸:“同志,我的花瓶……您还没说能给多少”·    男子定定看了她片刻,突然举起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妇女一下子脸色苍白,几乎快哭了出来:“只值五块”·    “不,五百,我给你五百”·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男子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欣赏着妇女瞬间从地狱直升天堂的喜悦,有些负气又有些快意地想:你不是不让我省钱么我就花给你看民国末期的货色,老子开到清顺后叶的价格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不知道的是,钟先生挂断电话后,脸色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那老不死的项老头带出来的人,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差点儿抢在我的前面,把低价收购、为组织创造更大利润空间的办法给用了·幸好我发现得及时,马上阻止·”·    身边的心腹连忙迎奉道:“先生英明。
不过……其实相对俄罗斯、欧洲等地方的古玩,华夏的古玩市价已经很低了·要是再减少的话,会不会无法完成上面分配的指标”·    “你懂什么。
高或不高,看的是国情物价就连天子脚下,人均月收入也才几十块钱·而且现在华夏的古玩市场根本没有起来,就像华尔街股市一样,现在正是我们压价抄底的好时机。
等过上一两年,组织开始造势,我们才能赚得更多·”·    “原来如此,我受教了·”心腹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旋即又有点犹豫地问道:“可是……古玩市场价格并非我们能左右的,贸然走低,卖家能接受吗”·    钟先生冷笑道:“别忘了我们组织表面上是米国最大的拍卖行。
如果我们说只值这个价,那么——哼哼·组织将来会在国际上造势,难道我们就不能在国内造势”·    说着,他取出一份印刷精美的名册拍在桌子上。
心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竟是份中英对照的份拍卖行评估报价清册··    趁心腹翻看的功夫,他又说道:“现在华夏国力不行,在许多人眼里,外国的月亮比国内的圆,外国的专家比国内有学问。
你马上把这份清册发给各个有名的收藏家·先给收藏家们造成一种华夏古玩在国际上价值大跌的错觉,等这股风刮到民间,届时哪怕官方和卖家们如何鼓吹,也抵不住群众的盲从恐惶心理。
那本书怎么说来的对了,乌合之众·盲目与易煽动的永远是绝大多数,掌握真理的少数派很少有市场·”·    心腹连忙奉迎道:“先生真是学贯中西,比姓项的老头强多了,上头早该把您派过来。”
    钟先生负手而立,表情颇为自许:“其实,这只是我计划的第一步·等过上一两年,组织开始造势之前,我再以钟家后人的身份奔走,为华夏古玩正名。
届时古玩价值水涨船高,我则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到那时候——哈哈哈”·☆、第42章 白莲教 ·42白莲教·    挖掘工作持续了十几天,陆续把墓道、冥室等清理出来。
这座古墓还没盗墓贼光顾过,所以打开主穴时又颇费了些功夫··    下洞这天,为了防止塌方,大伙儿先撑起木架,又等了大半天,散去里面的封闭气体。
屠志一马当先率领几名有经验的老生下去,雁游和其他学生一起,紧张地在外面等待··    将近一个来小时后,屠志等人逐一退了出来,掀去防护面具,表情颇为古怪。
    “老师,下面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卫长华紧张地问道··    “何止不对,是非常不对……我刚刚粗粗看了一下,这墓穴似是而非,外面看有汉式封土堆的痕迹,还配有墓道冥室等,内里却完全是清顺的风格。
这次下去设备带得不多,我没有擅动里面的东西,只拍了照片·长华,等换了胶卷,你再下去,多拍几张,把内里的基本角度都拍到,拍完了咱们再清理陪葬品·”·    这会儿彩色相机还非常罕见,学校里配备的是使用胶卷显像的黑白相机,价值不菲,师生们使用起来都格外爱惜。
因为怕墓里的特殊气体侵蚀了相机零件,一般换胶卷都是到墓外进行··    “好的,老师·”卫长华见老师心情不是很好,便没敢多问,接过相机就跑去装胶卷了。
    雁游倒没那么多顾忌·脾气更坏的英老他都能相处融洽,还搞不定只是爱乍呼的屠志当下便问道:“屠老师,你觉得墓主会是什么身份”·    屠志从洋铁桶里泼水洗了洗手上的灰土,说道:“这种情况我从没遇到过,一时还真说不好。
如果墓主是现代人,或许可以推断他是个像王莽一样的狂热复古分子·但是那是在古代啊,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墓穴皆有规制,稍有逾越,哪怕一品大员也是个死字·不管是王侯还是普通百姓,都不可能干这种祸及全家的事儿。”
    说话间,屠志甩干手上的水珠,又不太讲究地胡乱在工作服上蹭了蹭,总结道:“还是得等陪葬品清理出来,比照参看,才能知道墓主的身份。
不过,如果能在墓里找到记述平生的物件就更好了·”·    雁游只在来前恶补过一些野外作业的常识,还没系统地学过如何推断判定古墓的确切年代与主人身份。
但从某些方面来看,这其实和鉴定古玩有异曲同工之妙:它们的外在特征,往往已经彰示了来历·看似非同寻常的表象之下,其实往往有那么一两处关键的地方·只要找到关键点,就足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其他学生们旁听了屠志的话,都不再深思,依旧埋头工作去了·独有雁游,情不自禁用上了鉴定里的逆推法,尝试从别的角度寻找答案·这是他的习惯,因为以前资料不像现在这么齐备,而且他也没有一所大学做为后盾,如果不靠自己找到答案,那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了。
·    思索半晌,他突然说道:“屠老师,有没有可能是视律法纲纪于无物的人备下的墓穴或者,它建造于国家动荡之时,朝廷根本顾不上追究”·    屠志原本正站在墓道下面发呆,闻言不禁一愣,刚要说话,旁边卫长华抱着相机钻出了地洞,一脸惴惴:“老师,刚才我不小心将相机带子勾到件小摆设,带得它滚了下来,幸好没有摔坏……但我不记得它摆放的角度了,而且那个地方还没有拍照……”·    他没有破坏主要陪葬品,也没有伤及棺椁。
这种程度的小错并不严重,口头提醒一下就是了·屠志刚要张口,一回头,却马上被他手里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这是什么佛像吗”·    那是一尊高髻广额,耳垂及肩,红帔绿裳,手持阴阳鱼镜,端座莲台的女子雕像。
面容颇为慈爱,眼眸下垂,像正温柔悲悯地注视着人世间的一切苦难··    华夏神祗众多,有时候甚至同一家人供奉的神位都不一样·老太太敬着观音娘娘,老爷信仰三清逍遥,女儿未出阁前拜高禖神,嫁人后又求送子娘娘……百姓们所能想到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有位专门的神仙来负责,倒也其乐融融。
    不过,这么一来,却苦了学者们·就连专门研究神话民俗的专家,也未必能认全大大小小的各路神灵·更何况是专攻三代青铜的屠志·疑惑地将神像接到手里,上上下下看了一回,除了看出是件线条生动、描摹细致的精品外,死活想不起这是哪路神仙。
