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谢留燕华+番外 by 月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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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谢留燕华+番外 by 月光船
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文案:·渣攻,重生,变好攻·受前弱后强·都很人那个妻·1V1··妙手仁心忠犬攻vs温文尔雅人妻受·半架空,慢热,木阴谋,木争斗,布衣生活,金手指雷者绕道。
我能说这是温馨文么,局部可能有一点点点点虐··内容标签: 重生 情有独钟 布衣生活·搜索关键字:主角:王谢,燕华·配角:裴回,宁芝夏,苏文裔,雷衍水 ┃ 其它:温馨,狗血,布衣·第一章王大夫仙去·丁巳年八月二十四,江南出了一件奇事:大城小镇的花街柳巷,今夜,纷纷闭门谢客,凭你是一掷千金,抑或才高八斗——抱歉得很,明日请早。
奇的是,诸位爱好眠花宿柳的大爷们,对此反应却称得上善解人意,即使有几个仗着权钱才势的想摆个谱,也被同伴拉着,窃窃劝导了一番,悻悻作罢··更何况,有眼力的人都不傻,今天正是王大夫的头七啊,王大夫的徒子徒孙,动动手就能拉回一条人命,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敢跟一大家子杏林圣手过不去·王大夫,名谢,字重芳,七日前在睡梦中寿终正寝,走时安安静静的没惊动一个人,直到过了平时起床的时间,他的第二十三弟子——亦是江南燕华医馆的第四任馆长——听见没动静,进屋才发现,王大夫面容安详,似乎还带着一抹微笑地去了,享年八十岁整,留下亲传弟子四十人,徒孙无数,救的人更无数。
——这似乎跟花街柳巷的闭门谢客没什么关系,毕竟江南繁华富庶,一夜花酒,竟可抵普通五口之家半年花销,放着金银不挣,龟公鸨母傻了不成··王大夫,燕华医馆第三任馆长,不仅诸科均通,且善于经营,将江南一家不见经传的小小医馆,经营得大放异彩,十年间规模扩大无数倍,大江南北均有分馆,黑道白道,皇亲贵胄,盟主教主,总少不得有麻烦医馆的时候。
——这似乎就有些联系了··王大夫,在无数黑道白道,皇亲贵胄,盟主教主的强势算计吞并中,以背景平平——还是往高处说的,其实不过一介布衣——之势,自保之外游刃有余,还是靠两样本事。
其一:全身皮肉下面的;其二:眉毛以下鼻子上面的;其三:腰以下腿以上部分的·换句话说,一是骨科,二是眼科,三是成人科··骨科自不必说,别说刚折断的骨头复位,戳穿了皮肉,他给你安回去,就是陈年旧伤,经脉扭曲定型,他都能掰正捋顺了。
三十年前铁爪鹰王得罪了人关起来,一双手指节尽碎又不给治疗,过了三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等出来以后十指扭曲的不成样子,功夫废了,人也命在旦夕,多少大夫摇头,连太医院都说筋脉全毁,最多只能看上去好看点,想动弹绝不可能。
后来遇到王大夫,那时候燕华医馆还没有太大的名气,王大夫毛遂自荐,足足治了三年,结果不仅双手与常人无异,连功夫也恢复到往昔三成·消息传出,武林中人趋之若鹜。
再说眼科,武林中人,没了一双眼,不必说衣食住行都离不开人照顾,本身功夫几乎立刻就减了三成·眼睛又是人体最脆弱所在之一,凡有争斗,攻击之处往往对着双目而去。
那些毒伤一类,用药解了便好,另一些经脉出了问题,便稍微需要金针渡穴,至于剜去眼珠子的,王大夫表示无能为力,但是从未放下一日的探寻——据称,王大夫试过将狗的眼睛换到一只羊眼眶里;又据称,某位大师的眼睛就来自于一名死囚,具体如何,无人得知。
可惜的是,王大夫六十来岁的时候,眼力不济,便没法子作如此精密的技术了··武林热闹了,官家自然坐不住,毕竟此消彼长,武林势大,对官家没什么好处,于是打算暗里处理了惹祸的根子。
然而一查——这人,杀不得·原因无他,便是王大夫第三样又能富贵又能保命的本事··天朝自古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讲究多子多福,又讲究长幼有序嫡庶有别,王大夫,可是专精此道。
虽然没有哪个男人喜欢别人知道自己那东西不好使,也没有哪个男人喜欢把妻妾显露人前,但这可是人人心里头等大事·王大夫落得“送子弥勒”的美名,可不是虚的,京城王爷二十年无后,一举得龙凤胎,这名声便是这么来的。
之后,王大夫和燕华医馆一边借着江湖的势,一边借着庙堂的势,相互制衡利用,方稳稳站住了脚跟··相应,对于男女之道,以及难以启口的病痛,甚至男男之道,王大夫也极为精通。
这花街柳巷之人,身处贱籍,迎来送往,什么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云云,大爷们既喜欢,又瞧不起,旁的人更瞧不起,就是有个头疼脑热,大夫也不爱搭理,更何况染上些子难以治愈的脏病,不落一句“活该”,已经算好的了,多貌美多温柔多有技巧都是白搭,挺不过去就是一个死罢了。
只有燕华医馆,不论出身,一视同仁·王大夫古稀之年坐堂时,还曾经去诊治过·他虽然任着馆长,却不常坐堂,游方行医了五十多年,只在最后三年,身体不甚强健,才回了江南总馆。
夸张点说,这些年,天朝的花街柳巷他差不多走遍了·烟花之地的男男女女,心思玲珑到九曲十八弯,来人真心还是假意,三言两语就能弄个通透,王大夫待他们是真的好,真的体贴,又有医德,从不四处宣扬,更不挟恩望报,人心可不都是肉长的,谁不感激。
从妓子小倌看,这是救命之恩,谁愿意死呢,活着才能攒银子赎身不是么从龟公鸨母看,能医好一个,多赚一分银子,何乐而不为呢·——是以,在王大夫头七之夜,诸多青楼精舍才有闭门谢客之举,意在悼念。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此举也算红尘中一点真心··只是,众人有两个疑惑··首先便是,王大夫要名有名,要势有势,衣食无缺,交友广阔,又有医术,又有医德,相貌虽不能比什么潘安宋玉,但也是眉端眼正堂堂八尺男儿,自有一番风骨,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始终无儿无女,无妻无妾,连个龙阳断袖的相好都没有。
八成人是相信王大夫所云:为精研医术耽误了娶妻生子,此后脉案就是他的妻,药方就是他的子··差不多两成人在腹诽:是不是因为王大夫生不出,才专研生子之道,成了“送子弥勒”。
而还有几个人——王大夫早年相识的人,隐隐料到一点原因,却又拿不准··还有一点疑惑,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王大夫的身后事··在四十名亲传弟子齐聚灵堂后,第二十三弟子拿出挂着六把锁的箱子说是遗书,众弟子扶额,原来三年前给师父拜寿时抓的纸团里,有六个裹着钥匙的,就是这么个用法——只要不涉及医道就正经不起来的王大夫,这是最后一次作弄他们了罢,大家想着,又伤感了一回。
·可是稍后,众人才相信,这遗书才是最后一次的作弄··——遗蜕不仅不下葬,还要分尸,这一项众人还能理解为师长愿意贡献躯体供他们研究医道,而后,便要求将零落的骨肉一把火烧了,骨灰撒在荒山野岭也好,穷山恶水也好,总之是风水极差的所在最好,这有个很不好的词儿叫做“挫骨扬灰”,通常后面跟着“永世不能超生”,写遗书的是师父啊还是师父的仇人啊。
“师尊既已仙去,我等就不要妄议了·”·“既然是师尊遗命,还是遵从罢·”·“也不知道师尊他老人家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想的有这个打算已经不是三年五年了,非要说个期限,那么三五十年差不多。
王谢王大夫那晚跟平时一样,用了一荤二素三小碟子菜,半碗米饭,一碗汤,还喝了三杯小酒,跟徒弟聊会子天,逗小徒孙识了阵子药材,梳洗过后上床歇息,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忽然一身轻松,沿着条发白的大路正闲逛,转眼便身处大堂,像是县衙,却无刑具,又无皂隶,柱子是漆黑漆黑的,四壁是煞白煞白的,黑衣小吏四人,垂首侍立左右,又有青衣白衣小吏二三名,捧着卷宗,从前方左右两侧的小门不时进出。
面前不远处摆着一张长约一丈高约四尺的乌木桌案,桌案围着一圈黑布,微微掀动,案下似乎有什么活物·案头竹简帛书纸册分门别类整齐摞着,文房四宝俱是齐备,案后端坐一虬髯大汉,相貌堂堂,不怒自威,头戴黑乌纱,身着大红袍,这打扮显是官吏,却非本朝,也不是前朝或前前朝,过了三朝再往前,那些官吏衣着他便不知道了,更不必说此人吏位高下。
堂上晦暗不明,只桌案上一盏油灯,灯头忽大忽小,映着大汉威严的面孔,以及……王谢定定神,他虽然年迈,但是身体底子好,平日又注重养生,目力还没不算太坏,可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雪白的墙壁上,看不见大汉的影子·正疑惑间,一青衣小吏呈上书册,大汉翻了两页,忽然怒目圆睁,一拍桌案,叱道:“王谢,字重芳,丁酉年二月廿八辰时五刻生人,原籍洛城,祖籍春城,八十整岁,是不是你”·王谢吓了一跳,连忙拱手:“正是……”·“跪下”·王谢闻言一愣,心想我这把老骨头四肢僵硬莫说你让跪就跪,便是天子来了也没有平白无故叫老人家下跪的道理,心里正想着,就没动,孰料案下黑布一掀冲出团黑乎乎的物件,带着腥风转眼来至身后,尾巴一抽他小腿,前爪按在他头上,重若千钧将他生生扑倒。
发髻也散了,乌发垂在眼前,王谢愣住——他再会保养,也没把白头发保养成黑的啊——动动眼珠看向自己的手,皮肤紧致,再摸摸脸,半个褶子也无,这梦……做得好·但是梦中应该没有感觉,现在头上被抓的很疼,这是个什么梦·见他呆住的样子,大汉使了个眼神,身后的动物伸出鲜红倒刺的长舌,就卷了他一脸腥臭,后背传来大力,压得他骨头吱吱作响,几乎喘不过气。
王谢赶紧回过神:“这位……这位大人,小民与大人素未相识,为何如此对待小民”·大汉冷笑一声:“嗯,相不相识,不过一碗孟婆汤说了算。
本判姓陆,此乃阴曹地府,你可认识了”话毕,便等着下面的魂灵大惊失色丑态尽出··谁知王谢只微微一愕,随即如释重负般,坦然笑了起来,道:“原来我终于死了啊。”
说着话,也不管身侧牛犊大小一脸凶相的黑色巨狼,规规矩矩跪好,“见过判官大人·”·陆判挑高了眉毛,暗想这是个什么意思,莫不是还想着故弄玄虚这魂到现在还不悔改么,得让你见识见识了。
当下喝道:“王谢,你可知本判专判死鬼的善恶,你少时的荒唐账究竟多少,自己可知罪”·王谢点点头,很是诚恳地道:·“知罪。”
见他认罪态度如此之好,陆判冷哼一声,继续翻着手上的书册:“不悌不敬,口出恶言,欺善凌弱,先下油锅地狱再投去畜生道……嗯”忽然迅速往后翻了几页,眉毛越挑越高,眼神从凶恶变成讶异,渐渐又变缓和,到后来几乎带了欣赏的神色。
足有盏茶时间,陆判放下书册,咳了一声,黑狼尾巴便甩了甩,溜溜的径直钻回桌案去了··“王谢,本判给你一个辩解的机会·”·王谢却摇头:“判官大人如何惩处均不过分,小民自知罪有应得,小民一直在赎罪,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小民无论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只想斗胆请教判官大人一事。”
“哦”·“小民在阳间五十余年所作所为,有没有功德”·陆判缓和的眼神立刻又犀利起来,冷笑:“不错,不仅是功德,还是大大的功德,就是功过相抵之后,剩下的还能保你一世功名富贵,福佑子孙。
原来你既不慌张也不畏惧,就是打着以退为进、将功抵罪的主意如何可满意了”心想,此人心思诡诈,可惜有功德在身,投胎时我到要做个手脚,叫他吃个苦头。
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王谢听见“大功德”时,面上流露出一丝欣喜,听到后面·却又摇了摇头:“判官大人,这些功德,可以全部给……燕华么他……应该早就投了好人家,那就给他留到下辈子,或者下下辈子行么也不要大富大贵,只要始终平平安安就好……小民下地狱也好,做畜生也好,此生无悔”·陆判着着实实没想到王谢竟说出这番话,心思电转,招手唤上一名黑衣小吏,说了些话,小吏点头出门,片刻后领着个青衣小吏过来,青衣小吏捧着本册子呈给陆判。
陆判沉吟一下,敲敲桌案,黑狼踱着步慢慢出来,走到王谢脚边,两颗棕黄棕黄的眼珠子盯住王谢的头打量,口水滴滴答答湿了一地,忽然大口一张,王谢就觉一阵天旋地转腥臭扑鼻,头颅竟全部被吞进黑狼嘴里。
狼牙硌着脖颈,却没有剧痛或者失血,王谢本来闭着眼,忍不住张开,看见的不是想象中一片血红,而是……一面镜子·镜中如走马观花,是自己一生缩影,甚至连死后几个徒弟流着泪抛撒骨灰的场面都看得到。
恍然回神,黑狼依然在身旁坐着,堂上陆判身边多了个白衣小吏,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些:“……有几个不顾自己顾别人的他是没受过苦才瞎说,让阿狼吓吓他就晓得了,一准儿后悔……”·“王谢,你也听到了,功德不是普通物件,随便想给谁就给谁,除非你魂灵湮灭,如何本判提醒你,这可没有转世,而且过程极为痛苦。”
王谢磕了个头:“谢判官大人成全·”·“魂灵湮灭的法子便是被这狼吞掉·”·王谢又磕头道:“谢判官大人成全。”
说着,双目一闭··然后,左足忽然一痛·大力传来,剧痛无比,牙齿咀嚼骨头的声音十分响亮,王谢大叫一声扑倒在地,随即咬着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血腥味儿弥漫,身下全都湿了。
而后是黑狼压在他身上,开始撕扯右腿,又拧又咬,爪子轻易割裂了衣裳,皮肤火烧火燎,肯定出血了,不过没什么关系,反正他最好连个渣都不剩下··不知过了多久,有东西踢他额头,睁眼,看见红袍乌靴。
陆判拎着后领,把他翻个身:“只吃了下半截,你现在还来得及后悔,下辈子仍然一世无忧·”·王谢摇头:“终于能为他做点什么,哪能……半途而废——”左手进了狼口,长舌一卷便刮掉一层皮肉,他再度咬紧了嘴唇。
黑狼片刻间将两只手臂吃个干净,转身利爪一划切开了王谢的肚皮,一样样叼出血淋淋的五脏来,当面吃下去·王谢仰面躺着,倒是看个清清楚楚,在剧痛中竟然有闲心想,这么多血,连心都挖出来了,自己怎么还没死呢哦,阴司跟阳间不一样,我现在是鬼魂……可是鬼魂哪来的这些血嘶——待到被陆判抓着头发提至平视的高度,他才发现自己就剩一个头了。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陆判盯着他眼睛··“嗯·”王谢勉强笑了一下,“谢谢……”·陆判吹口气,王谢的头颅向着黑狼飘去,黑狼大张着嘴等在那里,王谢笑容来不及消失,就听白衣小吏叹道:“好吧,判官大人,这些功德能换……”·王谢安心闭上了眼睛,能换就行,后半段话大概会说能换什么东西,他就再也听不到了。
第二章一枕黄粱何妨·黑暗,无边无际··本该令人恐惧,王谢可没有什么好怕·他心事已了,便任由自己在无边黑暗中飘飘荡荡··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身体一沉——他不是就剩一个头颅么,怎么会有身体·王谢一惊之下,睁开了眼,吓——一幅石青色洗得发白,绣着蝙蝠祥云纹的幔帐这式样、这颜色、这——他扭头看床内侧,横七竖八熟悉的刻痕,王谢呆了,记忆穿过重重时间的阻隔,点滴汇聚。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会躺在自己六十几年前的床上·后知后觉地,全身上下火辣辣的疼,鼻端淡淡药味儿··作为大夫,王谢连想都不用想就能报出药材名儿,但他没心思去想这个,忍着疼痛把手从薄被里抽出,举到眼前看看:干干净净的,皮肤颜色苍白泛黄,指节微凸,甲色黯淡,明显的营养不良。
