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叔有了 by 萧玉岚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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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叔有了 by 萧玉岚舒(3)
·    颛孙肃行也沉默了··    太皇太后捏了捏儿子的手,又反反复复的抚摸着,眼中满满的都是坚定的疼爱之情,“放心,宫里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我还不是安然无恙的度过来了我是竟宁帝的皇后,就永远都是,他们奈何不了我。
现下解决了此事,让你安稳了,也叫圣上再吃吃苦头,有段时间没心思对付你,我们才能趁机反击·”·    颛孙肃行抬手捏着眉心,他无法思考太久,圣上还在两仪殿等着他。
    两难选择之际,他不由地抬头看向杭豫左··    杭豫左微微露出惊诧,随后温和笑着轻轻点头··    权衡利弊,确实也只有身处深宫的太皇太后最方便行事。
颛孙肃行艰难的开口道:“娘,那你万事务必小心,切不可马虎大意·您虽然那么说,但万一圣上盛怒,即使不敢问罪,但缩减您吃穿用度怎么办”·    太皇太后松口气,笑着说道:“你小瞧为娘的本事了,放心吧。”
    颛孙肃行和杭豫左回两仪殿去,两人一前一后差了半步的距离行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你还劝我一定要给郑续说情,幸好娘发现异常,及时把我喊走了。”
颛孙肃行的口气里略带些抱怨,丝毫没有怒气可言··    杭豫左笑道:“殿下打从一开始可不就没想过要沾手此事”·    “诶”颛孙肃行回头望眼杭豫左,稍微放慢脚步,“这你都猜得到”·    “我多少了解一点殿下的性子。”
    颛孙肃行不置可否的撇撇嘴,杭豫左是不是有点太了解他了他们从前素不相识,而能在短短时日内知晓他行事作风,是得多么细心的从生活细微之处来发掘·    不知怎地,他有点毛骨悚然,再度看向杭豫左的神情有些怪异。
    这人不会真的断袖吧·    颛孙肃行想着,抚摸几下胡子,忽地莫名得意起来··    看来他还是挺吸引人的嘛。
    两人慢悠悠的晃荡回两仪殿,此时有几个官员正在殿上议事,圣上关心过太皇太后的身体便十分期待的注视着颛孙肃行··    颛孙肃行自然不能叫他失望了,端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开口道:“圣上,昨日颂康公主到臣府上哭闹……”·    “嗯。”
圣上点头,终于开始这个话题了,可为什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想请臣为郑续在您面前说说情·”颛孙肃行又道。
    官员们开始交头接耳,却又怕圣上和皇太叔发觉,动作做得小,从旁人眼里看来有几分可笑·杭豫左看不下去了,低下头注视着颛孙肃行的衣袍,注意着他的每一句话,甚至到了用的每一个字。
    “哦”圣上眯起眼睛··    ·    第34章 太失望·    ·    “我们是一家人,哪儿能见死不救呢颂康公主昨日声泪俱下,爱子之情我深有体会,真是深深的感动了臣。”
颛孙肃行看到圣上眼中升起奇异的亮光,滔滔不绝的说开了,“但是从小念过那么多书,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帮理不帮亲’·臣怎么能因为他是臣的亲外甥,就罔顾法理呢·    “更何况,臣认为圣上您乃是圣明之君,麾下必然也都是贤臣能人,又怎么可能冤枉好人呢”他面对在场官员们,问道:“诸位臣工,你们说是不是啊”等到了点头的回答,他又继续面向圣上,愉悦的看到那抹光亮变得如风中残烛,“圣上,臣今日为此事只说一句话。”
    哪儿是一句话,这都好多句了,圣上强忍着才没翻白眼··    “皇叔请说·”·    “是非对错,大理寺必定能够公平公正的审问,臣绝对相信大理寺卿。”
    “……”圣上心头只有四个字——大失所望··    他看向杭豫左,而杭豫左在看地··    他想了想,这事完全不能怪罪杭豫左。
颛孙肃行的心思,有几个人能真正猜对呢临阵变卦,不正是这位皇太叔最擅长也最喜欢干的事情吗·    “皇叔说的有理,如此深明大义该是人们好好学一学的。”
圣上失望归失望,场面上的话还得说,说的他头晕恶心,“颂康公主爱子心切,常人能理解·但为此质疑朝廷官员的公正,欲谋得法外开恩,胡闹的就太过了。
朕会下令公主闭门思过,皇叔也无须再为此事操心,安心养胎最为重要·”·    颛孙肃行欠了欠身,“圣上夸奖,实在令臣惶恐,这些不过是寻常道理。”
    话到这里,圣上不想再看到颛孙肃行的脸了,挥挥手叫他们麻溜的滚··    颛孙肃行不用去想闲扯家常的话题了,悠闲自在的晃出宫门,一点儿也没有立刻回府的意思。
他逗着敏筠,“想去哪儿玩呀”·    敏筠怀里揣着打包好的糕点,先前吃的小肚子都圆鼓鼓的了,此时有点犯困,摇摇头,“我想回家睡觉。”
    颛孙肃行捏捏她的脸,吓唬道:“这会儿你回家了,下次想出门起码得等个十天半个月·”·    “为什么”敏筠大声抗议道。
    黎大夫在马车上探头探脑,对皇太叔唤道:“殿下,在外面耽搁的太久了,快回府休息吧,小心身子”·    “你看你看,”颛孙肃行指着离黎大夫,“下回没人带你出来玩儿了。”
    敏筠指着杭豫做,“还有爹啊·”·    颛孙肃行捂着额头,十分忧伤··    敏筠天天的笑起来,在父亲的手背上亲一口,“父亲,我们回家吃糕点好不好父亲您会不会做糕点啊您教敏筠做好不好,我们下次做一大堆好吃的马蹄糕红豆糕还是……好多好多,然后带去给皇祖母吃。”
    颛孙肃行的心情好多了,揉揉女儿的头发,“我们回家叫大厨教我们·”·    “我呢”杭豫左插一句嘴。
    颛孙肃行抢先答道:“用面粉糊你一脸·”·    “咦”敏筠不解和惊讶的望着父亲··    颛孙肃行温柔似水般的笑道:“好逗敏筠开心。”
    敏筠开心的拍手,杭豫左无奈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扳回一次让颛孙肃行高兴的哼小曲儿··    狗蛋看到一家三口开开心心的回来,是整个皇太叔府,上上下下百来口人里最不高兴的。
他抱着手臂,鼻孔冲天,看到皇太叔和郡主草草的行礼··    颛孙肃行瞅着他这么欠揍,于是果断的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狗蛋惨呼一声滚在地上。
    颛孙肃行喝道:“你进宫之后,管事的内侍没教你见到主子要规规矩矩的行礼活的越大,礼数越往回倒了下回再叫我看见,小心扒了你的狗皮。”
    狗蛋只管叫痛,没心思搭理皇太叔··    等一家三口进门去了,他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等痛意减轻了,踉踉跄跄的爬起来,灵光再度一闪。
    以前皇太叔给他改名,叫他挑鱼刺,或者赐婚什么的,各种荒唐事都干过,但还是第一次当众揍他,这么说现在皇太叔的心情一定是十分不好的·为什么不好呢原因显而易见,皇太叔贸然的跑进宫过问朝政,圣上震怒,所以斥责或者责罚了皇太叔,然后叫他有多远滚多远。
    至于杭豫左么,这会儿在圣上心目中的形象一定难看极了··    狗蛋窃喜,觉得自己继续称霸笑傲皇太叔府的日子很快又会回来了··    可是他等啊等,最后等到的却是调回宫中当差的命令,而且还是整个内侍省最没有前途的奚官局。
他当时脸色黑的像被泼了墨水似的,痛哭流涕的跪倒在皇太叔跟前,详细的诉说着自己从前是多么的尽心尽力的服侍皇太叔,又是如何劳心劳力的在苏濛被抓后操持整个府邸的事务,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仆形象。·    颛孙肃行虽不喜狗蛋,但狗蛋的离开,意味着将会有一个他不认识并且不知道性格能力的人,来到皇太叔府,成为他新的贴身侍从,代替狗蛋的位置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而且他奇怪的是,圣上似乎应该是挺喜欢狗蛋的,怎么会忽然调他离开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杭豫左知道,而他是不会向颛孙肃行透露一字半句。
    狗蛋哭了大半天,来领人的内侍在他耳边嘀咕几句,他顿时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收拾包袱离开皇太叔府,临走前不像之前那副忠仆样儿了,连招呼也没打,灰溜溜的走了。
    王大远得知狗蛋要回宫,在府邸前来了一个十八里送,结果在百姓眼中闹成了笑话,让狗蛋的心情跌落谷底,恨不得直接撞死算了··    待王大远回来,颛孙肃行拍着胸脯表示会给他做主,也会找机会让他们“有情人”相距。
    心如死灰一般的王大远顿时重新燃起了斗志,把皇太叔当恩人一般不停的磕头··    这回顺水推舟彻底收买了王大远,颛孙肃行心情好的很,招招手,带着女儿和奸夫去厨房继续学做糕点。
其实主要负责揉面团的是杭豫左和敏筠,三位大夫以身体不适合做这项杂事为由,劝阻了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他喝着水,吃着大师傅做的现成糕点,看女儿和杭豫左站在一块儿,奋力的对付案上的面团。
    “你看,这像不像一只小鸡·”杭豫左将一小块面团放在敏筠的掌心··    敏筠睁大水汪汪的眼睛,觉得神奇——刚才还是一大团的像天上云朵的面团,居然还能变成一只小小的、活灵活现的可爱小鸡。
她如获至宝一般,小心翼翼的捧在手掌心,然后欢呼着扑到父亲面前,举高高了给他看··    颛孙肃行刚吃完一大块红豆糕,摸着肚子懒洋洋的点头,“以后没钱过日子的时候,可以教你爹出去摆摊捏面人。”
    说到这句,看似是玩笑,但杭豫左确定颛孙肃行真的无心于皇位··    那么既然不是他,也不是当今圣上的子嗣继位,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不容他继续细想,敏筠又回来了,小心的把面团小鸡放在砧板上,欢喜不已的看了一会儿,然后拽了拽杭豫左的衣袖。
    “爹爹,能不能教我捏小鸡我们可以捏出各种各样的,然后蒸出来,一定又好吃又好玩·我们还可以带上去给皇祖母看,她一定很喜欢。”
    “好好好·”对于敏筠的请求,杭豫左满口答应··    颛孙肃行歪着脑袋看着,明煦的阳光撒满他们一身,欢笑之情深深的印在他们表情的细微之处,让这个冬季仿佛回到了阳春三月,连旁观者的心都暖暖的。
    杭豫左神情专注而温柔,耐心的教导第一次用面团捏小鸡的敏筠,时不时的鼓励几句··    颛孙肃行看着也挺满意和高兴,找个借口打发走熊大夫,然后加入到他们之中。
·    他以前用泥巴捏过小动物,此时也算得心应手,不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大公鸡出现在他手里,他放在一群神态各异的小鸡中间··    正巧杭豫左捏了只母鸡,也放在一起。
    “哇·”敏筠停下手中的活计,盯着一群鸡看,兴奋的一手拽住一个爹,使劲的摇晃,“爹爹你们看,想不想是我们这一家人呀这是父亲,这是爹爹,这个是我……其他的,是弟弟妹妹”她欢呼着蹦蹦跳跳,满心期待的摸着父亲的肚子,“弟弟妹妹快点来,我带你一起捏小鸡。”
    “……”颛孙肃行很忧伤的看着那只母鸡,刚才敏筠就是对着母鸡说“这是父亲”,他觉得自己必须在男女公母上纠正女儿的认知,“敏筠啊,那是一只母鸡,母的母的,就是女的。”
    “咦”敏筠嘟了下小嘴,“可是母鸡才会下蛋啊,父亲要给我生弟弟妹妹啦·”·    “……”颛孙肃行捂着额头,这种事情看来是难以解释的通了。
他直接用眼神命令杭豫左拿走母鸡,可是后者像是没看见,自顾自的继续捏小鸡··    敏筠不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扒着杭豫左的肩膀看他捏面团··    颛孙肃行决定自己动手解决问题,可他刚刚拿住母鸡,敏筠就不高兴了。
    “父亲您要做什么”·    “没什么·”颛孙肃行心绪的松开手··    心情的纠结是短暂的,很快他就被敏筠的欢笑声所感染,重新加入了捏小鸡的队伍中。
    在厨房里的大师傅和打杂的仆妇们看到这一幕,无比羡慕如此恩爱欢乐的一家人··    小鸡捏的多了,颛孙肃行忽感压力巨大,于是拽着杭豫左要比试一番。
他自打从娘胎里蹦跶出来,爹爱娘宠,什么事情都顺着他,过的随心所欲,自然也在泥巴堆里打过滚,玩过这种东西,捏小人捏动物那是得心应手··    杭豫左欣然应下。
    “不如捏十二生肖吧,看谁捏的快捏的好·”颛孙肃行指着在场其他人,“完了,请诸位大师傅给我们评一评胜负·”·    这些大师傅里不乏是从御膳房出来,虽然大世面见得多了,但能被皇太叔这般瞧得起,一群人诚惶诚恐的行礼。
    杭豫左点头,“好,那么该说一说赢了有何好处,输了又有何惩罚如此比试的才有趣·”·    这人怎么什么都要分个胜负输赢,颛孙肃行在心里哼哼,但表面上没有表露出半分,这话要是说出来,岂不是要被嘲笑小鸡肚肠,怕输不敢喝人比试·    “你有什么好提议”他大度的说道。
    杭豫左觉得皇太叔有几分奸诈,这分明有点试探他想得到什么的意味··    “还是请皇太叔说吧·”想要得到什么有的是机会,并不拘泥于一场比试。
    “嗯……”颛孙肃行摸了摸胡须,胡乱这么一想,“这么着吧,输的人给赢的人洗十天脚·”·    “好。”
杭豫左一口答应··    比试开始,敏筠这边瞧瞧,那边看看,欢乐的像一只小蝴蝶·在她看来,这场比试的结果是她有更多好玩的面团动物,特别是看到两边捏出来的动物皆是漂亮生动,欢呼声响彻整个厨房。
    捏到最后,面团只剩下最后不到巴掌大的一丁点,颛孙肃行冷眼看看杭豫左,杭豫左微笑着瞧瞧颛孙肃行,紧接着两人同时出手,但杭豫左更快一步,手抢先一步按上面团。
    “啪”,与此同时,颛孙肃行抓住他的手,响亮的击掌声让比试的气氛更为紧张,众人翘首以待,只等最后的胜负··    颛孙肃行练过武,手劲大,杭豫左一介书生是受不了的。
    他这么想着,微微加大了力道,但又不该太过,比赛的输赢虽然挺重要,但把人弄伤了就不道德了··    杭豫左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双方保持僵持之际,蓦地趁皇太叔不注意,另一只手抓起一把面粉撒过去。
    他只抓起一小撮,不多,也只是想吓唬吓唬颛孙肃行··    颛孙肃行下意识的躲开··    这么一躲,手自然松开了。
    面团抓在杭豫左的手里··    “你你你……”颛孙肃行眼睁睁的看着杭豫左手指灵巧的摆弄几下,一只白色小猪呈现在眼前。
    比试结束,众人鼓掌欢呼··    两个人的捏动物技艺不分上下,但杭豫左胜在捏全了十二只动物··    颛孙肃行挑了挑眉,洗脚没什么,反正以前又不是没给王越洗过。
他只介意杭豫左为什么会抱住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如此的顺其自然,理所应当··    “你做什么……”·    “这是象征着友谊的拥抱。”
杭豫左拍了拍他的后背,可是许久后才松开··    颛孙肃行眯着安静,审视着面色平常的杭豫左·很快,厨房里欢乐的气氛让他忘记了输赢,陪着敏筠一起看动物。
    晚上,他们三个人的饭是一堆造型有些扭曲了的动物馒头,大师傅们特意准备了不少可口的精致小菜,一碟碟的摆满了桌子··    等吃过饭,各自回到屋里,早就听闻比试一事的婢女端来热水。
