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谢留燕华+番外 by 月光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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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谢留燕华+番外 by 月光船(2)
·“愿、愿意·”·“那么,睡一会儿吧,安安稳稳的,睡一会儿……”·最为脆弱之处被握住的时候,身体一霎时绷得很紧,但是耳畔的低喃,柔得恰似细雨春烟,又包容,又呵护,足以让人放下一切戒心。
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手脚禁不住就软了,似乎能掐出水来,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没有,更不想反抗··浑身发热……喘息……中衣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被揉搓得很舒服,很舒服……好像,忘记了什么……好困……见燕华睡了,王谢轻吁一口气,“惑术”好久不用,但对燕华而言,效果甚佳。
所谓“惑术”,便是以语言和动作,令受术人以施术人的意志为唯一意志,按着施术人赋予的指令行动·有些地方称之为“傀儡术”,“控心术”,以及后世所谓“催眠”,都是大同小异。
很多人觉得“惑术”控人心灵,是歪门邪道,其实不然·一把刀,拿去切菜就是菜刀,拿去杀人就是凶器,跟刀本身有什么关系·“惑术”也是医道的一种,往往用于减轻病人痛苦,安神助眠等处,有时候还能帮着病人找回失去的记忆,总之颇为有用。
——当然,王谢前后两辈子,也只有这次对着燕华,才会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全部的付出,全部的接受··施展惑术的要领之一,便是受术人对施术人的信任,越信任越依赖,惑术便越容易成功。
燕华很快就进入状态,睡熟了··王谢捏着燕华的脉,又黑了一张脸··还好,幸好,自己是大夫,不然燕华可怎么办,还不知道他会暗自烦恼到什么时候。
趁燕华睡着,手脚利落地将早已备好的药敷上,裹好··药材是从那几包药里挑的,煎得浓浓的,调了猪脂,制成膏,厚厚涂在器具上一层,然后小心插入··器具是催玉器铺老师傅赶工的,尺寸是上午量的。
连对后面那个地方的诊视都是上午完成的··——王谢拜托宁芝夏在临走前又点了一次燕华睡穴,拆了布带检查,之后又重新裹好,梦里的燕华丝毫不知。
一夜好梦,燕华仿佛回到幼时的无忧岁月··夏日炎炎,阿小跑来玩,一眼看中自家后院的池塘,跳进去玩水,他怕出事,自己也跟下去,阿小便捧了水泼他,两人笑闹一团,惊得池子里的锦鲤四处乱钻乱窜,有一条慌不择路的还、还进到……蓦地醒来,满眼黑暗。
唇角的笑,慢慢淡了,平了··舒展的眉头,却一点点皱紧··下边的身子不对劲,动了动凭感觉而知里面有东西,却不是自己平时佩带的那物事,大小形状更像——燕华身体猛然绷紧,那种东西……一开始吃尽苦头的那种东西……·第十章无心插柳·深深吸了口气,老样子,必须先确定自己在哪里。
摸摸枕头、被子、床头花纹——客房的床没错··燕华稍微放下心,真怕一觉醒来回到那个地方去··这才定神,回想昨日的事情,昨晚的……燕华脸红了,摸摸自己,中衣穿在身上,再往下探去,包裹得也很严实,但里面是湿滑粘腻的感觉,也确实埋着个东西。
少爷说要给他治疗,那这个就是少爷……亲手……放进去的……燕华已经不只是脸红,全身都觉得发烫,昨晚少爷和他,紧紧贴在一起,少爷的手,还有柔软的唇瓣,将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摸了个遍……这可是自小到大从来没想过,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静静躺了会儿平复心情,燕华准备起身,就听到熟悉脚步声··王谢轻敲下门:“燕华”·“少爷·”燕华忙掀起幔帐。
王谢听见里面有动静,便道:“我可以进去吗”·“少爷,燕华……可以·”燕华第一反应是拒绝,转念想就算拒绝,少爷也会坚持,最后还是会进来,横竖少爷连自己后面那个地方都看光了,还矫情什么。
王谢进来就看见燕华正摸索着将幔帐挂起:“燕华,醒得好早·来,再躺一会儿·”·“少爷”燕华诧异··随即王谢的话让他脸上一红:“躺下,换药。”
燕华红着脸,乖乖伏在床上·在清醒的状态下,身后每一点感觉都十分清晰羞人·体内的东西抽出去,手指进来擦拭,不多时凉凉的东西又进来,少爷的手法很快,并没弄痛他,而且似乎……很熟练·燕华后悔,自己在趴下的时候就应该用枕头把脑袋蒙个严实。
“燕华啊,今天能躺就躺,能趴就趴,上药的头三天,除了去方便,哪都不能去,就算是坐着也不行·”王谢叮嘱,“我知你闲不住,就在昨天买了华容道九连环诸葛锁,给你解闷。
我一会去做饭,如果在回来后看见你坐着或者站着——哼哼,你摸摸这绳子,我就给你捆床上·”·口中说着话,手下很快换过布带包好,转身拿过桌上一包小玩意搁燕华手边:“喏,都在这里了。”
燕华一只手抓着粗绳,一只手拿着小玩意,还没来得及开口,王谢又道:“一会再玩,先来洗漱·”·脸颊触到了湿手巾,燕华哭笑不得··擦了脸,又用柳枝搽过牙,王谢把被子重新抖开:“现在我要开窗通风,你先把自己裹严实一点。”
“好·”·端着汤面回屋,见燕华很听话地还趴在床上,面无表情摆弄玩具,王谢又欣慰又心疼·因为看不到外界,他显露的表情常常是麻木的而不自知,这模样屡屡叫王谢难受得要命。
——再等等,金针过半个月就能到手··王谢振奋精神,心中安排着以后的生活··起初的打算是赶紧挣点钱,一半做行医的本钱,一半用来养燕华,王谢甚至打着将这宅子租出去的主意。
但因为有宁芝夏的金叶子,本来很是捉襟见肘的手头松快许多,王谢便想先给燕华治治伤·三天里除了偶尔出来采买,也是快去快回,其余时间就没离开过家门··而且,除了做饭烧水等日常琐事,就没离开过燕华的屋子。
他担心燕华无聊,真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所幸阅历帮了大忙,王谢给自己泡上一壶茶,往桌边一坐,开始说书——他上辈子经历的事、认识的人可是不少,改个名字说出来绝非难事。