但是没有老人斑,没有暴露的青筋,没有皱纹··王谢够到床头暗格,拉开摸摸里面:一把短短的匕首,一对小巧圆润的白玉葫芦,还有两张薄薄的纸··抹了把脸,手掌覆在眼上,六十多年了啊,是梦非梦是真是幻·王谢感觉了一下,身体只是皮肉之痛,他支起小半个身体,拿过一张薄纸,吸了口气,打开,见是房契,自己所居祖产老屋,放下。
屏住呼吸,展开另一张纸··鲜红的指印,按在一个名字下面··——燕华··王谢心跳似乎都停了一拍,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三遍这张:卖身契。
指尖一抖,胸膛涌上莫名的喜意··如果燕华在这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自己活过八十岁,死后还见过判官这些,一定是个梦,很长的噩梦,现在他醒了,悔悟了,绝对不会让燕华遭到梦里那样的结局·——且慢,如果只是一个梦,那鼻子很清楚地告诉他身上有些红藤、虎杖、牡丹皮之类的药酒味儿,心里还略微不屑地评价这副清热活血化瘀药方,又是怎么回事·王谢忽然笑了,自己这不是还可以去亲身检验“梦里”经过的事,将来会不会发生么,没发生,那就是老天给自己的警示以及天赐的谋生之道;发生了,就是自己当真重新活过一次,到要深深感谢那位判官大人,给了他一个机会。
最重要的是:无论这是不是梦,只要还能见到那个人,还能……赎罪··他这辈子都是燕华的,就算燕华要他死,他也会问清燕华喜欢自己什么样的死法,然后欣然引颈就戮。
王谢想着,就要去找燕华··他掀开幔帐,房门虚掩,窗子只开了一道缝,室内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这是自己曾经居住过十余年的房间··周围家具一一映入眼帘,怀着八十岁的阅历看过去,桌椅式样虽然图案繁复,但是死板做作,木料也并不好,当初自己怎么就觉得这款式精致能配上身份呢·果然少年时什么都不懂,又自大又自满,听不得半点违逆。
王谢暗叹着下了地,看看一旁叠好的鲜亮衣衫,皱眉,再次鄙视了自己的恶俗品味··忍着疼,慢慢走了两步,看见铜镜里的人,又吓一跳——满脸青紫,尤其左眼一大块乌青,甚是可笑。
王谢摸着脸,呼吸一窒,他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了·就在前半个月他动心跟人合伙,四处凑本钱·因为心急,几天前听信人言,想着在赌桌上赚个生意本,不想那人和赌坊是一势,引得他出千,先作势将他打了一顿,押到家里搜刮了所有银子,连同几件值钱的物件抵账了事。
还是燕华苦苦求告,没有仔细搜下去就走了··因为对方拿走的东西里,有祖上留下的一块美玉白菜,他把怒火全撒在燕华头上,破口大骂:怪燕华不收好东西,怪燕华出来丢人显眼,又嫌燕华笨手笨脚伺候不好他。
发泄了一通,躺在床上琢磨着先要把祖产抵押了,凑够钱,再算计着怎么摆脱燕华这个丧门星,虽说碍着父亲遗训和自己誓言,不敢害了燕华性命,但是如果是燕华自己走丢了,可不关他的事。
王谢心口发疼,如果像梦里那样,过一两天,他就会哄骗燕华出去,赶着车进山,扔下燕华自己回来·再过一天,燕华会被恰巧路过的人送回来·从那以后,本来就处处小心的燕华更加胆小,整日不敢出门,任凭自己打骂。
最后自己为了赚大钱,赶着去跟人合伙做买卖,变卖了最后一处祖产,带着燕华上路,去投奔一个朋友,却不想路上露了白,被一伙匪徒盯上,要谋财害命·幸好他灵机一动愿意入伙,匪徒塞给他一颗毒药,扔给他一把刀,要他十二个时辰里交个投名状上来——杀一人是为投名状,防备他出尔反尔,有命案在身无路可去,才好拿捏。
·他哪里敢杀人,在小屋里正害怕,燕华却没怎么犹豫,趁他出神摸过刀捅进自己肚子,吐着血,还笑着说:“少爷,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他缓过神的时候,已是满手鲜血,燕华气若游丝吐出了最后两个字:“……阿小……”·>——“阿小”是他乳名,自打从烟花馆赎出燕华,他就不许燕华这么唤他,一切都要按下人的规矩来。
虽说赎人是父亲的命令,关系两家长辈的情分,但他的邻居“华哥哥”早已经没了,来到眼前的只是一个下贱肮脏让他丢脸的恶心货,他赏一口吃的就是天大恩惠了。
用燕华的头,换了毒药的解药,他终于找到一条活路··之后,过了一段漫无天日的日子,直到一天遇上那两个人,他才明白、才悔悟、才发愤……思绪被屋门开启的声音打断,先看见的是一只缠着看不出颜色的重重布带,只露出点指尖的手,然后是灰色窄袖,上面有针脚歪斜的黑色补丁,小厮才穿的旧的短布衣,绽了线的布鞋,还有覆着布带的眼睛,另一只同样缠着布带仅露指尖的手上托着盘子,摆着药酒和布巾。
燕华略微跛着足,径直而小心地向床榻走去··王谢忽然觉得手足无措··是了,他厌恶那双掰碎指骨扭曲变形的手,更不想看见黯然无神的眼,所以命令燕华把它们全部遮掩起来。
曾经的,顾盼生姿,琴艺超绝的燕华··王谢强迫自己镇定,刚要开口,燕华却似乎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停了脚步,偏过头,不确定地唤了声:“谢少爷”·声音很小心,带着些担忧和茫然无措。
王谢控制不住了,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把人搂在怀里··——热的,活的,真的本人··燕华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就被从身后箍住,和一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他慌乱地正要挣扎,耳畔熟悉的声音在叫着“燕华”,似乎有些……哽咽·“少、少爷……”结结巴巴没说完,身体被翻转,一只手将他的头按在对方肩窝,听得出对方心跳声无比的快,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往怀里狠狠地揉。
突然的转身,燕华很难保持平衡,“哗啦”托盘就掉了,吓得他一哆嗦,以少爷的性子,没事还要生事,这下说不定又是晚上不许吃饭,连忙告饶:“少、少爷,燕华再也不敢了……”·这“哗啦”一声,到是让王谢清醒过来,听到了燕华求饶的话,手上稍稍放松了力道,但也不许燕华挣脱。
怀里的人随着他的意,乖乖不动,小心翼翼问:“少爷,您……没事吧”他却不知,燕华心里默默地想,他家少爷是不是中邪了,不是极其讨厌自己碰到他吗清醒的时候,就连自己给他敷个药,都会收到几句不干不净的话,现下竟然两个人竟然贴的如此紧密,实在是摸不清头脑。
王谢过了一阵子,终于收拾情绪,开口:“站着,别动·”·燕华听出了声音中的克制,他不知道这是王谢心绪过于激荡的克制,反而觉得是不是少爷怒极,在想什么法子要罚自己,当下慌了:“少爷,燕华这就下去收拾……”·王谢看他紧张得很,不由放缓了语气:“听话,别动。
药酒的瓶子碎了·”·他越是温和说话,燕华越害怕,因为有不少先例了,少爷前一刻还和风细雨,后一刻的惩罚就会比平时严苛得多··见燕华不说话反而苍白了脸,王谢稍稍疑惑了一下,在“梦里”的阅历帮了大忙,换做之前的他,根本不会、更不屑察言观色。
现下自是不同以往,再仔细想想自己以前的斑斑劣迹,王谢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这声响亮的耳光吓得燕华又一哆嗦:“……少爷”·“叫我阿小吧。”
燕华大惊,忙忙摇头:“少爷说笑了,这不合规矩,燕华哪能冒犯少爷……”说着,竟是要跪下去··王谢赶紧一把拽住,气的又想给自己一耳光。
转念一想,自己给燕华带来的身伤心伤恐怕是罄竹难书,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差的不能再差了,要转变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来日方长,用足了水磨工夫,自己有一天终能重新看到真实的、光彩夺目的燕华。
另外,现在坦白自己改过自新,以燕华的心思和自己的前科,即使他口上相信,心里也必是不信的,免不了再有的没的胡思乱想,反而欲速不达··还有一点:他要验证一下,如果八十岁的人生是梦,那么燕华对他,他对燕华,彼此间真的存在那样的感情么·一念及此,王谢便用上燕华能习惯而现下自己十分厌恶的口气,轻蔑地训道:“叫你不动就不动,等我回来。”
“是,少爷·”·王谢走到门口回头看,见燕华虽然战战兢兢,还是立在那里,这才放心地走开··然而拿了清理工具回屋时,看见燕华蹲在地上,正在摸索碎瓷片,往托盘里放,眼前一小片地方已经干净了,可是他还是一点点、一点点以指尖触地,慢慢寻找。
王谢要还是那个二十岁任嘛不懂的王谢,早过去一脚揣翻然后破口大骂贱人不听话找死之类,但是如今的王谢自是不会··缓步上前,燕华听得脚步,连忙站起,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吐。
王谢叹口气:“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下去吧·”·“是,少爷还有什么吩咐”·“没有·”·“那……”燕华迟疑道,“少爷,您睡了整整一天,先用点粥菜,燕华再给您拿一壶药酒来涂抹瘀伤,可好”·“不用——”王谢拒绝的话出口,就见燕华身体又僵硬了,低头道:“燕华知道,少爷不喜让燕华近身伺候,但事急从权,事后,燕华任由少爷处置,还请少爷以身体为重。”
几个呼吸之后,才听王谢道:“我不饿,一会要出去走走,回来就吃晚饭·现下身上也爽利许多,药酒等晚间再说罢·”·燕华赶紧应了,又问去订哪家铺子的饭菜,王谢说你不用管,我回来时一并带着,燕华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昨日银钱都被拿走了。”
王谢一愣,说没关系,先赊着·燕华才放下心,带了托盘出去,却不知,王谢一直目送他踉跄的瘦弱身影,在门口站了许久··印象里,少年燕华不是这样残败落魄的,他小小年纪就满腹锦绣,言笑晏晏,风度翩翩,那一举一动,都是众人交口称赞的楷模,每次看着自己时,乌溜溜的眼珠像是会说话,笑起来更是好看,目光盈盈满是宠溺。
朱唇贝齿,语气也是宠溺与无奈——那时自己很淘气,闯了祸总有燕华说情··可是现在……躺回床上··从燕华的话里话外,听得出他实实在在是为自己打算,王谢已经确定他发自内心的浓浓关切,以前怎么就毫不在意反而觉得烦呢·王谢在“梦里”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猜想,燕华凭什么对他死心塌地是幼时的濡慕依赖少时的耳鬓厮磨还是烟花之地的救命之恩·其后他看不起燕华,没给过燕华一天好脸色,而得到的呢燕华带着一身伤痕,全心全意照顾他,最后用命给他换一条活路·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这下,他有机会找到答案了。
在找到答案之前,他要做的还有很多··王谢觉得,自己一觉醒来,许多应该立刻知道的事都要回忆一下才能想起,比如自己挨打的事、比如清理工具放在哪里、比如和燕华说话的态度,相反,他对“梦里”印象更为深刻,连临死当天吃了一条蒸鱼一盘炒木耳一盘焖豆腐,喝的是二十年陈女儿红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么是梦不是梦,就看过几天,送燕华回来的人,是不是一个好心的皮货商,还会告诉他,如何诊治燕华的旧伤··他什么时候骗燕华出门的记得燕华被送回来那天,他大发了一顿脾气,因为耽误了他出门去刚开张的酒楼吃酒,那酒楼叫什么来着几时开张·王谢爬起来,在色彩鲜亮艳俗的衣柜里面翻找了好一阵,才挑出一件因嫌老气没上过身、压箱底的宝蓝色长衫,挑根黑色暗纹的腰带,随便拣一支簪子簪了头发,看镜子里自己鼻青脸肿面目全非,想拿把扇子挡挡,一转念这不是欲盖弥彰么,自己又不在乎,干脆不做遮掩了。
出得门来,果然惊动很多人··春城里面谁不知道王家大少谢少爷是在原籍过不下去了,回祖籍靠着卖祖产混日子的二百五少爷家里干活的就一个又瞎又残的年青人,还整日挨打受骂。
这少爷前些日子被打了一顿,看这一脸青紫,啧啧,老天有眼··不过,今天穿的到是素净太多了,怎么一顿打就转性了不成·再看这位少爷,背着手,在大街上闲庭信步就跟逛花园子似的,左边瞅瞅右边看看,满大街都是看惯的东西,还能长出花来不成·哟,进茶馆了,看来性子没变,等家里东西卖光了,有你哭的时候。
王谢要了碗茶,袖里空空,只好商量赊账·茶官知道他底细——老底还没败光前,基本上少爷都是懂理的——当下笑道:“谢少爷,按着老规矩,自然是记账,不过今儿您怎么不喝龙井改乌龙了”·王谢自是不能说我在梦里喝了五十年乌龙茶,只笑笑:“这不想着偶尔换换口味——听说过两天哪里又要开张”·他虽然是个赊账的,但跟茶官也是熟,茶官又知他性子差脾气暴,便忙答道:“谢少爷贵人多忘事,前些日子您和朋友吃茶时还提过,就两条街外,叫‘客满堂’的,初六开张,这不都初三了么。”
王谢点头:“多谢,你去忙吧·”·茶官走出两步才回过味儿来:这王大少什么时候,会跟人道谢了·王谢心里盘算:初六开张,那么燕华就是初六回来的,初五走的,也就是后天,那么我带他后天上山——不妥,自那以后燕华被吓坏了,我可舍不得。
要么自己上山——也不妥,毕竟是燕华在山上乱走,误打误撞才被发现的,方向错了可糟了·有什么法子……哎,当局者迷,我跟着燕华就是了,有我绝对不会让燕华出事·打定主意,想着喝完茶便回家,在这稍坐一会儿,顺便给自己和燕华谋划一下将来,无论是做梦还是当真重生,燕华的伤必须要好好诊治诊治。
王谢回想了几个方子,记得清清楚楚不似作伪,便觉得自己还是有把握的,毕竟梦里他为了赎罪,可是在骨科上下了大工夫,而燕华的双眼,虽然在命令下裹得严严实实,却并不是外伤,他琢磨问题不大。
想起自己专精的另一科,他苦笑,也是因着燕华呵··虽然见到燕华的第一眼,就想立刻给燕华疗伤,但俗云病去如抽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需得一个安稳的环境、充足的药物、耐心的调理,这些都要准备周全。
不过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绝不拖沓,今晚就先给燕华仔仔细细查看一番,伤筋动骨的暂时做不了,调养身体还是不成问题的··嗯,家里坐吃山空,他要养着燕华,还得挣一分产业。
这次不会听风就是雨了,自己可以开家医馆,衣食无忧·若能找到梦里那几个病人,那可是绝对的富贵了··想到这里,王谢心头一动,若是真的重活一世,他是不是就能救下那两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人·“初六就有结果了。”
王谢低低对自己说,将茶水一饮而尽,腹内咕噜噜地叫··王谢哑然,他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以后满腹心事也吃不下什么,现在喝了茶,又稍微梳理了头绪,没那么心急,倒是真觉出饿了。
起身回家,想了想又绕了点路,等看见自家大门时,已是黄昏··天色并不怎么暗淡,燕华刚刚迈出门口,一手挑起一盏灯笼,一手拿着竹杖,正在探步前行··第三章真假谁知一片心·王谢正要迎上去,邻居也刚好出来,见了燕华赶紧叫住:“小华子,天还没黑呢,今天没有云彩,天黑的晚,先收了灯笼吧。”
“李大伯,没事,省得一会儿再点了,万一我家少爷摸黑跌了就不好了·”·“这实诚孩子啊,又去巷口等人我说王大少什么时候领过你的情他不至于连这两步路都不认识,你就在门口坐会子呗。”
“不不,他说过要回家吃饭,就快回来了·”·李大伯很是诧异:“怎么平时不都是在外头吃饱喝足玩够了,到宵禁前才回来的么”·“少爷身上有伤,我想,他不会去那些个地方吧。”
燕华想了想,又道,“少爷今天说带饭回来,到时候我还能帮忙拿拿·”·“你也得多吃点,看这瘦成什么样子了——你不用给王大少遮丑,哪回他管过你吃什么还不是把剩菜折箩全混一块,你眼神又不好,饭食坏了都不知道。