    颛孙肃行脱掉外袍,随意的丢在床上,然后撸起袖子来给杭豫左洗脚··    这是他第一次摸杭豫左的脚,自然了,他从来没有过摸别人脚的变态癖好。
他看了看,轻轻的放在水温刚刚好的热水里,发现杭豫左的脚背上有些浅浅的伤痕,大概是疫病发生后,流落在外吃苦时留下的··    既然比试的时候答应了,他做事也不马虎,洗洗弄弄又是捏了捏,伺候的杭豫左舒服极了,再用巾子擦去水。
    “舒服吧”他哼哼··    杭豫左满眼皆是温柔,轻声道:“多谢殿下·”·    颛孙肃行摇头晃脑,“那我这事没白干,回头你在敏筠面前夸夸我的好。”
·    “殿下何不自己去说,您才是郡主的亲生父亲·”·    颛孙肃行瞪一眼,“哪有人自个儿夸自个儿的”·    杭豫左笑了笑,应道:“好。”
    颛孙肃行低头,继续擦脚,然后看到左脚的大脚趾腹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不由地,他心头惊得重重一跳··    ·    第35章 别在意·    ·    世上总有些事情令人万分意外的巧合,颛孙肃行心中如此想到。
    但接着,他的想法转了个弯,跌进谷底··    从前他的关注点在于杭豫左流浪在外的生活,却忘记了……·    他不禁皱了皱眉头,内心升起纠结。
    杭豫左这么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自然注意到颛孙肃行的神色变化,半开玩笑的问道:“殿下是嫌弃在下脚臭吗”·    “哪儿的话。”
颛孙肃行收起心思,用力的在杭豫左的脚背上擦了擦,“你要是脚臭,本王早把你赶出去了·”他抖了抖巾子,起身吩咐婢女收拾,然后自己去洗手洗脸,回来了望椅子上正儿八经的一坐,期间没管杭豫左是个什么神色,喝口茶又问道:“豫左啊,能给我说说安凤有什么好吃的特产吗我指的不是那些山珍海味一类的,而是街头巷角才有的特色。”
    “忘了·”杭豫左回答的干脆利落··    颛孙肃行脸色一僵,“怎么会忘了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杭豫左反问道:“殿下可曾记得自己五六岁时吃过什么”·    颛孙肃行摇头,“不大记得了。”
    “那不就成了·”杭豫左的口气仿佛理所应当··    颛孙肃行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轻轻的一拍扶手,“我记得,谁说我不记得……”·    “你自己。”
杭豫左淡淡的说道··    颛孙肃行轻咳两声,迅速的开口道:“我五六岁的时候,吃的是大米饭·”言罢,他为自己的机智而得意的扭动两下肩膀。
    杭豫左被他的举动逗得失笑,“哦——那安凤的特色小吃是糕点·”·    “糕点什么糕点”·    “用面粉做的食物。”
    颛孙肃行眯起眼睛盯住杭豫左,“你在耍我”·    “没有,只是按着殿下的回答来回答的·”·    颛孙肃行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把茶盏往旁边一搁,用命令的口气说道:“睡觉”·    这一晚,颛孙肃行睡的不踏实,夜半被噩梦惊醒,他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觉得燥热难耐,于是把被子往旁边踢了踢,翻过身去打算忘记那个梦魇,继续睡觉。
    但是他没能睡着,闭着眼睛,深夜里安静极了,仿佛人都陷入了沉睡··    没过多久,一阵寒意席卷全身,他缩了缩脖子,觉得冬夜的寒冷甚是刺骨,但昏昏沉沉的脑袋却忘记了症结所在。
    恍恍惚惚间,寒意却被春风化解··    颛孙肃行感觉舒服极了,缩起的腿脚手臂舒展开来,连眉间的印子也渐渐的消散··    他惬意的叹两声,困意再次降临,带着他进入到新的梦境中。
    尽管后半夜的梦还算不错,但颛孙肃行在翌日清晨醒过来后,感觉不大好·他感染了风寒,症状轻微,却仍是让三名大夫急的团团转,药方研究了半天才战战兢兢的安排人煎药。
之后,他在床上百无聊赖的躺了三天,吃了睡,睡了吃,等到他精神抖擞的爬起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一瞧··    肚子又大了点儿··    他安慰自己一定是三天来吃喝太多又不大走动所导致的。
    接着,他在一众侍女的包围下在庭院里散步,忽见一人毕恭毕敬的弓着腰,小跑过来,因为走得急,半路上差点左脚绊到右脚,就这么冒冒失失的闯到他跟前。
    “小的拜见殿下·”·    颛孙肃行瞧着他眼生,听声音像是个宦官,随即想到这位必然是宫里派来顶替狗蛋位置的人·和眉清目秀的狗蛋相比,这位新人长得寒碜了些,卑颜屈膝的样儿如同在主人跟前逗乐讨食的哈巴狗。
再想到自己对此人毫无了解,不知将来要在府邸中做何阴谋诡计,不免有些头疼,他随意的挥挥手叫人起来,“本王不管你之前叫什么名字,以后在皇太叔府里便叫狗蛋,本王叫顺口了。”
    新狗蛋露出一丝惊愕而又不情愿的神色,勉勉强强的应了一声“谢殿下赐名”··    这迟迟不变的神色落在颛孙肃行的眼中,他扬了扬眉角,“去吧,给本王请杭先生过来。”
他起的晚,但杭豫左一早边去教授敏筠课业,这会儿差不多该休息了··    狗蛋恹恹的离开了··    没多久,杭豫左来了,顺便带来一则消息。
    “今早瓜农来过一趟,说是没有上等的好瓜,不敢献给皇太叔府,请殿下谅解·”·    颛孙肃行一皱眉,“所以说他们一个瓜也没留下”·    杭豫左点头,“是。”
    颛孙肃行拍了拍桌子,“怎么不叫我来看看呢我又没那么金贵,稍差一些的瓜,吃着可口解馋也行啊”·    “我看殿下睡的香甜,不忍打扰。”
杭豫左说的温柔体贴··    颛孙肃行瞪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瓜农此行说明那件事又有变数,先前打探到的消息做不得真。
    他叹口气,瞥一眼杭豫左,略感郁闷··    杭豫左离开后,颛孙肃行看眼候命在旁的狗蛋,勾了勾手指把人叫到近前,“本王给你一件大差事,你要好好的办”他郑重的拍了拍狗蛋的肩膀,一副要天降大任的架势。
    狗蛋立刻无比严肃,“请殿下吩咐,小的一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不需要你的肝你的脑子抹地上,多恶心。”
颛孙肃行摇摇头,放低了声音,又神秘又难掩兴奋激动的说道:“你去给本王打听打听,城里有没有厨子会做安凤郡小吃的,有一定要是地地道道的特色·你这差事若办的好,本王重重有赏。”
    狗蛋没敢多问,应下后赶紧去办··    这一点倒让颛孙肃行挺满意··    不出小半天的功夫,狗蛋招来了一对来自安凤的中年夫妇,在皇太叔府门口被侍卫一顿盘查,连往上数八代姓甚名谁都调查清楚了才放进来。
颛孙肃行听中年夫妇一口安凤口音,挥挥手打发他们去厨房做吃的,自己喝茶吃点心过了一小会儿,悠哉悠哉的背着手逛到厨房,旁观这对夫妇忙活··    只见他们从火堆里扒拉出一个黑泥团,用刀背轻轻的一敲,泥壳裂开来,几个人一边吹着手指头一边手忙脚乱的把泥壳扒拉开,内中是一团荷叶包裹着的东西,此时颛孙肃行已经闻到一股夹带着荷叶清香的肉味,他微蹙着眉头坐在摇椅上,等到狗蛋把装盘的鸡端到面前,他稍稍起身瞅了瞅。
    香味有些不同于寻常所吃到的叫花鸡,他忙坐直了,用筷子稍稍扒开鸡肚子,原来里面填满了火腿丝、葱姜等物,再看整只鸡,外皮冒着油光,加之独特的香气,尽管现在吃了些垫肚子的糕点,颛孙肃行仍忍不住想大快朵颐。
    “快请杭先生过来·”·    吩咐完了,那对邱姓夫妇中男的捧着东西上前来,将其中一壶香油均匀的淋在鸡肉上,又将一碟特制的芝麻酱放在一边。
    “殿下,咱们安凤独特的叫花鸡是要蘸着芝麻酱吃的·”他恭敬的笑着说道··    颛孙肃行摸摸胡子,“挺有意思。”
    另一边,邱家娘子在切成片的炒饼子上撒上蔬菜和肉类,再浇上香喷喷的油·他们说的是安凤话,颛孙肃行没听明白这道吃食叫什么,不过闻着挺香,绿色的才搭配金黄的饼子,看着也令人很有食欲。
    颛孙肃行和邱姓夫妇交谈两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等看到杭豫左进门目光更是炯炯有神··    杭豫左望见小桌上的美食,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殿下说晚上有好吃的,就是这个”·    “我闻着挺不错的,豫左应该也有好几年没吃过家乡的美食了吧”·    在颛孙肃行满是期待的目光下,杭豫左往对面的椅子上一坐,十分淡然,“这就是安凤特色”·    “你真不记得了”颛孙肃行狐疑的注视着他。
    “很奇怪吗”杭豫左反问道··    “尝尝看是不是能唤起幼时记忆”颛孙肃行边说边亲手为杭豫左布菜,“我闻着味道不错,如果豫左也喜欢,便让他们留在府内,专门做安凤的美食。”
他假装遥望南方,其实根本只看得到窗外几颗光秃秃的树,“我们没闲工夫去安凤溜达,就当睹物思家乡了·”·    杭豫左微微一笑,“殿下有什么话,请直说。”
他知道皇太叔今日之举所为如何,他便是要如此“装疯卖傻”套出殿下隐藏的秘密··    “咳咳……”颛孙肃行跟着笑起来,“我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想着豫左多年未曾回到家乡,所以弄些家乡的东西给你排解思乡之愁。”
    杭豫左的声音低下去,“殿下您忘了我的家人全都死在安凤了吗”·    此话一出,颛孙肃行怔了一下,他光顾着摸清真相,却忘了这回事,心头不禁有一两分的懊悔,不过很快就平复下去,但表面上仍旧是满满的歉意,“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疏忽了,下回我再也不提豫左的伤心事了,快吃饭吧,我瞅着都快要凉了。”
    虽说气氛有些伤感,但两个人还是把两份东西一点不落的吃完了,等洗漱过回到屋里,颛孙肃行不甘心的摸着小胡子,心里琢磨着··    “殿下有话要对豫左说”杭豫左故意先挑起话题。
    颛孙肃行瞥他一眼,“没什么了,就怕又让豫左伤心,那我可真是愧疚不已·”·    杭豫左稍稍抬起手,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落在颛孙肃行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拍,“殿下无须自扰,豫左并无责怪殿下的意思。
只是豫左好奇殿下为何一定要知晓豫左那么多童年之事,是否……对我有顾虑之心”·    颛孙肃行摆摆手,“没有的事,我只是关心你。”
    “谢殿下关心,”杭豫左笑了笑,“请殿下别太在意豫左的这些小事,眼下的情形最重要,不是吗”·    颛孙肃行拍两下杭豫左的手背,勉强笑道:“嗯。”
低下头去,他嘴角抽了抽,这实情还真难从杭豫左的口中套出来,不过……会不会是杭豫左有意隐瞒呢·    等他再度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杭豫左微笑着递来一块温热的擦脸巾子。
    “殿下,早些歇息吧·”·    看似单纯的眼神,让颛孙肃行无声的叹口气··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心急吃不到热豆腐,只怕杭豫左更起疑心,还须从长计议才是。
    ·    第36章 有情况·    ·    平静了数天后,宫里传来消息,圣上要宴请朝廷要员,皇太叔务必出面一趟。
    颛孙肃行漫不经心的打发走传话的内侍,然后继续大吃大喝,在吃喝的空隙问杭豫左:“你觉得为什么要我去嫌弃我堂堂皇太叔府吃不上好的”说完,他恶狠狠的啃一口烤鸭腿。
    “殿下,府内的厨子也是从御膳房出来的·”杭豫左淡淡的说道,目光没从手上的书里挪开半分··    这话似乎让颛孙肃行信心十足,鸭肉越嚼越觉得香,“就是今儿,我倒要瞧瞧宫里的厨子有多厉害……”他凑近到杭豫左面前,闻到淡淡的书香,这样的气味总是叫人觉得舒心,“我求圣上派给我们王府,然后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原本淡雅的香气被油腻腻的烤鸭味掩盖,杭豫左缓缓的说道:“殿下,我听说吃太多令孩子太大,会导致难产。”
    “……”颛孙肃行不由地摸摸自己的肚皮,嫌弃的丢掉手里那啃了大半个的鸭腿,“只给你吃,我不吃·”·    杭豫左侧头看他,眉眼中带着极淡的笑意,“谢殿下。”
    虽然有笑,但让人感觉过于冷淡,一般来说会接不下话然后各做各的去,不过颛孙肃行死皮赖脸的拽着杭豫左说话··    “豫左,你说孩子跟谁姓好呢”·    “全凭殿下的意思。”
    “其实我觉得杭这个姓听上去不错,”颛孙肃行摸着小胡子,摇头晃脑,“就像配上豫左的名字,听起来温雅极了·不过呢……我还是认为随我姓最为妥当。
跟我姓,才能当公主,以后和敏筠一块儿读书玩耍,做一对好姐妹·”·    “哦”杭豫左应了一声,“殿下怎知是个女孩”·    颛孙肃行拍拍胸口,“本王的孩子,本王能不知晓吗你看,你看,这么安静呢,还能有假诶,豫左,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儿好听呢……”·    狗蛋在旁边贼兮兮的听着皇太叔胡言乱语,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两圈,最后有点听不下去了,皇太叔越是正正经经的说话,越觉得荒唐可笑。
    圣上派他来监视皇太叔,实则是来天天看笑话的不成·    狗蛋听了小半天的荒唐话,看时候差不多了,提醒皇太叔更衣吗,免得最后连生第二个、第三个孩子都说出口。
虽然他没了把,不是个真男人,可是听男的说这些实在不忍听了,皇太叔的脸皮子一定比城墙拐弯还厚上那么一寸··    丝毫不知身边的侍从将自己腹诽一通的颛孙肃行揉了揉眉心,不大情愿的磨蹭着进里屋。
    狗蛋殷勤的选来一套华贵的宝蓝色衣衫,给颛孙肃行换上,又仔仔细细的拂去有点皱痕的地方··    颛孙肃行瞥一眼,看他将饰物系在腰带上,挥挥手,“去,将本王的狐裘拿来。”
    狗蛋一面笑,一面去拿,“殿下,现在的天还不算冷,您怎么要穿狐裘了”·    颛孙肃行瞄眼背对着自己的狗蛋,“本王担心女儿冻着了。”
他面不改色的说话同时,伸手从枕头下拿出一样东西塞进荷包里··    狗蛋拿着狐裘转过身,丝毫不知皇太叔刚刚的小动作··    准备妥当了,颛孙肃行带着杭豫左进宫,早有圣上安排的内侍专门候在宫门口,等人到了再换一顶轿子,抬到办宫宴的殿阁。
    圣上已经到了,在和几个官员说话·不过颛孙肃行比圣上告知的时辰提早到达了片刻,所以大咧咧径直走上前去,刚要按规矩行礼,已被圣上虚扶住胳膊免去了礼节。
    “皇叔辛苦,自家人无需在意那些虚无的东西·”圣上笑眯眯的说,看起来心情好而面目和善可亲,“今日朝廷有大喜之事,想着皇叔身为皇储,在庆贺之日也该出席,与诸位臣工熟悉熟悉。”
    “诶,圣上,”颛孙肃行摆摆手,又揉了揉额角,“臣现在这肚子大了,越来越觉得记性啊,体力啊什么的不比从前,今儿饶了臣行不等臣身子养好了,再认识也不迟呀”·    旁边的几位官员快速地交换眼神,露出复杂不明的笑意。
    圣上无奈道:“好好好,全依了皇叔·”·    颛孙肃行临去自己的位子前,多看了一眼和皇上说话的人,都不怎么眼熟,看那簇新的官服,想来是新晋的官员,这般颇得圣宠的架势,将来必然大有所为。
    他摸了摸胡子,潇洒的转个圈儿在席位上坐下,引得狗蛋连连叫“我的祖宗”··    在场的人见到皇太叔随意的举止,神色不一。
颛孙肃行不在意他们怎么看,他眼里只有斜对面的余德·许多天未见,余尚书的神情不大好,脸色晦暗,显得十分憔悴,明明坐具上放了舒软的垫子,但好像缝制垫子的人把针线落在里面了,让他坐立不安,偶尔看向圣上身边几人的目光里,有掩饰不住的敌意。