又翻出张棋盘,将所有黑子上面刻了痕,和燕华各踞一端,厮杀起来·为保公平,还让燕华把自己眼睛也蒙上,两人盲棋你来我往也是有趣··又用上自己的老本行,讲讲药物生克,说说偏方,再谈谈经脉,拉着燕华的手,在自己身上指示穴位。
·其间裁缝铺将定制的成衣送了过来,王谢也只叫燕华在身上比一比,心想,燕华身上尺寸我都摸过了,就凭我的眼力还看不出合适与否,我这大夫也就白干了。
这几天,燕华着实没想到自家少爷竟会寸步不离自己左右,真个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乏了就捏肩捶背,闷了就陪着聊天——少爷竟有一副好口才——燕华觉得,这日子,就是神仙来了也不换。
只是除了少爷坚持到底,绝对不允许他起身··三日时间一晃即过,第四日早上,给燕华换完药,王谢道:“今天可以起来走走了,但是不能劳累,不能久站久坐,还有,我教你的提臀收缩术,一空下来就要练习。
不然这三天你可白躺了,下次重来,还要躺上三天·”·燕华忙笑道:“燕华绝对不敢再耽误三天工夫·”·“那好,你说说今天打算做什么”·“院子有几日没打扫了,粮食消耗得多,也该去一趟粮店,换下的衣裳也要洗……不过,燕华听少爷安排。”
燕华说着自己打算,王谢起初脸色越来越难看,但是满腹的不高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终于转为满意,道:“很好,我先去做饭·”转身下厨去了。
两人一起用过饭,王谢允许燕华打扫庭院,坚决不许洗衣裳,自己去了粮店··王谢买了两袋米面,以及各种五谷杂粮,让两个伙计扛回来,本打算顺路去药铺再选些药材,又怕燕华趁他不在做些重活,便跟着粮店伙计一起回了家。
刚进到巷口,就见有人从自家大门里面迎了出来,不由一愣,定睛看去:这不是在药铺里坐堂的大夫,还有小伙计吗他记得这大夫姓洛,当下招呼道:“原来是洛先生。”
“谢少爷,”洛大夫见了他,连忙行礼,先陪了个笑,道,“在谢少爷面前,在下可当不起‘先生’二字·在下姓洛,双名鼎新,直呼姓名即可。
此次前来,也知道冒昧得很,还请谢少爷不要见怪·”·王谢有些奇怪,还是让道:“实在不敢当,洛先生还请去厅里小坐,待我将琐事安排一二·”进了大门,将洛大夫往厅上让去,随后对粮店伙计说了厨房位置,看着伙计将米粮送去。
此时燕华刚刚走到身边:“少爷·”·“怎么药铺的大夫过来了可说了有什么事”王谢低声问燕华递过一张礼单,也低声回道:“来了没多久,尚未说到正题。
洛先生一进门就问少爷在哪,随后叫小伙计在巷子口守着少爷,一听说少爷来了,几乎脚不沾地往外走·”·王谢用眼一扫,奇道:“礼单都是些好药·我看过买来的药材,也都没问题,他来做什么——你怎么样说了不能久站久坐,你先回去躺躺。
招待客人有我·”·“好·”·王谢自去烧水沏茶,端到厅上,在主位落了座,也不客套了,直接开口道:“不知洛先生前来,可有什么要事”·洛大夫早就等着王谢询问似的,立刻从袖子里掏出六七张纸,很是客气地道:“谢少爷,在下便是专程前来请谢少爷指点的。”
说着,欠身离位,恭恭敬敬将纸张全部呈了过去··王谢一看第一张,认识,自己的笔迹没错,看看上头写了二十来样药材,是自己买来做药膳的没错··这么想着,就稍微疑惑地看了一眼洛大夫,洛大夫连忙比了个手势,请他往后看。
翻到第二张,笔迹变了,很是整齐的蝇头小楷,写着“壹:温经通阳,增细辛、炮姜,去黄芩、杜仲·贰:补阳壮火,增巴戟天、仙茅……”王谢翻了翻,一直写到了“贰拾贰”,将纸张理顺,抬头看向洛大夫:“这张方子怎么了洛先生这是何意”·洛大夫先是一怔,把对方仍然不解的样子,当做是对自己的不满,立刻赔笑道:“谢少爷贵人多忘事,五日前黄昏时分曾惠顾小铺,留下这张药膳方子,还说里面有三九二十七种以上变化。”
五日前王谢闻言愣了,那时候烧得难受,自己给自己开过方子,也开了这张药膳单子·怎么,原来不是在梦里教训徒弟的么·稍稍走了一回神,便听洛大夫继续道:“在下驽钝,初闻谢少爷之言,还不以为意,但晚间再三思索,只得了十五种变化,次日又得了五种,待到第三日,只想出了两种,只盼谢少爷解惑。
昨日候了一日,不见光临,在下夜不能寐,恍悟,原来是怠慢了少爷,不敢劳动大驾,因此今日一早便上门求教·”·王谢听他说得诚恳,再仔细打量,发现洛大夫脸上果然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面色也不似往日红润,略微思索了一下,问:“阁下就不觉得这是我从别处拿来,诓骗阁下的”·“咦谢少爷此言差矣,”洛大夫忙摆了摆手,“这方子在下尽心揣摩过,即使少爷从别处拿来,拟这方子的人也定然对此研究颇深,便是从谢少爷口中说出,在下也能获益一二。
还望谢少爷不吝赐教·”·王谢微笑道:“若我说,这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呢”·“若谢少爷愿意传授,在下愿持弟子礼。”
“洛先生在春城定居,也有十几年了吧”王谢忽然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洛大夫一愣,忙道:“确有十数年了。”
“我迁到春城,不过数年之短,但街头巷尾,几乎无人不知我这个破落少爷的无良做派——您就敢向一个不学无术之人请教药石之道还敢持弟子礼就不怕被人看了笑话,乃至受我恶名连累,败了生意”·洛大夫坦言:“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一技之长便可为师矣,在下怎敢错过解惑之机至于生意,艺多不压身,有真本领在,自不怕败了生意。”
王谢心里一动,到是对洛大夫高看一眼:“洛先生如此好钻研,怎不到医馆去偏在小小药铺常年栖身”·洛大夫神色略微有些尴尬:“这个……不知谢少爷有没有听过恐血之症在下自幼罹患此症,甚是严重,见不得半点血腥,在医馆实在呆不下去,医术更无法精进。
偏又爱好此道,不舍放弃,因此只能与药材为伍·”·王谢明白了,洛大夫见血即晕,医馆里什么样的病症没有,外伤出血,内症呕血,连针灸都有放血之法,药铺只管开药不见血,又不离医道,确实是他能选择的最好去处。