    左右张望一阵,偏偏这次没有选修民俗的学生随行·屠志刚要让卫长华拍照冲洗,再同其他照片一起寄回学校、请系里老师帮忙参谋时,突然想到雁游,便顺口问了一声:“小雁,你认识它吗”·    雁游也不认识,只是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仔细打量片刻,终于发现了端倪:这尊神像的莲座并非常见的红莲,而是白莲·猛然间心上一触,脱口说道:“真空家乡,无生老母,这应该是无生老母像·”·    “无声”屠志听错了,疑惑地问道。
    还在琢磨这尊神像哪里表现出神灵口不能言的特征时,便听雁游又说道:“是白莲教信奉的至高神无生老母,集人类祖先、创世者、救世主于一体,在教中地位至高无上。
起初她的莲座多为红色,但因白莲教以白莲为名,一些教徒在铸造神像时,便将之改为白色,以便与教名相呼应·”·    他这么一解释,屠志完全明白过来:“对对,我上次听哪位教授说过,白莲教信奉女性神祗。”
    雁游思绪极快,一瞬间便想到了别的方面:“白莲教源起佛教净土宗,始于北宋,元末明初时声名最盛,但随即遭到洪武帝禁止·有明一代,白莲教教徒皆被朝廷目为妖人,大加围剿,但宗教还是改头换面存活下来,一直延续到清顺。
因为开明的皇帝乃至几位名将都出自白莲教,之后又屡次发生过集结暴动,许多人误以为白莲教只在明代活动·其实不然,清顺之后,教众受反清复明思想影响,屡次与清廷敌对,乾隆、嘉庆、道光年间,皆有人打着某朝某王之后的名头起义。
直到近代,才渐渐销声匿迹·”·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随即加重了语气:“我认为,这里很可能是某位曾经参加过起义、或者与起义有关的白莲教教徒的墓穴。
他对清廷心怀敌视,自然将朝廷律法看得一文不值·当时教中流派分支甚多,且因为朝廷的打击,不能明目张胆地行动,教众往往以区域来抱团结派,从有资历有威望的大户人家推选出香主,听令行事。
虽然从正德年间开始,教众大多信仰无生老母,但各派的教义对起源阐述、香火传承各方面也大不相同·如果有那么一户人家,自称是汉代某王之后,完全说得通·”·    雁游所说的这些看似有点牵强,实际却是有根据的:前几天他私下找徐大财打听钟家的事儿,无意中谈起了幻门的来历。
徐大财颇为自豪地告诉他,幻术这门源远流长,源起于白莲教,最早可以追溯到北宋·起初幻术为教中圣女专习,制造撒豆成兵、天兵天将等种种神通··    这些手段被不明真相的百姓视为神迹,礼膜顶拜,白莲教依靠幻术招徕了不少信众。
后来经过朝廷镇压与改朝换代,这些原属绝密的手段才流传出去,变成江湖人混饭吃的法门··    除了幻门来历,徐大财还对雁游说了不少白莲教的秘辛掌故。
雁游自幼饱读史书,又知江湖事,自然能分辨出他的哪部分话是在大吹法螺,哪部分又可以采信·当下对屠志说的,便是去伪存真的那一部分,再结合了自己的推测。
    屠志不懂这些,听了只觉得半信半疑:“好像有点儿道理,但仅凭一个小像你就能说出这么多,是不是太草率了点研究本质是格物致知,格物,首先得把东西吃透了。
你这番话,我姑且听之·等把陪葬品清理好,一一甄别,再等土壤年代检测结果出来,咱们再下结论·”·    他不相信,雁游也不强求,只说道:“如果这里曾经出过白莲教徒,县志乡志中应该会有记载,我想明天到当地学校借来看看。”
    “行啊,去借吧,如果有了发现,记得告诉我·”·    屠志本来还做好了如果雁游不服气,就敲打他一番的准备,当下见他听进了自己的话,不禁满意地暗自点头:不愧是英老相中的学生,虽然有时候见解急进了点,缺乏事实做为依据。
但态度却很端正,不会恃才傲物,固执己见·做学问嘛,就得有这份谦虚态度才行··    正好卫长华要到乡里采买些补给,屠志便大手一挥,让雁游和他顺便一起去学校或乡政府,把乡志借来翻阅。
    结果,隔天下午,卫长华什么也没带,就抱着一本书风风火火地上了山,看见屠志,第一句话就是:“老师,根据乡志记载,约摸在乾隆年间,这里有位姓刘的乡绅,往来远亲很多。
根据种种描写可以推测,那些所谓的远亲,正是白莲教教众·嘉庆元年五省农民起义时,他曾出了一趟远门,说要往甘省探望一位亲戚,而甘省正是当时起义的地方之一。
综上推论,可以确信他就是白莲教信徒”·    屠志正指挥几名学生清理扩大出入口,好取出陪葬品·听到这话,手里拿的洛阳铲顿时砸在了地上。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马上让卫长华再去寻找有清以来乡里大户人家的祖谱或名人志之类的东西,别说,还真给找着了一部分·虽然不够齐全,但足以拼凑出这位刘乡绅的生平事迹。
·    捺着性子看完开篇那些赞扬刘乡绅如何如何乐善好施、福泽乡里的溢美之词,屠志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位刘老爷祖籍凤阳,某次喝高了曾对好友吹嘘自己乃汉代刘氏后裔。
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那会儿清廷对这方面非常敏感,像这样牵扯到数朝之前皇室的行径,放在别的朝代或许被当成醉鬼胡言一笑置之,但放在当时可是足以倒大霉的罪过,当局会认为你有复辟之心。
那位好友吓坏了,但因刘老爷一向很够朋友,便没有揭发他,只是从此渐渐疏远了··    当然,记载中的这一段,被执笔者认为是那位好友对刘老爷心怀嫉恨而编造出来的流言。
刘老爷和汉室没有任何关系,是位清清白白的大善人,可惜天公不作美,刘老爷前往甘省途中遭遇流匪,不幸身亡·尸首被送回后,子孙们依照他生前遗愿,将他葬在了之前就准备好的某处荒山墓穴里。
大概是少了主心骨的缘故,几年之后刘家迅速败落·再往后几代,渐渐的便无记载,显然是穷困潦倒,付不起先生的润笔之资,顾不上修祖谱了··    屠志对古代文人那套遮遮掩掩的春秋笔法熟得不能再熟。
加上今天墓中土壤年代的检测结果出来,确实是嘉庆元年左右无疑··    对着厚厚的文件与检测结果发了会儿呆,屠志抄起两份资料,直接杀到乡里唯一一部电话面前,拨通了英老的号码。
    接通电话,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英老先笑了起来:“小屠,你是不是听说我要去广州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议,才打电话过来送行消息蛮灵通的嘛。”
    “……啊”·    “我本来想带小雁过去见见世面,但想想,你那儿正缺人,还是让他继续留下学习吧,等下次有机会再说。
对了,他进展如何”·    屠志生生把摞起来足有硬币厚的资料捏出了皱褶,发自肺腑地说道:“英老,他不用我教,某些方面他比我还强您还是带他去广州吧,能请动您的学术会议一定是大牛云集,把他带出去亮个相,让别人知道我们学校出了位前途无量的学生”·☆、第43章 新房客与金屋藏娇·屠志在乡里抱着电话对英老感慨之际,雁游与卫长华等人一起苦思,为何那位刘乡绅的墓穴,会点在这么糟糕的一块地上。
    白莲教是个相当抱团的组织,而且教众彼此有通财之义,有种江湖意气的味道·所以能当上这群人的香主,大大小小也该是位人物·几百年过去,雁游无从得知刘某人的人品,但从陪葬品与规格来看,他的财力比乡志所记载的更加雄厚。
这么位有财有势的主儿,按理说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从小听着舅舅吹嘘江湖传说长大的施林,认为大概是有人设局想害刘乡绅,骗他说这是块福地,哄着他点穴下葬。
自来阴宅风水对后代影响甚大,刘家后辈的没落,大概正是这个原因··    雁游却对这说法表示存疑:能搞起一座似模似样的仿汉王侯墓穴,足见刘乡绅身边有精通墓葬知识的高手。
既懂墓制,则也该懂得风水,应当不会存在被人欺蒙的可能··    卫长华表示附议,但依旧想不通原因所在··    三人讨论了半天,突然,许久没做声的孟昊开了口:“既非受骗,那他一定是故意的。”
    这话立即为众人打开了一条新思路·故意那么刘乡绅不顾子孙福泽,选择了那样的墓穴,对重视传承的古代来讲,他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某个重要性远远超过子孙的目的。