    余尚书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十年,早就练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可今朝能让他这般,必然是有大事和死对头出现了··    看热闹的永远不会嫌事大,颛孙肃行就喜欢他落魄了,好扇扇风点点火。
    他掂量了几下荷包里的东西,没多久,就和余德对上眼神,话不用说,目光也不用注视太久,很快明白了彼此的用意··    不多时,有闲下来的官员上前来给皇太叔敬酒,圣上虽然知道但没有叮嘱别人不要打扰皇太叔。
    颛孙肃行神色平淡的和最先来的几个人寒暄了一两句,余德抢在第二波上前来,站到了他的面前·颛孙肃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交杯换盏之间将手心里的东西交给了余德。
    他虽然足不出户,身边大多是圣上的眼线,但获知情报自有别的办法··    余德脸色差是有原因的·前几年南方水患,堤坝倾塌,死了无数百姓。
数年不曾找到有效的解决办法,年年死人,百姓们抱怨声越来越高,只会觉得朝廷无能·朝廷上下为此头疼已久,直到年初余德听下面人举荐了一个姓金的,有一套治水的法子,可惜一直受上司的压制,无用武之地,平日里在衙门做些杂事。
    余德找姓金的谈了谈,大概出于对手下人的信任,加之姓金的一番高谈阔论,说出一套既省钱又有效的治水方案,让人仿佛看到了将来高升的希望·于是姓金的顺顺利利走马上任,到南方治水去了。
    结果很显然,事情搞砸了·姓金的搞出的东西比之前的堤坝更为不堪,很多没有撤走的百姓死在洪流之中,连当地刺史也不幸遇难,震惊了朝野··    做为推选人才的吏部尚书,余德在事件中受到不小的牵连,遭圣上斥责,被同僚嘲笑,差点贬谪外放。
如果仅是这些,他忍一忍大约就心态平和了,但是自此不复从前圣上的宠信,朝中势力正被圣上新提拔的人逐渐取代··    这是万劫不复的预示,当圣上不再信任和需要某一个人,便会想方设法的逐步铲除这个人的势力。
·    今朝是光彩无限的吏部尚书,过两年也许是某个山野小县的县令,或是身首异处··    余氏家大业大,余德一旦倒了,多少人跟着倒霉。
    颛孙肃行知道余德现在很害怕,所以他要趁着人倒霉的时候伸出救命的手,表达自己的诚意··    余德捏了捏掌心里的东西,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一瞬间热泪盈眶,但激动之色转瞬即逝——殿中多少人看着,就算有了二心,岂能再让圣上觉察·    这番神色的变化,让颛孙肃行满意极了,随意喝口茶,就把人打发走了。
    余德一走,其他人蜂拥挤上来,满口恭维话,连那不知是何妖魔鬼怪的胎儿都夸上了天去··    颛孙肃行见一人相貌与圣上跟前说话的其中之一神似,而此人相貌俊俏,眉目含着一股风流之情。
他招招手让那人到近前说话,随口寒暄了几句,临末举止暧昧的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眼中闪过惊诧,笑着说道:“下官有几罐好茶,过两日一定到府上给殿下请安。”
    颛孙肃行的态度在话音落后,变得漫不经心,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这就免了,免了……如今不比从前,恨不得天天躺着睡觉,懒得说话动弹。
今儿能进宫,还是歇了好久才积攒起的力气·”·    那人扬了扬眉梢,依然一张笑脸,“如此,下官便不打扰殿下休养了·”说完,转身就走。
    剩下人还要来说话,颛孙肃行直接不留情面的撇过脸去,看也不看一眼·有的人看向他身边的那位“奸夫”,可杭豫左低垂眼帘,不动神色,众人识趣,退回各自的位子上。
    圣上收回望向颛孙肃行的目光,再看向面前人时,眸上染上一层寒霜··    宫宴过半,上来舞姬和乐师,吹拉弹唱,长袖如云·在场的官员们纷纷向圣上敬酒,一片歌颂赞美之词,多少令人飘飘然。
    颛孙肃行依然与众不同,懒洋洋的看舞姬转圈,一边吃东西,吵吵嚷嚷的说话声好似半点都进不了他的耳朵··    就在一片歌舞升平、齐乐融融之时,杭豫左瞥见一名内侍满脸焦虑惊惧的快步跑进来,毫不客气的推搡开舞姬,“噗通”一声跌跪在圣上跟前。
    圣上原本在与旁人说话,在看见那内侍之后笑容渐渐凝固··    “圣上,不好了昭仪娘娘……出事了。”
内侍喘着气颤声说道··    手里的杯子立时被丢掷在地,放出的清脆碎裂声,让丝竹之音瞬时停住,本在交杯换盏的官员们停顿下来,面面相觑,发现圣上的脸色阴沉可怕至极后,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多言语。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听完内侍的小声禀告,圣上目光一凛,狠狠地掀翻桌案,碟碗“噼里啪啦”的碎裂一地,让殿中的气氛更为诡谲压抑。
    这是伴驾多年的人也未曾见过的场面,那内侍之后的话说的小声,没人知道昭仪娘娘出事为何让圣上如此震怒··    但颛孙肃行知道。
    想来,必然是圣上盼望的亲生孩儿,又没了··    ·    第37章 呵呵呵·    ·    没人敢问到底发生何事,光看着圣上脚步如飞的奔出殿去,徒留他们在此战战兢兢。
    那些个依靠成功平复江南动乱而得蒙圣宠的新晋官员,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一个个面色淡然的坐在一起,也不互相交谈,也不搭理别人··    余德喝一口残酒,瞥见皇太叔手撑着脑袋歪斜在桌上,一脸的郁闷。
他收回目光,手捏了捏藏在怀里的东西,暗暗的舒口气——皇太叔宽厚,余家丢失的宝物又回到他的手里··    颛孙肃行装郁闷没装多久,太皇太后处的宫人跑来禀告,说是娘娘受了惊吓。
    他仗着安慰母亲的名义,匆匆往太皇太后的寝宫去··    偌大的宫殿里,只点起寥寥几盏灯,冷风穿堂而过,吹扬起的幔帐犹如暗夜中的幽魂。
颛孙肃行裹紧自己的狐裘,缓步向前走去··    太皇太后就坐在宝座上,眼帘微垂,看着有些许的疲惫之色··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对着唯一的儿子露出笑容,“肃行,安心吧。”
    颛孙肃行直到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才开口道:“娘,您无恙吧”·    “没事·”太皇太后轻轻的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只是今日醒的有些早罢了,现在有点儿累了。”
    “娘是如何做到的”颛孙肃行又问,他担心娘留下蛛丝马迹招来祸患,若是有什么疏漏,抓紧时间补漏才好··    太皇太后缓缓说道:“我派人盯了木昭仪三天,她每日早晨与傍晚,会在庭院中散步约半个时辰左右,每次有六名宫女跟随,但走在她身边的只有一个心腹栗嬷嬷,但昭仪最不缺人侍奉,宫中又一向太平极了,所以栗嬷嬷偶尔有散漫的时候。”
    颛孙肃行突然问道:“您派去的人是谁”·    “每日负责送膳食给木昭仪的宫人,一介不起眼的小丫头。”
    颛孙肃行点点头,示意母亲继续说下去··    “木昭仪所走的那条路,乃是由卵石铺成,路两边种有梅树·前两日下雨,我想时机到了,便让人在天黑之后潜进木昭仪寝宫,选了一处紧邻梅树的地方,敲松了卵石,又翻动了树根处的土。”
    颛孙肃行眯了眯眼,“木昭仪如同往常那样散步时,踩在松动的卵石上,向一旁栽倒的那一刻,下意识的伸手扶住梅树,但梅树吃不住她,而栗嬷嬷没回过神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木昭仪跌倒。”
    “是的·”太皇太后点头,“但不止如此·”·    “也是……”颛孙肃行想了想,“若是只跌倒,孩子还有保住的可能。”
    太皇太后道:“没错,动了手脚的梅树不止那一棵,两旁的梅树亦做了布置,只要第一棵梅树栽倒,压在靠近的另两棵梅树,那么这两棵树也会倒下,正好砸在倒地的木昭仪身上,尖利的树枝戳穿她的身躯。”
想到那血腥的场面,她闭了闭眼,叹口气,“后宫出事,也通传到我这里,便去看了一眼就回来了,顺便趁圣上驾临,人多以前,收拾了现场·”·    这一出布置的像是意外,但对于多疑的圣上来说,松动的卵石和栽倒的梅树凑到一块儿那就是有问题,难免会想到是有人动了手脚。
但圣上现下悲痛胜过所有,一时不会注意到这些,还有时间来做准备··    颛孙肃行握紧了一下母亲的手,“娘,您早点歇下吧,事儿过去了,就永远当与自己无关。”
    太皇太后微笑着应了,“你也小心些·”圣上的猜忌之心,她也明白,同样担心此事牵连到肃行··    母子道别后,颛孙肃行打算直接回府,不想刚走出母亲寝宫没几步,遇到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打头的是两个执灯的内侍,而后正是当今圣上。
    在暗处的颛孙肃行揉了揉脸颊,换了副悲悯之色走上前来,“圣上节哀·”·    “皇叔知晓了”灯笼里的火光在深沉的黑夜里其实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那暗橙色的光芒映着圣上的脸庞,隐隐的能看出眼中的血丝,只让人觉得像昼伏夜出的吃人妖魔。
    颛孙肃行道:“是,臣听母亲的女官说了·圣上,请您以龙体为重·”·    圣上微微点了点头,“夜深寒冷,皇叔快快回府,莫要受了风寒。”
    “是,臣告退·”颛孙肃行行过一礼,抬头时方才注意到圣上的身后站着一名女子,看衣着打扮应该是九嫔之一,昏暗的烛光模糊了她的容貌,但是恰恰这时有宫女唤了一声“潘修媛”,那女子接过宫女递上的披风,上前来为圣上披盖好。
    这回,模样总算清楚了些,他觉得有些眼熟,不动神色的转身离去··    出了宫门,他看到杭豫左立在马车边,忙心疼样的握住他的手,“怎地不在车里等,外面多冷啊”·    杭豫左面露温润笑意,“原以为殿下很快就出来了,我也并不觉得冷。”
    两人亲密的相扶进了车厢,狗蛋歪歪嘴,使唤车夫赶车··    车内,颛孙肃行低声问道:“给我敬酒时,说要带着茶叶来拜访我的那个,是姓潘,对吗”·    “是。”
    颛孙肃行摸着小胡子,呵呵笑道:“果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飞到天上再跌下来,那必得跌成肉泥·”·    杭豫左随口问道:“殿下又有了什么主意”·    “没没没,不关咱们的事。”
颛孙肃行拍拍杭豫左的肩膀,被风吹起的帘子让他看到正好路过的马车,四角悬挂的灯笼显示出那是颂康公主的··    他微微扬了扬唇角,觉得自己回家后可以狂吃二十个肉包子。
    不过,若是表现的那么开心,回头让奸细报告给圣上又得平白惹了猜疑,还是免了吧··    颛孙肃行拍了几下额头,这年头做人真难。
    冬日的第一场雪在三日后悄然降临,一整夜的风雪让颛孙肃行起床后不仅觉得冷,更觉得无聊透顶——雨雪天湿滑,意味着他不能到处溜达··    不过很快就有人来解他的闷了。
    圣上微服驾临皇太叔府··    厨房送上几道小菜和糕点,小炉子上冒着热气,“咕噜咕噜”响的热水中矗立着一只描有水仙图案的酒瓶,四溢的酒香萦绕在暖阁里,与劈啪作响的火盆一起让人快要沉浸在温暖中昏昏欲睡。
    圣上一言不发,一个人喝下整瓶酒··    颛孙肃行上下眼皮子打架,但还得强忍着不在圣驾前失态··    第二瓶酒眼看着快要见底,圣上的双眼通红,面容憔悴,半醉半醒的对颛孙肃行诉苦道:“这回,更让我知晓红颜知己难得,今后……还要上哪里去找这样的。”
    不出所料,圣上来皇太叔府的真正目的便是打探木昭仪真正的死因··    “圣上节哀·”颛孙肃行装出同情的样子,但实在没办法对着圣上说出什么感人至深的安慰话。
更何况,说的多在圣上看来像是心虚的表现··    圣上一口喝掉杯中残酒,“对了,我听说当日祖母去了一趟,受了惊吓吧”他抬手捂着眼睛,似乎那副场景又出现在眼前,“好好的一个人白日里还活蹦乱跳的,晚上就没了,还死的那样惨。”
    “是,臣安慰了好一会儿,还嘱咐了女官好生照顾才敢回去……”·    圣上忽然伸手按在颛孙肃行的肩膀上,他的声音渐渐变小。
    “太医查看遗体之时,我方才知晓昭仪怀有身孕·”圣上突然垂下蒙眼的手,直勾勾的望着颛孙肃行,“一尸两命,我到如今也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难以接受的事实却毫不含糊的说出口,信他就见鬼了·颛孙肃行显示愣怔的瞪着圣上,然后慢慢的露出惊讶和悲痛的神色,擦了擦眼角,哀叹道:“唉,太不幸了,实乃我全族之痛……但是圣上,您是一国之君,当以身体为重,切莫悲痛过度,孩子……将来还会有的。”
    “……必然是我早年杀伐过重,招致上天怨怒·”圣上痛苦的自责道··    “圣上莫要说胡话,这事儿得查清楚了再说啊。”
    “哦”圣上眯了眯眼,“祖母没有与皇叔说这是一场意外吗”·    “没呀”颛孙肃行摇头,“我到了母亲寝宫,听女官说木昭仪死了,太皇太后被惨状惊吓到,之后我忙着安慰母亲,半个字也不敢提起。
不过呢,我想么,话本里不都那么写小小宅院里为了争宠还闹得天翻地覆,更何况后宫了……所以,人为和意外都有可能,要查清楚了才知道·”·    圣上垂下眼帘,继续喝酒。
    颛孙肃行暗地里捏了捏有些酸痛的腰,又喝口热水··    短短三日便从悲痛中清醒,气势汹汹要来追查真相,即使最后被判定为一场意外,圣上也会凭空捏造出一个“凶手”,然后狠狠的报复来发泄心中怒怨,而手段一定残虐至极。
他不想成为这个“凶手”,因此需要拉一个挡枪的,去让圣上怀疑·哪怕没有真凭实据,只要圣上对这个人有疑虑就可以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他望向窗外,眸中映着雪后晴空,天气格外寒冷,阻断了他办妥这件事的步伐。
    就在圣上打算喝完第三瓶酒的时候,门口出现一道人影,单膝跪下,恭敬的禀告道:“圣上,宫里传来一道消息·”·    圣上挥挥手,示意那人直说。
    “木昭仪的死因,或许与潘修媛有关·”·    圣上停下去拿酒瓶的手,抬眼看了看颛孙肃行,“皇叔,我要先回去了,改日我们叔侄两个再聚聚。”
    “好好好,恭送圣上·”在免礼的手势下,颛孙肃行草草的行了礼,目送圣上匆匆离去··    把潘修媛送到圣上屠刀下的,是谁呢·    颛孙肃行摸着小胡子,突然觉得化雪的午后不怎么冷了。
    ·    第38章 表忠心·    ·    杭豫左陪着敏筠在庭院里玩雪,颛孙肃行苦兮兮的抱着汤婆子坐在窗前看他们玩。
时不时的欢声笑语飘进窗内,显得他无比寂寞··    如果没有身孕该多好·自从“喜事”降临,他没有一天不是这么想的··    但也仅限于想一想。
    连日的降雪,阻断了消息的传递·他依然不知道到底是谁搞出的名堂,虽有几个猜想,但要见到真凭实据才行·不过好消息是,自从那日,圣上再没来皇太叔府唱戏,宫里也没有消息说太皇太后有事,这说明圣上的疑心不在他们这里。
    哪怕是暂时的,有几天舒坦日子过,也是好的··    颛孙肃行正想着事,冷不丁的面前一团雪做的小人,然后是甜甜的嗓音,“爹爹,你看。”
    敏筠的小手有些红,但抵不住堆出一只小雪人的欢喜,急急忙忙的要拿给父亲看··    颛孙肃行接过小雪人,但是刚才一直抱着汤婆子的手有些热,在他的掌心里融化也许。
他怕女儿看了心疼,忙放在小桌上,夸奖道:“敏筠做的吗真可爱·”·    “嗯”敏筠用力的点点头。
    颛孙肃行一抬眼,看到杭豫左的手包裹着敏筠的小手,于是将自己的汤婆子递过去··    杭豫左淡淡道:“已经凉了·”·    “我怎么不觉得”颛孙肃行皱了皱眉头,双手在汤婆子上搓来搓去,觉得仍有暖手的温度,“再灌新烧的水,敏筠会觉得烫手的。”