·见这位老大夫着实诚恳,只求将药理研究透彻,连对方年轻以及声名不佳都不在乎,王谢不免有些意动:“鼎新,你当真愿执弟子礼向一个纨绔拜师”·洛大夫听他改了对自己的称呼,话中有话,果断地拱手,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问你最后一遍,不后悔”·“绝不后悔”·王谢一指桌上:“你奉茶罢·”·洛大夫闻言,哪能不晓得这是王谢同意了,连忙取了茶盏,躬身一礼,也改了称呼:“师父,请用茶。”
王谢安安稳稳坐在上位,接茶在手轻抿了一口,并不阻止洛大夫俯身下拜的大礼,露出一个沉稳的笑容:“鼎新,你不会失望的——”·他自然而然一手拿过纸张:“你既诚心学,为师也不为难你,你在这方子上花了不少功夫,但是做药膳的基本,除了五谷之外,还有一样,便是日常不可或缺之物。”
说着,指了指茶杯··洛大夫凝神思索,忽恍然道:“师父说的是——水”·“不错,烹茶需选水,煎药也有雨水井水等等之分,药膳亦同。”
王谢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大略分成雨水、井水、雪水、泉水、江水、湖水,乃至海水几类,雨水轻、井水洌、雪水寒、泉水重、江水活、湖水沉、海水咸涩,烹出药膳各有分别,如再加上四时之分——春时浑、夏时浮、秋时满,冬时凝结,以及取水之处不同,更是千变万化。
日前我虽信口说了二十七种变化,其实远远不止,只是当时没想到你会用心钻研至此·”·一番话下来,洛大夫已是听呆了,连连点头称是··一旁候着的小伙计不过十三四岁,正是少年心性,刚开始看洛大夫诚惶诚恐的样子,便有些气不过。
后来见王大少大咧咧受了重礼,心下更是愤愤然,想着谁不知道王大少是个草包,洛先生不知中了哪阵邪风,怎么还拜师了,王大少也不怕折寿·可是再后来听这一段话,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不禁又有些迷惑:这位王大少,真是个草包吗·王谢拿着药膳单子,讲述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洛大夫也虚心听了小半个时辰,竟是不敢开口插嘴,直到此时,才将一些疑问提出,王谢又与他分剖了小半个时辰,看看天色,说今日便讲到这里。
洛大夫颇有些意犹未尽,可也知道贪多不烂,当下先道了老师辛苦,而后恭敬作别,问什么时候还能过来讨教,又斗胆问,老师最擅长的是什么··王谢笑道:“你还有铺子照看,每三日下午未时到酉时之间来一趟即可。
至于我擅长之处,我若说了,未免有自夸之嫌·你但凡有不明之处,只管拿来问我·”·这话口气不小,但洛大夫已是领教了他的本领,自是深信不疑,于是告辞。
他正要离开,王谢想起一事,忙唤住他,道:“差点忘记,我今日本想去铺里抓药,既然你要回去,我写张单子,你帮我把药备好,算了账,下午我过去·”·洛大夫忙道:“师父不必再跑一趟,徒弟叫小吴——”他一指旁边的小伙计,“让他送来便是。
且我在铺子里也有些权利,若是师傅不嫌,这区区几味药便当拜师之礼了·”·王谢见他人情世故很是通达,心头转过一个念头,也不多言,便道:“送来也好,倒不用赠送,我近日所需药物极多,给些折扣也就是了。”
“不知师父每日要这些药材何用”·“自然是给人调理身体·”王谢也不瞒他,指指后面,直接道,“是燕华的旧伤,先将身体养好,我的金针也得了,便给他治疗。”
因为王谢王大少谢少爷丑名在外,家里就使唤一个残废小厮的事儿没人不知,洛大夫也知道之前招待他的人就是燕华,好奇道:“是眼疾还是双手抑或腿脚”·“全部治愈。”
洛大夫只是因恐血无法行医罢了,对于医理还是十分通彻的,即便不是特意检查,好歹也对着燕华看过几眼,不由失声道:“全部治愈”·王谢微笑:“你不信”·“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王谢很喜欢他实话实说,笑容不改道:“到时候你就信了·过几天我还会自己行医出诊,若是你有疑难杂症的病人,我可以帮着看看·”·洛大夫听他这话,意有所动,当下思索片刻,便道:“如果师父有行医打算,正好徒弟的掌柜也有扩张生意的打算,我就回去和掌柜商量,师父的医馆可以开在铺子旁边,互为倚仗,徒弟也好随时请教。”
王谢方才就是这个打算,不过是引着话头,让洛大夫主动提出而已,欣然道:“这也使得,你去商量就是,成与不成均可,或者掌柜有什么想法,可以当面分说。”
洛大夫应着,告辞离去··第十一章顺水推舟·王谢送人出门,转身赶紧去找燕华——这么长时间,可别又干什么重活累活··到了客房一看,乐了,燕华在床头盘膝而坐,练着吐纳呢,似乎刚刚睡了一阵,发髻有些松,被子也在身侧没叠。
听见声音,燕华呼出一口气,收了姿势,对着王谢微笑道:“少爷,已经谈妥了”·“很是妥了·”王谢在他身旁坐下,笑道,“你是我开山大弟子,我刚刚给你找了个师弟。”
“哦”燕华欣喜地道,“恭喜少爷师父·”·“咳咳,我这位大徒弟,今天有没有背着师父,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啊”王谢装出一副老成低沉的嗓音问。
燕华立刻摇头,王谢这才满意地去张罗中饭··听脚步声走得远了,燕华这才从被子里摸出缝到一半的崭新布带,摸索着叠好,放在枕头下面··王谢不让他用以前的旧布带,从柜子里翻出些丝绸布匹,这布可不是平常人家穿用的粗布——燕华之前的布带便是这类旧衣裁剪拼接成的,而是上好细白布,虽然不如丝绸柔软,胜在密实。
最近王谢每日两次换药换布带,燕华便打算多裁些出来,又怕王谢不许他做事,藏着掖着地缝制··——少爷已经在说话上像个老妈子了,要是一边做活一边唠叨,可就坐实老妈子之名了。
燕华心里偷笑··丝毫不知燕华给了自己一个别致称谓的王谢,在厨房打了个大大喷嚏··刚过下午,药铺的伙计小吴便送了药来,价格果然比外面便宜上三分。
王谢道了谢,又塞给小吴几个钱让他买点吃食,小伙计虽然收了,但是眼神里清清楚楚表示着,对王大少仍然不是那么信服·王谢看在眼里,也不点破·拿着药自去安置,而后烧了热水洗衣裳,叫上燕华帮手,一天便又悠哉度过。
次日,洛大夫却又亲自来了,先道声叨扰,然后稍微有些不自在地道:“师父,徒弟昨晚和掌柜提了此事,掌柜是个生意人,没见过师父的本领,是以请师父过去,一是露露本事,二是先聊上一阵……”·王谢看他略显紧张的样子就知道结果,笑道:“药铺毕竟也是生意,不仅仅是有本领,还得看品行,我这品行也难怪他犹豫。
这个自是没问题,到是麻烦你跑一趟了,不知掌柜何时有空·”·洛大夫喜道:“正好,掌柜也说了,师父有心的话,可以聊聊——今晚如何”·王谢道:“我晚饭后便过去拜访。”