但,会是什么呢·    联想到此人白莲教教徒的身份,雁游觉得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一时又想不通透··    为了找到那份偶现的灵感,他拿起这些日子小组整理的手记翻看起来。
视线无意落在卫长华带来的老闹钟上,才发现早已过了午饭时间··    今天本是他们一屋的人轮休半天,昨晚施林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去找老乡买猪肉,让雁游做金钱肉来打牙祭,没想到早上讨论得太投入竟忘了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现在。
    恰好这时,施林的肚子非常准时地叫了一声,不禁满面尴尬··    “到点了,先吃饭吧,吃完就该上山去接班了·”雁游说道,适时替施林解了围。
    这会儿不像后来是双休制,周六早上还要工作半天·但因为夏季雨水多,工作地点又是在山上,一旦下大雨就可能面临倒灌墓穴的危险·所以两位老师商量后决定让大家辛苦一些,每逢周末只分别调休半天,争取尽快结束挖掘工作。
    受上一辈“工作要积极热情,大干快进”的影响,同学们并不觉得辛苦,依旧热情高涨··    一行人鱼贯而出,往固定开伙的老乡家去吃午饭。
坐在饭桌边,雁游盯着木制饭甑里被拔拉得东一块西一块的米饭,不由联想到了山势走向,思绪又飘到了刚才的问题上··    照以前讲古闲聊时学来的一些风水知识来看,四周颇有几块宝地。
若是站在山顶远眺,相去百余里的那条山脉更是上等的风水宝地·山势起伏有若龙脉,环抱湖泊,还有——·    等等,龙脉白莲教自从明初遭到镇压后,分成许多流派,到了清顺,一些怀抱反清复明的信念,煽动造反;还有一些则声称是某朝皇室后裔,执着复辟。
刘乡绅自称汉室后裔,又在五省造反的关头往甘省跑,不就是想“斩龙脉”·    按风水玄门的说法,华夏大地是五龙拱卫、首尾相衔遥相呼应、正应五德始终的格局。
五条龙以王朝更迭为期,轮流成为国之“飞龙”·其他四条则为“潜龙”,蛰伏待时·如果有人利用风水格局针对某处龙脉来做手脚,虽然没有夸张到一定会克尽朝廷气数,但若是运气逆天,果然灵验,却也能让当朝国运不断衰退。
    雁游还记得,当时那玄门弟子一脸神秘地说完这些话,末了又遗憾地摇头,说龙首起于四九城、绵延向北方山脉的这条“飞龙”,现在正是末期,即将蛰伏。
民国坐不稳江山,所以下一条“飞龙”尚在仰首,华夏还得动荡一阵子,才能迎来天下太平··    雁游对此半信半疑,但回想一下,便可发现刘乡绅定下的那处墓穴恰恰对着那玄门弟子口中起于四九城的“龙脉”。
    那种风水杀局因为太损阴鸷,而且以一人之身搏一国之运,非有天时地利人和及大气运者不能成功·那弟子便没有细说,只强调这杀局当真施展起来,成功率也是低之又低,还不及一成,不值得冒险。
·    对寻常人来说,这么低的成功率足以让他们将这计划排除在外·但对那刘乡绅来说,也许却是最后的希望·嘉庆元年上承康乾盛世,清顺还未显出国势颓败之兆,五省农民起义于朝廷而言不过癣芥之患,最终仍以失败告终。
    也许刘乡绅赶往甘省“增援”前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秘密造起墓穴,企图将反清的希望寄托在风水玄术之上··    想通了这点,雁游不免有些唏嘘。
    自从进山的那天起,师生们但凡有闲暇都会向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的村民打听关于古墓的传说,但皆是一无所获,哪怕村里最爱讲古的老人,也从未听说过这座古墓。
单从兴建起这座规模不小的逾制墓穴、却没有对外透出半点风声、惊动任何外人来看,那位刘乡绅确是手腕超群··    可这么一位聪明人,却像愚昧迷信的人一般,在理想破灭后孤注一掷,转而相信风水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也不知该说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还是该感叹他的执着。
    不过,古往今来,连英明神武的帝王都不免沉缅于长生之道·也许在某些时候,人的种种所作所为看似不合情理,也许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一切虚妄,只是为了使心头执念不灭而为之吧。
    “雁师弟,想什么呢饭都快凉了·”卫长华已经扒下去一碗饭,抬眼见雁游捧着碗不动筷,一副魂游天外若有所思的模样,便轻轻推了他一下。
    雁游这才从游思中回过神来·刚要动箸,却听到一阵马蹄得得儿声停在院门外·随即便见屠志从老乡家的马车上跳下来,一阵风似地冲到了屋里:“雁游,现在开始,你不用待在考古队了。”
    “啊”·    这一下,不只是雁游,其他三人都愣愣地停住筷子,呆呆看着屠志,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等屠志将意思说明白了,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卫长华和孟昊还以为是英老心疼雁游体弱,舍不得他在外面吃苦,才借故把人叫回去·乖觉的施林却猜出了几分原由,倒是比另外两人更加高兴。
    雁游见屠志神情有些微妙又有些古怪,稍稍一想,也明白了缘故·对这位师德极佳,爱惜好苗子、不打压不排挤的好老师,他还是蛮敬重的··    生怕老师更添失落,雁游当下便没有说出自己的推测,只在打点行装时将卫长华拉到一边,暗示他循着某个角度、去古墓正对的那片山脉找找有没有什么特别之物——当年玄门的人说,这种杀局要在龙脉里埋上某些东西,方显灵验。
    因为屠志有意让雁游提前回去熟悉下会议情况资料,以及与会人员,便催着他连夜把工作交接给别人,明天一早就动身·好在雁游这次的定位本身是跟随学习,没有什么特殊的,花了一个来小时的功夫,就把相关事宜都交待给了接班的孟昊。
    还没起名字的小猫因为成天和雁游同吃同睡,简直半刻也离不得他,没怎么考虑,雁游就决定把它一块儿捎回去·家里房子宽敞了,养只镇宅猫也好。
    打电话还要转个弯去乡里,而且除了英老那儿,奶奶和其他几位朋友家都没电话·雁游便决定直接回去,届时给他们来个意外惊喜··    但他没想到的是,收到“惊喜”的反而是他自己。
    这一次提早吃了晕车药,迷迷糊糊睡了一路,下车后神清气爽的雁游兴冲冲地把小猫兜在军绿帆布包里,大步往炼铁厂宿舍走去··    结果到后才发现,那儿竟然已经住了别的人家。
    细细一问,雁游才知道,原来在离开的这大半个月时间里,自家的房子已经提前完工,奶奶两天前就搬了过去··    这时,仍在替哥哥代班的常洪盛偶然溜达过来,一抬头看见好友,顿时惊讶地喊道:“雁子,你怎么提前回来啦也不打个招呼。
“·    “我一时忘了你在这儿工作,要不就提前打个电话给厂里了·”·    雁游刚来到这个时代就在为房子发愁,甚至一度险些为它放弃了前途。
现在终于解决了,不免心情大好·虽然没赶上在乔迁之日亲手放一挂喜庆的鞭炮,不免有点儿遗憾,但心头依旧充满喜悦··    走下楼梯,他难得重重往常洪盛的肩头擂了一拳,笑道:“早说请你吃奶奶做的卤猪顶子,却一直没兑现。
走,今天下了班到我新家吃饭去,我给你做更好吃的·”·    孰料,往常一听有吃的就乐颠颠跟着跑的常洪盛,今天却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分毫雀跃之情,反而往后退了两步,臊眉搭眼,一副极为心虚的样子:“这个……雁子啊,我今天要加班……”·    “少蒙人了,分拣废铁哪里需要加班别是觉得不好意思吧,我们是好朋友,别想那么多。”
沉浸在喜悦中的雁游失却了平日的敏锐,不曾察觉对方的反常··    “真不去了……搬家那天罗奶奶就招待过我了,今天就不用了。”