    “哦·”杭豫左很平淡的应一声··    颛孙肃行觉得不行·杭豫左给敏筠捂手,而自己一点表示都没有,太不像话了。
    琢磨了一小会儿,他干脆丢开汤婆子,手掌包裹住杭豫左的手·在碰触到一瞬,他感到一丝冰凉渗入皮肤,但很快就被他掌中的温度盖过去··    杭豫左微微一笑,“殿下的手很暖和。”
    颛孙肃行眯着眼,“嘿嘿嘿”的笑··    旁边的狗蛋看不下去了,撇过脸··    敏筠亮晶晶的眼睛眨巴几下,一会儿看看亲爹,一会儿看看杭先生,最后扑上去抱住两个人的肩膀,笑得甜甜的。
    “爹爹,以后我们带着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一块儿玩雪好不好”·    “好好好·”颛孙肃行一连声的答应,一边拿起两块糕点塞到女儿的手里。
    敏筠大口大口的吃掉糕点,杭豫左给她擦去嘴角的碎屑,接过侍女奉上的温水,喂她喝·吃喝完了,她趴在杭豫左的肩头,幻想起美好的将来,“爹爹和杭先生,还有我和小弟弟一起捏雪人,打雪仗……”但是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渐渐的合上,睡着了。
    颛孙肃行吩咐侍女抱小郡主回房睡觉,自己也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乏··    大夫照例请平安脉后,他脱了衣服往床上一滚,吓得狗蛋连连喊着“殿下小心”,一面给他盖好被子。
    杭豫左拿着一本书在床边坐下,看到一缕发丝横在颛孙肃行的脸上,下意识的伸手拨开,然后发现他睁开了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颛孙肃行拍拍身旁床铺,“你不困”·    “不,”杭豫左摇摇头,“若是殿下睡着是踢被子,伸胳膊,我能照应着给您盖好被子,免得着凉了。”
    “哦·”颛孙肃行低低的应一声,闭眼睡觉··    杭豫左继续看书,不多时听到轻轻的鼾声,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两天后,冰消雪融,天气晴朗·杭豫左在陪敏筠读完书后,带她到小池塘边玩耍,丫鬟们紧紧的跟在旁边,像是怕小郡主掉进湖里,实则眼睛几乎一瞬不瞬的注意着杭先生的一举一动。
    杭豫左觉察到紧随自己的目光,泰然一笑,将鱼饵抛入湖中,敏筠学的有模有样··    没多久,鱼线微微颤动,似乎有小鱼上钩,敏筠兴奋地往后拽鱼竿,杭豫左正要上前帮忙,却发现自己的鱼竿倒在地上,仔细一观察,原来是他们两个的鱼线不知怎地纠缠在了一起。
    “我来·”杭豫左微笑着揉揉敏筠的脑袋,撩起衣摆,蹲在池塘边小心翼翼的解开鱼线,敏筠好奇,也凑上来看··    “郡主小心。”
婢女紧张的上前扶住小郡主的肩膀··    杭豫左斜瞄一眼,在婢女上前的一刹那,神不知鬼不觉的伸手在池塘里一捞,紧接着将手里的东西滑进袖子里,若无其事的继续解鱼线。
    鱼线解开了,两人接着钓鱼·钓上来的除了小拇指般长的小鱼被放在陶罐里,其余的全交给婢女送到厨房去··    所以在午饭时间,颛孙肃行在饭桌上看到的是全鱼宴,汤白香浓的鱼头豆腐汤、葱花翠绿的鱼片粥、金黄香酥的煎小鱼、清爽的凉拌鱼皮以及鲜香的红烧鲫鱼。
    颛孙肃行左右看看,大惊道:“我堂堂皇太叔府只吃得起这个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穷”化成灰,他也能认得出这些鱼是自家池塘就能捞上来的。
    杭豫左盛了一碗鱼片粥,搁到他面前,“我听大夫说,孕期吃鱼对身体极好·这也是敏筠的一片孝心·”·    敏筠冲着亲爹甜甜的笑起来,伸手挽住亲爹的胳膊,“父亲快吃饭”·    颛孙肃行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御厨的手艺是毋庸置疑的。
他瞥眼直愣愣看着自己的女儿和杭豫左,连连点头,“不错不错,非常好·敏筠一片孝心,为父甚是高兴·来……”他先后夹了煎小鱼放在他们的碟子里,“你们别光顾着看,也多吃点。”
    杭豫左吃掉小鱼,对正皱着眉头对付鱼片粥的颛孙肃行说道:“殿下,今晚我请你去祯元楼吃饭,如何”·    “祯元楼”颛孙肃行停下筷子,无视杭豫左的眼神,“突然请我去哪儿做什么”·    杭豫左道:“敏筠想吃那儿的点心。”
    颛孙肃行道:“你跑一趟,买回来不就好了·”·    狗蛋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转悠,寻思着在搞什么名堂。
    敏筠拽住父亲的衣袖,不停地摇晃着撒娇,“敏筠就是想去那里吃,还想吃鲈鱼,猪肘子和大螃蟹·”·    “好好好。”
颛孙肃行被女儿晃得头晕眼花,只有答应的份··    “太好了”敏筠开心的一左一右亲上一口··    颛孙肃行吩咐狗蛋去祯元楼定桌子,然后继续对付满桌的鱼。
    午后打打闹闹一晃就到了傍晚,狗蛋准备好马车,一家三口兴高采烈的去祯元楼·掌柜的给他们安排在三楼一间雅致的屋里,一面地坪窗可看风景,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价值不菲的花瓶古玩,一道幔帐后面有专供醉酒客人休息的床榻。
    上完菜,掌柜的恭恭敬敬的给皇太叔行完礼,退出雅间,只有狗蛋一人突兀的站在门边··    颛孙肃行瞪他一眼,“滚外面玩儿去,影响我吃饭的心情。”
    狗蛋迟疑道:“小的得伺候殿下您呀·”·    颛孙肃行用筷子指着杭豫左,“要他干嘛的出去,菜凉了,敏筠不爱吃了。”
    狗蛋见皇太叔眉目间隐隐有怒色,赶紧地关门出去了·他心想就算自己出去了,撇开杭豫左不谈,他还可以趴在门上听不是·    颛孙肃行给女儿夹了几筷子菜,叮嘱女儿好好吃饭,然后对杭豫左使眼色。
    今天杭豫左突然地请他出来吃饭,动机必然不单纯··    杭豫左起身掀开幔帐,打开墙角的衣柜,钻进去一小会儿,出来时身后跟着三个人。
颛孙肃行定睛一瞧,当先的正是余德··    余德恭敬的行礼,然后挥手示意身后两人··    那两人端凳子在桌子旁坐下,开始说话。
    颛孙肃行一乐,这两人的嗓音竟与自己和杭豫左一模一样··    余德摆出请的手势,颛孙肃行过去,杭豫左重新放下幔帐,隔开的不仅是外间,他发现连那两个人的说话声音都听不见了。
    余德笑着解释道:“此间是微臣事先吩咐掌柜的安排给您的,不单有密道通往这里,而且墙壁、幔帐都是经过特殊的处理,外面的人想听墙角没门。”
    颛孙肃行负手而立,点头赞许,“老余你可真有本事·”他环顾四周,一屁股坐在舒软的床榻上,“今儿找本王有什么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余德不卖关子,拱拱手道:“潘修媛之事,乃微臣所为。
表面上不过后宫争宠,但借由此事,圣上对潘昭那一伙人心生憎恶,这两日开始已见削权之势·”·    颛孙肃行毫无意外,歪头,“得恭喜老余重获圣宠了吧”·    “哪有……”余德连忙否认,“殿下是圣上亲叔叔,能不知圣上的心性的吗我既一再失去圣上信任,哪还有机会再获重用。
就算能……”他目光真诚的望着颛孙肃行,“微臣也必是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颛孙肃行笑了笑,“本王甚是感动。”
    余德这一出,暴露给他埋在宫中的眼线,甚至冒险构陷潘修媛来打击潘家势力,这是在向他表忠心啊·    “另外,微臣近日与罗靖挽有些来往。”
余德观察着颛孙肃行的脸色,说话显得小心翼翼起来··    “罗靖挽”颛孙肃行对这个名字陌生,但知道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惠河罗氏”·    余德暗中松口气,“正是。
惠河罗氏乃江南一带名门望族,自雍启二十二年起于京中开始担任要职,数代忠君效国·到竟宁年间,因家中子弟不学无术,一度没落,但如今名望仍在,忠君之心不改。
可惜当今圣上并非明君,罗靖挽深感一身才学无用武之地·”·    颛孙肃行垂眸喝茶··    杭豫左忽然开口:“我知晓此人,文武双全,治国之才。”
    余德向他投来和善的笑意··    颛孙肃行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敲打着床上小几,“罗氏所求的忠心报国,这也是一种欲望,有求,才有继续来往的价值。”
他冲余德眨眨眼,笑得十分开心··    他如今在朝中能用的唯有余德一人,必会使余氏在将来手握不该握有的太大的权力·有了罗氏就有了分肉的人,有了制衡。
    而且豫左说了么,罗靖挽是个人才··    “是·”余德心头忐忑得以解开,神情轻松了不少,“罗靖挽一有才能,二有名望,将是殿下一大助力。”
    “嗯……”颛孙肃行坐直身子,正色道:“老余你一片赤诚之心,将来必有好报·本王寻思着,好报若是来的太迟很不好。”
    余德一怔,当今圣上正值壮年,皇太叔想要合情合理的继位,少说要等十数年·刚才皇太叔的意思分明是想早日登基,一掌天下大权·这事儿也太过紧促,他这里完完全全没有准备妥当,冒险行事必定要赔上全家性命。
    颛孙肃行拍拍余德的肩膀,“我只是提一提,不急·”·    余德点头,大概殿下怕他迟迟看不到回报而三心二意,所以提前拿出来说说吧。
·    不想颛孙肃行又道:“圣上在位这么些年,恐怕到今时今日都不晓得怎么做个皇帝·老余,咱们不如撺掇圣上再做些不该做的事儿吧,比如说四五年前圣上要建祈天台的事,想办法再提提。”
    祈天台余德记得这事,那时在国内灾祸连连发生之时,圣上不仅无心打理,反而在一名奸臣的怂恿下,圣上明为建祈天台,为国为民祈求风调雨顺,实则……他听看过草图的知情人透露,内中简直是酒池肉林,放荡之所。
    他找了替死鬼泄露消息,引至朝廷众臣反对,圣上无奈,斩杀奸臣、停止建造祈天台才平歇风波··    “这这这……”余德一时无语,此等劳民伤财、有失国体的事情,怎好继续。
    他忽地转念一想,明白了皇太叔的意思··    只是提一提,不是真的要去做··    皇太叔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心,唯有百官心之所向,他的帝王之路才能走的顺畅。
    所以当今圣上是一块不可或缺的垫脚石,只有让圣上做出越多出格的事,皇太叔越表现的贤明宽和,像他这样的走投无路,想投靠皇太叔的才会更多··    “微臣明白了,不会让殿下失望。”
    “好·”颛孙肃行扫一眼幔帐,他们说话的时间太长了,再磨蹭下去连一口晚饭也吃不上··    “微臣告退了。”
余德行礼,掀开幔帐,招手示意桌边两人与自己从衣柜的暗道离开··    余德走了,杭豫左目光深邃,似有极重的心事,他低声问颛孙肃行,“殿下,欲速则不达。”
    “我懂·”颛孙肃行拍拍他的手臂,“可我急着把我家苏濛救出来呀?”·    杭豫左明白颛孙肃行不会说实话,不再问了。
    颛孙肃行兴冲冲地回到桌边,结果看到的是残羹冷炙,和吃的满嘴油的女儿··    杭豫左拿来巾子,仔细给敏筠擦了嘴··    “敏筠吃的开不开心”颛孙肃行问道。
    “开心”敏筠大声说道,刚才两个叔叔也极有趣,给她说了好几个故事··    颛孙肃行揉揉女儿的头发,喊狗蛋进来,“你去吩咐掌柜的,做两碗菜泡饭来。”
他轻轻的抚摸着肚子,叹道:“这孩子一定是个饿死鬼投胎·”·    “……”狗蛋是没见过这么形容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的,出了门连连摇头,去找掌柜的。
    不一会儿,掌柜的亲自端来两碗喷香的菜泡饭··    “这儿的菜泡饭,用的是精心熬制的骨头汤做的,极为鲜美,豫左一会儿定要多吃些。”
颛孙肃行对今日之行十分满意,亲自端了一碗放在杭豫左面前,还从自己碗里拨了一些给他··    “多谢殿下·”杭豫左道。
    颛孙肃行道:“不用不用……”一转眼,发现敏筠居然靠在杭豫左的怀中睡着了,可爱的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意,抱着杭豫左的一只手臂,仿佛那是每夜陪她入睡的小猫玩偶。
他不忍心吵醒孩子,但意味着杭豫左不大方便吃饭··    再看看身边的人,目光直勾勾的看过来,一副理所当然准备接受投喂的架势··    “……”颛孙肃行没办法,拿起汤匙,吹了吹,待认为不烫了之后,送到杭豫左的唇边。
    杭豫左笑着吃了··    颛孙肃行问:“好吃吗”·    “经由殿下之手,味道更佳。”
    杭豫左一本正经的说着调戏之言·颛孙肃行对他“呵呵”一笑,继续喂饭··    在房门外看的一清二楚的狗蛋打了个冷颤,心想这对狗男男真是不要脸至极。
    ·    第39章 有奸细·    ·    余德是个说干就干的实战派,不出十日,颛孙肃行听闻到祈天台或将再度开工的风声。
但这一次,祈天台是真的打算盖祭天祈福用的宫殿,不过荒唐的是那些酒池肉林,淫乱放荡之所包围左右,另会建一座炼丹炉··    据余德打听到的消息,潘昭的妹妹被赐死,眼看着自己家族新谋得的地位岌岌可危,于是向圣上献上一位在道观修行九十年、窥得天道且鹤发童颜的老道士,此道士精通炼丹,丹药可延年益寿,更可……·    “哈哈哈……”颛孙肃行捧着肚子低低的笑,“补肾生精,早得龙子亏他们想的出来,他颛孙皓元居然也信,迟早吃死自己,也省得我动手了。”
    躺在旁边的杭豫左拍拍他肩膀,“殿下别太激动了·”·    “好好好……”颛孙肃行觉得太可笑,捂着嘴“吃吃”笑了一会儿,听到外间有动静,“午睡起来,你得带着敏筠去宫里给太皇太后请安,路上小心。”
    “好·”杭豫左应道··    有杭豫左照顾敏筠,颛孙肃行也放心,闭眼睡觉··    未时过半,杭豫左穿戴妥当,牵着敏筠的手出发进宫,颛孙肃行站在台阶上挥手向他们示意。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他忽地生出一种“还真像是一家人”的错觉·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过一遍,他连忙晃了晃头,装作不经意的扫视一圈周围,转身回府。
    太皇太后的寝宫里,敏筠窝在祖母的怀中吃点心,太皇太后照例问杭豫左一些皇太叔的情况··    “……肃行安好,我也放心了。”
太皇太后慈爱的抚摸宝贝儿孙女的头发,又低声问道:“上次拜托你之事,可有眉目了”·    杭豫左惭愧道:“我托了经营绣庄布匹的朋友打听,目前尚未有消息传回来。
对不起,让太皇太后失望了·”·    “唉——”太皇太后幽幽叹气,“我也知难找,否则不会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望向窗外,今日阳光明媚,也不怎么冷,想到很久没有出去走走,她牵起孙女的小手,“敏筠啊,我们一块儿去御花园里逛一逛,怎么样”·    “好”敏筠欢快地答应道。
    太皇太后笑着看向杭豫左,“你也一起来吧·”·    “是·”·    一行人来到御花园,常青的松柏,暗香浮动的梅花,冬日里也有美景。
敏筠欢快的在花树下拍手,接过宫女折来的一枝花,放在鼻下使劲的嗅了嗅,又拿在手里看来看去,虽是爱不释手,但还是双手举给杭豫左看··    “祖母”一群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为首者高声唤道。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众人望过去,只见圣上搂着宠妃站在旁边的石子路上,身后一群宫人恭恭敬敬的向太皇太后请安··    “圣上,您也来逛园子啊”太皇太后笑道。
    她只比圣上年长十多岁,被称为“祖母”,在旁人面前看来十分怪异,以前甚少照面·此时此刻碰到一处,巧合的有点不太像话··    “是啊,看今天天气不错,出来走走。”