洛大夫称了声是,行礼,转身走了··回房对燕华说了这事,燕华闻听,很是高兴:“还是少爷有本领,这么快就安排下了日后生计·”·王谢笑道:“早呢,成不成的要到晚上才知。”
“少爷,一定没问题·”燕华微笑,“日后少爷可要被人称一声‘王先生’了·”·王谢道:“若是不成,我也不担心。”
心想,自己当年从未关心过这家药铺,也不知日后是个什么样子,掌柜又是什么样子·不禁又想起在首饰铺里遇到的苏文裔,好像日后对他也没什么印象·接着便绞尽脑汁地把自己此时认识的“朋友们”想了一通,发现日后小有名望的人只有一个,还是因为宠妾灭妻闹出的臭名。
自己认识的好朋友都是些什么人啊……王谢想到这里,不由用手按按太阳穴,一偏头,看见燕华微张着嘴,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想是燕华听他忽然没声了,不知怎么回事,连忙接着断掉的话茬,道:“可别小瞧我,等你好了,我左边挎个药箱,右边挎个你,一手拿个虎撑,另一手拿根竹竿挑个幡子,上写‘祖传秘方包治百病’,怎么样,是不是很气派”·燕华抿嘴笑道:“少爷放着医馆不开,走街串巷做什么。”
“嗯,我们平时走街串巷,到了一个地方,问问哪位有钱的生病求医,狠狠刮他一笔,如何或者直接就去那里的医馆,不同意挂靠,我就踢馆,多有乐趣是不是”·燕华听他越说越远,越说越离谱,忍不住道:“少爷,先别忙着做梦,还是想想眼下罢。”
这几日他是真感觉出少爷的好了,而且是越来越好,自然而然将之前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态度收起,也敢王谢调笑几句··王谢看他唇边温和的笑意,自己也弯起嘴角:“眼下啊,眼下就是养你,养得白白胖胖,然后……”·突如其来的沉默。
不同方才,有一种奇异的沉重··——是啊,养胖了,治好伤了,燕华还会像前生一样,一直到死都留在自己身边吗当年他会不会是因为无路可去,也无人可依,才把所有感情放在自己身上虽说他说过要跟着自己,可那是因为他只有自己一根救命稻草。
如今燕华本就有一技之长,满腹锦绣,也生有一副好皮相,伤好以后凭什么窝在自己身边呢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强留呢难道以后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么真是有些……舍不得啊……王谢最初醒来时,一心只想赎罪,然而这几日同燕华接触,是越来越觉得燕华历经波折仍痴心不变,还玲珑剔透善解人意,又体贴,又温柔,实在是个妙人,于是,竟渐渐不舍得放手了。
一只手拉了拉王谢的衣角,将心烦意乱的王谢拉回了神,燕华微皱着双眉,担心地问:“少爷,不舒服怎么了”·“燕华……”·“少爷”听王谢声音透着低落,燕华诧异了,“少爷……想到什么为难之处了么燕华……燕华可帮得上忙”说着,摸索着握住王谢的手。
“燕华……”王谢回握,“别动,让我抱抱·”一下子搂紧了身旁的人··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最近燕华没少被王谢搂搂抱抱,而且自从那夜两人袒裎相见后,燕华已能相当自然地回抱了。
两人身高相仿,若是细细寻究,燕华比王谢还稍微高出一两分,只是平日低头惯了,身体又瘦弱得很,抱在王谢怀里也不觉突兀··在王谢的怀抱中静静呆了一会,清楚感觉到王谢全身放松,燕华这才松开回抱的手:“少爷,可好些了”·“燕华,”王谢姿势未变,叹道,“我在想,我是不是限制你太多,给你日后的安排都是按着我自己的打算,你有没有想做的事”·燕华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
王谢双臂稍微用力,勒了一下他,心想燕华现在身体情况,限制颇多,想做事也做不来什么,还是等他完全恢复再说罢··想到这里,还要为眼下筹划,便打起精神,道:“今晚吃过饭我就过去,谈完了就回,你还是老样子——要不,跟我一起去”·所谓“老样子”,即是指换药之事,每晚燕华先清理身体,王谢再给他换药。
燕华微低下头:“少爷觉得可以,燕华便跟着·”·王谢想想,微带歉意道:“再忍耐几天罢,等你下面好起来·”·燕华应了·王谢便起身去准备晚上的膳食,并配制一些药膏。
昨天屠户送了好牛肉过来,王谢将肉切成几块与玉势大小相若的长条,将一条代替玉势裹上药给燕华放进去·余下的生肉浸在猪脂调和的药膏里,放在外面,几天都不会腐坏。
同时牛肉吸收了部分药力,性子又温和,还有祛腐生肌之效,燕华的伤也好得快些··用过晚饭,王谢悠悠然往药铺而去,到了门口便见洛大夫迎了出来:“师父,我家掌柜正在后堂相候。”
王谢略一点头,便跟着洛大夫走了进去··绕过前柜,挑起门帘,房中人已经站了起来,拱手为礼:“谢少爷,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鄙人姓王,家里排行第四,大家都叫我王四。”
·“原来是王四爷·”王谢一边回礼,一边打量这位掌柜,见他四十上下,身形稍微矮胖,一身栗色长袍,内衬土黄色衫子,面上两道细眉,一双狭长的小眼睛里透着团和气,鼻子略塌,嘴唇略厚,红润双颊鼓鼓的,这五官凑在一处,看着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喜庆。
王谢打量过掌柜,顺手将拎的几包果子和一坛酒放到一旁去,道:“来得仓促,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王四掌柜连道“不敢”。
他也在打量王谢,以前偶尔远远瞥过这位谢少爷几眼,只觉得谢少爷让人眼花缭乱的打扮实在是矫揉造作,身上的香粉味儿,毫不夸张地说,顶风三丈可闻,虽然是书香门第出身,举止却根本没有章法,更是常常出口不逊,又经常听到他流连花街柳巷,不事生产,是以对这位的印象糟透了。
如今一看,却全然换了个人一般,石青色长衫,只在腰间佩了只朴素的深色荷包,身上再没刺鼻的香味,反而是皂荚淡淡清香与些许的药香混合,想是这几日跟药材为伍沾染上的。
再看举止稳重,言语有度……连礼数也周全了,真是跟以前大不相同,这样子才像个正经人,心里对谢少爷的评价便从“不屑”,变成了“尚可”。
双方落座,洛大夫在一旁作陪,小伙计端上茶来,王谢面带微笑,望着王四掌柜,等他开口··王四掌柜便也微笑着,说话道:“听说谢少爷迷途知返,真是可喜可贺。”