    常洪盛连连摇头,拒绝的意味十分明显·直到这时,雁游才注意到他神色不对,顿时起了疑心:“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绝对没有。”
    见常洪盛的表情和话完全是两码事,雁游疑心更甚·忽然想到某一点,突然脸色一变:“是不是奶奶出了什么事,你瞒着我不肯说”·    来到这个时代后,虽然前后遇上许多热心人,陆陆续续与他们成为了朋友、忘年交,但对雁游而言,奶奶是唯一的亲人。
一想到奶奶有可能出了事,顿时方寸大乱··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打量雁游急得脸色大变,常洪盛连忙说道:“呸呸,快别胡说,奶奶好着哪搬新家后精神头可足,每天干起活儿来比我妈还轻快。”
    “那你还能为什么事瞒我”雁游还是不相信··    事已至此,为了安抚雁游,常洪盛只好把那件事儿讲出来。
但转念一想,雁游虽然看着脾气很好,内里却比以前更加要强·一旦犯起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要是他知道自己被“包养”——阿呸,是被救济好像也不对。
总之,这种对别人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在他眼里可能是种施舍·要是他在这儿跟自己铆上了,以自己的口才和脑瓜子根本说不过他·不如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当事人来处理。
·    常洪盛自觉做了最正确的选择,话到嘴边,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自认苦口婆心的劝诫:“总之,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雁子啊,我知道你有原则要体面,但人不能单靠体面。
你为了盖房子欠了那么多外债,眼下又没工作,什么时候才还得上哟而且借你钱的朱大哥又是做生意的,我姥姥总说生意八只脚,今天瞅着好,指不定哪天就跑了。
他虽然心善,到时日子过不下去了,还不是得向你要债填窟窿从长远看,现在这样挺好的·你别怪阿灰他自作主张,其实他的提案蛮公道的·”·    “……你究竟在说什么”·    听他云里雾里说了一大堆,雁游更加奇怪。
但却悄然松了一口气:常洪盛是个存不住事儿的直肠子,如果奶奶真有什么,他肯定无心与自己闲扯··    不过,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又牵扯上慕容灰了难道他又在胡闹·    想到这点,雁游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顺便把搭在包沿想要挣跳出来的小猫按了回去。
    不知为何,虽然慕容灰屡次与他并肩对外,无论哪方面都非常出色,但只要一想起这人,第一印象就是惹事生非·好吧,也许这怪不得自己,主要和慕容灰不安份的性子有关。
    雁游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从不说人是非的美德,不知何时,在慕容灰这儿瓦解零落得渣也不剩··    还待细问,但见常洪盛又露出那副“打死我也不说”的表情,雁游只好照他的提议先回家去,看个明白。
    疑问萦心,让雁游归心似箭·平时要走几十分钟的路,今天半小时就走完了··    站在巷外,远远看见昔日废墟上露出的一段雪白外墙,雁游不觉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这是他亲手一砖一石挣来的家。
奔波许久,总算找到一处可以安憩之地,而且现在家里有亲人正等着自己,不若当年那么冷清··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加快了步子·但走了没几步,角度一转,少了别的房屋遮挡,他愕然发现,规划里的两间小平房,竟然变成了一幢三层小楼·    墙体通身贴了雪白的瓷砖,每个窗户都做成了西洋外挑式;两个阳台各放了一把遮阳伞,两侧搭着移植过来的葡萄藤,绿意匝地,清凉无比。
藤影掩映着下方陈设的藤制摇椅,单是看着便觉惬意之至··    开工前雁游做过预算,对目前的建筑材料行情非常了解,当下一眼便知这幢小楼绝对造价不菲,至少得好几大千,他现在还负担不起。
朋友里也没人出得起这笔钱——等等,或许真有那么一个人··    想到常洪盛再三强调的那个名字,雁游心下一片雪亮··    推开虚掩的院门,雁游匆匆走进去。
稍稍环视,发现奶奶不在,楼上又隐隐传来响动,也顾不得细看屋内的新陈设,直接上楼··    向来与慕容灰如影随行的书生,今天居然被撇在某房门紧闭的房间之外,在地上一面蹦跶,一面委委屈屈唱道:“光天那个化日来,没羞没臊怎生好。
泪劝哥哥莫心急,待解罗裙风光好~”·    相处了这些日子,雁游早对这只鹦鹉——或者说慕容老先生的品位不抱任何期待·无视它的小曲儿,刚要敲门,突然听到里面有些异样响动。
细细一辨,似乎是女子的啼哭和……某些不宜言说的声音·    雁游心情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现场解说”的书生,也不知怎么搞的,酝酿一路的疑问突然都化成了怒意。
放下布包,他一拳砸在新漆的门上:“慕容灰,出来”·☆、第44章 沐浴 ·“慕容灰,出来”·    房内的动静不减反增。
乒乒乓乓的声音加上女子无助的哭声,雁游根本不用想像,眼前就自动浮现出了一幕幕少儿不宜的画面··    ——这个慕容灰,擅作主张不说,还把自己的家当成了销魂窟。
就算是他掏钱建的房子,也不能这样何况自己根本没要他掏钱·    当年战乱动荡,百业萧条,独有娼妓这行愈显出一种畸形的繁荣。
因为活不下去、背井离乡到大城市来讨生活的人多了,老鸨子只花一点点钱就能买到水灵灵的大姑娘,稍加打扮调教就能接客,赚得盆满钵满··    雁游所住的平民区有间书寓,每次看到衣着褴缕表情麻木的逃荒者,为了几枚银元,就把或呆滞无神、或伤心欲绝的女儿留在火坑的情形,就觉得心情沉重万分。
    他忘不了乱世里那一张张绝望到极点的面孔,所以,平生深恨欺凌女子之人··    当下听慕容灰在房里闹出不小的动静,又呼之不应,雁游已经准备找东西来砸门。
    刚举起刷墙的木架椅准备动手,冷不防房门突然怦地一声被甩开,一个身上乌漆抹黑的人猛地窜了出来,嘴里快速地迸出一连串英文,一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样子。
    一眼看见雁游,他顿时像找到主心骨一样,猛地一下扑了上来,急切地扣住雁游肩膀,又飞快溜了一大串英文·明显是情急之下,下意识选择了更熟悉的言语。
    这人赫然正是慕容灰·他今天穿了件本色右衽麻衫,舒适的面料加上合体的剪裁,本该显得潇洒才是·但米黄的长衫上此刻溅满了墨汁,还有疑似饮料的杂色痕迹。
甚至连那头向来打理得顺滑服贴的头发,也有泡沫自发梢点点滴落,泛着碳酸饮料特有的气味,看上去狼狈到十二分··    此情此景,他才像是被迫害了的那个。
    原本怒气冲冲的雁游,见状不由得呆了一呆:“……慕容灰,说人话——哦不,说中文·”·    慕容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声音更委屈了:“小雁你来得正好,快来告诉她我不是坏人。
我只是想帮助她,结果还没开口,她就大哭起来,还冲我乱砸东西·为了保护新家具,我只好舍生取义·”·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越过他的肩膀,雁游往里屋一看,又愣了一下:一张古色古香的拔步架子床上,有位女子楚楚可怜地缩在里侧,配上零乱的被褥和飘拂不定的纱帐,完全是某种强迫事件的前奏,怎么看都要想歪。
    “你所谓的帮助是什么”雁游的疑心又翻了起来·不过,他是斯文人,没把话说得太露骨,但原本准备要放下去的木架却被再度悄然握紧。