圣上神态轻松,嘴角挂着一抹笑,似乎真的从丧子之痛里走出来了··    太皇太后道:“那就不打扰圣上的雅兴了,敏筠,快与你皇帝哥哥问安呀”·    敏筠抱着花枝,怯怯的唤了一声,“皇帝哥哥。”
    圣上眯眼笑着,揉揉敏筠的头发,“敏筠真乖·”他又把身边宠妃往前推了推,“爱妃,你陪祖母和桐吉郡主逛园子·我要同杭豫左说些话。”
在太皇太后疑惑的目光中,又补充一句,“我关心皇叔的情况·”·    太皇太后见圣上与杭豫左走远,顿时没了逛园子的心思·皇太后和皇后与她往来不多,就更别提圣上的这些妃嫔了,她甚至都不记得眼前这个女人姓什么,什么品级。
今日,圣上突然出现,又将杭豫左叫走,让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可是不能问,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太皇太后正思忖解决之法,圣上带着杭豫左在明湖边站定。
    “怎么你又要告诉朕,颛孙肃行毫无动作,安安分分的待在皇太叔府,养他的胎吗”圣上斜眼盯着杭豫左,冷声问道,“或者说,又要告诉朕,你想不出法子让颛孙肃行做些不该做的事吗”·    杭豫左淡定道:“确实是如此。”
    “呵呵……”圣上冷哼,一甩袖子,“你可真是要辜负了朕的信任和托付啊·难不成你在皇太叔府自由散漫惯了,开始向往不劳而获的荣华富贵是啊是啊,哪一天朕驾鹤西去了,颛孙肃行登基为帝,你照样能谋得一官半职了,是不是可惜……你还会冠上一个污名,皇帝的男宠,和颛孙肃行一起,遗臭万年。”
    在这些恶毒的话语中,杭豫左依然淡然自若··    “草民不敢忘记圣上之恩,怎会投靠皇太叔,只是……皇太叔确确实实没有任何动作。
若他真有,就算逃得过草民的眼睛,又怎可能逃得过满府的眼线呢”·    圣上气的一噎,这是说他手下无能,安插的一府的无能之辈吗·    好一个杭豫左·    怒极了反而笑出声,圣上看似和善的拍拍杭豫左的肩膀,“不过么,现在没什么指望了。
你继续盯着皇太叔吧·”·    “是·”杭豫左俯身行礼,“其实圣上不必着急,皇太叔怀的孩子便是您最好的武器·将来有一日,可拿此胎大做文章,毕竟正常男人是不可能怀上孩子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圣上笑意深深,“确实如此·”·    站在他们不远处的宫人中,一名面目清秀的内侍眼中闪过一道光,又默默的低下头去。
    太皇太后看到圣上和杭豫左一前一后回来,悬起的心还是没回归到原位去,直到两拨人马各奔东西,远远的看不见影子,她才低声问道:“圣上没有为难你吧”·    杭豫左原先淡淡的面色中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太皇太后请放心,圣上只是问殿下身体是否安好。”
    太皇太后点点头,“为难你了·”·    “能为太皇太后和殿下分忧,是豫左之幸·”·    太皇太后多打量了几眼这个平时总表现的淡漠的年轻,笑看着孙女重新将花送给了他。
    另一边,圣上直接回了两仪殿,潘昭和一名老道等候多时了·他面色阴郁的往龙椅上一坐,脚搭在案上,没好气的问道:“丹药炼的怎么样了”·    老道一派仙风道骨,不卑不亢的说道:“圣上,丹药即将炼成,但贫道翻阅古籍,发现还缺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
    “什么东西”圣上眼皮子也不抬,随手翻开奏折看了看,又扔到一旁去,“只要库里有,随便你拿·”·    “这个……”老道迟疑一下,看眼潘昭,“这药引便是七七四十九名九岁男童的血。”
    “嗯”圣上眯起眼睛,他再渴望求得一子,也不敢拿四十九个男童的性命来引得朝堂轩然大波··    潘昭浑身颤抖了一下,紧张的望着老道。
    老道泰然笑道:“圣上不必担心,老道怎会杀生炼丹,只需在男童左手中指取一滴血即可·”·    圣上眉间舒展,大悦:“潘爱卿,还不按着道长吩咐,赶紧的去办”·    老道抬手,“且慢。
男童的身份越是尊贵,头脑越是聪慧最好·可令圣上的孩子不仅相貌英俊,且聪明好学,如此必成一代明君,保端国江山万万年·”·    这真是极妙,圣上命令潘昭去办。
    虽然人是自己举荐来的,但今日之举,令潘昭心里犯起低估,觉得老道士不可靠,偏偏老道士说的又似乎有理,揪不出错处来·圣上一副求子心切的模样,他又怎好浇一盆冷水上去,只好寻思着把这件事交托给其他人去办,将来若真出了事,还有摘清的办法。
    大兴门附近,余德站在拐角处,看着潘昭和亲信急匆匆地往外走,信心满满的一笑··    就在他转身打算回官署,一人气喘吁吁的跑来,鬼鬼祟祟的张望四周,然后再他耳边低语一句,立刻又跑开。
    “这怎么会……”余德震惊,“不行,得尽快通知皇太叔·”·    颛孙肃行知道余德要通知自己的这件事,已经是四天后。
他在池塘边坐了一会儿,壶里的热茶已经喝到底朝天,他才起身回到卧房··    三天后,敏筠再一次吵着要去吃祯元楼的酱肘子,于是一行三人再度来到上次坐的那间屋子。
余德很快出现,这次身后只跟着一个人··    他带着些许歉意对杭豫左说道:“另一个人病了,嗓子不舒服·”·    杭豫左默默的回到外面,陪敏筠吃饭。
    颛孙肃行看着缓缓垂下的幔帐遮住了杭豫左的身影,一言不发·余德唤了他几声,才反应过来,“你有话直说,无需和本王拐弯抹角·”·    余德一早就想好了说辞,但此刻仍装作犹豫,搓了几下手然后恭恭敬敬的对颛孙肃行深深鞠一躬,“殿下,微臣的话或许不中听,但确确实实是完全为了殿下考虑。”
    颛孙肃行喝一口热水,想到前几日在水塘里捞出的纸条上写的字··    余德说,杭豫左是圣上安插在他身边的奸细··    荒唐·    可笑·    他不相信,因为他绝对信任苏濛。·    同时也从这些时日来的相处,认为杭豫左是可信之人。
    哪怕他真的是圣上派来的,也绝对是虚与委蛇,保护着他··    “本王为孩子考虑,不想听不中听的话·”他瞥一眼余德,带有几分警告的意味。
    余德早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不急不慢的说道:“殿下,微臣要说的是我朝自开国以来,王公贵胄豢养男宠并不稀奇,但从不会放到明面上,更不会给予其地位,因为到底会影响名声。
再者,您将来登基为帝,若无子嗣,岂不是又走了当今圣上的老路,动摇江山根基,使民心不稳”·    “……”颛孙肃行倒没有料到他会从这方面来说杭豫左,于是戳了戳自己的肚子,“这儿说不准是个男孩呢。”
    余德哭笑不得,明明是个严肃的时刻,但皇太叔的态度未免也太散漫了··    而且这样的回答,是不是可以确定皇太叔要留杭豫左长伴左右·    “男人生孩子,纵观古今,唯有殿下一人,此等不合常理之事,微臣认为最好能将其存在降至最小。”
他苦口婆心的劝说,满心希望皇太叔能够理解,“防的是将来有人拿这个大做文章啊·”·    颛孙肃行掏了掏耳朵,“现在不就有人大做文章本王还不是高高兴兴的坐在皇储的位子上。”
    “……”余德知道皇太叔是铁了心不信杭豫左有问题,并且要留人在身边了··    看对方不说话了,颛孙肃行挥挥手,“老余你关心本王,这份心思本王会一直记在心里。
杭豫左的事情,空口无凭,你且拿出确凿的证据来,是确确实实他在伤害和做不利于本王之事的证据,否则空口白话,本王还说你被人骗了呢·”·    其实并非全无希望吧余德面色稍好,拱拱手,“微臣明白了。”
    颛孙肃行肚子饿的咕咕叫,起身来抖了抖袍子,“颛孙皓元那儿,怎么样了”·    余德也不继续提杭豫左的事,答道:“圣上求子心切,听从老道指点,派潘昭去寻官吏富户家九岁男童。
虽说是差了下面的人去办,但微臣只是散播了小小的消息,官吏富户便怨声载道,直指潘昭是毫无人性的奸佞小人·等潘昭那边收集起四十九名男童,微臣会派人在老道取血时做些手脚,不仅令潘昭背负罪名,更叫圣上大失民心。”
    “你该不会是要杀了男童吧”颛孙肃行不由地低头看肚子··    余德见他动作便猜到心思,为人父母者不管身居何位何种境地,心中总有一块柔软的地方——皇太叔见不得孩子出事令父母伤心。
    他忙说道:“殿下放心,不出人命也能达到效果·”·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颛孙肃行撇撇嘴,“好,本王等着你的好消息。
今儿就不留你吃饭了,等哪日咱们等光明正大的坐上饭桌,定喝个痛快”·    “谢殿下·”余德作揖,看着掀起的幔帐后,那个温柔的替孩子擦去嘴角油渍的年轻人,目光一沉。
    他绝不能任由皇太叔错下去··    ·    第40章 伤人心·    ·    平静的日子没能过几天,一件大事像从天劈下来的闪电,在偌大的帝都城炸开。
    征集童男的事情在漫天沸腾的怨气中,终于集齐四十九个·做事的官员不敢继续拖延,立刻带上沐浴吃素三日的男童们,浩浩荡荡的去找老道士··    老道求功心切,开始取血炼丹。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结果其中十几个男童回到家后,突然昏迷,灌下各类灵丹妙药后除了有呼吸外,和死人没两样·其中几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当即炸开锅。
    上折子的上折子,举家到宫门口跪着要求严惩凶手的也有··    本来没潘昭什么事,有下面人给他顶着·可后来查出老道是他举荐给圣上的之后,他也开始倒霉,连带整个潘家在各种说法中,被传成了“谄媚君主,祸乱朝纲”的奸佞。
    严惩奸佞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余德联合罗靖挽暗中操纵之下,越发的声势浩大,朝廷上下一众官员摆出不追究到底,誓不罢休的架势··    圣上起初认为自己被坑了,这才想起调查老道。
    可是漏洞被余德一一堵上,查到最后反正是潘昭旧识没跑了··    拖了半个月后,圣上为了平息众怒,只好严惩潘氏一族,砍头的、流放的都有。
    事情虽然随着潘氏的没落而平息,昏迷的男童逐渐醒来,但是大家的心思却久久不能平静··    因为期间传出来一件事——老道所炼的丹药是为圣上求子。
    已经册立皇太叔继承皇位,今朝居然偷偷摸摸的私下炼丹,还差点闹出人命,这像话吗·    于是臣子之间,偷偷在传圣上薄情寡义之类的怨言,相比之下皇太叔早年虽有些荒唐传言,今日又离奇有孕,但抛开这两样,殿下宽厚平和,哪一样不比当今圣上更适合龙椅。
    余德重新得到重用,连带起复惠河罗氏,可他们早就看清圣上翻脸无情的本性,一门心思的想着如何清除皇太叔身边的不利因素,以及早日将皇太叔送上龙椅。
    除了忙着在朝堂上搅合、挖苦心思协助皇太叔外,他百忙之中抽空叫人挖了一条地道到皇太叔的卧房··    颛孙肃行没在事前得到消息,半夜三更睡得正香的时候,冷不丁的被“咚”的一声惊醒,他吓得跳起来。
杭豫左也被吵醒,忙着安抚他··    然后黑黢黢的夜里,他们一起看着地板被掀开,露出一颗人头··    一口白牙在黑夜里分外闪亮。
    那人表明身份,尽职尽责的介绍暗道通往何处,最后跳进暗道里,合上地板,悄无声息的走了··    “……我们还是继续睡吧。”
颛孙肃行揉揉眼睛,钻进被窝··    这条暗道很快派上用场,寨子里的人很久没有通知最新消息了,颛孙肃行想要亲自去确认消息,去确认那个埋藏在心底的问题,究竟是真是假。
    “我很快回来·”颛孙肃行换上一身宽敞的袍子,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发福的有钱人·他向窗边的杭豫左招招手,跳进暗道中··    杭豫左微不可闻的叹声气,望向窗外。
    颛孙肃行出了暗道,正巧碰上余德的心腹幕僚姜文通·他眉头一皱,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本王事儿多,等回来再说。”
他挥挥手,招呼守候在院中的车夫备马··    姜文通胆子大,拦在皇太叔跟前,“小的要说的事情也很重要·”·    “呵呵,”颛孙肃行背着手,气势汹汹,“要是没我的重要,一会儿我叫人剥了你的皮,里面塞上猪肉。”
    不远处的马夫打了个颤··    姜文通泰然自若,尽管就算自己说的事情确实更重要,皇太叔也会撒谎说那不重要,甚至不以为然。
所以,他从袖中抽出一封文书,端端正正的放在马车里,恭敬有加的说道:“殿下路上无聊的时候,当话本看看·”·    颛孙肃行冷哼一声,上车离去,他必须趁着午睡的这几个时辰来回,不让旁人发现。
    面对皇太叔的态度,姜文通不气也不恼,对着离去的马车鞠上一躬··    按上回的路,走到小码头,再租船过去·颛孙肃行一路顺风顺水,这次也不用吹曲子了,岸边接应的人瞧见是他,十分客气的领路去寨子。
    寨子还是老样子,人也都是老人,偶尔有一两个生面孔,蹲在菜地里翻土··    “孙先生来的不巧,寨主出门见客去了·”带路的仍是上回那个山贼,眼珠子在颛孙肃行的肚子上滴溜溜的转,难掩一丝好奇。
    颛孙肃行一巴掌拍在他头顶上,似是亲密的揉了揉,“你们高副寨主在就成·”·    山贼连连点头,“副寨主在的,在的。
您先请坐,喝杯茶,小的这就去请副寨主过来·”·    颛孙肃行在聚贤堂坐下,环视周围,布置一如从前,只是那主座上的虎皮有些陈旧了·有人毕恭毕敬的端来山寨里最好的茶水和糕点,他问那人:“你们寨子最近还好吧”·    “好着呢,”山贼笑得十分开心,“前几天做成一笔大生意,寨主分给小的们好些钱和吃食。”
    “哦,那就好·”颛孙肃行挥挥手表示要一个人待着··    那人听话的出去了,在门口候着··    不多时,高副寨主来了,一进门就一巴掌拍在颛孙肃行的肩膀上,“孙老弟,你好久没来了。”
    颛孙肃行苦笑道:“这不跟关笼子里似的吗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要不是有人给我挖通一条地道,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和高兄把酒言欢。”
说着,他拍拍摆在旁边小方桌上的酒坛,“六十年的陈酿,给你买来了”·    高副寨主一听是六十年的陈酿,心花怒放,当即拍开酒封,猛喝几口。
    “好酒,好酒”他抱着酒坛子在小方桌另一边的椅子坐下,“你说的那事儿,我们查到一点消息,人最后落脚在离安凤不远的越州郡,似乎又改了名换了姓。”
    颛孙肃行眸色一黯,“也就是说现在仍旧无法确定到底谁,到底在什么地方”·    高副寨主过意不去,“我又派了亲信过去查,越州山高路远,得费些功夫。
孙老弟放心,我一定尽快查清楚,好给你一个交代·”·    颛孙肃行笑了笑,“不急不急,还有时间·另外,晋安公主目前有消息吗”·    “……”高副寨主脸色有些红,“尚无。”
    颛孙肃行不在意的摆摆手,“没关系,总归还会在京畿的地界上奔走,若走远了她一个公主哪里吃得消·对了,听说你们卢寨主会客去了,谁这么大排场,要他寨主亲自去见”·    “我没见着人,但估摸着是个女的。”
高副寨主解释道:“我偶然瞟见那人的书信,一手小楷写的极为秀气,所以猜测是个女的·卢寨主好色,向来也只有女人,他会乐颠颠的跑去见人家·”·    “啧啧,”颛孙肃行咂嘴,摸着下巴冷笑,接下来的一番话是他来之前不曾想到要说的,“你们卢寨主和老寨主比起来……你是我兄弟,我就随口这么一说啊,你听听就算了。”
在高副寨主好奇的目光中,他继续说道:“亏得寨子家底厚实,要不照着卢寨主那副德性,恐怕这会儿兄弟们都去喝西北风了·”·    高副寨主听到这儿,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羞愧的低下头,“老寨主临终前,叫我好好辅佐新寨主……都是我没用,不会说好听的话,眼睁睁的看着寨子一日不如一日。
那些个人,天天的想着出去打家劫舍,寨主也不管管·我管了吧,倒成我不给兄弟活路·”·    颛孙肃行安慰道:“你要是尽说好话,和卢寨主身边那老鼠精有什么差别”·    提到卢寨主身边的人,高副寨主目露凶光,一副憎恶之色。