每个月随手糟践银钱无数,偏到了你这儿,正经过日子的花销他克扣了多少人在做天在看,早晚……那边那位是谁啊”·李大伯眼神也不太好,就看不远处阴影里,站着个蓝衣人,面目模糊,环着双臂听得起劲,赶紧问上一句。
蓝衣人缓步出了阴影,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燕华已在安静的四下听出了脚步声:“少爷……”·李大伯吓了一跳,拿一双眼看了又看,虽说满脸带着五颜六色,可确实是王大少本人,但是这位少爷今天穿的如此朴素,身上香囊荷包玉坠子一个也无,花团锦簇的扇子没有拿,一手提了串纸包,另一手托着个荷叶包。
这架势,真真的少有··背后说人不是,还让人听了个满耳,李大伯怕大少犯浑,赶紧道:“原来是谢少爷,我们这说着玩笑话呢·”话毕就要进门。
王谢记得很清楚,他只和燕华打个招呼说出门走走,晚饭在家里吃,并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幸好自己回的早,免得燕华空等,又恰好听见了这番对话··邻居说的话句句是实,王谢先看了眼满脸紧张的燕华,才开口道:“大伯留步。”
李大伯老大不情愿地转身:“谢少爷还有什么事”·“大伯也知道,我日前被打了一顿,这不脸上还肿着呢·”王谢指着自己的脸道,“醒了以后我算明白过来了,一是我贪财心切,二是我拿钱交的人都是算计我钱的人,日后我半个子儿也不乱花,燕华该得的一文也不会少。
毕竟家里头就我和燕华相依为命,以后我吃什么他跟我吃什么,一会就一块上桌吃·以前的干过的浑事改动不了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燕华,我们回去。”
在李大伯目瞪口呆,以及燕华难以置信的神色之下,王谢推开了自家大门··这些话他怕说的太早燕华不信,却没想着一冲动,这么快就脱口而出了··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厅里,王谢转身对跟在后面的燕华道:“我刚刚的话,可不是气话,也是对着你说的。
以前是我混账,从今天开始,上桌吃饭——我在门口铺子里要了饭菜,一会就到·”·“少爷,燕华是伺候您的……少爷”燕华话音未落,身体一紧——却又被王谢抱个满怀。
王谢环着他,一手解开了他脑后活结,三两下便拆掉布带··“燕华,你的眼睛坏到什么程度看得见多少”·燕华老实摇头:“完全看不到。”
“别动·”王谢放开他,打了火点亮屋里一支蜡烛,“现在呢有没有觉得亮”·燕华迟疑一阵,摇头。
王谢又燃起一支烛,燕华还是摇头··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直到桌上立起七支蜡烛,燕华才道:“感觉到亮光了,一团·”·“指给我方向。”
指头正对烛火··王谢端了一支蜡,从另一个方向慢慢凑近燕华的眼:“感觉到光亮变化没有”·蜡烛在离眼睛三寸左右的时候,燕华眼珠对着烛光,不动了:“现在感觉到了。”
经过一番检查,王谢对眼盲的原因有了大约判断,为保险起见,又问了一句:“你是摔到头后就看不到的,还是生了病看不到的”·只记得,自己天天打骂燕华,也不管是不是受伤生病,燕华始终逆来顺受,有一天他发作完燕华,在家里喝了点酒不尽兴,转到朋友家去喝第二轮,顺势在外面宿了,回家以后看见燕华用红线补灰色衣服,嘲笑之下才知道燕华眼盲了,他当时生气看燕华不顺眼,就让燕华在自己面前不许露出眼睛来,而具体怎么盲的竟从来没问过。
燕华嗫嚅道:“是……生病后盲的·”·王谢一愣,捏上燕华的脉,他竟诊错了么难道梦里所学医术是假的·伸手在燕华头上敲了几个穴位:“哪里疼就告诉我。”
在其中三处地方下手时,明显感到燕华身体一震,随即是低低的“疼”··王谢沉吟不语··燕华并不知道他沉默的原因,侧耳听着,忽然道:“少爷,门外有人,是送饭食的。”
王谢回神,外面正咣咣敲着门,忙道:“你净手去,我去应门·”·见燕华还要说话,忙道:“你顺便捎碗筷过来·”·燕华这才走了。
王谢在身后又嘱咐一句:“慢点,不急·”·果然不给安排点事情,燕华是不习惯的,没关系,慢慢来··开了门,小二将食盒打开,摆了四菜一汤并葱油花卷儿在桌上,又商定次日连碗盘与食盒一并收走。
王谢送小二离开,看着桌上的几个纸包和蜡烛,想着燕华刚刚嗫嚅的表情,一拍大腿明白了——燕华什么事都往身上揽,自己又是个混蛋,这眼疾,定然不是他生病所致,他只是不敢说。
自己有多作孽哟··在灶下洗手——双手被重重包裹,也就是指尖沾沾水而已,燕华心里也不平静··少爷憎恶自己,可刚刚少爷又搂住他了,不嫌脏么……他忽然发觉,少爷醒来后,言行举止就像换了一个人,对他的态度可以用和蔼可亲来形容了。
起初,他以为少爷压着怒火,要想什么新花样折腾他,是以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然而直到现在,以他自己的经验,能代替少爷在好几桩事情上挑出自己毛病——打碎了药酒,是第一桩;坚持涂抹药酒,是第二桩;跟李大伯说话,是第三桩;拿碗筷主仆共桌吃饭,是第四桩;以及第五桩——平白无故,亲手解了眼上的布带,询问眼盲原因。
可是少爷一桩都没发作··还说,会对自己好··少爷真是像方才所云,幡然醒悟,开始为以后生活谋划了么谢天谢地··少爷真心对自己好,自己求之不得;若是假的,只为日后变本加厉的话,至少自己看不见,就把眼前的好日子当做真的,又有何不可。
自己是个拖累,只要少爷不抛弃自己,只要……能留在少爷身边,便是受再多打骂,也是心甘情愿··那么,少爷吩咐什么,自己便做什么好了··燕华打定主意,拿了碗筷,缓缓回去。
“给我·”一双手触碰他的手,引着他入了座,又说,“将手上的缠裹全部去了吧,日后也不必缠,眼睛也一样·”说着,手上渐渐轻松了。
这双手扭曲变形,满是伤痕·因为骨头是歪的,筋脉也纠结,平日便隐隐作痛,提不得重物,做不得精细活计·遇到阴天下雨或节气变化,更是疼痛难忍。
·燕华记得那一年,他给客人弹了整整一日琴,十指割裂见血,偏有老客也点了他的牌子,他手颤弹不得,老客觉得面子被驳,讥他有了新欢忘旧爱,举起琴来将他双手砸了个骨断筋折,临走时还狠狠碾了几脚。
那老客在当地有些势力,烟花楼不敢招惹,叫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即使接了筋脉,日后也弹不了琴了··伤筋断骨一百天,他的手百日之内不能动弹,烟花楼哪肯养废人百日,次日便赶他去后院,做了最低等的小相公,随便什么人,二十个大钱就能买他一整夜,随便糟践。
此后的日子,他……王谢两只眼睛都在燕华手上,大概摸过一回经脉,唤了两声,没有应答·抬头看去,燕华微合着眼,面无表情,整个人仿佛木雕泥塑一般。
王谢只好手上用力,捏了捏燕华手臂··这一捏,燕华果然有反应,而反应却是从唇间溢出的一丝哀鸣:“爷,轻些——”忽地面色一变,声音戛然而止,想是回过神来,忙忙的缩回了手道:“少爷,燕华错了。”
从刚刚一个“爷”字,联系到这双毁了的手,王谢猜也猜出方才燕华想起了不好的事情,当即不提一字,道:“吃饭罢·”·燕华答应着,王谢便捉过他的手,触到面前的碗和筷子。
王谢并不知燕华心思,见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战战兢兢,而是乖乖听话吃饭,不由心中大慰,将荤的素的尽皆夹到燕华碗里,不多时便是满满一碗··燕华小心地夹起碗中之物,咬了一口,小花卷儿渗进葱汁的香味儿,味道甚是鲜美,又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咽下。
他看不到菜色,夹了什么便吃什么,直到有了比平日还稍多的饱意,手中的份量仍不见轻,脸上不禁流露出为难的神色··王谢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放着,立即道:“饱了便喝点汤罢。”
已经盛了一盏姜母鸭汤··饭后燕华起身收拾碗筷,王谢本想拦着,一转念,趁着燕华去厨下的功夫,进了燕华房间··清清冷冷一间小屋子,挨着柴房,窗户用看不出颜色的纸层层糊住,里面的一张木板床,一个大衣箱,以及桌椅,都是拼拼凑凑的木料。
墙角处一只木桶,一个木盆··王谢还记得自己故意当着燕华的面,砸坏好几件旧家具,说贱人不配用他用过的东西,劈了烧火还有点用处··桌上茶壶没有盖,用一块小木板遮住,缺口的茶碗扣着。
旁边是一个放着布头针线剪刀的小竹筐··衣箱里出乎意料的满满当当,衣裳不多,有两个大包裹,里面都是些布带子,只是宽窄不同··衣裳和布带都很陈旧,但是洗得干净,叠得整齐。
木板床上好几条薄被,也很破旧,被面什么颜色都有·有的露着棉花,有的上面带些洗不掉的污痕·床脚是只恭桶,盖着盖子··小屋四下漏风,没有什么异味。
捻了捻薄被,不出所料棉花板结了··枕头边,竟还有朵半凋的野花··王谢想了想,拿着烛火又照了照床下,意外看见只漆皮脱落的匣子,三个巴掌长,两个巴掌宽,高约一拃,挂着枚小锁,想是些贵重之物。
直起身,回到自己卧房,翻箱倒柜··抱着一床新被和几件没上过身的衣裳往客房走,王谢看见燕华已回了前厅收拾东西,正提着自己带来的纸包,微微蹙着眉思忖,便扬声道:“燕华,放在那边,先不用理会,你到客房来。”
客房似乎有几日未曾打扫,却也不脏·王谢四下张望,又暗骂自己一通,这个宅子虽然不大,好歹也有七八间房子,全仗着燕华一个人料理,能干净成这样太不容易了。
将被子随手塞给刚刚跟上来的燕华,自己打开柜子,苦笑,竟不晓得客房有被褥,当即将整套被褥抱出铺好··燕华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一时不知怎么回事,只得静静站在一旁等着,没多久便听王谢道:“从今以后,你就睡在这里,中衣先穿我的。”
燕华先是点头依他,忽然微微变了神色:“少爷,这、这怎么使得·”·“家里只有你我两个人,我说使得便使得·把被子和衣裳给我。”
说着,想想燕华体弱,多一床被也没什么不好,便取过新被子,也铺在床上,有些尴尬地笑道,“客房的东西位置,你比我熟,中衣我放在枕头旁边了,还有我的几件衣服,你的衣裳都丢了吧,过几日我有了财路,给你做新的好不好”·“好的,少爷。”
燕华应着,眉宇间并不见喜色,又道,“少爷,您身上的伤……”·“我先洗洗,然后你给我涂药·”·眉头这才舒展:“燕华就去烧水。”
“嗯,多烧点你也洗洗·”·“……是·”·燕华出了屋,摸到灶下,灶台稍温,他放了心,看来火还没有熄。
从缸里半桶半桶拎了水,水声哗哗遮盖了脚步声··王谢回到厅里拿了自己赊来的东西,前后脚跟了来,看见燕华绷着劲提水,脚步踉跄,半桶水晃晃荡荡,颇为吃力的样子,不由开口:“别做这个了,还是我来吧,你拿着这个。”
燕华捧着纸包,呆呆立在一旁,听着水响,忽然开口:“少爷,是不是以后都不让燕华伺候了”·王谢一听燕华要钻牛角尖,赶紧安排道:“不是,我只不用让你干重活,你——你把纸包里的药材,都混到一处,再分成两份,不,四份,分别包起来放到我房间去,我自有用处。”
燕华并不追问,欣然去了··王谢提完了水便拉风箱,不多时烧了开水——他已是没心情去琢磨自己一个少爷为什么会拉风箱,还拉得颇有技巧了。
先提水去客房,木桶在屏风后面,王谢这次留了心,看见角落处的柜子先打开查查,果然里面洗浴之物一应俱全··再提着热水去自己卧房,木桶在屏风后面,燕华也在,已将中衣布巾之类,一样样给他备好摆齐,听见他进来,怕乱动碰翻水,袖手立在一角,颇有些忐忑。
王谢叫他回去先洗了,换过衣服再来,他才出去··热气缭绕··王谢简单洗洗,稍微泡了一阵,便起来擦身穿衣,从屏风后绕出来,一愣·他自觉洗得已经很快了,燕华比他还快,穿戴整齐在桌旁站着,身上换了件他的玫红色彩蝶穿花长衫,长身玉立,又拆了面上布带,看去便恢复了几分风度翩翩,只是他身材瘦弱,衫子便显得十分肥大,脚上仍然是那双绽了线的旧布鞋,脸色也显得苍白。
·王谢坐到桌旁,唤燕华也坐在他身后给他涂药··燕华倒些了药酒在掌中,先用空着的一只手,轻轻触了触王谢的后背,感觉肌肉一紧,连忙停下,却听王谢没有任何反应,暗自松了口气,这才将有药酒的手掌覆了上去:“少爷,忍着点痛,揉开便好了。”
王谢“嗯”了一声:“你手很凉,没洗好么”·“是燕华性急,下次不会了·”燕华低声道··王谢皱眉,似乎自己弄巧成拙,本想让燕华泡个澡舒舒筋骨的,结果……他一把捉住了燕华空着的手腕。
燕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少爷”·“继续抹药·”王谢嘱咐,却并不松手··背上火辣辣的,王谢知道这是药力随酒行开了,便道:“够了,剩下我自己来。”
“是·”燕华立刻收回手,就要站起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不由一绊··恰巧王谢回头,手疾眼快一把扶住,顺势带到怀里——低头看,原来是踩住了衣摆,再一看衣袖,已经沾了酒渍不自知。
自己又昏头了,燕华眼睛不方便,自己的衣衫对他而言并不合适··燕华吓一跳,今天受的惊吓特别多,刚还以为又会摔跤,却没有跌在冷硬的地面,而是被拉到……怀里他忙挣扎起身:“少爷。”
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王谢懊恼地道:“我忘记长衣容易弄脏绊倒了,我送你回房·明天,明天就找裁缝·”·“少爷的衣裳就很好,谢谢少爷,燕华可以自己修改衣裳。”
燕华忽然露出些紧张道,“少爷安歇吧,就这几步路,燕华早就走惯了·”·“就这几步路没关系·”王谢坚持要送,却见燕华更是紧张僵硬的神态,心里一动,道,“我顺便去客房收拾浴桶。”
燕华低声回道:“燕华已经都收拾好了·”·——这么快·联想到冰冷的手指,以及感到风寒隐隐入体的脉象,王谢不由沉下脸。
第四章 对你好一些·燕华看不见他表情,侧耳听听没有动静,于是退了出去··王谢目送他身影消失,看向桌上整整齐齐的四个纸包,拆开··里面是他买来的调理养生的药材,只要在使用的时候每包抓上一小把就够了。
本来还买了一小块生猪肉,后来订菜时订了汤水,才没有熬煮肉汤··可是一时实在想不起给燕华什么事情做,所以随口一说··燕华很用心,也不知目不能视的他,每天干这么多活计,要经历多少困难。
算了,还是先拣出几味药,去厨下看看有没有合用的材料,煮点汤水给他,免得次日生病··熬了碗汤,走到客房门口,里面黑漆漆的,王谢停了脚步,扬声问:“燕华,能进去么”·燕华声音慌慌的:“少、少爷请、请稍微等一下,马上、马上就好。”
王谢等了片刻,里面一阵响动,燕华出现在门口,衣衫不甚整齐,神情慌乱,还顺手关上了门:“少爷有什么吩咐”·“伸手,把这个喝了。”
“这……”燕华嗅到一股淡淡药味儿··“你太瘦,需要养养·”·看着燕华小口小口喝完,王谢接过碗:“回去睡吧。”
“好·”·燕华没有睡眼惺忪,肯定没歇下过,那他是在屋子里干什么呢·王谢一拍脑门,回身就去燕华原先居住的小屋。
衣箱还在,一包布带子没有了·木桶还在,盆没有了·床下的匣子,没有了··——说过以后不必缠裹,还带着布带,是自己怕反悔么·王谢摇摇头,自己早晚会让燕华痊愈,现下之事,是生计。
他又开始翻箱倒柜——总得找点东西,当掉也好卖掉也好,总要先变出点银子用用··客厅已经没有任何摆饰了,饭厅也是,书房也是,连砚台都只是一块普通石头。
书本整整齐齐码着,排序却是杂乱——燕华看不见的缘故——卷轴收在一处,王谢顺手打开一卷看看,嗯谢自明的款·谢自明不就是谢理么他不是当朝首辅张相的舅公么这卷轴可是千金难买啊,自己当年怎么没发现·不仅没发现,他梦里急着用钱,这些东西一股脑全都低价卖给旧书肆了。
王谢心念一转,哦,对了,张相是在“梦里”自己三十岁的时候才当了首辅,那时候他家的东西才有人大肆搜集··眼下,这却不值什么了··王谢挨个打开卷轴,果真又找到了一位“梦里”后来发迹的名人。
看过书房,回到卧室··床头暗格里的匕首和白玉葫芦是仅剩的贵重物品,而且出于某些原因,无论如何不能动,别的地方……片刻后,王谢在衣箱角落里扒出一只香木雕刻的雄鸡,在手里掂了掂,决定一早出门卖掉。