如果慕容灰敢侮辱他的智商,他不介意给他制造一点外伤··    慕容灰委屈地看着他:“当然是救她——呃……”·    他终于慢半拍地注意到雁游眼中的质疑,这才发现自己还没解释,或许造成了某种误会。
连忙说道:“她是暗香门的人,这一流在华夏新政府成立之后就不复存在·但我小叔无意发现,她们近来似乎又有活动的迹像,而且很可能受人操控·我这次回来的目的之一,正是协助小叔调查这件事,找出那幕后主使者。
根据线索,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疑似知情的人·本说悄悄把她带来问一问,结果办事儿的家伙不知怎么想的,直接把人送到这里来了·结果她又哭又闹,把我搞得一点办法也没有。
幸好你提前回来了,否则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他一边解释,一边悄悄注意着雁游的举动·当见那把漆痕斑斑的木架终于稳稳当当落到地上时,才悄然松了一口气:要是雁游误会到底真和自己动上了手,那可够他纠结了,不还手吧,误会就更深了,还手吧,又舍不得。
唔,不过也许可以用近身擒拿推倒的招式来——啊啊,突然有点后悔了是怎么回事·    好在径自思索的雁游,并没有注意到慕容灰时而放心时而痛心的古怪表情。
    自古来多以鲜花比喻美人,有幽谷兰花,有灼灼桃花,而暗香则意指夜来香·花开暗夜,趁夜寻欢,代指何人不言而喻·不过,雁游知道的也仅只于此。
他从不逛窑子,也不去书寓那种披了风雅外皮,内里还是皮肉生意的地方·所以对这一流,仅限于知道名字而已··    来到这个时代后,他看到过一句哲言:存在即合理。
但他认为,这话仅仅是考虑到了人的本能需求,却未考虑到道德规范·而人之所以有别于草木生灵,正是因为知廉耻识礼仪,许多罪恶面的存在只会伤害到无辜人乃至家国。
    若非为了得到美丽的皮毛与骨角,野兽不会惨遭杀害·若不是窑子为了赚钱,也不会有无辜女子沦落风尘··    雁游不是道德君子,仅仅只是比一般人更多点怜悯之心而已。
    在这个时代,固然也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总体而言却远胜当年·不知不觉间,雁游对这里已有了深厚的感情·所以,当发现这里竟然也存在昔年“毒瘤”时,不免深觉愤慨。
    或许他帮不了全天下的人,但既然遇见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至少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你是怎么把人带到这儿来的”·    慕容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是我干的……但听那人讲,似乎用了一点武力胁迫加言语威逼……你放心,我已经狠狠责备过他了,下次绝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雁游没好气地白了慕容灰一眼,越过他走向犹自惊魂未定的女子··    站在床前,他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想了想,便用了现在时兴的称谓:“这位女同志,请相信我,我们对你没有恶意。”
    往内里又缩了几分的女子本来准备扯开嗓子继续哭,忽然听到女同志这个久违的称谓,不禁一愣,大着胆子抬头向雁游看去··    这是个很斯文清秀的少年,表情诚恳温和,看上去比刚才那个打扮古怪的人要可靠得多。
女子舔了舔嘴唇,心里突然生出几份希望:“你们不是大姐派来的人”·    “不是的,很抱歉把你强行带到这里,但我们只是想问一些事情。”
雁游直视着她的双眼,缓慢又郑重地说道:“如果顺利,也许可以帮你摆脱目前的困境·但前提是,你得如实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    听到这话,原本渐渐平静下来的女子忽然又开始慌乱:“不、不行的大姐要是知道,绝对不会饶了我我昨晚背了她的意,没有好好学习,今天被人带过来时,还以为是大姐想要惩罚我。
她很厉害的,我绝对不能对别人说起我们的情况”·    跟在后面蹭进来的慕容灰这才知道,刚才这女人之所以那么惊慌失措,敢情是把自己认成了打手之类的人物。
不禁大为郁闷:“我哪里像坏人了”·    女子怯怯地看了他一眼,本能地往雁游这边靠了靠:“你……外表很古怪,这里也太豪华,我以为……是大姐安排的又一处新地点。”
    古怪新地点慕容灰简直有仰天长啸的冲动:从小到大,他的打扮在同伴里永远是最出挑的,朋友们说起来都羡慕地赞一句“华夏之韵”。
至于后者,他辛辛苦苦说服所有人打造的小家,居然被视为暗香门的风月调教场所·    不过,转念想到是自己请来帮忙的人有错在先,才让人家误会,慕容灰顿时闭起了嘴巴。
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当年慕容家因故迁移,虽有大部分人选择背井离乡,但仍有一些眷恋故土的人留了下来,其中不乏高手·动身前小叔交给慕容灰几个地址,叮嘱说这都是前辈级的人物,让他务必态度恭敬。
    于是登门拜托帮忙时,他便没好意思太过强调什么·哪儿想得到现在华夏没有武馆,被高手调教出来的小辈弟子想动手实战想得眼珠子都绿了·虽说首次出手对象是位不懂武的弱女子,却还是把她想像成白骨精蜘蛛精一流的人物,纵没下狠手,态度也好不到哪儿去,着实过了一把惩恶扬善的瘾。
    慕容灰在肚内悄悄问候了那个不知道轻重的家伙几句,悻悻地说道:“我要真是坏人,你拿饮料泼我时就该动手了·”·    女子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歉然道:“抱歉,小弟,我太害怕了,一时没想那么多。”
    “小弟”·    不只是慕容灰,连雁游也为这称呼呆了一下·随即,便见因确认两人没有恶意、举止自然了许多的女子撩起垂落的乱发,露出一张虽然漂亮,却明显有了岁月痕迹的面孔。
    她的皮肤有些粗糙发黑,手指也并不迁细,带着劳作的痕迹·但却的确可赞一声漂亮,鹅蛋脸面,杏眼菱唇,看上去约摸三十出头的样子··    以她的年纪,称慕容灰一声小弟,实在不算过份。
    只是,雁游和慕容灰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是位年轻女子,没想到竟是位大姐·顿时不知该怎么拿捏态度,不由露出几分无措的样子··    见他们如此反应,女子彻底放下了防备,勉强笑了一下,自我介绍道:“我叫何秀镇,你们可以叫我秀姐。
我不知道你们为何要打听大姐的事,但是千万不要再插手了,我这也是为你们着想·大姐她能量很大,还和外国人有关系,经常放话说连警察都要让她几分·你们千万不能和她对上。”
    对她的劝解,雁游并没放在心上,只在听到外国人等语时,玩味地看了慕容灰一眼··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的慕容灰脸色有些难看:“那我就叫你秀姐吧。
秀姐,难道你不想脱离那所谓大姐的掌控我看得出你不是那种自甘堕落的人,难道你甘心受她摆布,等过几年做不动时再落个凄惨下场”·    秀姐神情复杂地出了好一会儿神,末了低下头去,一语不发。
    见状,慕容灰心中一急,还要再劝,却被雁游轻轻拉住,悄悄使了个眼色··    慕容灰一愣,随即也想到了小叔所教的欲速则不达·想了一想,顺势说道:“奶奶出去买菜,这个点快回来了。
不能让她发现家里异样,快把房间收拾干净吧·”·    雁游点了点头,故意说道:“秀姐,请你理一理床铺·”·    放在平时,他绝对不会支使客人。
但现在有意让秀姐留下来,遂先以杂事分散她的注意力,再徐徐图之,伺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她说出真相·雁游知道,对待外柔内刚的人,这种法子最有效··    秀姐果然应下,马上去铺床叠被。