    颛孙肃行趁胜追击,“高副寨主,我晓得你怕对不住老寨主·可是你想想,老寨主是义薄云天的人,在天之灵能忍得住卢寨主这么胡来你是他最心疼的义子,得好好打算,为老寨主的名声考虑,更为了寨子的将来。”
    这番话不曾有人与自己说起,让他某些想法一直压抑在心中,觉得对又觉得错,不知如何是好许久·今日听人这么一说,茅塞顿开,高副寨主起身,对颛孙肃行拱拱手,“孙老弟这番话没错。”
    “哪里哪里,老寨主拿我当朋友,我自然也是为了你们大伙儿考虑·”颛孙肃行温和的笑着,“我想接下来该怎么做,高副寨主自然有打算,我就不便插手了,只是有件事……还想请高副寨主再帮帮忙。”
    高副寨主道:“孙老弟尽管说·”·    颛孙肃行微微一笑,附耳低言··    从寨子里出来,颛孙肃行吐口气,尽管两件事都没着落,但是他仍是浑身舒爽。
划船回到码头,他爬上马车,叫车夫赶紧回城,算算时间离他午睡起来只余下半个时辰了··    马车在小路上颠簸,地上的纸散开来,几抹红点特别的刺眼。
颛孙肃行瞟一眼,这才想起这是余德的幕僚交给自己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他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拾起来··    上面详细的注明了某年某月某日某一个时辰,圣上身边的心腹内侍找到居住在城外竹园的杭豫左,说了哪些话都一一记录,好似当时便有人记录在案。
末了,一个写得歪歪扭扭的名字,一个红手印··    在摇晃的车厢里,他努力辨认了半天,这个名字的主人是这名内侍的徒孙··    日期隔了大半个月,这回是圣上亲自召见,按手印的换了另一个人,但也在两仪殿里伺候着。
    之后还有两个日期,同样认认真真的记录了对话,按了手印··    “和审犯人画供似的·”颛孙肃行“呵呵”笑两声,随手扔开这些烦人的东西。
    上面说,圣上赏识杭豫左的才华,许以高官厚禄,借着他为敏筠寻找先生一事,借机获取苏濛的信任,然后进去隆王府,不仅仅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更要制造机会让他做出出格的事情,令他声望受损,让百官百姓认为他没有资格继承皇位。·    颛孙肃行出神的望着窗外,看似毫不在意,搭在膝头的手却在渐渐攥紧衣袍。
    呼啸的风掀起帘子,刺骨的冷扑的他一脸·车夫注意到,忙问要不要放慢速度··    “不用·”颛孙肃行冷冷的说。
    很快,颛孙肃行回到之前的小院·姜文通毫无倦色,恭敬的立在院中,似在等他回来··    “殿下看了吗”他问道。
    颛孙肃行没好气的喝道:“本王看不看,关你屁事·”·    面对粗鄙之言,姜文通文雅的笑了笑,“如果殿下不反对的话,会有杭豫左曾经的好友在五日后约他出去叙旧,还望殿下通融放行。”
    颛孙肃行目光深邃,不知是喜是悲,他迟疑许久,轻声说道:“本王知晓了·”·    姜文通一揖到底,恭送皇太叔走入暗道。
    从暗道回到皇太叔府里的卧房,如离开时一样,杭豫左依然坐在床边看书,看到他时,漠然的面孔上露出温柔的一笑··    他也跟着笑了笑,在他的帮助下,脱去外衣,换上之前的衣裳,躺在床上。
    杭豫左问道:“殿下的事办得顺利吗”·    “还行吧·”颛孙肃行敷衍的回一句,闭上眼睛。
    杭豫左没有再问,伸手掖好被角··    颛孙肃行猛然睁开眼睛,没头没脑似的问道:“豫左喜欢和我……以及敏筠生活在一起吗”·    没有任何的思考,杭豫左答道:“喜欢。”
    “为什么”颛孙肃行有些急切的追问··    “像个家·”·    四目相对,似有无声之言在对望中交流。
    颛孙肃行眨了眨眼,趁着最后的片刻功夫补个觉··    五日后,果真有自称杭豫左旧友的人上门来找·颛孙肃行揉着眉心,最终还是让杭豫左陪朋友出去走走。
    杭豫左不大愿意,“我见殿下这几日心事重重,吃睡都不大好,还是留下来陪您吧·”·    颛孙肃行笑道:“这是有身孕的缘故,你说是不是啊钟大夫”·    钟大夫点头,“是的,我已经新开了一副方子让殿下调理身体。”
    颛孙肃行拍拍杭豫左的手,“你在府中闷了许久,也该和朋友好好的出去走一走,玩乐一番·不然传出去,还以为本王管得严呢·”·    杭豫左说不过他,只好与旧友一道出去。
    颛孙肃行的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他知道余德这个人真要下起手来,是绝不容情的狠·他很欣赏余德这一点,可是到了现今,他开始不大喜欢了··    这时,狗蛋跑来,“殿下,宫里来消息,说是太皇太后想念您,召您进宫一叙呢。
小的擅自做主,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殿下去吗”·    “去去去,把郡主喊上一起·”颛孙肃行挥挥手,今天天气好,万里晴空,可是他的心情一点儿也不晴朗。
    狗蛋领命,立刻去请郡主··    颛孙肃行往前院走去,一路上草木花石映入眼帘,脑海中浮现的是与杭豫左在一起时的情形··    虽然一开始不大喜欢这个“奸夫”,可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他们之间的隔阂也在一点点的缩小。
不知不觉之中,已然习惯“奸夫”待在自己身边,已然不去想以后该怎么办,而是珍惜当下··    如果以后“奸夫”不在了,会怎样呢·    似这冬日万物凋零,苦寒零丁·    颛孙肃行走到府门前,街上百姓往来,想刚和杭豫左在一起时,他们一家三口站在这里炫耀,百姓们一个个看起来十分羡慕。
    敏筠已经在车上等着了,看到父亲开心的招招手··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爱家人的宠爱和好吃的糕点,无忧无虑的过着日子··    他也想无忧无虑……·    哪怕苏濛被蒙骗了又如何,至少杭豫左确确实实没有负过他。·    想到这里,颛孙肃行抓住车夫的衣领,“先不进宫,本王要出城”·    ·    第41章 救人命·    ·    车夫被无情地赶到一旁,颛孙肃行亲自驾车,出了城门之后更是一路飞驰,吓得跟在后面的侍卫觉得自己定然是活不到明日了。
    颛孙肃行也怕,他驾车的技术一般般,可是看着车夫,不管如何总是嫌慢,于是他忍不住亲自上阵··    而且,他更怕,迟一步,看到的是尸体。
    各种心思在脑海中盘绕纠缠,最后通通扯碎,丢出去··    不管如何,他要的是杭豫左平安无事··    只要他平安无事。
    一路飞驰电掣,一路焦虑越深,直到隐隐的从卷起的尘沙中,辨出熟悉的身影··    颛孙肃行长舒一口气,丢开缰绳,跌坐在车辕上。
    赶过来的狗蛋连呼“殿下,小心孩子”··    可颛孙肃行对惊叫声置若罔闻,目光所及,唯有尘沙渐渐散去后,熟悉的那个人,回头望过来。
    起初是惊讶,而后是不可抑制的扬起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    对他,才有的表情··    颛孙肃行推开狗蛋,从一步步走,到捧着肚子一路小跑,直到站到近前,看着人完好无损,心头的阴影彻底的散去,然后……·    他抱住他,手臂渐渐地收紧,直到听到一声吃痛的轻呼。
    “殿下,您怎么了”杭豫左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疑惑··    来的路上,颛孙肃行根本来不及想要怎么和杭豫左解释。
他想了想,道:“娘想见我,我寻思着要带你一起去·”·    杭豫左也抬起手,抱住颛孙肃行,眼底深处的异色逐渐散去,几乎轻不可闻的舒口气。
    颛孙肃行感觉到杭豫左掌心的温度,却突然如遭雷击,明明暖意就隔了几层衣料,可身体冷的彻骨··    他怎么忘了呢,那个没有得到证实的秘密。
    情急之下,失态至此,已然明白自己的心·可是,在真相大白前,他不能……想到这里,颛孙肃行轻轻地推开杭豫左,神色变得淡淡的,“我们进宫去吧,莫让娘等得急了。”
    转变在倏忽之间,便是一向淡然的杭豫左也是微微一愣··    “走吧”颛孙肃行向早已吓呆到忘记行礼的杭豫左友人挥挥手,“改日找你玩乐。”
    藏在灌木丛中的余德手下,无不震惊··    皇太叔的态度太奇怪了·    等车马远去,领头的喝道:“快回去禀报余尚书”·    进宫路上,杭豫左抱着睡着的敏筠,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她的后背。
当再次发觉颛孙肃行飘过来的目光,他瞬时抬头望过去··    四目相对,颛孙肃行有几分尴尬,撇过头假装看窗外风景··    杭豫左问道:“殿下有事”·    颛孙肃行立刻否认,“没事。”
他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继续假装看风景··    一样的街市,一样热热闹闹的货摊和往来不息的行人,但颛孙肃行的心情却与从前不一样。
    明媚的阳光撒了一地,不时有光点从眼前闪过,刺目的很·他低声骂一句,恶狠狠地拽下帘子··    杭豫左将他一系列的神色动作看在眼中,默不作声。
    车马走上一条宽敞的大道,街两边商户林立,不见一个在路边摆摊的,寥寥的几个行人从衣着打扮来看,非富即贵··    这些人认出路当中的是皇太叔府的马车,纷纷停下步伐行礼。
    颛孙肃行管他是哪家王公贵胄,通通装作不认识,催促车夫加快速度,他嫌燥热的慌,想要赶紧的到了地方下车··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车夫听出自家主子语气中的不爽,赶紧催鞭快走。
    就在这时,一向温顺耐劳的马忽然扬起前蹄,长嘶一声,接着四蹄杂乱无章的踢踏地面,似是要将身上的马具甩下去··    车夫从车辕上滚落,抱着头躲过乱踩的马蹄,侍卫们眼见情况不妙,慌忙聚拢过来,想要控制疯马。
    奈何马实在疯癫,几次上前都无功而返··    车厢内,杭豫左紧紧的抱住敏筠,一手抓紧窗棱,一手护在她的头顶,防止碰撞到··    而他保护着敏筠便没有办法分心去关注颛孙肃行。
好不容易,等马车稍微平静了一会儿,他赶忙回头望去,只见颛孙肃行安然无恙的端坐在原来的位置,手抱着后脑勺,面色有几分沉郁··    上一次见到他有点可怕的表情,还是街边遇刺时。
    外面的侍卫终于制住疯马,随后搀扶几位主子下车,颛孙肃行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对上杭豫左的目光,他才淡淡的问道:“没事吧”他俯下身,抱着敏筠仔细的左右查看。
    敏筠摇摇头,“多亏了有爹爹,我没有受伤,但是爹爹好像撞到胳膊了·”·    颛孙肃行立时抬起头来,但神色依然淡漠。
    杭豫左主动说道:“我没事·”·    颛孙肃行见离宫门步行不过一刻,摆摆手叫侍卫不用另外准备马车,在一众人的簇拥下,牵着敏筠的手,悠哉悠哉的步行。
    狗蛋不放心,刚才的事情来的太蹊跷,再怎样也不能任着皇太叔大咧咧的走在街上,万一有人暗中埋伏,这不是主动往死路上走·    圣上已经被骂对皇太叔不仁不义,这会子皇太叔要是死了,岂非又要被联想是圣上卸磨杀驴·    “殿下,侍卫们还没排插清楚,您还是坐马车赶紧地进宫吧”他劝道。
    颛孙肃行摆摆手,“不用·若真有问题,本王倒要瞧一瞧,是谁这么急着送死·”·    狗蛋快要气死,想继续劝可看皇太叔的脸色又萎靡了。
他只得张扬四周,恨不得从那些楼阁高墙上看出些门道··    结果是什么都没有,一行人顺利到达宫门前··    圣上体恤皇太叔,一顶轿子候着。
    颛孙肃行带着敏筠往上一坐,没有杭豫左的位置··    默默的到了太皇太后寝宫,颛孙肃行不说,自然也不会有人胆大提起路上的事。
    一家人说说笑笑片刻,皇后那儿来了宫人,说是颂康公主也在,听说桐吉郡主来了请过去玩会儿,另有新进的布料首饰等玩意儿给郡主挑选··    太皇太后脸色不大好,宫人点名了请的是郡主,她不好拉下脸去。
可真要让郡主单独去,又不放心··    颛孙肃行低声对太皇太后说道:“娘,你让敏筠去便是·皇后和颂康公主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敏筠如何。
我有要紧的事跟您说·”·    太皇太后见他似乎心事重重,派了一名心腹嬷嬷跟随··    颛孙肃行转头叫杭豫左在外间等候,他搀扶着太皇太后到后殿说话。
    “怎的这样神神秘秘”太皇太后惊讶的看着儿子在门口探头探脑··    颛孙肃行合上门扇,转头来低声说道:“娘,我和杭豫左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肚子里根本没有孩子。”
    太皇太后不敢相信的盯着儿子的肚子,挪不开眼,“可是你的身体……还有脉象,与孕妇如出一辙,大夫们都断定了啊”·    颛孙肃行笑了笑,“男子有孕,到底是荒诞离奇的事,哪可能是真其实当初我去稚罗郡,是借着巡查之名寻得一种蛊药,可令男子的身体与孕妇一般。”
    太皇太后惊愕的瞪大眼睛,“这……”·    颛孙肃行继续解释道:“当初,我知晓圣上欲立我也皇储,知道他不安好心,所以想出了这么一个昏招,哪里想到圣上连男子有孕也能接受,但恰好我借也此不参与朝政,令他不会有更多的厌恶和防备。
至于杭豫左,他是我多番考察后,找来陪演这场戏的·”·    仅仅是演戏而已,根本没有什么酒后胡闹,更不是什么老相好··    想来苏濛是知晓全盘计划的,结果阴差阳错。·    “可是……”太皇太后仔细一想,之前分明认为此事乃圣上所为,今日怎么就突然变了说法,“你为何突然这样说。”
    沉默了片刻,颛孙肃行说出了真相,但仍掩盖了自己重生而归的事,因为这个才真正的荒诞诡异,他不想吓着娘亲··    “之前我遇到过一次意外,从我去稚罗郡开始,全然不记得了。
但现在,我突然回想起来,告诉娘是希望您不必再为我肚子的事忧心·待将来时机成熟,我会公开真相,不让朝中再有非议·”·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拉过儿子的手,疼惜的轻轻抚摸。
    生在帝王家,也要吃太多的苦··    她仔细回想一遍他的话,问道:“时机成熟之时,莫不是你登基称帝可是当今圣上身体无碍,必然是你先要生下孩子,到时候……”·    颛孙肃行笑的意味深长,“圣上大约等不到这个时候,他吃了不少那老骗子炼制的丹药,颗颗都是催人早死的毒药。”
    太皇太后没有半点对圣上的同情,只是这一次清清楚楚的意识到闲散自由惯了的儿子要做皇帝了,国家大任扛在肩上,以他的心性不会像圣上那般将朝政当儿戏,必是收敛了其他心思,殚精竭虑的谋划朝政,她一阵阵的心疼。
她被竟宁帝迎娶为皇后,却没想过要让自己的儿子做皇帝··    “只苦了你了,坐上龙椅以后哪还有清闲日子可过·”·    颛孙肃行忽地凑近母亲一些,声音更低了几分,“那便将龙椅交到它真正的主人手上。”
    太皇太后眼神奇怪的瞪着他··    颛孙肃行轻松自在的笑道:“我知道老爹临死前,留下的真正遗诏上写了什么·”·    太皇太后叹道:“可是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杳无音信。”
    “这也说明他们本事高·若真要叫旁人知道,怎么想外祖父家”·    太皇太后依然叹气,不知该悲该喜,“可万一……”她不敢说他们死了,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请杭先生帮忙打听消息,这么多年总归想知道好不好。”
    颛孙肃行脸色一变,“您告诉杭豫左了”·    太皇太后被吓了一跳,忙说:“我并未明说,他只以为我在寻找失散的亲人。”