——出门时,还得想着给燕华找点事做,不然他又要干什么重活了··虽然恨不得把燕华捆在自己身上,但还是等燕华身体好了再说··二月初四。
一大早王谢便压着燕华,又喝了碗汤,随即把书房里的书全搬到厅上,交待燕华一声,自己去了牙行——香木不是沉香木,镇着衣箱防止生虫的,一字之差,价值云泥,胜在雕工不错,个头也大,因卖得急,克去抽头,到手二两三钱银子。
王谢拿了钱,先去了成衣铺子,给燕华选了雨过天青、象牙白、海蓝三件夹衣,以及两件石青浅碧色单衣,也给自己买了两件青蓝二色的,又去了鞋铺,挑了两双厚底鞋,最后请了裁缝,一并回去,这就是一个上午了。
路上倒是遇见几个“朋友”,看见王谢的脸和穿着,不免探问一番,王谢只说自己挨打以后明了事理,从今后要改头换面,还请大家捧场·大家也没当回事,毕竟谢少爷是一冲儿的性子,也就热乎几天罢了,浑不觉得这少爷说话圆滑许多。
到家放下东西,一看燕华果真听话,晒了一院子的书,手里拿根竹竿守在一旁,听见鸟雀的动静便挥杆赶赶·今天他穿的是粉蓝滚金边的衫子,昨晚那件玫红色长衫就在手边,缝纫了一半,针上却是一条深红色的线。
·燕华听脚步声,便连忙站起来,王谢让他到厅里去量身,燕华答应了,有些不舍地放下手里的针线··王谢起初想买绸缎料子,问问价格绸缎有些昂贵,只好退而求次,在自家衣箱里找出些陈年旧款的丝绸,也拿到了厅上。
暂时给燕华订了两件夹衣,两件单衣,自然不是小厮的的款式,付了定金,成衣日后交付··换上新鞋,大小合适,燕华摸着怀里的新衣,微微笑着,那颇有些欣喜的模样,落在王谢眼里,顿时觉得一两银子没白花。
午间依然买了四道菜——依然是赊的,手头有现钱不假,王谢想把钱花在刀刃上··小憩了阵,起来招呼燕华收书··下午太阳正好的时候却要收书,燕华是有些奇怪,可既然王谢说了,那就收罢。
王谢也不让他收拾,叫他跟着自己,自己弯腰拾起书册,交到他手里·行了一阵,见燕华始终不远不近跟在身侧,特意问问:“燕华,你现在看得到我”·燕华答:“看不见,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
王谢看看身上,衣裳颜色稍微鲜艳了些,想了想道:“别急,以后能看见·”·燕华附和一声··即使不看神情,王谢也知道,他只拿这话当安慰,不由更是恨不得明日早早到来,好检验是梦非梦。
临睡前,加减些药材,给燕华炖了清淡肉汤不提··二月初五··王谢嘱咐燕华收拾两件厚衣以及被褥,预备一袋子清水,在家应门··先到点心铺,买了两斤点心。
又到酒楼,叫了两只鸭子,二斤炖肉,三斤饼,两壶好酒,吩咐都送家里去··随后雇了辆篷车,讲妥了价钱,坐在车把式身边,也似模似样拿了根鞭子··赶着车一路走,遇见认识的就甩鞭花打个招呼,惊到了从前一二“朋友”。
篷车停在巷口,巷子窄,车进不来·跟旁边的人客气两句,快步回家,叫上燕华,将吃食和衣裳拿到车里,关门落锁,对外就说是出门访友,待燕华在车上坐定,王谢吆喝一声,甩鞭走人。
一边靠着车厢,一边想,“梦里”是什么路线,以及,停在哪里·他觉得,大概走了五个时辰··在“梦里”,他也是带着车把式的,事先告诉车把式自己要到离此很远的山里,车子要走一日,又花了点钱,告诫车把式不许出声,到时停在进山路口即可。
从上午走到下午,车把式停车,他带着燕华下来,沿着山路走了段时间,捡个偏僻地方,转了几圈,看天快黑了,估计没有人经过,便哄燕华自己去方便,趁机溜走了··他的燕华当时发现四下无人时,是怎么熬过来的……王谢想着,扭头往身侧看,燕华坐得端正,眉宇间平静得出奇,并非平时的安静,而是带着一丝——预料之中的绝望再看下面,两手握拳,指节发白·怎么回事——想想自己“曾经”抛弃过他,王谢不由抚额。
燕华觉得,果然这一天半的时光是偷来的,好日子如此短暂·少爷这次反常,最后就要交底了么这几天少爷忍着厌恶,亲近着、关心着自己,不许自己干活,然后,终于觉得自己碍事了罢。
燕华捏捏手指,是不是要卖掉还是……扔掉·唯一安心的,是少爷还肯花些心思哄他,又说去访友,又要自己准备被褥,还买了这么多吃食。
他什么事都依少爷,即使现在也不例外,少爷说要出门,虽然想到可能有去无回,他还是安安分分的,准备了自己的衣裳和物品,去接受未知的命运··这么想着,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认命。
外面的风透过来,混合着青草味儿和灰尘味儿,人声稀少,更没什么叫卖吆喝声,那么,是已经出了城·“……燕华,燕华”·燕华全身一震:“少爷,有什么吩咐”·“燕华,累不累累了就睡一会。
我们要坐很久的车,去山里等人·”王谢慢慢解释,“可能会过夜,所以要你准备铺盖·吃的方面稍微将就一下,我们明天回家再补上·所以,不必那么紧张,无论到哪里,我都不会离开。”
他捏捏燕华的手腕:“今夜,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如果成了,你的手、你的眼睛、你的腿,我都会一一治好·我们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少爷别再去赌了。”
燕华也慢慢地说,带着些一去不返,交代后来事的意味,“少爷想振兴家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少爷有学识,可以去科举,总比在家里强·”·科举是燕华心头一根刺,王谢清楚得很,他也没有走仕途的意思,便道:“我已经有个生员的名头,在外行走足够了,不需要去考举人进士,即使进了官场,我根基全无,定是要依附于谁,每日周旋在勾心斗角里。
我其实只想着,安排自己和你,两个人在一起,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愿意四处走走便四处走走,愿意在家闲适自在,就在家闲适自在,总之不过是舒舒服服过日子而已·”·“少爷安排的……后半辈子,有我”燕华颤声道,他已经作好说完话被打骂的准备了,谁知道耳中竟听到这样一番话。
“只要你愿意·”王谢清清嗓子坐直,“王谢在此立誓,若之前我有半句虚言,必遭天谴,不得好死·”他要照顾燕华一辈子,说到做到。
燕华不出声,眼泪忽然就流出来了,擦也擦不净,收也收不住··王谢连忙给他擦拭,顺势将燕华拉到自己怀里,过了好久似乎听怀中人嘟囔声:“……死也值了……”再看看,燕华竟是睡了过去。
王谢哑然失笑,拉过被子,调整了姿势,靠着车厢,闭目养神··燕华醒来的时候,非常紧张,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稍后觉出颠簸,才记起自己是在车上,枕着的温热物体是……他小心用手碰碰,身体又僵硬了。
——他在少爷大腿上睡过去了·头脑渐渐清晰,少爷对着他立了誓,说后半辈子都不会离开他,他哭了,然后就在少爷大腿上睡过去了·忽然头顶上方迷迷糊糊的声音:“唔……燕华你醒了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还睡么”·燕华忙直起身来,身上温暖褪下,他摸摸,是被子。
“谢谢少爷,少爷费心了,燕华已经清醒了·”·“要不要喝口水,吃些点心”·燕华反问:“少爷用不用”·“我也来点,水在你身后,点心就在你右手边。”
王谢揉着自己大腿,一直没敢动,全麻了··燕华摸到水袋,递了过去,听见王谢喝完,自己才喝了两口··伸开腿缓了缓劲,王谢掀帘子看看时辰,又问问车把式大概在酉时能不能到山口,车把式拍着胸口说客人我敢打包票,进山是吧岔路已经走完了,这方向就前面一座山,别看里面岔路多,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绝对错不了,到时候准能到。
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得了准信,王谢放下心来,想着幸亏“梦里”自己想得不仔细,选了一个路口虽多,却有商旅通行的地方丢燕华,或许也是那个车把式好心,没带他们去真正人迹罕至的地方。
他想了想,便怀着一丝希望追问:“皮货商人一般走哪条路”·“这您可问着了,能经过这里的,一般是从西北到东南那条·”·王谢大喜过望,早知如此,不带燕华出来也行了,不过既然到了这里,断没有回头的道理。
他塞了几十个钱给车把式,说进山随便走走,篷车就先听他指挥方向,等天黑了,如果正好是皮货商人走的路,就在附近安排休息,如果不是,再尽量往那条路上走··这山里经常人来人往,道路也宽阔,是以车把式也不担心,又收了钱,乐得按客人要求行事。
坐回车里,燕华正小口吃着桃酥,一只手掌在下颌承接糕饼碎屑,免得污了衣裳被褥·手指头弯弯曲曲,十余处疤痕蜿蜒在苍白的肤色上,十分丑陋··王谢看得只是心疼,取了一块巾子,待燕华吃下最后一口,才递过去道:“擦擦手。”
“谢谢少爷·”·“你想先治好哪一处”·“少爷”·“燕华啊,倘若你的旧伤可以治愈,你最想治愈的是哪一处”·燕华一愕,似有意动,然而过了片刻,终究道:“治愈哪里都是好的。”
王谢道:“不瞒你说,我想研习医术,给你治伤,并为谋生之道·”·燕华立即喜道:“医术是正道,在百工之类位居中上,少爷若能寻得良师,潜心钻研些时日,开医馆为业,也是极妥当的。
那么少爷打算先治燕华哪里,就治哪里·燕华愿意给少爷试药·”·王谢见他毫不犹豫,暗道,他心心念念的,果然只有自己——唉,怎么才能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忽听燕华又有些犹豫地道:“只不过研习医术并非一两天就成功,往往数年之后才能出师。
还有那些药材和方剂,种类繁多,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一一记下,少爷怕是要受点累了,但是来日方长,少爷还请忍耐一二·”·王谢一听就知道,这是燕华担心自己头脑发热,有冲劲没后劲,先把难处说明,一边感叹燕华怎么这么为自己着想,一边为了宽他的心,笑道:“我知你心意,无非是担心我半途而废,不过此次你可小瞧我了,我给你先小露一手,安安你的心,也省得路上无聊。”
当下清了清喉咙,先背了两段《神农百草经》,又背了一小篇《伤寒杂病论》,背完了又逐句阐释,说得当真字字通透,这一番话下来,听得燕华不住点头,脸上又是惊奇,又是惊喜。
王谢说得兴起,便道:“你将手伸出来——挽起袖子,我教你认穴·”本想指认手上穴道,但燕华双手扭曲筋脉纠结,穴道便不准了··燕华卷起袖管,王谢一手握着他的手背,另一手在臂上点:“这个是郄门穴,属手厥阴经,可治胸心胃及神志病。
这个是孔最穴,属手太阴经,可治胸肺及咽喉病·这个挨着的是上廉、下廉、三里……”讲了几个,见燕华神色专注,便道:“下面轮到你了,在我手臂上找找刚说的几处穴位。”
燕华兴致也来了,他自跟在王谢身边起,便一直担忧少爷的生计·少爷经常突然想做点什么,真开始做了又不耐烦,后来还动过歪门邪道的心思·前日终于声称改过,今日便给了他这样的惊喜,听他讲得头头是道,燕华哪有不兴奋喜悦之理·王谢挽起自己的衣袖,将手臂交到燕华手上,燕华十指在他臂上探寻,居然位置大致不错。
王谢便笑道:“日后我若开医馆,燕华也来坐堂怎样”·“少爷肯教,燕华便学·”·“那好,一言为定·”·“嗯。”
说着话,篷车停了下来,车把式在外头道:“客人,已经到山口了,下面该怎么走”·第五章不能言说之伤·王谢对燕华道:“你先一个人坐坐。”
见燕华点头应允,便起身坐到车把式旁边,仔细辨认路径,又叮嘱车把式熟记道路,万一自己迷路,还要出得去才行··即使在“梦里”也是时隔六十年之久了,记忆模糊不清,王谢皱着眉,尽量选着往林子深处扎,车把式见他一介书生,又带着个瞎子,断不是谋财害命之辈,给的银钱也足够,便乐于听从指挥。
许是机缘凑巧,走来走去就当王谢觉得一处所在很是偏僻不会有人经过时,车把式出声道:“巧了,别看前面一片黑压压的林子,只要穿过去,便是皮货商们经过之路。”
王谢大喜过望,心里说成败可就看今天晚上了,当即道:“把车子赶过去罢,今晚就在路旁歇了·”·车把式卸下驾车的骡子,清理一块地方生起火。
王谢叫燕华多裹一件衣裳,下车活动活动筋骨,自己在附近捡了枯枝·将饼、鸭子和肉拿到火旁烤烤,就着酒,凑合吃了一顿··“我要在这里等个人,你是回车里歇息,还是在外面站站”·“我陪少爷。”
“可能要等一夜·”·“那我陪少爷一夜·”·“好·那我们就都回车里等·”·篷车里面铺开被褥,两人并肩而坐。
不一会,王谢小腹微涨,于是道:“我下去方便一下·”顿了顿想起燕华也没方便过,就问:“燕华,一起去”·燕华闻言,却露出一个极为尴尬的表情:“少爷,燕华暂时不必。”
王谢猛然想起,昨晚燕华也是这种表情,他目不能视,想是害怕被自己看见不便的样子,再想想燕华从哪里出来的,心下了然,以燕华敏感的心思,自然不想被自己看到身体,于是劝道:“没关系,我带你去,然后走开,等你方便完了叫我一声。”
·燕华摇头:“燕华自己可以去·”·王谢见他坚持,也不勉强,自己下去解决完毕,上来后道:“我找车把式要一根绳子,一端系在车辕上,一端系在你手臂上,这样你便不会迷路了。”
燕华这才咬着嘴唇,点点头:“那燕华就去了,可能……时间要长些·”·王谢应道:“可以·”心下觉得是他想解个大的,怕自己跟着尴尬。
二月初,树林长得并不茂盛,天上一轮新月,照着林中净是碎石断枝,燕华平素看不见,走到哪里都一样,却比明眼人走得还稳当些··绳子足够长,他走了很远,摸着四周是树丛,停下来,一件件宽了外衣和中衣,挂在树枝上,生怕弄污了衣衫,摸着身体叹了口气。
每当这个时候就特别悲哀··风声簌簌,送来远处溪流的声音··王谢等了很久,半壶酒和半斤点心都下去了,绳子还是一直绷着··关心则乱,燕华在林子里绊倒了摔昏了遇到麻烦了有野兽王谢想想便坐不住了,交待车把式,看见有人过来就想办法招呼一下,若是皮货商,就千万在此地稍微等他一会,然后顺着绳子往林里走去。
此刻,他又嫌绳子太长了··越走越远,王谢心里越来越沉,前方是绳子的方向,然而前面——并没有人··绳子末端,系在一丛灌木上·王谢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了头,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凉的,燕华、燕华哪里去了他猛地转了个身,四处张望,没有、没有、没有……他错了,他不该带着燕华来的,不该让燕华一个人走,不该等这么长时间才下来看看。
“燕华——燕华——”王谢大喊几声,强迫自己定下心来,细听回音··似乎,有水声·若燕华迷路了,也会寻找声音发出的地方走罢王谢打定主意,循着水声过去,还没转过一个弯,就听脚步杂乱往这边来,“燕华”·“少、少爷。”
声音虽然小,但是王谢一颗心噗通落进了胸膛,磕磕绊绊跑了过去,终于一把将燕华拉到怀里:“吓死我了·”·燕华整个身体又僵硬了:“对、对不住,少爷,燕华听见水响,就过去洗了洗。”
怀里的身体冰冷潮湿,燕华只穿了湿透的中衣,脸色发白,嘴唇冻得发青·王谢皱着眉:“你的外衣呢”·“在溪边。
听见少爷喊,燕华就赶紧过来,忘记拿了·”燕华小声说··王谢松开他,道:“你中衣全湿了,赶紧脱掉·”·“啊”·“衣裳全部脱掉,先披我的外衣,快点,不然又着凉。”
王谢已经解开自己的衣带··却见燕华双手紧紧拢着中衣,甚至后退了一步,哀求道:“少爷,燕华不必脱了,这就去拿外衣·”说着转身,踉踉跄跄就走。
王谢愣住,低头一看又不禁怒了:“你竟然连鞋子也不穿”·“因为走得急——”燕华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全身再次被温暖环绕,肩膀和膝弯接触到手臂,身体竟然悬空——原来是王谢将他打横抱起。
“别动,我可不是练家子,小心摔了你·”王谢嘴上说着,又将燕华往怀里搂了搂,觉得有些手滑,便调整一下姿势·<br>然而这无意中的动作不知怎么惊着了燕华,燕华扭动身体就要下来,他再一用力,燕华不断挣扎,中衣下面似乎有什么阻隔,他胡乱抓到了什么,燕华忽然脸色大变,使出十成力道,几乎是连滚带爬离开王谢怀抱。
王谢不解:“怎么了”·燕华开口,语气带了哭音:“少爷,少爷,别看我别看我求求你少爷,别看我”·王谢上前一步,他便缩着身子后退好几步。