一上来便直奔王谢的短处,王谢不慌不忙,谢道:“年少轻狂,是以荒唐许久,万幸未来得及犯什么大错·古云亡羊补牢,未为迟晚,在下现在开始经营,也未尝不可。”
王谢掌柜见他面不改色,既自承不足,又将今日主题引了出来,颇有分寸,便道:“那可好了,不知谢少爷对日后有何打算”·这便是正式入题了,王谢笑道:“在下自然以技服人,便是有不相信我改过自新的,日子久了,见过我本领,也就知道了。”
听他沉得住气,并不急于求成,王四掌柜暗中点头,将评价从“尚可”变成了“略佳”,道:“谢少爷的本领,洛先生可是赞不绝口。”
顿了顿道,“洛先生于药理甚是精通乃至痴迷,谢少爷一纸药单,他便辗转反侧了许久,想来谢少爷的药理,必然更为精进”·“在下不敢妄言精进,然王四爷一试便知。”
王谢很是爽快··王四掌柜闻言,笑道:“那鄙人就献丑了·”随即对外边唤了一声“小吴”··门帘一挑,小伙计端了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摆着一碗药汤,热气氤氲,放在王谢面前。
王四掌柜用手比了个请字,笑而不语··王谢知道这就是题目,微微笑着,索要了文房四宝过来,连碗沿都没碰,提笔便写··“白芍、当归、乌梅、豆蔻、连翘、昆布、大蓟、朱砂、巴豆……”·随着纸上一个个药名的出现,王四掌柜的眼神也变了。
王谢写罢,端过药碗,舌尖一舐,眉尖微微跳了跳,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小伙计,再次提笔,写下“牵牛”二字,又写下了“生水熟水各半”,便搁了笔,将墨迹吹吹干,递了过去。
王四掌柜见他初次停顿,便已惊讶,待看到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纸拿在手上细细一看,与自己所放药物一一验证,竟是不错一分一毫,不由赞道:“谢少爷好本领”·王谢轻轻点头笑道:“不然也不敢在王四爷面前夸口了。”
王四掌柜此时已是完全信服,毕竟仅仅凭着气味和颜色就能分辨出十余种混合药物的人,如果还说是药理不精,那也就没人敢称精通了,况且,一尝之下竟知道用了什么水,却是他始料未及,于是便叫过小吴问道:“煎药的水,你是从哪里舀的”·小吴不敢隐瞒:“小人是从水缸里打的冷水。”
王四掌柜一挑眉:“全部是冷水”·小吴眼角偷瞄,正看见王谢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中的犀利一闪而逝,那表情就像明明白白告诉他:若是不老实交代,一切后果自负。
小吴不由心里一颤,结结巴巴道:“不,是、是小人盛了半罐子冷水,又看见灶上还有点剩水,就顺手给添上了·”·王四掌柜闻言,常年眯着的眼睛也忍不住睁开了。
他听洛大夫说,王谢研究药理连水质都计算在内,只以为是故弄玄虚的噱头,此刻方知对方所言非虚,对王谢的本事,已不是简简单单“信服”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当下王四掌柜真心实意向王谢道:“谢少爷高明,鄙人心悦诚服·”·王谢明白自己这一手狠狠“震”了掌柜一把,之前掌柜势大,处处占着先机,现在他凭借自己资本,轻松扳回一城,双方都有倚仗,接下来才好谈。
“王四爷,”王谢仍然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地道,“这些不过医之一道·在下听闻王四爷有心将买卖经营扩大一番,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亲身参与其中呢”·王四掌柜见过王谢的本事,思索了一下,便道:“自古医药不分家,我这铺子看着不大,又开在离几家医馆稍远的所在,其中有个缘故……”·王谢在心里,将王四掌柜的长篇大论进行抽丝剥茧,简言之:·王四掌柜这家祖传的“康安堂”,门面虽不小,但每年的盈利远远不及医馆,医馆大夫开方子收钱,是为“脉礼”,又称诊金,诊金比药材往往还要贵上几成。
王四掌柜心眼灵活,就想自己做了二十年掌柜了,为何不能建一家医馆这样一方面上门的病人收了方子之后就能就近取药,自己的药卖得就快,另一方面,因为就近,价格上就可以稍稍高出一些。
只是大夫不好请,毕竟医者至少是半个读书人,而自己是生意人,三教九流士农工商,看得上商人的士子实在太少太少,即使有几个江湖郎中毛遂自荐的,医术却又不怎么样。
王四掌柜挑挑拣拣了三个月,还是没有找到合意的大夫肯过来坐诊··如果王谢愿意坐堂,在铺子里吃喝全免,自用的药材可以按照成本收取费用,病人拿他的方子抓药,他可以从盈利中提一成利。
但是诊金的二分之一要归铺子所有,因为一是铺子提供地方,让他有处可去,二是他的往昔声名不佳,即使医术出众,知道的人现在不过三四个,在铺子坐堂确实要冒些风险。
·真是想瞌睡便送个枕头,王谢自是可以答应,但这样一来,等于在药铺挂靠,自己仍是无根无基··想到这里,王谢对着王四掌柜,露出一个微笑:“王四爷的生意越做越大是好事,但可想过,春城内据我所知便有四家大医馆,小医馆则至少有十几家,现下又是太平年间,开了新医馆,可有那么多病人上门求诊”·王四掌柜便含笑道:“这个我也晓得,但从无做到有,总要花些时日。”
“在下还有一件本事,不知王四爷有没有兴趣一听”·“愿闻其详·”·“便是如此这般……”·良久,王四掌柜佯苦着脸道:“想不到谢少爷对经营一道也是这般精通,叫我这生意人以后如何是好。”
王谢道:“只怕王四爷日后发达了,梦里都笑醒呢·”·两下相视而笑··笑过,王谢一拱手:“扰了王四爷一晚休息,实在抱歉,天色已晚,在下先回去,详细事宜明日我们再议如何”·王四掌柜连忙送他出门,见他走远,回身拍拍洛大夫的肩:“老洛啊,这个谢少爷……当真是本人”·带着满意的结果回了家,还没上前推门,门后便响起了门闩声,随即门扉双启,里面的人微笑着侧过身子,等他进来。
举止安静、笑容温和的燕华,默默给他守着门··无论回来得多晚,王谢记忆中,燕华始终为他守门,然后在听到他脚步声的时候,开门迎他··即使一夜不归,他也绝不会派人到家里打个招呼,燕华是不是就坐在这道门背后,守他一夜抑或是一夜再加一个白天或者,是不是挑着灯笼,在宵禁前后,立在巷口,仔细分辨他的脚步·王谢迎上去,握住他的手,凉凉的,连忙将双掌覆上去揉搓:“燕华,走吧。”
“好·”·第十二章莫担忧·换药的时候,王谢将自己此去药铺的收获说了,燕华听得欢欢喜喜,道:“少爷真厉害”·“不过雕虫小技。”