    颛孙肃行眉头紧锁,良久叹一声,“罢了,他迟早会知道·”·    他们担心单独说话的时间太长,引人猜疑,于是闲扯着家常出去。
太皇太后命人准备丰盛的午膳,叫儿子好好的补一补身体··    颛孙肃行对上杭豫左的目光,微微一笑,“你让几个人带路,去皇后那里接敏筠回来,就说她皇祖母要和孙女儿一起吃饭。”
    “好·”杭豫左应了一声,出去··    颛孙肃行望着他的背影,愁闷的捏了捏眉心··    太皇太后发觉儿子不对劲,关切的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对杭先生有什么意见”·    颛孙肃行心想不愧是亲娘,自己那点小心思怎么藏得住可他又哪里敢说明,敷衍过去:“不是,有点困了。”
    太皇太后揉了揉的头发,“一会儿吃完饭,早点回去歇息吧·”她很想留儿子在偏殿里睡会儿,可是圣上那样的人,又要以为他们母子在筹谋什么坏事了。
    只希望这处处拘束的日子,早点过去,他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才好··    凤栖宫外,杭豫左听宫人小声禀告,说是郡主玩儿的开心,正在挑选布料和女孩子的小首饰,需要再多等等才好接走。
    他蹙眉,望着深深宫门··    虽然两伙人不对付,但她们应该不会胆大妄为到对皇太叔之女做什么吧·    杭豫左默默的等候,岂料竟是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期间太皇太后也派人来催过,可不知皇后和颂康公主用了什么法子,叫敏筠乐不思蜀。
    好不容易才见到皇后宫中的嬷嬷牵着敏筠的手出来,杭豫左站在宫门门槛外,目不转睛的盯着··    “郡主下回一定要再来玩儿哦。”
嬷嬷笑盈盈的,指挥一队手捧各色布匹物件的宫女跟随郡主一块儿去太皇太后那里··    “好”敏筠甜甜的大声应道。
    杭豫左牵起敏筠的手,觉察到一丝异常··    走过两道宫门,长长的甬道上除了他们这队人和侍卫外,不见其他人的时候,杭豫左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蹲下///身来,拉着敏筠的两只小手,轻声问道:“敏筠觉得冷吗”·    “不冷。”
敏筠小声的答道··    杭豫左摸了摸她的小脸,继续往向走去··    回到寝宫,太皇太后打赏了送东西来的宫女们,然后饭也顾不上吃,一边询问陪同敏筠的嬷嬷,一边亲自仔仔细细的检查布匹和首饰。
    嬷嬷道:“皇后没让奴婢进去,只叫在门口候着·奴婢留心屋内动静,皇后和公主一直在与郡主说笑,帮她挑选东西·对了,这些东西有的是番邦进贡,有的是圣上赏赐,还有皇后娘家与海外贸易所弄来的,颂康公主想看新奇玩意儿,才都拿出来的。”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颂康公主惯会做人情,但皇后她是不大相信··    不过这一对器物检查完,确实没什么问题,她听见颛孙肃行喊她吃饭,这才最后扫两圈东西,回到桌边,“我是担心我这宝贝孙女儿的安危。”
她抬手摸了摸正在默默吃饭的孙女儿的头发··    “真会有事,我岂会放心放敏筠过去·”颛孙肃行继续埋头吃饭··    “嗯。”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吃饭··    这时,敏筠突然丢开筷子,大叫着“肚子疼”,太皇太后忙叫嬷嬷伺候··    小门一关上,坐在恭桶上的敏筠突然露出不符合年纪的惊恐之色,双手抱着脸大口大口的的喘气。
    ·    第42章 公主谋·    ·    颛孙肃行意识到敏筠去茅厕去的有些久,叫宫女去看看·不一会儿,嬷嬷牵着脸色有些煞白的敏筠回来,他一看这副模样,心疼之余觉得不对,忙将女儿搂进怀中。
    “哪里不舒服吗”他柔声问道,又吩咐宫女去请太医··    “没有,闷的·”敏筠摇头,低声答道。
    颛孙肃行揉揉她的小脸,还是坚持叫太医看看··    太皇太后抱过敏筠,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仔细的用温热的巾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责怪那个过去伺候的嬷嬷,“孩子年纪小,哪能把门关着,下回你可得注意。”
    嬷嬷挺无奈的,非要关门的是桐吉郡主·但主子说她是错的,便是错的·她满是愧疚的应道:“奴婢知错了,下回一定小心伺候。”
    “嗯·”太皇太后没有罚人,专心的吹了吹刚倒的蜜水,等不烫了,喂给孙女儿喝··    敏筠自己捧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喝,一双明亮的眼睛眨巴着,余光瞥向在场所有人。
    抱着她的是太皇太后,看起来比皇后大不了几岁·那个年纪稍长些的男人,相貌风流英俊,是这具身体的父亲皇太叔,而那个年轻些的……·    那么宠着她,但和皇太叔之间的神色举动来看,又有几分疏离。
    真的是皇后口中那极为不堪的,搞大一个男人肚子的奸夫·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地挪到皇太叔的肚子上,虽然穿了宽大的袍子,但还是看得出肚子像孕妇一样隆起。
    这世界这真是奇妙··    可惜她没有东西能记录下这些··    更何况,她现在要忧心的是怎么活下去吧眼前三个人,可都是这个世界的皇帝除之以后快的存在。
    换了“芯”的敏筠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起初发觉自己是皇储之女、未来的公主的喜悦感,全然不见··    颛孙肃行在和太皇太后说话,杭豫左浅抿一口茶,目光落在对面的敏筠身上,看她目光闪烁,微微蹙起眉头。
    直觉告诉他,敏筠不对劲··    太医很快赶到,给小郡主把了脉,只说心跳的有点快以外,没有任何异常··    太皇太后不放心,又叫上心腹嬷嬷带着敏筠到寝殿内,仔细检查身上。
    杭豫左看了看颛孙肃行,打算等猜疑确定下来之后再告诉他··    太皇太后检查完,没有半点异常,摇头叹气,“以后她们那边请,就找个理由都推脱掉吧,不能次次都这样折腾。”
    敏筠忽地伸出小胳膊,抱着皇祖母的胳膊,甜甜的说道:“祖母不要担心了,敏筠真的没事·”·    太皇太后笑着揉揉敏筠的头发,“我们敏筠真乖,比你父亲小时候听话懂事多了。”
    颛孙肃行清了两回嗓子,说道:“娘,你提这些做什么”·    之后的气氛,变得轻松愉快多了··    吃过饭歇息片刻,太皇太后叫颛孙肃行早点回家休息。
狗蛋准备好新的马车,停在宫门口··    上了马车后,时不时看向敏筠的杭豫左开口问道:“敏筠回去之后,还要看书吗若要的话,我出几道题考考你。”
    敏筠微微一怔,随即缩在颛孙肃行的怀中··    颛孙肃行立刻发话了,“今儿折腾大半天,歇一歇吧,哪天不能考”·    杭豫左没有纠缠,应了个“好”。
    敏筠偷偷的松口气··    一回到府中,敏筠嚷嚷着困了,由婢女带回卧房睡觉·杭豫左说要去准备明日授课的书本,颛孙肃行独自回屋中歇息。
    但是他望着帐子发呆,没有一丝睡意,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可是,直到夜晚来临,天色昏暗,他什么也没有等到··    晚饭他没同杭豫左一起吃,快睡的时候,才看到人回屋。
    不知怎地,他觉得杭豫左似乎也有了深深的心思,故意大声打招呼,迟了片刻才应··    他想问,但想想还是算了,蒙头睡觉··    第二天午前,颛孙肃行扛着鱼竿往池塘去,忽地敏筠小跑着冲过来,后面跟着面色不悦的杭豫左。
    这倒是奇怪,在敏筠面前,杭豫左哪次不是面色温和,哪怕不会开怀大笑,至少也是常挂着微微笑意··    敏筠一下子扑进他怀中撒娇,“敏筠想去祯元楼吃酱肘子。”
    颛孙肃行惊讶道:“不是前几日才去过吗”而且有了余德挖的地道,他们不必再费事跑到祯元楼去密谈了,敏筠一向懂事,知道少出去招摇,所以不会无缘无故的又要出去吃饭。
    他望向杭豫左,莫非这就是他不高兴的原因·    敏筠拽着他的衣袖摇个不停,“敏筠就是想去吃·”·    可真是纳罕,但颛孙肃行心疼女儿,自然是没有问题,便百依百顺的,“好,我们去。
狗蛋,备车”·    杭豫左出言阻止,“殿下万万不可娇惯了郡主·”·    颛孙肃行笑道:“横竖都要吃午饭,在家吃和在祯元楼吃有两样”·    杭豫左抿了抿嘴唇,神色沉郁。
    敏筠趴在亲爹的怀中,紧张的稍稍攥紧了衣裳··    皇后说,只要带着皇太叔去祯元楼,那么她的魂魄就可以回到原本的身体··    郡主的身份再如何尊贵,在她看来还是保命重要。
更何况若是叫皇后发现,这具身体里的魂魄并非她们的亲信,她还是离死不远,不如早点完事换回去呢··    马车备好后,三人上车,钟大夫跟着一起去。
    颛孙肃行看杭豫左一直不大高兴,忍了又忍,搭在膝头的手几乎快把原本平整的衣服给抓皱了··    不过,他最后还是忍住了,默默看向窗外。
    今日的祯元楼一如往常的宾客满座·伙计一看皇太叔大驾光临,忙不迭地请人到后园的亭子坐一坐,喝口茶,然后去找老板想办法挪出一件雅间··    空气中浮动着佳肴的香气,颛孙肃行揉了揉鼻子。
    杭豫左暗中关注着左右张望的敏筠··    当一阵脚步声传来时,敏筠的身体微微一颤,紧接着是一片“下官见过皇太叔”的行礼。
    颛孙肃行眉头微微一蹙,看着这些人上前来拥住自己,说着什么“请殿下务必赏脸,一起去喝一杯”··    讲真,他和这些人不熟,寥寥的几次见面还是在圣上举办的酒席上。
没得理由,忽然变得这样热忱·他婉拒几句,可这些人不依不饶··    杭豫左想上来劝,被人不客气的推开··    他当下隐隐发怒,可他不能真的冲这些笑脸相迎的人发火,否则传出去不知成了什么样。
    眼看着推拒不得,颛孙肃行的步子刚出了亭子,众人只听一阵干呕声··    再一看,皇太叔捂着嘴,弯下腰,十分不舒服的样子··    众人一怔,钟大夫趁这个空当,挤进人群中,一把抓住皇太叔的手腕。
    “殿下这是孕吐·”钟大夫认真的说··    众人互相看看,无言以对··    “还是请殿下回府,吃些清淡的饭食便躺下歇息吧。”
    狗蛋插嘴道:“殿下好好的怎会孕吐之前一直没有这样的状况呀”·    钟大夫指着传菜的伙计,“第一,这里油腥味太重;第二,这些人聒噪个没完,也会使人不适。”
    “你”有人愤愤不平的跳出来,立刻被同伴挡住··    颛孙肃行干呕几下,面色煞白的靠着钟大夫,“你们的好意,本王都记着了。
等本王的孩子出世,再找你们喝酒·”·    众人不敢再起哄,作揖恭送皇太叔一行离开··    敏筠注意到狗蛋露出失望的眼神,低下头去。
这次没完成任务,不知下回又要面对什么··    回到家,颛孙肃行继续伪装不适,吃了半碗清汤面便躺下睡了·敏筠心事重重的从父亲卧房退出,冷不丁地撞上杭豫左,差点弄翻了捧着的茶水糕点。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一想到这人和“父亲”的关系,敏筠一阵恶寒,连招呼也不想打就要走··    不想杭豫左堵住她的去路,声音温和的说道:“郡主,一会儿我们把之前没做完的考题做了,好吗”·    敏筠真想大喝一声“不好”,可心里又不敢。
但又一想,自己现在好歹是“郡主”,为何要怕一个没权没势、被皇帝厌恶的叛徒奸夫·    “不好,我要睡觉”说完,到底还是心虚,在婢女们的簇拥下,一溜烟的跑了。
    杭豫左紧蹙眉头,将手中东西一应交给狗蛋,留下一句出门散心,便离开了··    狗蛋这会儿是你不准这群人到底什么心思,只得骂了一句,“算老几,吩咐我做事”他将托盘塞进侍女手里,大摇大摆走开,等出了皇太叔的院子,一路飞奔,喊人出去跟着杭豫左。
·    杭豫左却真的是去散步会友,都是些文弱书生,其中有些考中进士,如今还闲着,等吏部安排差事·几人吟诗作对,把酒言欢,闹到夜深人静才各自散去。
    杭豫左没进屋打扰皇太叔休息,在旁边书房的软榻上将就一晚··    以至于颛孙肃行一早醒来,发觉床边没人,心里也觉得空落落的,瞪着帐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火速跳起来,穿戴好吃过早饭,扛起鱼竿去池塘··    他想尽快得到消息,结束这样磨人的日子··    这回,池塘里又有一封密信,他等不及了,背对着人拆开偷看。
    “已确定,速来·”·    颛孙肃行的心突然间“噗通噗通”跳地厉害,导致他又捂着嘴巴干呕··    一众人忙簇拥着他回卧房休息。
    好不容易捱到吃过午饭,颛孙肃行把杭豫左叫来睡午觉,自己则又从暗道出去··    按着上次的路线,他顺风顺水的来到寨子,这次脚步越走越快,不由让人觉得大肚子碍事的很,他真恨不得现在能吃下解药,消下肚子。
    一走进寨子,和往日里没有丝毫差别·他抚着胸口顺气,坐在聚贤堂里等寨子的人来··    人还没到,突然一把精致的匕首横在他的脖子上。
    颛孙肃行打了个激灵,咽喉差点撞在锋刃上·他斜眼望去,看到的是那位温柔娴静的晋安公主··    “怎么是你”他大吃一惊。
    晋安公主按住他的肩膀,冷喝道:“皇叔别动,刀剑可是无眼的·若问媛祺为何在此,还不是托皇叔您的福”·    颛孙肃行装傻,“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呵呵呵……”晋安公主冷笑,“皇叔您装傻充愣的本事可真……最末流了。”
    颛孙肃行无奈道:“好好好,你说是就是·你今天到底想怎么样”·    晋安公主反问道:“我倒是想问皇叔您和山匪勾结想怎样。
这里人不少,莫非皇叔想起兵造反”·    颛孙肃行道:“以前行走江湖时,结交的朋友罢了·”·    “朋友罢了”晋安公主一脸讥嘲怨憎之色,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娴雅纯静,“区区朋友,你会叫他们办那么重要的一件事皇叔,真是万万没有想到你和令堂藏了那样的大秘密,你说……”她猛然放低了声音,在颛孙肃行耳边说道:“若是让圣上知晓,你会有什么下场你找寻的人又会怎样”·    这副举动,让颛孙肃行笃定她必定会出卖结盟的寨子,那么就能让他有缝隙可钻。
    “你觉得呢”他不想多话··    晋安公主眯起眼睛,“媛祺极想看一看,皇叔是如何被处以凌迟之刑,你肚子里的孩子又是怎样的怪胎。”
    颛孙肃行呵呵笑两声··    晋安公主看到他那张脸,几乎就要克制不住杀意·她喊人进来绑住颛孙肃行,随后和卢寨主说说笑笑的走出去。
    全程,姓卢的没看颛孙肃行一眼,似乎美人在侧比救父恩人重要的多··    他摇摇头叹气,不仅是晋安公主屈尊纡贵勾结这无耻之人,自己也是眼瞎,和姓卢的称兄道弟。
    “孙老弟别叹气了,我们走”身后蓦地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身上的绳子松了··    而外面,晋安公主一声惊叫。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看文嘤~ 的四颗地雷(*^__^*)·    ·    第43章 夺大权·    ·    颛孙肃行笑眯眯的从聚贤堂大摇大摆走出来时,一伙人团团围住卢寨主和晋安公主,刀剑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使得他俩身子僵硬,不敢乱动。
    卢寨主见到他身边的高副寨主,气急败坏的喝问:“你搞什么鬼”·    高副寨主淡定的答道:“我只是不想看到大哥做对不起老寨主的事情。”
    “胡说什么”卢寨主瞪着周围的人,想逼他们放下刀剑,而自己又不敢动手反抗,“我何时做过对不起老爹的事情你莫要听信了颛孙肃行这厮的浑话这厮才是仗着恩人的身份,为非作歹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寨子的未来。”