王谢不知怎么回事,见他反应如此强烈,无奈道:“好吧好吧,我不看你了,你听,我转过身去了,但是你总得告诉我你要干什么吧”·“离、离远一点。”
“好的好的·”王谢往远处走出几步,轻轻回了头··燕华急切地跪在地上,两手不住四下摸索着,在找什么东西,碰到鸡子大的碎石就用手摸摸,再丢到一边去。
在微弱的月光下,可以看到中衣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体轮廓,腰臀之间似乎有些异样·王谢定睛,再往地上看,地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他细细看去,发现附近为数不多的碎石中,有一颗似乎与众不同,其他石头见棱见角,那一颗的形状却很是圆润,恰似一只截去首尾的葫芦。
王谢瞳孔蓦地一缩·“燕华……”·“少、少爷,再等燕华一下,就一下,马上就好·”燕华更加慌乱了,在地上乱抓乱摸。
“别找了·”王谢大步走近,先弯腰捡起那物,再捉过燕华的手腕,不顾他挣扎,将自己衣裳当头罩下,随即紧紧搂住了他··“少爷,脏……”怀里的声音透着绝望。
王谢将那物塞进他手里:“不脏,我看过了,干净的·”·“少爷……知道那是什么”燕华简直是震惊了,手指一松任那物滚落,身子也瞬间僵直,随即更是手脚齐上,拼命推开王谢,跌跌撞撞跑走。
王谢弯腰再度拾起那物,拔腿就要追赶,倏然间听得一声冷笑:“大胆毛贼,还不把你抢的东西交出来”·眼前一暗的功夫,已经多了一个少年,一身灰色布衣,眼睛黑亮黑亮,面容清秀而不失英气,手里寒光闪闪一把短剑,直指自己。
王谢没工夫跟他废话,怒道:“少管闲事”·少年短剑一挥,便理论道:“路不平有人管,小爷最看不惯你这种匪类,有小爷在此,你别想追上他。
赶紧把抢的东西交出来,再啰嗦小爷杀了你!”·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王谢怒极,开口骂道:“你长脑子了吗哪只眼睛看到抢东西他是我家人,有事想不开我去追,你在这拦着吧,他眼睛看不见,在林子里有个摔了碰了,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让你偿命”·少年一愣,王谢伸手扒拉眼前的剑,少年还在想他说的话,手腕反射性一抖,剑锋在王谢臂上划了道口子,血刷地就流下来了。
王谢疼得手一松,却没空理睬,循着燕华离开的方向便追·少年连忙收剑,见地上掉落那物,捡起来也跟了下去··燕华满心慌乱,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也不辨方向,只闷头猛跑。
忽然脚下一绊,狠狠摔到在地,足踝就是一痛··刚爬起来,王谢就到了,一下扑住,连声叫:“燕华燕华,别怕·”·燕华痛得吸气,还不忘推拒,无奈王谢这次死死将他抱住,更是全身都压了上去:“燕华不怕,不怕啊,我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怕……”不断低声抚慰着,感觉怀里的人不怎么挣扎了,稍稍放松,换了个姿势搂着他,轻声哄道:“燕华,别再跑了,我有做错了什么事,让你这么讨厌我么你可以说出来,我改,好不好”·燕华只是闭目摇头:“少爷一直是很好的。”
“那,穿好衣裳,我们先回去暖和暖和好不好”王谢一边哄一边看身后跟来的少年,将燕华又往怀里搂了搂,怒瞪:“你还不走”·燕华这才反应过来有别人在,就要起身,慌张道:“少爷……”·少年看这情形,哪还有不知道自己闹出乌龙的道理,一手挠头嘿嘿笑道:“那什么,我误会你了——啊,你掉的东西我也捡回来了,这个是什么啊磨得挺圆的,中间腰还挺细。”
燕华闻言,还不待王谢应答,用力闭了闭眼,自暴自弃地大声道:“那是个……肛塞·”话毕,不由羞愧难当,全身难以控制地哆嗦起来。
——肛塞,顾名思义,是塞在后庭之物·小倌年纪渐长又不懂得保养,后庭使用过度,便合拢不上,严重一些的,股道会脱出体外,更不必说控制便溺,因此上常年都会佩戴肛。
燕华做过最低等的小相公,人皆可上,各种器具更是少不了使用,后庭早就废了,不得不戴·他又喜洁,深怕身上带着不好的气味,带了肛塞后还要用布带将下面裹住。
加上后来目盲,燕华更怕弄脏衣衫出丑,每日方便之事最是繁琐,也最为不能忍受··王谢心中一痛,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压了压自己火气,对着仍然一头雾水的少年道:“如果这位仁兄愿意相助的话,能不能去溪边,把我家人的衣服和鞋子拿过来”·“哦,好。”
少年觉得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什么,赶紧把手里名为“肛塞”的东西交给王谢,一矮身往溪边而去··王谢趁着少年不在,附在燕华耳边问:“你一直不敢让我知道的就是后庭怕我嫌脏,就去用冷水净身”·燕华默默点头。
“对不起·”王谢抱住他,“要不是我偶然间扯乱了布带,还不知道此事·你过得很不方便,我竟没注意过,以后应该多关心你一些·”·“少爷,不嫌弃燕华么……”燕华小小声道,“下午的时候,听见少爷安排的后半辈子有燕华,心里很高兴,可那时少爷不知道燕华如此的……麻烦,现在……”·“现在也不麻烦。”
王谢很坚定地道,“你会好起来的·即使你情况更坏了,我的后半辈子里头,也是有你一起的·”·“少爷……”燕华哽咽着道,“你对燕华太好了。”
“是我以前对你太不好了·”王谢道,“一会我们就回去吧·”·“嗯·”燕华点着头,又探手往身后摸去,红着脸道,“少爷,那个……我后面……”·王谢正经地道:“那个用多了并不好,你身上还有布带,先凑合一晚,回去后我来想办法。”
“可是恐怕会有味道……”·“没关系·”·不多时少年回转,王谢给瑟瑟发抖的燕华套上外衣,又给他穿鞋,甫一碰到左足,燕华抽动一下。
王谢急忙细看,足踝已经红肿了,抬头瞪着少年,又指指红肿之处:“都是你拦我拦的,没及时赶上,害他摔坏了,怎么办吧”·少年讪笑:“那个什么……我说这位少爷啊,我是真没想到啊,你说说要我怎么将功补过吧要不,你们在哪里歇着来的,我背他回去行不行还有,你手臂的伤……”·怀里的燕华手指一紧,下意识往王谢臂上摸去,一把正抓到伤处:“血……”·王谢见他意动,忍着痛连忙道:“燕华,我们先回去再说,你还得帮我上药呢。”
燕华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了:“少爷,您可不能出事·”·“放心,我好着呢·”·王谢捏捏燕华足踝,确定骨头没事,稍微放下心来,让燕华忍着痛,自己手上用力,扭正了筋,才叫燕华趴在自己背上。
燕华刚说了一声“脏……”王谢就在他额头重重弹了一下,警告:“再这么说,我不要你了·”·燕华不再挣扎,温顺地伏在王谢背后,两条手臂环上脖颈。
少年跟在旁边,走到栓绳子的地方,叫道:“噢,原来你们就是车把式口中的客人,我大哥就在你们那里歇着呢”·王谢猛然想起自己的要事,忙问:“你们可是皮货商人”·少年愕然:“你怎么知道”·王谢兴奋地道:“收了绳子,我们赶紧过去。”
燕华在王谢背上,觉得恍然如梦·心情一日之内经历数次大起大落,自己掩盖许久的羞耻,就这么被少爷知道了,少爷竟然还打算带着自己·下午时分已经很喜出望外,觉得能听到那番话,自己就是死了也值得,现在少爷更是给了他一剂定心丸,燕华想,别说死了,就算下辈子当牛做马也不在话下。
少爷,燕华早就愿意一辈子跟在你身边,你对我又这么好,那燕华下辈子、下下辈子也都给你,好不好·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远去,只有少爷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少年看看快走到篷车了,猛地转身,双掌合十,满眼恳求之色:“那个什么少爷,有件事,能不能打个商量”·“什么叫‘那个什么少爷’我姓王名谢,这位仁兄叫我王少爷或谢少爷都行。
你要商量的事我也能猜得到·”王谢一想到燕华扭伤了脚就火大,“要不是你莽撞阻拦,我早就拉住燕华了·他眼睛本来就不方便,又伤了脚,这几日根本没法行动,我手臂又受了伤,一下子两个伤号,你要我怎么跟你商量”本来打算加上一条罪状,就是冒冒失失问肛塞之事,但王谢怕燕华受刺激再次难过,是以闭口不谈。
·“那怎么办王少爷,我给您赔不是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啊·这样吧,我给您留下上好的伤药,再给您留下五两……不,十两银子,我只有这么多了。
您雇两个小厮,再买些营养的东西补补身,您看行不行”·“你觉得,一个少爷稀罕这点银子”·“不不不,这不是我一点表示道歉的心意么。
只要瞒过我大哥就好了·”·“哦,你的意思是说,你留下伤药和银子,我需要答应你,不让你大哥知道,我的伤口是你划伤的,燕华的脚是因为你扭伤的这件事,是吧”王谢慢吞吞重复一遍。
“没错,没错·”少年猛点头··王谢道:“我答应你,也附带赠送你一句话·”·“你说你说·”·“走路不看前面,会撞到人——”·少年后背撞到一只手掌,僵硬回头:“大、大哥”·第六章宁芝夏·对面这个年青人身量并不高,也不壮,甚至脸盘儿也不大,站在那里却有种迫人的气势。
那两道鸦眉,一双凤眼,只冷冷一睇,明明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登时软了:“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王谢的心,简直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没错,绝对没错那眉毛配上那双眼,冷淡的神色,二十几岁的年纪,高高绑起的头发,黑色皮护手,姜黄色宽大的袍子,正是“梦里”那个皮货商人·——谢天谢地,他的梦是真实的,那么梦里的人、发生过的事、自己的医术,甚至到后来阴司见了判官,也都是真实的。
加上之前对近来之事记忆不清,对梦里之事却非常清楚,种种迹象告诉他,那不是梦,他重新活了一遍没错·陆判大人,这就是用我的功德换取的吗就让自己在燕华身边赎罪我一定会好好待燕华的。
王谢站在这边思绪万千,那边少年已经急急分辩了好几句:“大哥啦,我真没动手,就是听见动静,过去时看见两个人拉拉扯扯,一个人衣冠不整,挣扎着往外跑,另一个就要追——你说,这不是强盗是什么所以我就跳出来质问啊。
结果这个人直接上手来抓,我怕他夺我的剑,不小心才划伤了他——我是真的没动手啊还有他背上那个,是自己摔倒的,我没追他,也没推他,根本什么也没干,他也没受内伤,现在不过是睡着了。
大哥你要相信我啊·”·年青人听着,不说话··少年顿了顿又道:“刚刚,我是怕你训我·我真的已经赔了不是啦,还想着把自己的伤药和所有的银子留下……好吧,我说的是十两,可我总得留下四五两路上花吧。
大哥,真不是故意瞒你的——王少爷,王少爷,看在我一直老老实实认错的份上,倒是帮我说两句话啊·”·王谢的心情本来因见着梦里之人,已是大为舒爽,现在看少年上蹿下跳着急的样子,不由一笑,对着年青人点点头:“在下王谢,这位是我家里人,燕华。
他受了惊,又受了点伤,我先安置好他,再来跟这位兄台说话,怠慢之处,还望海涵·”·年青人打量一下王谢以及他背上的燕华,目光在王谢染血衣袖,以及燕华扭曲十指上略略停留,周身的气势收敛许多,拱拱手,声音沙哑:“请自便——虎峰,你跟我来。”
车把式早看见他们几人搭上了话,客人的事自己不用管,是以放心酣眠去了··王谢三两步进了篷车,先展开两床被子,全部盖在燕华身上,而后轻轻握住燕华脚腕一手掀开车帘,籍着外面火光检视,见红肿渐有消退迹象,便不再担心,看到足底脏污,便取了酒倒在布巾上,给他擦拭。
酒水冰凉,燕华迷迷瞪瞪惊醒了,睁着一双盲眼四处乱摸,王谢连忙将一只手递给他道:“我在这里,我们回到车里了·你脚上有些伤口,我给你洗洗,你躺着,听我安排就好。”
燕华点头,问:“少爷的伤势怎样燕华可以给少爷包扎一下么·”王谢收回手,一边给他擦干净双足,放回被子里,一边不经意道:“不过是破了点皮,用不着包扎。
你听我说话就知道,根本没有虚弱之象对不对·”说着,将他下半身掖严实了,自己往上坐坐,探手进去抓住燕华的手腕,细细切脉——此刻,王谢对自己的医术十分之有信心,毕竟他晓得自己也是活过八十岁的老大夫了——这次可真是风寒入体,又引出了体内沉郁,外感内邪交织,再加上心神激荡,一发作就是险症。
“燕华,将衣服全脱了吧,就在被子里,没人看见,我也不看·”·燕华低声答应,刚刚将一件衣服脱了拿出来,车厢帘子忽然一挑,那少年探进一个头和半个身子:“伤药烈酒我大哥说,他手上的旧伤如果疼痛,用这伤药也能缓解一下。”
将东西放下,又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就在外面,还需要什么就打个招呼·”·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燕华的手赶紧缩回去,少年又接了王谢一记怒目,赶紧放下车帘,心想,这王少爷瞪眼的时候,气势完全不输于大哥啊,看样子不过是个普通人,难道深藏不露·正想着,忽听王谢道:“外面的仁兄,多谢了,去烤烤火吧。”
——咦王大少虽然有时候凶,还满讲理的嘛·少年沮丧的心情稍稍舒服了一些··王谢听对方果然如前生送燕华回来时一样,提出诊治燕华的旧伤,心头更是大定。
又看见烈酒,不禁喜上眉梢:这酒,可是好物··拔开皮口袋的塞子,一股辛辣味直冲脑门,他连忙叫起燕华,喂着喝了两口,酒力甚猛,燕华脸色登时就红了··好说歹说,哄着燕华宽了中衣,背向上躺好,王谢往手上倒了点酒,手法熟练地推拿起来。
后背上有力的双手让燕华感到极为舒适,加之疲累和酒意上涌,不多时竟微微打起了鼾声··王谢头上见汗,暗道自己的少爷身子确实需要练练了,才多一会工夫手臂就发酸,但是仍然手下不停。
直到将整个后背揉搓发红,穴道也一一推拿到位,才收了手,给燕华调整了睡姿,掖好被角··看看沉睡中燕华的脸,红通通的,也见了汗,再探探脉象平稳,王谢舒口气,这才拿着伤药给自己撒上,稍作包扎便掀帘子出了篷车。
少年在外面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王大少”·火旁盘膝而坐的年青人也睁开了眼,眼神清明。
王谢走上前去,拱手道:“方才多有失礼,还望阁下不要计较·”·年青人点点头,仍然是沙哑的嗓音:“不妨事,家人受伤,谁都难免心急——还未通过姓名,在下姓宁,安宁的宁,双名芝夏,灵芝的芝,夏天的夏。
他是我义弟,林虎峰,双木林,虎啸山峰·”·“幸会——”王谢猛然间醒过味来··宁芝夏这个人是宁芝夏少年时乔装改扮、手刃仇家,壮年时奋力拼杀、浴血边疆,战死后身躯仍然不倒的将军宁芝夏可歌可泣,可敬可叹,花木兰般的传奇人物:宁芝夏·前生,王谢看见燕华被送回来,生气还来不及,哪里会问人家姓什么叫什么。
如今听见这个名字,不由细细打量一番,重新施了一礼,肃然道:“原来是宁兄,失敬,失敬·”·宁芝夏稍微惊诧:“王兄,这是何意”·“不敢当。”
王谢想,你的生平我在前生都知道,干脆试探一次,于是转身对少年道,“这位林兄弟,方便去溪边取些清水么”·宁芝夏看了他一眼,也对少年道:“虎峰,顺便拣些柴火。”
少年林虎峰赶紧答应着去了··宁芝夏看看车把式,确定他也睡熟了,便低声道:“你支开我义弟,想跟我说什么”·王谢斟酌一下,道:“我想问,你是不是姓丁”·宁芝夏凤眼蓦地大睁,浑身气息为之一变,带着狠辣和血腥,瞬间发力,左手眨眼间卡住王谢喉咙:“你是什么人”·王谢并不挣扎,他知道自己说中了,这便够了,对方是那个宁芝夏没错,至于自己知道其平生的事,倒是没必要让对方知道,即使说了对方也不会信:“宁芝夏,宁之下,宁字的下面不就是个丁字。”
心想,我还没说你闺名“丁姗姗”呢,你是女人家这件事,无论是朋友还是对头都不知道,直到死后人们发现你的女儿身,还有人惊讶“怎么可能”,然后某位王爷下了大本钱查找,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挖出你的闺名和生平,才亲笔写了传。