王谢确实没觉出厉害,但是听燕华真心实意在夸自己,心下还是极为舒坦的,“相信我之前不是信口开河了吧·”·燕华趴在床上,心里想“早知道了”,嘴上说:“少爷的本事需要压,压一点出一点,不压出不来。”
“会调侃我了”王谢扎好布带,顺手在他屁股上一拍:“还要压一压你以为是磨豆浆么——咦……燕华啊,你终于长出一点肉了。”
说着话,又揉了一揉,“养肥了就能吃了啊,原来卸磨杀驴就是这么来的·”·这几天的换药,虽然在羞耻的地方,但是纯粹为着治病,加上一回生二回熟,两人之间坦坦荡荡的已经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了。
被王谢一拍一揉,燕华先是一愕,后来听出王谢也在拿自己调侃,脸红了:“燕华才不是驴……”·“嗯我都成黄豆了,你还不是驴我的本事还不都是你压出来的。”
“少爷,燕华很快就能好了吧”燕华忽然换了个话头··王谢沉思片刻:“这处地方么,至少要三个月·眼睛可能三个月到半年,手和腿……我争取两年罢。”
“还有好久啊……”燕华叹了一声,“这么晚了,少爷,您快去歇息罢,明日不是还有事要做么·”·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王谢给他盖好被子,叮嘱:“你也赶快睡。”
说着,放下幔帐··一个时辰后,幔帐掀开·王谢拿着烛台往里照了照··“怎么又哭了……”·燕华从未问过他关于身体痊愈的相关情况,他平时常常跟燕华说明治疗的进展,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今夜这么突如其来一问,再加上听到自己答复后,声音透着的淡淡失落,王谢自然觉得不大对劲··再看睡姿——之前他发现燕华睡姿通常是缩起身体,全身蜷得紧紧的,连头也蒙在被子里。
王谢猜测是在烟花楼几年夜间冻的身体虚弱,外加担惊受怕··这几日,暖衣饱食,再加上自己对他好些,他安心了,睡姿也稍微舒展了些··不过眼下么,缩在被子里的头、枕头上的印迹、以及被枕头压着只露出一角的帕子上的痕迹,非常明显地告诉王谢,燕华心里不知道又钻了哪根牛角夹了。
给他掖好帐子,王谢甚是郁闷地回去躺下,琢磨:“之前在调侃的时候,说起卸磨杀驴,他还没有不开心,那么就是自己那句‘我的本事是你压出来的’,他想左了
如果‘我’是燕华,‘我’心思敏感,而且一心都在王谢身上,那么听了这句话,‘我’会怎么想‘我’急着痊愈,‘是不是我没有用,才挤兑他不得不拿出本领’——‘是不是他日后会很忙,我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让他分心’——‘我不能告诉他我的想法,不然他又会担心’。”
王谢暗叹一声,没工夫感慨,赶紧想想能给燕华安排什么活计,好让他觉得能帮上忙·燕华是绝对不会挑肥拣瘦,只要有事情做就好,问题在于……自己舍不得支使啊。
王谢在绞尽脑汁里睡去,次日起床未免就晚了,着急忙慌的,在燕华屋外喊了声“等等我去拿药”,赶紧取了药··燕华老老实实趴着,昨天临睡前他是对自己很失望,可没过多久,就觉得少爷这几天尽心尽力对他好,他再胡思乱想麻烦到少爷可就不妙了。
只要少爷觉得合适,他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就算少爷要他天天窝在家里做个摆设,摆设也是有用的,况且现在少爷说话做事都不一般了,肯定有他的道理,自己只要听话——嗯,偷偷给少爷做点小事还是可以的吧。
燕华想着就打个大大的呵欠,把因为呵欠流出的眼泪抹在枕头和巾帕上,钻进被窝美美睡了一夜··而完全不知道燕华早就想开了的王谢,还在边上药边思考着,究竟给燕华派个什么活合适,而且,以后说话要注意一点,不能随便出口。
“燕华啊·”·“少爷”·“今天是上药的第五天了,明天我就不拘着你了,可以随意走动行止——老规矩还是不能久站久坐,也不能干重活,除了这两样,干什么都行。”
·“好·”·“我前两天给过你一些银子零花,要买什么随便,不用跟我打招呼,就是喜欢什么,赊账也没关系·”·燕华有些惊讶:“燕华还以为,那是日常开销用的,之前燕华手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家用钱,正想着是不是趁着惊蛰刚过,将庭院整理整理,将去年枯死的花卉挖出,买些花补种上,看着也漂亮些。
虽然节气上稍微晚了几日,但应该不妨事·”·“那买什么样的花”·“石竹、一丈红,还有玉兰、碧桃、美人梅,还有紫藤。
起初想买些前面几样草本种子,毕竟种子便宜,如果价钱合适的话,那就可以买后面那几样长成的木本花卉,直接移栽过来·只可惜不知道牡丹花色,怕被人欺哄,白白浪费了银子。”
——春季花卉大都是观花的,燕华这又是纯为自己着想,可知以前他怎么小心打理自己的宅子,自己却从来没在意过·而且前几日给燕华换房间时,曾经看到他床上还有野花,想来燕华肯定也是爱花之人。
王谢想着便问:“去年你也买花种了”·“钱不太够,只买了一点点,因为……”燕华婉转地解释,“少爷觉得,我不需要养花。”
事实是,他从牙缝里挤出十来文钱,买了些便宜花草,王谢骂他一个瞎子种什么花添什么乱啊··王谢一听这话就想到自己当时必定没说过好话,已经在心底抽了自己十几二十个耳光了,忙承认错误道:“那时是我不对,你现在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别生气了,明天就去买花种,好不好我可以一起去吗”·燕华听王谢做小伏低的语气,不禁失笑,听到句末王谢小心询问,登时心里暖呼呼的,少爷不是命令,是询问,是询问哎,把自己放在和他平等的地位询问哎,虽说很不合规矩,但是自己……很喜欢……很喜欢……换完了药也吃过了饭,王谢出门去药铺继续谈生意,临走前再三叮嘱耳提面命不许受累不许干重活,最好还是在床上躺着趴着蜷着窝着各种姿势随意,燕华在“老妈子”不断唠叨中连连点头一一允诺,心里怎么想的便不得而知了。
药铺后堂,王四掌柜尽管一夜未眠,仍然神采奕奕地招呼王谢·昨晚他回去仔细想想,王谢的提议甚为诱人,值得一试·前人不是没有过,但没想过用在药铺上,可是只要行之有效,又有何不可。
况且,王谢自动要了苛刻条件,自己也没逼他,日后即使不成,损失也不大··因此王四掌柜一早起来便悄没声儿的,立刻托人,暗中去寻附近哪几家铺面可以盘下来或者出租,好收拾收拾选作新址。