    高副寨主听他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由冷笑,反问道:“那么大哥和圣上定下谋逆之罪的晋安公主在一起,又是什么”·    卢寨主狡辩道:“公主是被诬陷迫害的,主使就是颛孙肃行。”
    高副寨主看他一副沉迷女色到是非不分,摆出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一阵阵反胃··    颛孙肃行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高声说道:“本王预见到卢寨主会有误入歧途的一天,所以协同高副寨主希望你能迷途知返,莫要做愧对老寨主之事。”
    卢寨主“呸”一声,“颛孙肃行,你这不要脸的狗杂种·”·    “哦·”颛孙肃行摸了摸小胡子,淡淡的应一声,“那你还不是被狗的另一个杂种的杂种迷得神魂颠倒”·    卢寨主气的差点吐血。
    晋安公主倒是冷静下来,眯着眼睛,问道:“皇叔早已知晓我暗中联络卢寨主”·    “对·”颛孙肃行点头,“当我听说卢寨主被一名女子勾引,特意跑到城中会面时就猜到这人有可能是你。”
    “勾引”晋安公主对他的用词极为不满··    “不是勾引是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这算盘打的着实好。
你想着让寨子扣留我,然后去官府通风报信,使本王落一个勾结山匪、意图不轨的罪名·”颛孙肃行转眼看向面色不定的卢寨主,“至于你勾引的男人的安危,达到目的的你,又怎会在意”·    “胡说”晋安公主一口喝断他的话,万一挑拨成功,她可就腹背受敌了。
·    “本王是否胡说,大家自由心证·”颛孙肃行越是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越是容易让人起疑··    卢寨主望着晋安公主,眼中有泪光闪动,“原来你是要叫我们整个寨子与颛孙肃行同归于尽”·    晋安公主忙说:“休要听他胡言乱语”·    卢寨主瞪向颛孙肃行,“你这阴险无耻的小人”·    “哦。”
颛孙肃行依然淡淡的回应他,然后抱着手臂,说道:“卢寨主身为几百号人的大当家,维系整个寨子的生存与发展,如今却深陷美色,是非不分,着实叫人惋惜。
老寨主把我当自己人看待,所以我不想看到寨子因卢寨主不英明的领导而毁灭,所以请卢寨主退位让贤·”·    卢寨主瞪圆眼睛,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颛孙肃行扶着额头,大声哀叹:“悲哉,悲哉卢寨主被迷惑的连人话也听不懂了。”
他手指分开,露出一道缝隙,好使眼睛能看到姓卢的,才一字一句的答道:“简单的来说,就是请卢寨主不再掌管寨内所有事务,颐养天年·”·    “叫我三十几岁的人颐养天年”卢寨主额头青筋暴起,眼中似要喷出熊熊怒火,他转头望向高副寨主,“原来你联合外人想要逼宫夺权”·    颛孙肃行道:“第一,你敢用逼宫二字,可以直接拉去杀头了。”
    高副寨主接着说道:“第二,孙老弟不是外人·”·    卢寨主气噎,眼看四周形式,知道是自己中了这两人的圈套,大势再难以挽回,只是愧对了佳人美意,引得杀身之祸。
    “我对不起你,晋安公主·”·    晋安公主冷笑,明白姓卢的靠不住了,高声召唤自己的护卫··    可是话音随着风儿飘散,许久不见有人答应。
    她脸色一变,正对上皇叔笑眯眯的眼睛··    “我又怎会让你钻空子·”·    晋安公主身体微颤,差点撞在刀刃上。
    颛孙肃行见时候不早,不想再同这帮人胡搅蛮缠,准备走了··    “寨子里的事,我不方便继续插手·只有一件事,需要我亲自动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高副寨主也不问明到底是什么事,“孙老弟尽管去做·”·    颛孙肃行笑着点点头,在晋安公主逐渐显出惊恐的目光中走到近前,取出她那把匕首,锋锐的刀身在阳光下格外闪耀刺眼。
    “你想做什么”晋安公主声音颤抖··    “原来媛祺也会怕成这样·”颛孙肃行垂下拿着匕首的手,“落进你那好皇兄的手,怕是要被千刀万剐而死。
皇叔体恤你……”·    说完,他手臂往前一送,晋安公主猛然睁大眼睛··    “你……”·    卢寨主眼看着那把匕首插进公主腹中,愤怒惊恐的大叫,被旁人死死制服压住。
    “媛祺一路好走·”颛孙肃行转动手腕,更多的鲜血从伤口出涌出··    “你……”晋安公主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最终无力的落下,跌进身后山贼的怀中。
    颛孙肃行从怀中摸出一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丢在晋安公主的脸上,盖住她死不瞑目的脸··    山贼检查了呼吸和脉搏,向他点点头。
    颛孙肃行这才离开,虽杀了前世的仇人,但他并不多少喜悦之情··    若非有身上的奇迹,他哪会有今日报杀身之仇的机会··    “那么,我就告辞了。”
他向高副寨主拱拱手··    高副寨主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孙老弟有空来玩儿·”·    “一定一定·”颛孙肃行微笑道,随后原路返回,来到余德的那处院子,不出意外的看到这次恭候他的人换作了余德。
    余德一瞧见他,立刻跪地大呼,“殿下请三思”·    “本王思考了三百遍·”颛孙肃行走到他近前,碍着肚子大,有些吃力的扶他起身,“本王有件事,要请教余尚书。”
    余德觉察到他神色之间隐隐有威色,忙说:“请教二字不敢,殿下请说·”·    “余尚书可有想过,本王要坐上皇位,只有逼宫一途”·    一字一句仿佛惊雷,灌入余德耳中。
他又惊又喜,望向颛孙肃行··    回到皇太叔府的卧房,颛孙肃行看到杭豫左坐在床边读书,看他回来了,只是微微点头,目光都没从书上离开过··    直到颛孙肃行整理了衣服,毫无要睡觉的样子,才抬起头来,“殿下不歇会儿吗”·    面对关心自己的人,颛孙肃行的心微微颤动,但是他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什么。
    杭豫左静静的望着他··    颛孙肃行干咳一声,按下涌动的心思,挥挥手,“陪我一起去检查敏筠的功课·”·    杭豫左微诧。
    颛孙肃行已经往外走··    杭豫左只得跟在他身后,一探究竟··    此时,敏筠借口午睡正躺在榻上胡思乱想,听到侍女通报父亲来了,一骨碌坐起来,眼中满是焦虑。
    颛孙肃行走进房中,抬了抬手示意女儿不必下床来,自己坐在床沿,揉着女儿的柔顺的头发··    那力道、眼神像极了一个慈父,敏筠想到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再现在这个父亲的温柔下,不由的松懈下来,心中的焦虑感也渐渐的平复了。
    “爹爹……”她唤了一声··    “怎么了”·    应她的是杭豫左。
    敏筠心头一震,抬眼看到颛孙肃行眼中满是笑意,又放下心··    颛孙肃行这时开口了,“我的女儿真是乖巧可爱·”·    敏筠适时的害羞低头。
    颛孙肃行揽住她的肩膀,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抱在怀里仿佛十分疼惜··    敏筠乖乖的··    杭豫左注视着颛孙肃行,看他眼中的光彩从温柔宠溺,渐渐被痛苦担忧所取代。
    他心中一跳··    就在这时,颛孙肃行搭在敏筠肩上的手猛然收紧,却是轻轻的将她带离自己的怀中··    “你占了我女儿的身体,我会让你早日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杭豫左愣住,殿下早就发现了·    也对,毕竟是亲生父亲··    敏筠听到这句话,动也不敢动,觉得肩上那只手似乎要掐入皮肉之中。
    “你乖乖的住在这里,什么都不要做·我知道你要去祯元楼吃饭的真正目的,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蠢事·不要以为事事按着那个人的吩咐做,就能保全自身,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是他的拿手本领。
你一旦没了我,你只会成为飘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脱离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我……”·    “什么话都不要说。”
颛孙肃行立刻打断她的话,“我只想听真正的敏筠说话·”·    “……”敏筠心惊的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敢开口吐出一个字,她难以相信这么快就暴露了身份,而听了这位皇太叔的话,只觉得前有豺狼后有虎,只怕自己回去的梦想太过天真幼稚。
    颛孙肃行松开手,起身往外走,看到门口候着的一众侍女,“好生伺候郡主·”·    “是”众人应道。
    颛孙肃行缓步离去,杭豫左一言不发的跟在后面··    直到走到花园,颛孙肃行才开口,“你早就发现敏筠不对劲了,是吗”·    杭豫左点头,“是。”
    颛孙肃行叹口气,继而脸上显出笑意,回头望向他··    “你真了解敏筠,谢谢你·”·    仿佛这几日的隔阂消弥了一些杭豫左感觉心头的重量减轻了几分,回以一笑。
    颛孙肃行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去··    ·    第44章 喜团圆·    ·    颛孙肃行知道,圣上已然将他视作必须立刻拔除的眼中钉,所以才狗急跳墙的以卑劣龌龊的手段利用敏筠来对付他。
    眼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假敏筠不可能拖延太久,更记挂着不知被藏在何处的女儿魂魄,他摸着翻出来的解药,寻思着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以前种种是成年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他能够见招拆招,但这一次动到敏筠既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杭豫左默默的看着偶尔流露出焦虑神色的颛孙肃行,越发的沉默寡言。
    颛孙肃行此时此刻没有心思想旁的,并没有觉察到身边人的变化··    好在余德办事利索,没有让他太费心神··    这日深夜,地道里钻出两个面色阴沉的男子,颛孙肃行一身紫色锦袍,衬得他华贵威严。
    他要尽快前往皇宫了,临别前看向一直默默守护在身边的杭豫左,迟疑着伸出手,拍拍他的手背··    “天亮时,我就会回来。”
    杭豫左目光深深,“殿下去做何事”颛孙肃行有很多事都瞒着,他不说他也不问,尊重彼此·然而此刻气氛剑拔弩张,他不得不问。
    颛孙肃行感觉到表面上镇定的杭豫左,右手在微微颤抖,于是乎以轻松的语气说道:“让你有机会自由自在的行走皇宫,翻阅宫中所有藏书字画·”·    杭豫左却是一怔,没有丝毫的喜悦。
    颛孙肃行向他微笑,“等我回来·”说着,披上一件黑色的大氅,与来者一道走进暗道··    杭豫左站在暗道旁,高声应道:“好。”
    颛孙肃行抬头,对他挥挥手··    杭豫左的心揪起来··    此时暂别,更像从此远隔千山万水··    他微微叹气,苦笑着踉跄跌坐回软榻上。
    颛孙肃行随二人走出暗道,在小院搭上一辆轻便的小马车·他在原地静候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人飞快地奔来禀告,“事成了·”·    颛孙肃行闭了闭眼,问道:“本王府邸怎样了”·    “已通知殿下的人马冲进去,控制全府上下。”
    “很好·”深沉的黑夜里,颛孙肃行的眸子雪亮,服下一直握在掌心的药丸,喝道:“进宫”·    马车缓缓驶出小院,街上巡逻的金吾卫官兵对半夜游荡的马车视若无睹,任由它奔向皇宫。
    余德、罗靖挽及朝中数位重臣恭恭敬敬的等候在宫门口,看到皇太叔不疾不徐的跳下马车,齐齐跪地行礼··    “辛苦诸位了,快快请起。”
    众人谢恩起身,余德注意到原先大腹便便的皇太叔此时腹部平坦,与怀孕前无两样,在灯火辉煌的宫门前一站,说不出的器宇轩昂··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殿下,您的肚子……”·    “生了,可惜他的存在,你们看不见。”
颛孙肃行的玩笑让紧张的气氛稍稍松懈了些,他又道:“庆化帝虚情假意,实则不愿本王继承皇位,暗中下毒造成本王怀孕之假象,欲以此等丑闻令本王名声败坏,不能参与朝政。
宫人整理先帝遗物,发现此类丹药数颗,故而真相大白·”·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为了消弥怀孕一事带来的负面影响,抬高自身,只能叫他这位好侄儿担下所有罪名。
    余德等人拱手,“下官明白了·殿下,内中已收拾妥当,请殿下即刻前往两仪殿主持大局·”·    “嗯·”颛孙肃行负手,迈向皇宫。
    今日事成,却没有想象之中的轻松,反而觉得肩头的担子更重··    他望向夜幕下的重重宫宇,长长的叹口气··    庆化帝自然不在两仪殿,一个死人怎会出现在这样重要的地方,令其沾染晦气。
    一心求子的庆化帝,吃下丹药,与宠妃努力耕耘之时,暴毙而亡··    庆化帝到底怎么死的,没人会去追究,最后只会拿这个当做真相,感叹一代昏君的愚昧秽乱。
    而他颛孙肃行便是要做开启盛世的明君··    到时候,人们会赞颂他,忘却先帝的种种··    颛孙肃行站在两仪殿中央,慢慢的环视一圈,然后走到龙椅前,轻抚过精美的龙纹,想到年幼时父亲抱着他在这里认字逗乐,想到唯一的哥哥承明帝颛孙敏行一身煌煌龙袍,端坐于龙椅上接受宗亲们的跪拜,想不到终究自己也会站在这里。
    眼角余光瞥见余德和罗靖挽,几不可闻的深吸一口气——这两个人出力最多,若是不好好安置,恐怕会是一场灾祸··    幸好自己还有充裕的时间对付这些。
    太皇太后由亲信保护在寝宫,皇后和各宫妃嫔全部被赶到冷宫,由侍卫重重看守··    虽然早没有了皇帝驾崩,嫔妃殉葬的规矩,但不妨碍伪造庆化帝以前留下过这样的圣旨。
    毕竟在人们心目中,昏君什么样的事做不出来·    皇后本不必殉葬,但想到是她抢走敏筠的魂魄,颛孙肃行便不能叫这个女人活。
    可惜得给她按上一个“殉情”的名头,倒是便宜了她··    颛孙肃行听余德一样样汇报情况,再一样样的安排下去,等到天际显出一丝白,得到皇帝暴毙而亡消息的大小官员们陆续汇集在宫门前。
    没有人哭,因为皇帝死的太难看··    颛孙肃行在百官面前站了会儿,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然后就听百官请他早日登基,以稳定朝堂江山。
    颛孙肃行没怎么推辞,昏君死了,新君是人们的希望··    待一切事无巨细安排妥当,颛孙肃行终于可以歇一口气,见过母亲后,抱着装有敏筠魂魄的黑罐子回到皇太叔府。
    他现在累极了,遵从心意只想和杭豫左一起静静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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