我只按你眼下显露的身份称呼,你也挑不出我错处··宁芝夏手指动也不动:“然后呢”·“我没有恶意,就想验证一下猜得对不对而已,又想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所以支开你义弟问问。”
王谢道,“你也看得出来,我和燕华手无缚鸡之力,能有什么企图”·宁芝夏缓缓道:“即使如你所说,那为何会在路边等候我们”·宁芝夏和林虎峰走个夜路而已,看见路旁有火光,依着宁芝夏的性子,是不管的,林虎峰好奇,便跑过去看看,就被车把式招呼着,说是有人在这里等他们,请他们稍微坐一会。
林虎峰不觉异样,还欣然过去找人·宁芝夏觉得蹊跷,怎么会平白无故在这里等人,便暗暗留心,等见着来人了,特意散发气势压对方一下,谁知来人完全不懂武功,却又不受自己气势影响,一直到忙完了自家的事,才过来和自己说话。
对方若是有所图谋,不会晾着自己许久,若说无所图,为何特意在此等候,而且几乎立刻叫破了自己隐藏的真实姓氏·“这个就说来话长了·”王谢指指宁芝夏按在自己喉咙上的手,“宁兄,能不能先松开”·听见他仍然称呼自己“宁兄”,宁芝夏稍稍缓和,放手道:“你慢慢说。”
王谢为防自己的举动被人探问,事先准备过一套说辞,却没料到遇上的是这位不仅是十三岁就拿刀子捅人的主,还是将来杀伐果断的大将军,说话更要仔细了,须得有理有据才好。
他慢条斯理先下了一个铺垫,道:“其实这件事,我自己都不甚相信,宁兄信与不信也在两可之间,万望勿怪·我原籍洛城,后来落魄了,搬到春城,春城是祖籍所在,我本是春城里头有名的破落户少爷,靠着变卖祖产为生,家里就一个燕华,对他还很不好。
宁兄自去打听王谢王大少谢少爷,春城不知道我的人不多,提起我又不在背后骂我的,更是不多·”·他一上来就交了老底,这般坦诚不做作,到是让宁芝夏减了几分戒意。
“近日更是因为识人不清,误交歹人,不但家里贵重物品尽皆搬空,损了好些钱物,我也受了皮肉之苦,青紫现在都没消·”王谢指指自己的脸,苦笑。
“我痛定思痛,觉得自己不能再稀里糊涂过一辈子,总要谋个生路·我少时考过秀才,祖上也中过举,家里颇存了些书籍,闲时翻看,觉得对行医一途有些兴致。
而且燕华——”一指车厢,“身上伤痕累累,他的眼睛还是因我的缘故弄盲的,我改过自新后的第一件事就想到自己对不住燕华,无论如何也要治好他,因此便打算从医道入手了。”
“从家里旧书中,我看到一则轶事,说到极西的高寒之地,有一种野牛,名唤‘牦牛’,体壮毛长,皮厚角砺,四蹄如铁,其鞭是补肾嘉品,牛黄是安神良药,而其一双弯角,则是明目通窍的上好物品。”
宁芝夏听到这里,将怀疑之心去了一半··王谢接着道:“于是我去药铺询问,都是些鹿角、羚羊角、犀牛角、水牛角,书里所云是真是假无从得知。
我想着商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那牦牛既然皮厚,皮货商人或许会贩卖取利,于是又到城里的皮货铺去询问·铺子里的掌柜到是记得曾经进过一张牦牛皮,不过很久都无人问津,之后也没再卖过,对于这种牛更是语焉不详。”
说到这里,宁芝夏明白了大半··果然王谢苦着脸道:“我无计可施,打听到这里商旅通行,更是有皮货商人经过,就过来碰碰运气,倘若真有人知道此物,日后我也好想个法子弄到手里;若书里消息是假的,我再另想办法。
今夜只要皮货商人经过,我便都会询问,并不知道预先会遇上什么人·”·一番话,十分真实可信——没错,只不过牦牛角入药前人没有过,是若干年后他自己研究出来的法子。
宁芝夏疑心尽去,见林虎峰早就返回,也听得认真,便一语双关地道:“王少爷,此事,十分抱歉·”说着施了一礼,深深望向王谢··王谢听他改了称呼,又郑重道歉,知道他明着是表示不知道牦牛之事,暗着是为方才的质疑,也心领神会,摆了摆手:“没关系,我还要感谢你的伤药。
你看,行动已然无碍了·”动了动手臂,又看见林虎峰眨巴着一双眼睛,甚是专注,便又道:“也辛苦林兄弟了,还有,我表字重芳,花谢而后重芳之意,直接唤我表字即可。”
·允许称呼表字,便有亲近之意,林虎峰登时大为开心,摆着手说:“哪里哪里,一点都不辛苦·你直接叫我虎峰好了·”转向宁芝夏,道,“大哥,你看,重芳不和我计较了,你的处罚是不是也轻点”·王谢想,这就是宁芝夏麾下那个以直爽勇猛出名的林副将怎么一副赖皮模样一想到这两个人日后从军,不出十年便双双战死沙场,心里又不由涌上一丝哀伤。
宁芝夏看出他目光中的黯淡,以为是没获得想要的东西而失望,便道:“重芳不必沮丧,我俩作皮货生意不久,见闻不多,日后我会留心这方面,一旦有消息便告知你如何”·他幼时父母死于贼寇之手,是以甚为渴望亲情,一开始见王谢受了伤还背着燕华,什么事都以燕华为重,这样对家人的关爱,自己很是羡慕,又听了王谢在此等候的目的,仍然是为燕华打算,更是对王谢有了好感,不觉生出几分关切之意。
王谢稍感意外,他了解的宁芝夏宁将军,是个清冷狠辣不近生人的性子,刚刚也确实是这般的感受,然而见对方说出安慰和关心的话,心头便是一暖,忙道:“如此说来,我先谢过宁兄了。”
宁芝夏微微摇头:“唤我芝夏罢·你若作了大夫,我们行走在外难免伤病,日后说不得还有麻烦你的时候·”·王谢微笑道:“我巴不得你们始终不麻烦到我。”
两人相视而笑,看看夜已深了,各去歇息··轻手轻脚上了篷车,微微掀起一点车帘,王谢借着外面的火光,看到燕华仍在熟睡,面容安详,似是睡得热,一床被掀开半截,一条腿也微微露在外面。
王谢赶紧放下帘子,给他把腿塞进去,又摸摸他额头都是汗,取巾子擦了,切切脉还算平稳,放下心,扯过半截被子,不敢脱衣服,将剩下的干净衣裳也拿过来在身上裹了一裹,凑合着躺在燕华身旁,闭上双眼,不敢睡,心下仍在合计。
——他的目的达到了,已经证明自己带着日后六十年的经验和阅历,重活一回了,能结交宁芝夏,算是意外之喜,接下来该做什么·首先,毫无疑问,燕华的需求永远是第一位的。
其次,为了养着燕华,银子永远是不嫌多的··再次,有两个仅次于燕华重要性的人,他必须要有恩报恩——至于有仇报仇的事,上辈子已经做过了,要不要再来一遍·还有,他误落贼窝,即使没有亲自动手杀过人,也干过不少威逼利诱、坑蒙拐骗的事,虽然改邪归正之后也做了不少善事,这次有机会补救了。
算算时间,还比较宽裕,这一次,他不会再有遗憾……王谢睡熟了··燕华每次睡醒,都要花一小段时间判断自己身在哪里以及周围的情况,此次并不例外。
每日习惯了早早醒来,此次也不例外··动动身体,汗津津的,清晰感觉到皮肤与被子的接触,空气中还残留着丝丝酒味,昨天的回忆涌上心头,他不知道是不是一场美梦。
身体一侧靠着车厢,另一侧暖暖的……有人躺着·侧耳倾听,熟悉的平稳的呼吸声··犹豫一下,还是一只手试探着伸过去,直接触到后背肩膀身上好热。
燕华连忙支起小半个身子,探手覆在王谢额头——滚烫·“少爷少爷”·王谢没反应。
这下燕华慌了··第七章我便医得又如何·燕华想把自己的被子给少爷盖上,刚刚掀起一个角,想起自己身上赤裸,顿了一顿,还是先给王谢搭上了半截,自己胡乱在被面上以及附近摸着,抓到另一床被角,连忙扯过来,尽量小心地给王谢盖好。
随后一手护着自己的被,一手在四下摸索,扯过一件衣裳也来不及分辨是谁的,赶紧穿上了,把腾下来的被子也给王谢压好·摸到车帘处,探出头大声问:“请问这里有没有人我家少爷生病了,我眼睛看不到,哪位好心人能帮个忙”·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他心慌得很,若是左右无人,出门在外的他寸步难行,更不要提给少爷看病了。
宁芝夏听见动静,睁眼,就看见自篷车里探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面庞清隽,可惜双目黯淡·他发髻散乱,几缕头发粘在脖颈处,身上凌乱罩着一件外袍,露出小半截锁骨,看得出里面未着中衣。
宁芝夏咳了一声:“你是燕华·”·燕华听见有人应声,还叫出了自己名字,也不计较对方是陌生人了,忙道:“这位好心人,真是麻烦您了,不知可以移驾过来么我家少爷烧得厉害,能告诉我是怎样的情况么我看不见,万一他有什么凶险就糟糕了,您就过来看看,不耽误您的时间,只要让我知道怎么个情况就好了,燕华感谢您的恩情,在这里谢谢您了”·他说的又急又快,生怕对方不管此事,语气尽是求恳。
宁芝夏一闪身便到了燕华面前,道:“你且不必担心,我不会走·”想了想,又加上一句,“重芳昨夜提过你,他很在意你·”·“啊”燕华没反应过来,不由一愣,宁芝夏便道:“先让我上车。”
燕华忙让开门口:“好的·”·宁芝夏定睛打量,车里乱糟糟,只除了中间摞着的两床平整的被子,将王谢包裹严实·再转头看看一面焦急侧耳倾听,一面努力裹紧衣裳、缩起身体的燕华,唇角抿了抿,挑起一件衣裳,交到燕华手里:“你慢慢穿,我看看他的情况。”
燕华点头,耳朵仍是冲着王谢的方向··宁芝夏看王谢满脸通红,一摸额头滚烫,掀开被子看身上裹了好几件衣服,又拆开看他手臂的伤口没有变化,便道:“他发烧了,不是外伤的事,他身上的衣裳是你裹的还是他自己裹的”·燕华道:“我没有给少爷裹衣裳——醒的时候少爷就在我旁边,没盖被子,是不是因为夜里受了风寒”·宁芝夏道:“恐怕是的。”
燕华立即道:“那能不能麻烦您找到我们的车把式,把车赶到附近医馆去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还请无论如何帮把手”说着,就着跪势,给宁芝夏磕了一个头。
见他如此焦急,宁芝夏心头一动,昨夜见到王谢对燕华的好,今天又见燕华为了王谢不顾尊严下跪磕头,两个人互相为对方着想,实在是令人羡慕不已··宁芝夏在羡慕,燕华可不知道,他听不见应答,更是满心着急,担心误了王谢病情。
对方就是他的救命稻草,怎么能轻易放手,于是又砰砰用力磕头下去··宁芝夏连忙扶住他:“别急,我说过不会走,你尽管放心——”·忽然被子动了动,传出嘶哑而懊恼的声音:“唔……我好像……发烧了……”·燕华如同听到谕旨纶音:“少爷少爷你感觉怎么样了”·王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燕华还有宁兄让你见笑……燕华,扶我起来。”
燕华应了一声凑过去,王谢眯着眼看看:“燕华,你额头红了·”·“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燕华连忙回答,自是不晓得,一旁的宁芝夏心里对他的评价也更加高了。
“急什么,我在呢·”王谢给他揉揉,“你身后,右边的水袋子给我·”接着对一脸平静的宁芝夏道:“多谢芝夏兄,没有芝夏兄在,燕华还不知急成什么样。
我没什么大碍,也劳动芝夏兄费心了·”·虽然他知道宁芝夏是女人,但是对方对着衣冠不整的燕华和自己都面不改色,想是早就习惯,再加上自己两世为人,完全相信这位未来将军的品性和定力,倒也不觉尴尬。
宁芝夏突然道:“我和虎峰此次去塞北贸易,你想打听什么消息,或有什么相关药材需要采买么·”·王谢见他如此主动,心底都有些受宠若惊了,不是什么人都能入这位青眼的。
这位的看得上眼的朋友不多,看上眼的都非泛泛之辈,即使是成名后的自己,也不敢说就能成了宁芝夏的朋友——哦,当然,自己成名的时候,宁芝夏已经死了——此刻真觉得……荣幸啊。
当机立断,谢道:“芝夏兄盛情,真是太感谢了,塞北风物与中原大不相同,若有空到我家说道说道,我和燕华也好长长见识,知道些风土人情,日后如能到当地一游,也不至于闹出笑话。
塞北有不少药材,只是合用的……不知是否方便捎几斤北五味子铺子里尽是些陈货·还有,丑话说在前面,亲兄弟明算账,若是白送,我可不敢收;另外就是,这个……目下我囊中羞涩,只能到时再付。”
宁芝夏觉得王谢言谈举止颇合他心意,便点头道:“我们大概两个月后再经此地,春城离此不远,那么两个月后春城见·”·“多谢,多谢只要在春城一问,没有不知道我的。”
王谢连声道谢,他毕竟发着高热,说了没几句话便精神不济,燕华也不言语,只安安静静坐在他身后,让他靠着自己肩膀,不断用布巾沾水拭他额头,按揉他太阳穴,宁芝夏看在眼里,稍稍思索一下,道:“也罢,病者为大,我先送你们回去。”
王谢想推辞,还未开口,就听外面林虎峰在大呼小叫:“大哥大哥”·宁芝夏掀开帘子跃下篷车,淡淡问:“马都饮好了”林虎峰的声音立刻就说:“好了好了,我们随时可以走。”
宁芝夏道:“刚刚出了点事,需得你做个选择·”·“出事什么事”“重芳病了,我欲送他俩回去,你是跟随,还是自己先上路”·“病了什么病昨天那么精神一晚上就病了大哥你是没看见他瞪我时的气势,我还以为他是什么高人呢,怎么一晚上不见,就病得起不来了”·外面两个人声音并未放低,王谢抓着自己脉门哭笑不得。
他的身体是比燕华强壮些,可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这几天殚精竭虑思绪过重,又跑前跑后忙东忙西,再加上光顾着燕华了,自己累出一身汗,夜里又没注意保暖……总之,种种合一,自然也就烧了一回。
嗯,等身子好了,一定拉上燕华,好好练练养生功法··车把式也饮了骡子回来,套好了车急急往回赶·宁林二人身边都有干粮,又起得早,早就用过饭了,林虎峰先跨马前行——他本想跟着宁芝夏走,宁芝夏跟他说了些话,他便进了篷车探望两人后告辞了。
王谢看看燕华,心想宁芝夏愿意送他们回去,很好,省得自己操心了·前生就是他送燕华回去,看来这位未来将军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呐··想着,便强打精神跟燕华交待,外面两人是刚认识的朋友,可以信任。
又赶紧声明,这可是正经朋友,品行绝对没说的,绝不像以前那些个狐朋狗友,如果燕华不信,可以去跟他们说说话·燕华点头应了··其实燕华比王谢还大了三岁,又亲身经历过几番变故,单就阅历来说,比以往的二货王谢王大少丰富得多,心思也更缜密复杂,只是平日不敢忤逆王谢,也管不住他胡来,处处显得束手无策。
如今王谢简直焕然一新,说话做事有条有理,他便对王谢认人的眼光,也有了几分相信··况且回忆起宁芝夏的语气,话虽不多,听得出是个可靠的,另一个声音昨晚听过,虽然莽撞,却也没有什么恶意。
如果王谢不醒,自己绝对要想尽办法留下这两人帮忙的,现下自然轻松多了··王谢帮燕华理顺衣裳,自己就着水勉强咽了几口点心,也盯着燕华吃早饭,叮嘱他多穿衣裳省得一不留神跟自己一样。
又说如果哪里不舒服,或者有什么事,别一个人硬撑,尽管叫宁芝夏帮衬·还有,进了城,篷车先到药铺门口,千万把自己叫醒·唠唠叨叨交代完了,人也支持不住了,钻进被子里呼呼睡去。
燕华自是不敢打扰,静静坐在一旁不时给他换换头上浸水的布巾,半是担忧半是感动,担忧少爷的身体,感动少爷对自己的关怀,而且又有些好笑,少爷的性子越来越像老妈子了,大事小情没有一处不操心的。
宁芝夏骑着马,行在篷车前面,他耳力好,时不时分心听一下车里动静,若有所思,一路沉默··途中王谢烧糊涂了一次,满嘴胡话,什么“燕华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别死千万别死啊”,什么“宁将军是个好人”、“承情了不会让你出事”,什么“老夫专门研究这个”、“你那药方伤元气”,什么“陆判您老人家在啊”、“小民死而无憾”,种种一字半句,零零碎碎,乱七八糟,稀里糊涂,落花流水,泰半是听不清的,车里车外两个清醒的人莫名其妙。
宁芝夏起初不甚在意,待听见“宁将军”三个字时心里一震,之后便仔细聆听起来·燕华不太顾得上听,连声呼唤,王谢昏昏沉沉,抓着燕华两手按在自己胸口,还嫌不够,探出手臂一个用力,将燕华半个身体拉到身前,抱着摸了两把,才安稳了。
·燕华吓得一动不动,直到觉出王谢呼吸平稳,才慢慢从对方怀里退出来,将被子给他盖好,红着脸,偷偷伸手,在被底握住王谢的手,感觉对方立刻抓住,自己嘴角不禁稍稍弯起。
篷车在酉时进了春城·王谢已是清醒过来,听说自己说了不少胡话,不禁讪讪··不一时,篷车停在药铺门口,王谢在燕华搀扶下,下了车,宁芝夏在前,三人走进药铺。
伙计看见宁芝夏,并不在意,一见后头两位——这不是前两天赊过药的谢少爷么身边那个是他宅子里的燕华,这两人互相扶着,也不知晓是谁病了,赶紧打个招呼:“谢少爷今天这是怎么了,不太舒服用不用瞧瞧”药铺里有坐堂大夫,不像医馆面面俱到,只不过诊个头痛脑热脘腹胀满之类小毛病,开个方子就是了,诊金也相当便宜。