    刚才争执时,害怕到极点的秀姐不管三七二十一,但凡手边能够到的东西都往外扔·试墨的砚台、新开的饮料,都被她招呼到了慕容灰身上·好在床铺倒没遭殃,除了被褥凌乱之外,没溅到污物。
    三人忙碌片刻,总算把一片狼籍的房间重新打理清爽·这时,慕容灰摸了摸还散发着甜腻气味的发梢,嫌恶地说道:“我先去洗个澡·”·    话音未落,他便向楼下跑去。
    在他身后,雁游找了个借口也离开了房间··    本想告辞的秀姐还来不及说话,便眼睁睁看着这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想要就这么离开,但看看周围精致的摆设,又觉得这么做不妥当。
纠结片刻,只好暂时打消离开的念头,局促不安地在房里站着··    雁游想找慕容灰详细询问一下暗香门的情况,但秀姐在场却不方便·可巧慕容灰说要洗澡,他便跟着下了楼,顺手把装了小猫和土特产的包包也一起拎下放到餐桌上,末了循着水声,找到建在围墙一角的浴室,推开了虚掩的门。
    站在水龙下正冲得畅快的慕容灰听见响声,再看清来人,俊颜一愕,顿时从发际线红到了脚后跟,连话也说不利索了:“雁雁雁小雁,你怎么进来了”·    不若“心怀鬼胎”的慕容灰,雁游一派坦荡。
虽说擅闯浴室是有点尴尬,但大家都是男人,而且隔墙有耳,暗香门之事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讨论的话题·如果站在室外一吼一问地对答,被邻居听见,指不定还以为他们要犯比流氓罪更严重的错误。
便想趁慕容灰洗澡,先问清楚摸摸底,回头该怎么说服秀姐,心里才有数··    当下,他的视线在慕容灰身上一掠而过,心里暗赞了一声这厮脱衣有料的好身材,才问道:“这个秀姐和暗香门是什么关系她是被拐骗来的吧”·    说话的功夫,慕容灰已经火速坐到了小脚凳上,把要害处遮得严严实实,否则实在不知该怎么同雁游对话。
他心里那个惊涛骇浪啊,奈何雁游目前只拿他当朋友,自然无从体会他类似于“被误闯男厕的女生看光的如厕人”心情··    雁游问完等了半天,却始终没等到慕容灰的回答。
再打量他的反应,还以为他在为之前的被误会生气··    仔细一回想,自己确实是有点过份了,如果是常洪盛或者朱道,在那种情形下,他一定会先让他们解释。
可对于慕容灰,他却想也不想就直接定罪,这或许是种偏见··    有意无意间,雁游忽视了偏见形成的理由,以及自己异样的无名火··    想了一想,他拿起旁边的啤酒香波,作势要给慕容灰洗头:“刚才我性急了些,请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眼睁睁看着他若无其事地靠近自己,慕容灰只觉得一辈子的高血压都在这一刻飙升到了极致,偏偏又不能躲,因为某种不合时宜的反应似乎有抬头的趋势,一旦稍有动作就有被发现的危险。
    窘迫到极点,他反而麻木了·定定看着雁游的脸渐渐充斥了所有视线,为了分散注意力,开始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按华夏以前的风俗,男人看了女人或女人看了男人,都是要相互负责的。
如果自己现在提出让小雁负责的要求,不知他会不会同意唔,最好的结局大概是被香波糊一脸吧……·    停止不着调的想法,慕容灰尴尬地说道:“我没生气。
你过去些,别让水溅到……你想知道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    这人一副蔫蔫的样子,完全没有平时的精神劲儿,一定是还在郁闷。
雁游心里顿时更加愧疚了·但人家都说了不生气,也不好再道歉·依言后退几步,有心要调节一下气氛的雁游没话找话地说道:“你为什么要留长发”·    说完他才惊觉,其实这疑问存在心里很久了,但因为怕不礼貌就没提,直到刚才一不小心脱口而出。
    正努力分散注意力的慕容灰随口说道:“为了假期·”·    “……啊”·    “我小时候沉迷习武,不想上学。
但公立学校都有规定到校天数,除非有特殊原因才能申请减少·我就效仿其他有信仰的同学,自称是道教弟子,需要在每年二月十五、夏至、冬至时分别为三清天尊庆生;还有上、中、下三元节;玉帝生日、张天师生日、西王母生日……等等道教节日参加祭祀。
既然参加了祭祀,自然就没有空上学了·”·    慕容灰开始细数当年逃课的借口,以便分心,尽快化解掉某种尴尬的反应,并暗暗祈祷各路神灵不要责怪自己拿他们来挡枪。
神仙们应该不会这么小气吧,无量寿佛··    雁游难得听傻了眼:“这么多节日,连道观也未必会完全庆祝·你们学校当真允许”·    “一开始当然有些反对意见,不过自从我开始留长发、穿华夏服饰、在社团里展露功夫之后,这些意见统统消失了。
他们把我的功夫称之为神奇的华夏功夫,我告诉他们,这是道教传承之一·再说,他们自己的神祗有感恩节圣诞节什么的,就不许我们道教有别的节日”·    说着,慕容灰得意地摸摸湿漉漉的长发:“认真说来,我也是火居道士的传承后代嘛。
虽然这一脉类似于修士,可以娶亲,不忌色字,但终归还是道士,我也不算说谎·”·    话音未落,他的得色顿时僵在脸上:稍不留神提了不该提的字眼,好不容易按下去的某种反应又有反弹的趋势,慕容灰欲哭无泪。
    雁游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你穿这种……类型的衣服,也是为了争取假期”·    “只是一部分原因吧。
更主要的,是因为我从小待在爷爷身边的时间比较多,而爷爷又喜欢听大戏小曲什么的·你知道,梨园里的那些行头,但凡有些底蕴的班子用的都是真材实料的好货。
我很喜欢武将的绣袍盔甲,经常偷偷套来玩,可惜平时又不能穿出去,爷爷就让裁缝按老样款式给我做·等到再长大一点,我就自己改良了一下·如何,很好看吧”·    面对慕容灰那张得意求表扬的脸,雁游噎了一下。
    衣服有些确实不错,但也有不少惨不忍睹,他不能昧着良心以偏概全地说好看·但是,问题是,单凭慕容灰那张脸,再花哨的衣服他都能压得住,而且往往有种诡异的美感……·    斟酌片刻,雁游暗道之前已经误解了他,这次不妨夸夸他,也许一开心就不生气了呢便极有艺术性地说道:“人比衣服好看。”
    轰隆——·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体内爆开,慕容灰的理智拼命摇晃自己、雁游不可能是那个意思;偏偏就是按捺不住心潮澎湃。
他快乐又绝望地发现,自己不用再想按捺了,因为到了某种程度,根本没法儿纯靠意志力压制了……·    他越发古怪的反应让雁游很是不安··    雁游自觉既未得罪人,又含蓄地表达了真正的观点,慕容灰就算听出自己的避重就轻,也不该生气才是。
结果见他听后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还以为是被嫌弃这种程度的赞美还不够··    相处了这么久,他大概也摸清了慕容灰的性格,毕竟是在国外长大的小孩,某方面有着远胜国人的直白爽快。
抱着哄小孩的心思,又加了一句:“真的很好看·”·    又是几声轰响·慕容灰觉得自己早已摇摇欲坠的理智小舢板即将淹没在名为自作多情的惊涛骇浪里。
虽然明知不可能,却依然想要放任纵情,直到粉身碎骨的那一刻··    更要命的是,他还想让这排山倒海的巨浪将雁游也一并淹没··☆、第45章 像二师兄一样 ·慕容灰曾听小叔说过,某些特殊情况下,男性是小头指挥大头,理智让位于冲动。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遇到了特殊情况··    明明知道雁游是慢热的性格,也早决定了要一点一点打动他·现在却无比渴望马上将汹涌的情感统统倾诉出来。
甚至更进一步,直接用行动表示··    诸如此类的念头疯狂叫嚣,盘旋不休·慕容灰不得不调动仅存的理智死死压抑,才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