王谢也不含糊,金叶子还剩二两左右,折成白银一十八两有余,再取了些碎银,凑成二十两的整数,全部拿来入股··“谢少爷……”·“王四爷……”·两人一坐就是半天,连午饭都忘记吃,将计划重新完备,之后拟了合约,也不挑什么黄道吉日,直接请来街坊及里正为中人保人——一开始没人愿意给王谢作保,还是洛大夫作了他的保。
签下花押、盖了手印,契成·街坊里正看了都啧啧称奇,回去当晚自然将药铺王四掌柜可能犯了失心疯,竟跟有名的败家子破落户王谢王大少做生意,还签了合约的消息,纷纷传扬开来。
——此话暂且不提,签完约,两人才纷纷觉出饿来,王四掌柜看看天色,当即派小吴去新开张的“客满堂”订了包间,请诸位中人保人一聚··酒酣耳热之际,往往是消息传播最痛快的时候,王谢岂能不知,只是心里惦记燕华,没喝几杯,便告了罪回去,弄得众人便是一愣,只是大家与他不熟,不好深问。
王谢下了酒楼,还没出门,迎面便走来位熟人,不好不招呼,便拱了拱手:“少掌柜,可是来此用饭”·来人正是苏文裔,不知道是请人吃饭还是应请吃饭,见了王谢,也便拱手客套:“正是,谢少爷,这般早就回去”·“不早了,燕华还在家,等着我给他调理膳食。”
“那我就不耽误谢少爷了,您请·”·“请·”·苏文裔上了酒楼,路过一个包间,听里面正说着“谁不知王大少爱吃爱玩爱热闹,怎么屁股还没坐热,就离席了”“看这打扮、这作派,真的改性子了,王四爷莫不是慧眼识人铺子里又多了一份助力,恭喜恭喜”“这么早,他回去说不定另有消遣呢”“呵呵呵,回没回去,恐怕也难说……”·这些议论里,八成是不看好王大少的。
苏文裔微微皱眉,“王四爷”应该就是康安堂的掌柜,方才王谢是从这里出去的即是说,王谢和药铺有了往来·再联系他订作金针,一想便知果是走了行医一途。
而且王谢给金匠张老师傅开过方子,这几日张师傅感觉颇为不错,还打听他来自哪家医馆,知道那位是王谢王大少以后,惊得一锤子锤歪,差点儿砸到指甲盖上··这个王大少,到是可以一交。
苏文裔想着,他也是浪子回头的人,自然明白王谢眼下的处境:王谢能搭上药铺的线,怎么说也是有些能力,但毕竟不似自己,背后有叔叔、有首饰铺撑腰·他实力单薄得很,此时正好容易相交。
自己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至少现在示好,王大少——若是当真迷途知返而又头脑清醒的王大少——不会不明白,对自己总不会没好处··王谢并不知苏文裔的想法,更懒得去想那些人会说什么,左不过是胡乱猜测罢了。
他疾步往回走,快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在星星点点往来灯火之中,巷口果不其然有盏灯笼,静静不动,黄色光线微微摇曳,映出挑灯的人·那人长身玉立,一手执着长竹竿,面无表情,正侧耳倾听。
王谢也不讲什么礼仪,隔着还有段距离就喊:“燕华,我回来了”·燕华闻言抬头,脸上顿时绽出温柔欣喜的笑,循着声音,探索前行几步,王谢大步走去,第一件事是连着他的手一起,握住灯笼:“一摸就知道,你又在外头等久了不是,瞧这冻得都青了。
燕华,这可没有下次了啊,你再这样我就把你叠吧叠吧塞荷包里,天天随身揣着·还有,今天都干什么了,累不累,给你留的饭有没有吃,合不合口味,有没有睡过觉……”·燕华听他絮絮叨叨,只是微笑点头,乖乖回答:“……不冷……白天就洗了两件衣裳,真不累,也不冻手,是烧了热水洗的……午饭很好,全都吃光了,晚饭还没吃……下午睡过一觉……屠户过来送牛肉,收了……”·两人说着话回到家里,径直到了厨下,王谢让燕华烤着火,自己动手热了晚饭。
燕华嗅到他身上淡淡酒味儿,猜想是两家谈妥了,才摆酒庆祝,又听他说话清楚,知道没喝多·在一边帮着打下手,道:“少爷今天生意可是谈成了”·“嗯,契约在我怀里,饭后念给你。”
王谢道,“等王四爷选定了地方,我就将医馆开到药铺里,以后你就是我的小伙计,抓个药算个帐,端茶倒水什么的·”·“遵命,少爷师父。”
燕华笑应着··“喏,这是合约·”吃了饭,也都收拾好了,王谢将契约掏了出来递给燕华··燕华指尖轻触这张轻飘飘的纸,王谢给他讲大概意思:“王四掌柜和我合伙开一家新药铺,专门卖些贵重药材和特制的丸散膏丹类成药。
合股资本是他九我一,第一年每个月净赚的银子预期之内都归他,只要超过预期,都是我的,但是我要慢慢承担房租等花销·一年不获利,我一年白干,诊金全部归他,另外合股的本钱归他,次年还不获利,诊金也是全部归他,剩下的合股本钱也归他,而且这宅子恐怕就要改名字了。”
燕华大吃一惊:“少爷,您将祖产押给他这、这……”·“这没有什么风险·”王谢轻松道,“别说一年获利,一年以后,我都能把他的合股买到手”·“那少爷,他说的获利是怎么算的”·“眼下的铺子,除去本钱和所有挑费,一年差不多是净赚白银一百二三十两,一个月下来平均十两多。
所谓获利,就是一个月至少要赚十一两·”·“这么多”燕华惊道,“那少爷新开的铺子,最初没人晓得名气,岂不是会亏本”·“因着我是新手,他也是初次尝试,因此我们将预期压低了,前半年净赚五十两银子即可。”
“净赚五十两……也不低啊,这还是预期,没有少爷的份·”燕华眉心又要打起结了··“别担心,有我·”王谢忍不住抬手揉揉燕华的眉毛,“再皱就出皱纹了——这合约你帮我保管。”
“啊”燕华立刻转忧为惊,“这怎么使得少爷,这么重要的东西燕华可不敢拿·”·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王谢拉长了声调:“燕华,你说过给我帮忙的。”
“燕华自然愿意为少爷做事,可这么重要的……”·“因为重要,才托付给你啊·你说,这世上我除了你还能放心谁呢”王谢凑近了,低低的问。
“少爷……可以自己保管·”·“我是自己保管啊·”王谢理所当然地道,“我不是把重要的都放在一起了么·”·“都放在一起了”燕华不解。
“傻·”王谢先给出一个评语,随后道,“契约很重要,你更重要,所以要放在一起·”·“少爷……”·“所以好好拿着,日后你眼睛好了,家里还等你管账,外面还等你坐堂,我还等着你端茶倒水呢。”
“少爷……”眼圈红了··“好啦好啦,我说过我们会有好日子过,就一定会有·”王谢拍拍他的手,“待会就换药,然后歇了吧。
我们明天上午出去买花·”·“……好……可是少爷不先省着点开销么”·“没关系,误了花期才是大事。”
王谢钻进书房,想了想,写了几张方子,准备明天顺便去药铺的时候,交给洛大夫,相信他和王四掌柜都很乐意研究一下,然后配制成丸·毕竟,他出一成的钱合股,而能将超出预期的银两全都收敛到自己手里,就在这些验方上,三张验方不能说价值千百,但只在康安堂出售,王四掌柜掌着独家验方,当然觉得比银钱合适——有事弟子服其劳,干点活就换好几张药方,他们绝对赚了。