另外也给柜上掌掌方子,以防万一有人买了毒药,或者虎狼之方,害了性命,药铺也逃不了干系··王谢道:“不必费事,柜上笔墨借我用用·”说罢,右手按着自己左腕。
等伙计摆好文房四宝,提起笔来不假思索写了一张方子:“照这个抓三副·”·坐堂大夫姓洛,五十岁出点头的年纪,心宽体胖的一个人,和掌柜的沾亲带故,是以在铺子里还兼着半个账房,平时收个钱什么的,另半个账房是掌柜的本人。
洛大夫正自清闲,看见有人进来,也走过去瞧瞧,待看到谢少爷自己给自己诊脉,提笔开方,不由吃了一惊,这纨绔也会行医待到接了方子看,又吃了一惊,他是干这行的,方子上君臣佐使虽稍有增减,竟也有模似样。
王谢靠在燕华身上,看他愕然,心下明白,便伸出手道:“先生不信,可以试试脉·”·谢少爷虽对外声称改脾气了,但只不过三四天工夫,这言论还没流传开来——实话实讲,即使有人听,也没什么人信。
大夫晓得这位少爷性子是说一不二,既然要自己切脉,自己就切,然后哄他开心就是了·这般想着,回身在案头取过自己脉枕,垫在王谢手腕下,三根指头搭上寸、关、尺,凝神,稍微沉吟,又二度拿了方子细品,竟是不能改动半分,惊讶道:“半点不错”·王谢半眯着眼:“岂止,回去以后,还要再添一味,才竟全功。”
一边说,一边又拿起笔开了张方子··大夫听他所言,就是一愣··王谢浑身难受,也不跟他分说太多,便道:“春日发散疏通,哪有不加三寸新鲜桃枝的。
其中奥妙,我今日没有精神,待哪天过来跟你辩上一辩·”将第二张方子递给伙计,道:“这个,每味药包成一包·”·大夫呆了,伙计也呆了:谢少爷真转性了。
不说这脉案怎样,单见他如此平和说话,就不似以往做派··宁芝夏自然有所察觉,催道:“还不抓药·”说着,腰间掏出些散碎银钱··王谢忙道:“芝夏兄这可使不得……”·宁芝夏不假思索:“虎峰不是贿赂你十两银子么,我要过来了。”
“呃……”王谢扶额,“我真没想着诈他·穷家富路,你们出门在外,应该多点银子傍身·”·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这也是帮他领个教训,他性子太过莽撞,必须磨磨。”
宁芝夏道,“他没问题·”说着接过了两串药包:“走罢·”·“谢少爷,这也是您拟的”大夫抓着第二张方子,跟在王谢身旁问。
“嗯,作药膳用·”王谢神智昏昏,以为是哪个徒弟向着自己请教呢,道,“分量你自己揣摩,具体事宜也待我痊愈以后,再跟你说·”他不自觉用上了以前作师父时的神态语气,摆摆手道,“这张方子里面有三九二十七种以上增减变化,你能在三日之内想出二九一十八种,就算有慧根了。”
“是,在下自会好好揣摩·”大夫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也不自觉用上了虚心的语气··对“八十高龄”的王谢来说,看见四五十岁的都像子侄辈,十几岁的那绝对是孙辈了,他对一旁的伙计挥手告辞:“小伙子,这里头门道多了,好好学吧。
燕华,我们走……燕、燕华”·猛然从为人师的感觉中清醒,吓出一身汗··燕华始终关注王谢一举一动,听着王谢自信的语气,以及旁人前倨后恭的态度,自觉甚是与有荣焉。
听到后面,王谢讲话老气横秋,不禁忍住了笑意,此时忽觉王谢叫自己的声音有些奇怪,还来不及答话,就觉身边人抖索了一下,连忙扶住了问:“少爷,哪里不舒服”·“累,眼睛疼,赶紧回去煎药。”
“好,我们就回去·”·“今晚我没力气了,明天给你做药膳·”·“好·”·宁芝夏默默跟着,王谢方才的口气,似乎有些……理所当然但是看药铺伙计和大夫一开始对待他的神色,又不似作伪。
还有途中那些模模糊糊的呓语——谁没有几件深埋心底的事呢,即使这个人时不时的被什么灵物附身了,但是脾气没变,他对燕华的关心也没变,偶尔胡言乱语算的了什么。
宁芝夏想到的,燕华也有所感觉,但宁芝夏是怀疑,燕华是接纳·他想少爷除了想法和性子有所变化外,剩下什么都没变,本事还长了不少,自己早就怀着跟随少爷一辈子的念头,少爷变成什么样都是少爷,反正再变情况也不会更坏了,何况现在比起以前来要好上许多倍。
王谢完全不知自己费尽心思想隐瞒的东西,这么快就被一场发烧一箩筐胡话泄了底,而且还被两个人以不同的方式诠释、理解,进而接受了·在很久以后,当他以暗示的方式,遮遮掩掩想说明时,燕华不经意的很淡然的也毫不在乎的说,哦,那个,在你我和芝夏一起回春城的时候,我们俩都知道了。
芝夏不是偶尔会问你一些对局势的看法么,是因为他觉得你能通灵预言·王谢立即问那你怎么想的,燕华眨眨眼说,你怎么样都挺好啊,我一直都是只要能跟着你就好了。
王谢听完,唯一反应就是敲自己脑袋哀嚎,早知道就不绕这么多弯路了··路上又叫了些食物拿着,依然是宁芝夏付了钱,等到进了家门,天已经黑了·王谢坐下长出一口气,见宁芝夏打量光秃秃的厅,不好意思地道:“见笑,家里值钱点的物件我都卖了,钱早就花完了,剩下的倒是没卖,前几日都被人搬空了,就剩这房子和家具。
芝夏兄,多有怠慢,这家里上下只有燕华和我两个人,你就自便,我实在难受,要去煎个药·”·宁芝夏看看在院里折桃枝的燕华,应道:“无妨,你去歇着。
药我会煎·”·王谢拱手,真心实意道:“承情·”随即说了加多少水用多大的火煎多长时间,便慢慢往卧房行去··宁芝夏拿过燕华手里桃枝:“你去吃些东西,我来。”
“芝夏少爷,燕华不饿·”·“不必叫我少爷·”·“少爷的朋友,自然是少爷·”燕华道,“谢谢芝夏少爷送少爷回来,剩下的活燕华可以做。”
“去歇着·”宁芝夏道,“你若病了,才是对不住重芳·”·燕华想了想道:“那我去烧水·”·宁芝夏不耐烦了:“听着,去重芳那里。
我送你们回来,是为了养病,不是让你们一个接一个忙活的·你想我打昏你吗·”·燕华顿了一顿,郑重其事深深一躬:“芝夏少爷,谢谢你·我这就去打些冷水给少爷解热,剩下的事便麻烦芝夏少爷了。”
宁芝夏看着燕华离开,微微合了合眼,脸上的清冷不觉柔和了些许··家人呵,很好··他们两个这样,也很好··很好很好··睁眼,又是一片清明坚毅。
第八章美好的误会·宁芝夏推门而进,看见燕华在给王谢更换额头的手巾,便道:“药煎好了,晾在这边·”将碗放在桌上,又退出去··燕华赶紧叫醒王谢,王谢几乎是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醒过来接碗一饮而尽,趁着口中苦味令自己稍微清醒,问燕华:“一会是你睡我这儿,还是我去你那儿睡总得给芝夏腾个地方。”
燕华道:“燕华可以睡原来那里·”·“夜里我万一不舒服怎么办”王谢已经找到令燕华听话的窍门,只要事关自己,燕华绝对乖乖服从。
果然,燕华毫不犹豫:“少爷刚喝完药,就别换地方了·燕华过来睡·”·“你不许睡地上·”王谢想想,又找个理由,“睡我身边,夜里才能及时帮我加减被褥。”
停了一停,又道,“你给身体做清理什么的,就在屏风后面罢,可不许用冷水了·”·燕华垂目,片刻,点头:“少爷,您真好·”·王谢拉过他的手:“我说过,家里就你和我了,不对你好,我要对谁好。
你别想那么多了,吃过饭没有去吃点东西,再过来睡个好觉·”·宁芝夏在厨下煮粥·端了粥出来时,就见燕华站在厅外,低着头侧耳倾听,便放重脚步。
燕华果然向他这边转过身来:“芝夏少爷,您在这边客房安歇,可以么我今夜就在少爷屋中伺候·”·宁芝夏道:“可以——你俩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外面的食物恐怕不合心意,我随便煮些粥,先端过去了。”
“多谢芝夏少爷,燕华差点忘记外面还有吃食了·”说着,走到厅里,伸手就要在桌上摸索··宁芝夏立即道:“我吃了些,都收到厨房了。”
“燕华这就去拿·”燕华忙收回手,笑笑··他的动作,宁芝夏尽收眼底··宁芝夏将粥放到王谢屋里,摸了摸王谢额头,仍然在烧。
王谢咕哝:“药力还没行开……芝夏,多亏你在,麻烦你三个时辰以后再来一剂,过了今晚就没事了·”·“燕华去吃饭了,他眼睛,真的能治”·“自然能治。
别人治不了,我能治·”·“那就好,喝点粥我去睡了,三个时辰以后给你端药·”·“好的·”·是夜。
认真擦洗了三遍身体,下面裹好洗净的布带,紧紧绑住,总觉得身上会不会沾染上不好的味道,于是又缠裹一层··换上干净中衣,将自己从头摸到脚,再从脚摸到头,终于确定没有问题,才从屏风后面缓缓走出来。
这是少爷的房间,少爷的床··一直以为十五岁的时候,两人亲密同床共枕,并肩而眠,是自己最后最美好的回忆··虽然他病着,虽然自己看不见,虽然两人之间仅仅是主仆,虽然身份上云泥之别,虽然……还是忍不住有些喜悦,和,感激。
摸到了床沿,慢慢坐下,将身体移了上去··不敢太往里面,用手摸到被子,平平躺好··少爷就在身边,气息火热,真的不需要冷手巾么·哦,少爷学医了,今夜要发汗。
真好··想了想,一只手压到少爷被子边上,如果少爷有什么动作,自己就能感觉到··带着微笑,稍微躺一会,然后坐起来,防止睡太熟··他答应少爷,在一起睡,但是没说过要睡多久,是不是·宁芝夏一手拿着烛灯,一手端着药进门,就看到这样的景象:幔帐只垂着半侧,露出燕华上衣齐整,倚着栏杆,半坐半躺,腰以下裹着被子,隐在幔帐后面,头一低一低地打瞌睡,听到门响,茫然晃了晃头,脸冲外低声问:“芝夏少爷”·“是我,该叫他喝药了。”
“好·”燕华抬手揉揉自己太阳,略略往内侧弯身,“少爷,醒醒,少爷·”·王谢坐起,眼睛也没睁,接了宁芝夏手里药碗,几口饮尽,翻身躺下。
“你一直没睡·”宁芝夏低声道··“没关系·”·闻言,宁芝夏二话不说,出手,点他睡穴,将他放平,拉上被子··是以燕华醒来时,先恍惚了阵,伸手一摸旁边是冷的,再一摸周围果然不是自己的床,登时一个激灵就清醒了。
侧耳听听,周围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他响动,没有呼吸··下地,摸摸身上衣服还整齐,定定神,在屋里走动,摸到桌子位置,确定自己还在少爷房间,于是推门出屋。
他没法一目了然看见厨下有没有的炊烟或院里是不是人影经过,只能先走到厅上,没听见动静,又往院子里去,也没听见动静,到是闻见食物的香味儿··“燕华——”还没迈出步子便听见呼唤,声音熟悉而响亮。
燕华脸上露出笑容,循声走去:“少爷,烧退了不多躺一会儿”·“自然是毫无问题,你摸摸·”脚步声靠近,拉过他的手,覆上温热,“见你睡得熟,就没叫你。”
·“啊,少爷,现在什么时辰了”·“已过午时·”·“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燕华讷讷地低了头,“有没有耽误少爷的事也不知芝夏少爷那边……”·“不耽误”王谢道,“他知我退了烧,身体无碍,便离开了,临走前还让你多睡会儿——去洗漱罢,今天终于能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了。”
“少爷,君子远庖厨,做饭还是燕华来……”·“我不是君子,我是厨子·”·“……”·王谢见燕华带点无奈的表情,心下大乐,劝燕华去洗漱,自己返回厨房盯着药膳。
昨天头脑很是不清醒,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好像雾里看花般,隔了层纱朦朦胧胧的,只留下个大概印象·记忆比较深的,一是跟宁芝夏的关系突飞猛进;二是喝药后说动燕华一起睡觉。
嗯,还做了很多前生的乱梦,不过都记不清了·至于其他……还有自己给自己开了张方子,不过这件事很了不起么照看药膳要紧。
王谢王大夫养生水平不可谓不高,毕竟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腰缠万贯,越来年纪越大,人就越来越怕自己不行了·因此凡是占着权、钱、年龄任何一方面,就总要花些时间和精力在养生上下下功夫,要找最有耐心也最有医德的大夫——嗯,王大夫,您给调理调理·王大夫很是知情识趣,要延寿,就出延寿的方子;要调养五脏,就专管内腑;要保养筋骨,就壮骨;要那什么永振雄风,能将用药、炼气、淬体以及道家双修杂糅起来,取其精华,事后收钱就走——外面有人打听的话,这可不是房中术,专有个说法叫小养生术。
——扯得远了,目下最要紧的自然是将燕华的身体,调理得五内均衡,气血有养,各种机能达到最佳状态,方能经得住之后的施为··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王谢闻着五谷清香中的一点点药味儿,心思已经飘到早晨发生的事情上了。
他喝完第二服药,已是退了烧,清晨睁开眼,又是一条好汉··看看身旁熟睡的燕华,轻手轻脚下了地,见桌上还有些残粥,提了罐子去厨房热热,途中碰到宁芝夏,笑着打招呼。
“好了”·“完全好了,多谢多谢·”·宁芝夏点点头:“我也该启程了·”·“这么快不如盘桓几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走完这趟,我再来看你们。”
“芝夏兄啊,我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说就是·”·“你一趟趟的贩皮货到中原,为何不顺便采买些中原之物,到外面再卖掉可以双倍获利。”
既然宁芝夏肯送自己回来,还煎药做饭忙了这么久,这朋友当真算是不错,王谢自然要投桃报李·这不,就给对方出主意了··宁芝夏不答,一只手伸到宽大的衣袍下,不知从哪里拽出一个布袋,不以为意地递给他。
入手沉甸甸的,将缠了好几圈的口绳解开,王谢往里一看,是几个扎着口的小袋··宁芝夏示意:解开看看··打开一个——一握指头大的明珠,再打开一个——七八件雕琢精致的玳瑁,王谢也不看剩下的,立刻将口袋重新牢牢扎好,双手奉上,歉意道:“是我妄言。”
“没什么·”宁芝夏把布袋往怀里一揣,看不出来怎么放的,袋子就跟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全身上下也没有任何鼓凸之处··随后在腰间一掏:“这是昨日剩下的银子。”
见王谢有些迷惑,提醒,“虎峰的十两,买过药以后剩下的·”·“啊——”王谢记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我点了燕华穴道,他会在上午醒。”
“怪不得我起床都没惊动他·”王谢心道这招点穴实在高妙,嗯,燕华再不肯睡觉,就这么办,自己没功力不要紧,睡前用重手法按摩几下倒也简单。
“如此,便告辞·”·“不不,请先等一下……”·看看熟睡的人,宁芝夏对王谢道:“昨日早上你发烧昏迷,醒时看到他额头红了,记得么”·“有印象。”
王谢不明白宁芝夏的意思··“他醒来,为找人帮你,连衣裳都没穿整齐,之后为求我帮忙送你回去,给我磕了头·”·王谢震动··“昨晚回来以后顾不上喝水吃饭,要先给你煎药,先给你烧水,一夜不敢合眼,坐在床上守你。
我从不知,一个盲人可以做这么多事情·”·王谢过了好一阵,才沉声道:“谢谢·”·送宁芝夏出了大门,来到巷口,宁芝夏牵着马走出几步,忽然转身道:“重芳,还有一事。”
王谢忙道:“请讲·”·“你书房该整理了·”说罢飞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去了··王谢愣愣看他走远,忽然大惊——宁芝夏看过书房不会是去找那本书了吧那故事是事实不假,但他重生后,可是没仔细看过家里哪一本书啊。
这一惊,冷汗涔涔而下··赶紧回家,进了书房一看,书本都在原处,只书案中央清理出一块地方,正中端端正正摆着一张金叶子,一角还拿砚台压上··金叶子下面附着张纸,写着“资本”两个大字,字体端方,力透纸背。
王谢以自己多年经验保证,他一点都看不出宁芝夏的意思,一转念,对方的态度跟昨晚一样,并无变化,难道他只是想提醒自己在书房放了钱而已·这金叶子,是借给自己的白送自己的是发现自己扯谎所以想断交还是觉得行医有利可图想合伙·王谢心里盘算,不管怎么说,这片金叶子可是救了自己的急,又承了宁芝夏一个大情,日后再报,眼下还是先顾着燕华罢。
自己肚子也饿得很,先把粥热热喝了,然后……再出去一趟,回来给燕华做药膳··王谢并不晓得,他最初的猜测,其实完全正确··宁芝夏因为心存怀疑,还真就在他书房翻书来着。