    雁游不知他心里正自天人交战,见他脸色越来越古怪,还以为是被热气薰的:“慕容,你还好吧要不要我帮你把水温调低一点”·    也不等慕容灰点头,说话间,他径自往水龙走去。
    眼见他再度靠近自己,慕容灰心中苦笑不已,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莫非是太上老君故意要他难堪吗,为了惩罚他小时候偷吃过老君的贡桃··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    一步、两步、三步……彼此距离渐渐缩小,慕容灰脑子渐渐空白,不敢想自己会不会真干出什么荒唐事来。
    以前朋友们分享糗事,他总嘲笑那些见了心仪妹子就犯傻冲动的人太二太没意志力,活该被喜欢的人嫌弃轻浮猥琐·换了自己才知道,渴念一起,又是面对着心心念念之人,实在没法装得若无其事。
    浴室不算太小,但慕容灰就坐在龙喉下面,雁游想要调节温度,自然得接近他··    当雁游走到触手可及的距离,慕容灰梦游一般缓缓伸出了手,心中有些惶恐,却又充满期待。
    雁游一无所觉,丝毫没注意到慕容灰的手已经快攀上他的腰··    心思仿佛水气一般朦胧蒸腾,冲人欲醺之际,突然,半掩的纱窗被什么东西喀嚓一声撞得完全洞开,随即一团五颜六色的东西吱吱喳喳地飞了进来:“鬼子进村了快逃啊快逃啊”·    长风一吹,室内的湿热骤然下降了许多。
慕容灰如梦初醒一般,被烫到似地飞快收回了手··    带着七分羞恼三分庆幸,他一把将说不上是搅局还是救场的书生搂进怀里,没轻没重地揪着呆毛扯将起来:“乱叫什么”·    书生惊慌得一把好嗓子都变了调,无暇理会小主人正欲对它最为爱惜的呆毛意图不轨,尖叫道:“绣房撺出个大马猴”·    听它一嚷,雁游还以为自己刚才太过匆忙没关院门,放了什么动物进来。
将拔到一半的阀门随手一拧,连忙跑了出去··    慕容灰刚想再教训书生几句,冷不防一股粗大的水龙从天而降,顷刻间将他浇个晶晶亮透心凉·一人一鸟缩成一团,双双打了个寒颤。
    不过,那种不宜言说的冲动倒是因此萎缩不振,倒也是因祸得福··    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慕容灰啐出一口倒灌的清水,又狠狠揉捏了一下书生,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关上水阀胡乱擦了擦身体,开始穿衣··    过了一会儿,雁游抱着某样东西,奇怪地走回浴室:“外头没什么啊”·    看清他手里的事物,本来在甩水的书生顿时呆毛一炸,又开始尖叫:“坏人天敌大马猴”·    雁游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怕猫。
放心吧,猫咪很小很乖,不会咬你的·”·    之前小猫蜷在包里睡着了,雁游便没有放它出来·估计是刚刚醒转,拱出包包从餐桌上跳下来,才把书生给吓坏了。
    见书生还是缩头缩脑,十分警惕地看着小猫,为免家里以后三五不时上演类似闹剧,雁游把猫放在书生面前,诱哄道:“看,它真不会咬你·”·    书生赶紧跳到慕容灰的头顶,虎视眈眈地盯着小猫,很有格物精神地研究了一会儿。
    见它走得笨拙,时不时还在沾了水的瓷砖地上打个踉跄,一点也不具备天敌应有的威风凛凛,顿时重新神气活现起来,鄙夷地说道:“大马猴是笨蛋”·    很粘雁游的小猫被放下了地,本来还挣扎着想去扯主人的裤腿,求他再抱抱自己。
因书生这一嗓子,却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这只五彩斑斓、像公鸡却又不够大的动物··    书生被它盯得心里发毛,又悄悄缩回了慕容灰头顶,全无方才的得意,底气不足地咕哝道:“此路是我开,此屋是我盖,大马猴走开”·    猫咪听不懂,但雁游却被勾起了心事,看向正在扣扣子的慕容灰:“你为什么要帮我盖房子”·    尴尬一去,慕容灰又恢复了平时言笑自若的模样。
除了眼神还有点发飘,根本看不出他刚才有多尴尬:“小雁,我可是和奶奶签了合同的·”·    “合同”雁游心里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等等·”·    慕容灰也顾不得吹头发,胡乱找了块毛巾一裹,兴冲冲跑到楼上·片刻后举着份文件下来,交给坐在沙发上的雁游:“我留学的这一两年就里住在你家,盖房的钱折算成房租,你看,里头写得明明白白。”
    他一句话就总结了整份合同的精髓·雁游匆匆扫了一遍那洋洋洒洒足有四五页的文书,视线在“本着来修去丢的原则,乙方(慕容灰)在甲方(雁家)所进行的一切改造活动,在将来不做另行处置,均折算为房租付予甲方”这一条上停顿了一下,突然沉默了。
    慕容灰早做好了与雁游以何为“嗟来之食”为主题、大辩三百回合的打算,但现下雁游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外·那感觉像用尽全力挥拳却扑了个空,再加上刚才的浴室意外,让他格外不安:“小雁,你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完善的地方”·    默然良久,雁游方疑惑地问道:“你为何屡次帮我”·    虽然生气对方的擅作主张,但结果却是于己有益。
再回想起刚见面时慕容灰也曾掏钱摆平了那个贪心的摊主,雁游不禁疑惑:慕容灰不是那种滥好心的人,为何却帮了自己一次又一次这份情意,早已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朋友的范畴。
    他少有的迷茫表情显得特别无辜,看得慕容灰再度蠢蠢欲动·如果时机再成熟一点,如果情感再深厚一点,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坦白自己的心迹··    但是现在——忍住,忍住,还不到最好的时候,贸然出手只会坏了苦心营造的大好局面,把人吓跑。
    慕容灰遗憾地压下某些不安份的念头,煞有介事地说道:“这不是帮你,是我想找个舒适又经济的地方,渡过接下来的留学时光·你看,我原本住在宾馆,每天要花八块钱,一年下来要花掉将近三千元。
暂定我留学时间是两年,那么就是六千元·而我赞助你盖这幢房子,再加上新家具,也只花了五千多·到最后还是我赚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在心里添了一句:谁管他赚不赚省不省的,最重要的是能和小雁朝夕相处。
小雁心肠软又重感情,只要天长日久累积了足够的好感,人就一定飞不出自己的掌心·    之前因为怕雁游不接受,他选择了隐瞒,又趁人外出,哄着罗奶奶先搬了进来,省得事到临头又有变数。
现在看来,这决定完全正确·小雁神情渐渐缓和,一定是选择了妥协·太好了,幸福生活即将开始·    正在心里描摹着未来美好生活的慕容灰,忽然听雁游说道:“慕容,你的好意我明白。”
    ——哈·    没等慕容灰从这突然投下的重磅炸弹中回过味来,雁游又道:“你和朱道一样,都想帮我一把,合同只是为了保全我的面子,但我不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收下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现在有奖学金做生活费,又在陈教授那里兼职,应该能在你回米国之前赚够这笔钱·你放心,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一样我好歹是慕容家这一辈长得最帅的,怎么就能跟年画里福娃娃似的二师兄一样啊小雁你站住,撇开还钱的问题,我们来谈谈审美问题先·    慕容灰刚想拉人,听见奶奶回来的雁游却早已撇下他迎了出去。