书籍不多,他又一目十行,最后的确没找到王谢所说的“轶事”··但是,这反而证明了他的猜想——王谢身上,附着连他本人也不知道存在的灵物。
不然的话,怎么解释一个纨绔,几日之内突然对医道不仅产生兴趣,而且可以称得上精通不仅仅说出新鲜桃枝入药这种偏方,连个药膳都有二十多种变化,不是精通是什么还有昏迷着胡言乱语中那“宁将军”的称呼,自己确有投军打算,只是虎峰功夫火候不足,暂时耽搁了而已。
听闻灵物都是找有福之人附身,并不会带来灾祸,反而还有预知吉凶、趋利避害之能··宁芝夏想,起初自己也打算交王谢这个朋友,现在无意得知此事,算不算阴差阳错不知道,至少证明自己眼光不差。
又想着王谢或者他身上的灵物,心心念念要行医·治病救人是积福的事,可家里情况……咳咳,稍微困窘了点,就又顺便的雪中送炭了一下··——这种误会也还不错。
燕华心里清楚,家里存粮不多,无非是米面之类,以及一些豆子,还有点咸肉酱菜——平日王谢很少在家开伙,大多是去酒楼或叫菜回来——既然少爷要下厨,即使做得不好吃他也喜欢,况且这香味儿……王谢脸上带着笑意,看着燕华一边吹气,一边喝着药粥,道:“一会儿我教你几个吐纳动作,养气的,你先练习着,不必着急,动作记熟就好,觉得累了就歇,以半个时辰为限。”
“好·”·饭后稍微歇了歇,王谢便教燕华打坐吐纳,这动作很是简单,说白了无非五心朝天,集中精神,以腹部力量带动呼吸,再注意节奏而已。
燕华学的很快,他虽然看不见,但也没费什么劲,由王谢给他摆好姿势,加以引导即可··王谢让他自行练习,自己先去了卧房,又到书房呆了片刻,将金叶子掰了一半,拿上些散碎银钱,刚要出门,又凑到燕华身边,给他留下了一半的银两,打个招呼说放在床头了。
这才出门··第一站便去了玉器铺子··不多时出来,折进首饰铺··进去一看,巧了,有个认识的人·此人身形颀长,一身水蓝色绸衫,相貌端正,浓眉星目,二十几岁的年纪,眉眼已经甚为沉稳了,此时他跟柜台先生低声吩咐过什么,正直起身来。
王谢当下拱手为礼:“原来是少掌柜·”·那人看见是王谢,连忙回礼,说话客气疏离,还微微有些诧异··他名唤苏文裔,是首饰铺掌柜的侄子,曾经跟王谢称兄论弟,勾肩搭背过。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确实不假,苏文裔苏大少当年也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二货,每日里不是在外面闲逛,就是在铺里指手划脚,铺子里的人碍着东家的面不好说他,更不好使唤他。
直到一年前某天眠花宿柳的时候,听见两个表子议论他们这些大爷表面光鲜内里草包,表子还知道怎么为生计打算、为以后谋划,这帮大爷就是投了个好胎,什么本事都没有,让人瞧不起。
苏大少听得自己被做皮肉生意的人鄙视,自是不忿,找自家叔叔要了钱,出门做生意,真个是羊入虎口鱼下油锅,饶是小心再小心,回家来才发现被人哄了个底儿掉··打那以后,苏大少斗鸡走马也不玩了,秦楼楚馆也不去了,美食华服也不挑了,先是在铺子库房里转了十天,又在首饰师傅做活时,一旁看了十天,然后坐在铺子一角,抱着个茶碗,两只眼不住打量来往客人——也不用人招呼他,他也不理别人——就这么又坐了一个月,找他叔叔,提出:铺子里管事的东方叔叔最近不是要出门采买吗,我要跟着他。
掌柜这一个多月也觉得侄子转性了,想想是好事也同意了·出发前不放心,拜托管事的多多关照,无非是吃好喝好别得罪人别惹祸·这位东方管事一摆手说,苏大少已经找过我了,拜托我的事可跟您关照的不一样,具体的等回来再跟您细说,不过我觉得吧,这一趟走下来苏大少要是受得住,那我可得恭喜您得了个好的少掌柜苗子,您得请客。
一个月以后回来,管事和掌柜在夜里深谈了一番,又过了半年,掌柜的请了全铺子的人在酒楼摆宴,大伙儿对苏大少的称呼改成少掌柜,皆大欢喜··少掌柜有时候谈生意还是要去喝花酒,但那就是自己挣的银子了。
另外,他还给过两个不怎么红的表子十两银子,大家不明白为什么,不过那是他能挣能花,也没人说不是··苏文裔苏大少自打不吃喝玩乐了,就跟外头朋友自然而然断了关系,有时遇上不过点头而已,王谢王大少就是其中之一。
听闻王大少也转性了,上下一打量,似乎还可信——毕竟苏文裔自己也是浪子回头,看看王谢脸上青紫痕迹以及这身浅青的朴素袍子,心下倒是信了几分··“不知谢少爷来此,有何贵干”·王谢又将自己改过自新的话如此这般说了一遍,末尾才道:“我打算行医,是以此次过来,想请师傅们打两套金针以及精细器具,图样在这里。”
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展开了··第九章金针与惑术·苏文裔一看,画的精细,注的也详细,金针样式、大小、份量、金铜比例,连针尖是粗是细是圆的是扁的还是三棱锥的等等一应俱全。
苏文裔不懂针灸,但也看得出这一套二十四枚精巧别致的金针各有各用,另外一套银质器具,剪刀刀子镊子以及一些形状的物件等等,最大的连柄不过长一拃左右,便道:“我去问问师傅,谢少爷稍等。”
又招呼小伙计上茶··王谢等了一会,苏文裔领了位老师傅过来,道:“张师傅可以做,但是想当面请教详细些·”·王谢道:“这个自然,我也想跟师傅分说分说。”
当下指着图纸,又要了文房四宝,和老师傅你一言我一语,连说带写··苏文裔也在一旁听,感觉这位王大少,嗯,确实转性了,说话那叫一个心平气和,举止那叫一个不急不躁,而且不经意冒出来几个词,颇有些大夫的口气——嗯怎么真给号上脉了·就听王谢说:“……春日肝火难免旺盛了些,口舌生疮不是什么大毛病,是药三分毒,有个偏方,每晚饭后,用小半盅醋,温水冲淡饮下,醋能平肝散瘀,还不伤身。
不过,老师傅,您的眼睛可是有些不妙,是不是时有流泪,日下见黑影既如此,我给您开个方子,每日早晚煎水洗洗眼睛,再有,每日一钱草决明,代替茶叶,随时解渴。”
说着,写了药方··张师傅谢道:“多谢先生了·还不知先生怎么称呼我一看这样精细的金针,就知大夫的传承不一般,普通金针可没有那么多讲究。”
·王谢也谢道:“那么劳烦您了,我免贵姓王·老师傅能打造中空的金针,也是技艺非凡·我原还打算,实在不行,用银针代替一二,这下放心了。”
“好说好说,原来是王先生,这诊金不知多少”·“老师傅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能将金针造好,我就非常感谢了。”
“那我这就带着图纸进去,思量打造之法·”·“老师傅请自便·”·张师傅起身,这才想起俩人从金针说到经脉又说到时症,自己一提最近有些上火,王大夫就给号脉,到是把苏文裔晾在旁边了,不禁有些尴尬:“少掌柜,这……”·苏文裔不以为意:“张师傅去忙吧。”
随即再对王谢说话,言语中客气仍在,但不那么疏离了:“恭喜恭喜,谢少爷果真医术了得·”·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王谢也知他说的是客套:“哪里哪里,日后还望大家给几分薄面——这些造价多少,少掌柜算一算罢。”
苏文裔自是不能耽误了生意:“这料是从我铺子里出,还是谢少爷自备”一边说,一边拿起算盘··“金料银料自备。”
王谢道,“我算过,黄金是九钱三分零五厘,银料三钱五分·”·苏文裔道:“待我去拿图纸·”说着又进了里间··王谢清楚这是要跟师傅讨论时间费用等等,果然片刻后苏文裔出来,拿着图纸,噼里啪啦打算珠:·“这一枚若干……一共两套若干……黄金没错了,但是要算上损耗若干……以及手工若干……这活计精细的很,手工可不便宜……时间上半个月,不能再短了——金料需要一两二钱,多退少补。
银料三两五钱,多退少补·铜料没多少,我可以做主奉送·手工本该收您三两银子,不过谢少爷要用,我再给您打个折扣,九折,三九二十七,给您省了三钱,再凑个整,算四钱,所以是足色纹银二两零六钱,如何”·王谢毫不犹豫地道:“二两三钱。”
“这可不成,再让一钱,最多了·”·“二两四钱·”·“谢少爷,二两五钱实在是不能让了,您这金针不仅费工夫,还费眼力,这辛苦钱就别再让了——这样,小店的定金一向是先付一半,您就付三一之数吧,算是给您的优惠,往下可再不能少了。”
“……可以·”·苏文裔招手唤小伙计取了天平砝码,王谢将碎金叶子拿出来,双方验了成色,称了金料银料,又称了八钱的银子作定钱。
王谢趁机提出要换两串铜钱,苏文裔问问柜上还有,给他换了··王谢将自己剩下的金叶子和银子铜钱分别收好,起身道:“少掌柜,半月后我来柜上自取,丑话说在前面,不按图样我可不要。”
“那是当然·”苏文裔心道,你都晓得备料和讲价钱了,又有眼力,我自不会把你当冤大头,省得砸了自家招牌,“若谢少爷医馆开张,我等少不得过去叨扰。”
王谢口中道着“不敢劳动大驾”,两下拱手作别··看看天色,在首饰铺呆了不短的时间,王谢赶紧去肉铺,买了一大罐猪脂,三斤肉·付过钱,又嘱屠户,但凡有人卖牛,千万给自己留一块精肉送到家,他愿出双倍价钱,说着又给了屠户十几个定钱。
他是出得起钱的王谢王大少,虽然没来过肉铺,屠户也见过他,谁把生意往外推呢,当下允了·只是牛肉不是随时都有,牛为农耕之本,朝廷自古以来明令严禁宰杀耕牛,除非是这牛伤残老病做不得活计了,还要报个备,方能宰杀,因此牛肉不是天天都卖。
王谢再看看附近,因已快到黄昏又只是开春时节,卖菜的担子几乎都收了,也没有几样青菜,于是随便买了些,又进了干货铺子,买点果脯瓜子之类零嘴,再到木匠作坊买些玩意儿,大包小包提着,最后重又进了玉器铺子,出来,高高兴兴地回家讨燕华的喜欢去也。
王谢回到了家,东西放在厅上,一眼望去没看见燕华·找了找,瞧见满架新洗的衣裳和被单,又心疼上了,他的燕华诶,总是不闲着,得盯住了才行··燕华听到动静,迎出来得稍微慢了点:“少爷回来了”·王谢立即应道:“回来了,我买了东西在厅上。”
“燕华这就去收拾·”·“用不着你收拾·”王谢笑道,“几样吃的玩的,买给你消遣·”·燕华浅浅绽开一个笑容:“谢谢少爷。”
“少吃点,留着余量吃晚饭·我去做饭了·”·“好的·”·“等一下,抬手,让我先摸摸脉·”·燕华抬起左手,王谢指头刚一搭上就愣了,那手冰冷。
自己又粗心了,二月天气虽说不寒但也够冷,拿这伤手洗衣服,是嫌毁得不够快吗·“那只手也给我·”·燕华发现王谢不是在诊脉,而是把自己两只手合在他手心里搓,一边搓一边说:“觉出疼了吧,动不了了吧,非要我请个人盯着你是不是不许有下次,以后要干什么必须先跟我说,我不同意的绝对、绝对、绝对不许做要是不听话,就把你天天捆在床上,连地都不许下——现在,跟我一起去厅里拿东西到厨房,我做饭的时候,你烤火。”
燕华觉得自家少爷真的越来越像处处操心又嘴硬心软的老妈子了··王谢到了厨房,淘米下锅,时不时望一眼坐在灶台前面微侧着头面无表情的燕华,将菜放在盆子里:“帮我择菜。”
“好·”燕华的语气微微上扬··王谢看见自己还剩了一包药,想想,拆开,捡了几样出来,剩下的倒进药罐子煎上,预备着自己喝·紧接着清洗了另一些药材,剁肉,煮汤。
他手下不停,嘴也不闲着,顺口说说自己要作什么东西,怎么做,又有什么诀窍,见燕华仰着脸听得很认真,便笑道:“前天还说我开医馆你来坐堂,怎么样,要不要现在就开始当学徒叫声师父听听。”
燕华顿了一下,笑道:“少爷师父·”·以前他很少笑,偶有笑容俱是浅浅淡淡的,带着些无奈和沉郁·这两天在王谢的改变下,胆子稍微大了,笑的次数也多了,虽然还是浅浅淡淡的笑,郁色却已消失。
·两个人用过一顿气氛很是不错的晚饭,收拾妥当后,王谢轻咳一声:“燕华啊·”·“少爷”·“我烧了水,你去清理一下,不要包裹,然后,去床上躺着。”
“少、少爷”燕华声音有些惊慌,“少爷不会是想……”·王谢缓步走到他身边,轻轻搂住他略微颤抖的身子,道:“我是个大夫,对不对所以没关系的。”
“可是那里……那个地方……污了少爷的眼……”这怎么行··“前天晚上,我说过,我来想办法。
若不是昨日发烧,这件事昨天就做了·”讲理··“少爷……”真的不行··“燕华,拜托·”讲情。
“少爷……”太为难了··“燕华……拜托你……好不好……求你了……”已经不是柔情攻势了,简直就是撒娇耍赖。
“……好……”·燕华自从被赎出来以后,何曾听到过如此温和柔软,又带着求恳和微微撒娇意味的语气尤其说话的这位,还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的少爷。
迷迷糊糊点了头,直到解开了衣带,身上觉得微凉,才醒悟过来,后悔已晚··反复清理了三遍,比昨天晚上还仔细,遮遮掩掩地捂紧中衣,走到自己床前,飞快掀起被子躺下,将幔帐紧紧合拢。
不多时,听到脚步声响起,立刻一动也不敢动··王谢见帐子垂得严丝合缝,微一笑,旋即敛了神色,轻唤:“燕华”·细如蚊蚋的声音,从帐内传出:“少爷……”·王谢上前,轻轻掀起幔帐,看见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燕华,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燕华两手死死抓着被子,几乎将整个头都埋了进去,一听这话,更是抖抖的问:“少爷,要……动刀……切……那里”·“怎么会。”
王谢坐在床边,“燕华,嗯……你先把头露出来……听我说,我不会让你难受,也不想让你怕,如果你实在不想让我看到,你可以把我的眼睛蒙上,这样我们就一样了,不是么”说着,将一块布巾塞到燕华手里。
燕华很是迟疑,但还是摇了摇头:“燕华……这个身体……很多人……太脏……”·王谢自打重生以后,已经听燕华反复提起好几遍“脏”了,即使是在发现燕华的秘密后,抱着他说不脏也没有用。
望着燕华颤抖的嘴唇,捕捉到“很多人”这个词,忽地恍然大悟··燕华憎恶的,不仅仅是污物,还有造成他伤害的那些人,那些肆意进入他的人··——这才是心结所在。
不解开这个结,即使燕华同意自己给他后面治疗,心里也不会舒服··想到了这一点,王谢道:“你等我一会·”转身走了··燕华惶惶不安,在自己说完话以后,少爷只是沉默,随后离开,是……什么意思·忘记什么事要做要拿东西过来还是……后悔了·布巾上还残留少爷的温暖,燕华收紧手指。
胡思乱想着,忽略了二次靠近的脚步声,所以王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燕华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啊——少爷少爷在说什么”·“我说,你往里面躺躺。”
燕华动了动身子,身旁被褥就是一沉··“……少爷”·被沿透了一点风,进来一条微凉的腿,随后是另一条……身体……最后手臂合拢将人箍在怀里。
燕华呆掉,完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作··即使不用双手触摸,他也知道,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是的,只一层··……对,那布料就是他穿着的中衣。
换言之,王谢本人,完、全、赤、裸··“燕华,”声音几乎是贴着耳珠的,热气几乎拂动了耳垂上的细小绒毛,“你说,我脏么”·“少爷……”燕华觉得从耳朵开始往下,全身都酥酥痒痒了,“少爷自然不脏。”
“那你说,我的物品,脏么”·“少爷的东西,也不脏·”·“那你再说,我的家人,脏么”·“少爷的父母都是好人。”
“我的家人,脏么”·“不脏·”·“那你为什么,要说自己脏呢……你不是我的家人么……还是我在世的唯一家人……我的家人,脏么”·“我……”·“燕华,我贴着你呢,全身贴在一起……我不脏,你也不脏,我们一样。”
“少爷……”·“燕华,你说我不脏,那么我碰过的地方,也会干净·”·从指尖开始,轻柔的抚摸:“这里……干净了。”
手臂:“干净了……”脖颈、胸膛、后背、腰腹、双臀、足尖、小腿、大腿……额头和面颊,很纯粹的吻过,两腿之间,温柔的触碰,再到后面那处伤,慢慢地,一根指头探进去,深深探进去。
“燕华,你已经很干净了,身体干净,心也干净·愿意好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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