    愤愤纠结了一下,他突然又跑回浴室,对着落地镜胡乱捏着自己身上的肉:“还是那么瘦,除了肌肉没有肥肉·怎么可能像二师兄呢小雁真是爱开玩笑,这样不好,不好。”
    雁游的提前回来,让奶奶乐得合不拢嘴,连搬家那天也没这么开心过··    一边拣菜,她一边同孙子絮叨:本想等孙儿回来一起搬新家,却架不住慕容灰的劝。
说小雁这一去还得有些日子才回城,要是他知道房子提前盖好,肯定也愿意让奶奶先住进来提早享福·您不是住不惯楼梯房吗,建房时特地在客厅后留了个大房间,开窗正对花坛,正是专门给您准备的。
    雁游早领教过慕容灰的口才,连谢老二和王豹那种老江湖都经不住那张嘴,却没想到他哄起老人家来也是得心应手·奶奶刚才把他夸得跟朵花似的,如果不是早知道正主的脾气,雁游还以为奶奶说的是哪家的贤惠媳妇儿。
    少顷饭菜上桌,雁游把心怀忐忑的秀姐请下来一起用餐·也没点破她的身份,只说是新在外认识的人来探望自己,顺道留饭·奶奶还以为是哪位老师的女眷,张罗得格外热情,让秀姐愈发坐立不安。
    食不知味地吃完饭,秀姐坚持要去洗碗·雁游按住还想劝的奶奶,自己抱起盘子,也一起进了厨房··    秀姐以为这少年必定又要劝自己说出大姐的事,心里七上八下,为难不已。
    但自始至终,雁游却没说过一句话··    直到最后一只碗被擦去水渍,放进崭新的橱柜,雁游才淡淡说道:“这种家常小聚,对我们来说是平常,但对被你所谓的大姐拐走的女孩而言,却是只会在梦里才会出现的奢侈。
秀姐,你也是有父母的人·将心比心,你真能狠心放任,害了自己,更害了其他无辜女子”·    闻言,秀姐顿时脸色惨白,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抵在水池上连连摇头,似乎想要分辩什么,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可·雁游不再说什么,回客厅陪奶奶坐了一会儿,又把想做针线活儿的老人家送进了卧室·做完这一切,再回到楼上时,不出意外地,他在之前的房间里看到了秀姐。
    此时,她已比之前镇静了一些,但脸色依然难看:“你说其他女孩,是什么意思”·    她这么一说,雁游反倒有些奇怪:“你那位大姐只拐骗了你、没有别人么”·    秀姐艰难地点了点头:“她是我大姑子,按当地习惯我管她叫大姐……我嫁到她家第三年就守了寡,但后来也没结婚,仍把夫家当亲人一样看待。
大姐去年开始到外面做保姆,今年捎信说比在乡下做农活儿赚得多,却更轻省,让我也来见见世面,我就出来了·没想到……”·    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下了眼泪,很快又胡乱拭去:“没想到她竟然变坏了。
刚见面时我几乎认不出她,打扮得跟电影里的坏女人似的,张口就问我要不要去国外,说做生意还是得自家人才放心·我问她是什么生意,她笑了笑,叫来一男一女,当众……表演……”·    回想起那一幕,她胀红了脸,双手也在微微发抖,却是因为气愤:“我不想看,但她说这就是生意,还逼着我学。
我是她的弟媳啊,她怎么能这样……我不愿意,她就让人看着我,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说等我想通为止·我观察了好几天,直到今早趁看守人交班时悄悄溜了出来,却又被慕容小弟的人捉到……我以为她只祸害了我,难道还有其他人”·    “除你之外,当然还有其他无辜受害者。”
    说话的,是不知何时进了门的慕容灰··    走到秀姐面前,他肃然问道:“你亡夫家是不是姓齐”·    秀姐无措地点了点头。
    “齐家人解放前是暗香门的元老,专负责开门子的勾当——也就是拐骗妇女,逼良为娼·调教新人很有一手,所以在这一门里很吃得开。
我爷爷不喜欢这行当,还未继承家主之位时,便几次提议将暗香门清理出九流之列·却因为牵扯到各方利益,无法施为,不得不暂且搁置·”·    “直到解放前夕,九流凋敝,许多人怕被清算,隐姓埋名退出江湖,过起本份日子。
我爷爷在离开华夏前,趁机逼着当时的暗香门门主解散了门派,他的各路手下也都从此风流云散·没想到齐家却是异常念旧,几十年过去了,竟又开始重操旧业·”·    语带讥诮地说到这里,慕容灰看向听得摇摇欲坠的秀姐,眼风凌厉:“你那位大姑子并非突然变坏,而是从小就知道这些门道。
而且她青出于蓝,另辟蹊径,效仿当年贩猪仔的手法,将华夏女子偷渡贩运到国外,所以才迟迟未被查获·但我却不知道,她为何会让你这外人也参与进来”·励志人生古穿今三教九流·☆、第46章  卧底·贩猪仔意指解放前,与洋商勾结、骗青壮去国外做苦力的人贩子所干的勾当。
    这些蛇头以高薪为诱饵,声称国外遍地是黄金,“介绍”劳动力远渡重洋去发财·实则是将他们卖给外国资本家,载到南美洲等地垦荒、挖煤、开矿……·    许多人上当受骗,怀揣发财梦背井离乡,被装在货轮里像猪仔一样贩运出国,运气好的还能逃到别的城市,绝大多数人则是客死异乡,尸骨无存。
    据有关资料记载,单是1930至1936年间,广省一个组织经手的“猪仔”就有五万余名之多·他们每倒手一名华工,就能赚到100美元,短短几年时间单靠这个里累积到高达五百多万美元的惊人财富。
如此巨大的利益,足以教人昧下良心,视同类为牲口··    这事发生的年代略晚,雁游并不知道这个切口,但听慕容灰解释后,顿觉怒气盈胸·原本想要说服秀姐的话,竟一时说不出来。
    秀姐亦是大惊失色,脚下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上:“她竟做了这么没天理的事她……她哪儿来那么大胆子”·    想到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还干系到自家人,慕容灰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暗香门的底层多是受害者,但它的头头脑脑却绝非普通人,因为平时做的都是逼良为娼的勾当,完全没法和他们谈礼仪廉耻。
想想看,你的大姐逼你一起看男女之事时,有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感她根本是把女人当能赚钱的牲口看待,这种观念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形成的,而是从小就被这么教导。
你和她谈道德哈,就像和婊子谈贞洁一样可笑”·    虽然嫁了个旁门左道的夫家,秀姐骨子里还是个善良的普通人。
听罢慕容灰的话,顿时掩面痛哭起来:“我还以为她是被坏人引诱一时糊涂,后来又只祸害了我一个·想着这些年的情份,又怕她事发后受人嘲笑,也不敢报警。
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如果……如果她真干了糟蹋清白姑娘的事,我说什么也要把她送进牢子”·    终于说服了秀姐,但雁游与慕容灰却并不觉得开心,均是心情沉重。
    勉强压下怒火,雁游说道:“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秀姐重重点了点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开始回忆:“我进城后就被带到一间近郊的四合院里,除了一开始的那对男女、和几个打手之外基本没见过别的人。
她平时也不怎么出去,白天睡觉,晚上就来劝我,一会儿说做这行来钱快,不用吃苦;一会儿又吹嘘国外怎么怎么好,她认识多少有权有势的洋人,将来定居国外就跟吃小菜那么简单。
我一开始还顶她几句,但只要说了她不爱听的话,就喊打手进来威胁说要打我……我就没敢再顶她了·”·    听她说完,慕容灰看了雁游一眼,眸中尽是疑惑。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古玩宗师在现代 by 微风唐唐(上)(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