王谢不是没想过不开医馆而是直接卖药方了事,但卖一张少一张,得来的还是死银子,不如借此机会将自己名声扭转,日后也有生活资本··洛大夫正欣喜着,自家师父即将在药铺附近开医馆兼坐堂,自己有什么疑难便可随时请教,实在是美妙得很……“阿、阿、阿嚏——”·一夜无话,直到天明。
王谢一出门,看着外头淅淅沥沥的小雨,很是不爽·昨天他就没想着看看天色,结果……这下可不好出门··第十三章蠢·燕华也醒了,手骨和腿骨又木又痛,他是疼醒的。
掀开幔帐,隐隐嗅到外面雨水和泥土混合着的清新味道,果然骨头一痛起来就说明外面不是阴天就是下雨了·下了地,开门,摸摸门扇已全湿,往外伸手感到空中雨丝飘飘洒洒,露出一个恬淡的笑:雨丝拂面,很舒服,春雨,贵如油呢。
“燕华——”王谢走过来,一眼就看见房门半开处,扬着手臂迎接雨丝,阖眼微笑的人,“今天我们先不出去,可好”·燕华点头,王谢观察到他脸上没有失望,暗暗松口气。
换药、吃饭,今天的燕华非常听话,直到送王谢出了门,一回身,两只手立刻互相握紧了揉搓,仿佛手上和腿上早就蛰伏了一根根一丛丛的刺,遇到阴冷便欢欣鼓舞地,纷纷撑开了骨头钻出来,疼得恨不得咬上一口才好。
燕华赶紧到厨下烧水兼烤火,雨天柴火也泛潮,不那么容易燃,过了阵子才感到全身暖起来··真的是一动都不愿动,燕华抱腿坐着,猜测自家少爷会做什么——也不算猜测,每日王谢都会把行程跟他说。
撑着伞来到药铺,王谢和王四掌柜探讨一番新医馆兼药铺的选址布局,跟洛大夫说说自己带来的药方药理,再监督小吴熬制成药··此时的小吴已经不敢不佩服这位王大少了,抿一口药汤就知道里面多少生水多少熟水,那他关于用水的一番说道肯定是没错的了,再加上光用闻和看就知道掌柜的放了什么药材,这本事自己做梦都想要啊而且,怎么说呢,王大少那双眼,平时没什么,那天那眼神,比他醉鬼的爹盯着他,琢磨抽他哪个部位时的眼神还吓人,这叫什么来着……说书先生说的……笑里藏刀小吴有点抖抖的。
·王谢可不知道小吴一肚子胡思乱想,看看药熬得没问题,抽身回了前堂,端着只茶碗,坐在窗下赏雨·这雨绵绵的,渐渐越下越大,路上行人更少,药铺比平时清净太多了。
呆在自己闻了一辈子的药香里,王谢特别舒服·偶尔门帘一掀进来个拿着方子的,洛大夫刚出去解手,拜托他照看柜台,王谢想着自己也闲,顺手抓药上秤,份量一抓一个准,几乎没有增减。
买药的中年人见他这手功夫,攀谈道:“先生好准的眼力·”·“哪里哪里,手熟而已·”王谢客气道,“师傅稍等·”·“先生看着眼生,贵姓新来坐堂的洛先生呢”客人看王谢一身银灰长衫罩深色外衣很是稳重,谈吐举止又文雅和气,看年纪看作派,绝对不是学徒伙计,那肯定也是一位大夫了。
没想到来人还是位熟客,王谢笑道:“我免贵姓王,帮他看一下铺子,到不是在这里坐堂——过两天我的医馆就在左近开张,看看脉、扎扎针、卖卖药,再卖点强身健体、益寿养生的祖传秘方。”
开医馆和开棺材铺有些异曲同工之妙,都不能明着招揽客人,更不能说什么“欢迎光临”、“欢迎常来”之类的客套话,否则是明摆着咒人多病多灾不是不过益寿养生到是没有人不喜欢。
客人一听也笑了:“原来是王先生,是掌柜本家么开医馆可敢情好,附近就一个医馆,老大夫整天念着回乡养老,估摸着就快关张了,正好先生在这儿行医——不知道先生在这里几天了听说掌柜的猪油蒙心,跟败家子王大少签了契,先生知不知道”·见他凑近了压低声音问,王谢忍住了笑:“这件事,我倒是很清楚。”
“那,到底是怎么回……”客人好奇心上来,还没把“事”字说出口,忽听一声“谢少爷,还是小人来吧”打断了他的话,回头看,是伙计小吴。
小吴端着成药出来给王谢验看时,见到王谢称药,先顾不上别的,赶紧过去接手:“这小事,交给小人就好,谢少爷您先歇会儿·”·——王谢虽然和铺子里众人也算熟了,因他在别人眼里还是个纨绔,也没有真真正正治过病救过人,大家都想不起来改称呼为“先生”。
另外,小吴心虚,抓药是他的本分活计,要是这位王大少在掌柜面前说他偷懒就惨了··客人听见,吓了一跳,春城的谢少爷谁不知道,怎么今天自己刚提了提,就偏偏碰上了赶紧四下瞅瞅,没有别人啊。
“已经称完了,你算账还是等洛先生算”王谢手下利落,拿过纸来一倒一提,左右裹好,上端收紧,一扎就是个方方正正的包··“我算,我算。”
小吴拿过药方开始算,“麻黄一两、黄芩一两、川穹一两……”·王谢见他不断扒拉算盘,笑道:“你不是跟着洛先生学药么,总背过汤头歌罢,这是味麻黄汤,一道标准麻黄汤多少钱,算出来以后记住了,下回再见到此方,药量不过略有增减,在本方价钱上你再略作增减即可,何须一味药一味药地算。”
小吴连忙道:“谢少爷教训的是·”·客人没有耳疾,小吴两次称呼,口齿也相当清楚·“谢……少爷……”·王谢端过茶水抿了一口,点头,淡淡道:“正是在下。”
而后有些顽劣地,看客人一张脸神色从犹疑变为僵硬,于是笑道:“师傅,日后若成了街坊,还请多多帮衬·”·“不、不敢、不敢……”客人喃喃地道,“怎么可能……”和蔼可亲的王大夫竟然是纨绔败家的王大少,这、这差别简直是天上地下啊……客人正自想着,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有劳师父看店。”
回头,这不是洛大夫么——他怎么会向着王大少行礼呐还叫“师父”啊啊,王大少管他唤“鼎新”,这不是洛大夫名字吗难道他真的是王大少徒弟王大少的年纪都能做他儿子了,没搞错吧天哪,这、这、这王大少太深藏不露了吧·“一共一百二十七文钱——客人,客人”·小吴喊了两遍,客人才回了神,也没顾得上讨价还价,直接给了钱,拿着药包,匆匆离开,颇有些“落荒而去”的架势。
洛大夫给自己斟了杯热茶,叹道:“没套外袍,出去一趟有些冷,手指都有点僵,早知道这么冷,手炉不应该收起来·师父可要注意增减衣裳,着凉就不好了。
小吴,你也是·出来进去的,现在不当心,老了就有你受的了·”·正在检查药丸的王谢点头道:“极是,少年受寒不自知,年老以后阴天下雨简直从骨头缝里往外疼……”忽然住了口,“鼎新,留给你的药方,慢慢熬制成药罢,我有事先走,明天再来。”
说着话,撑起伞走了··雨越发大了,王谢也不顾路上泥泞,匆匆忙忙回到家,客厅客房书房连自己的房间都不见燕华,王谢转了一圈出来,才看到燕华一手扶着厨房门框,一手垂在身侧握紧了拳,紧张而不确定地问:“是——谁在那里”·“燕华。”
听见这一声,燕华脸上的紧张被温和的笑容取代:“少爷抱歉少爷,雨声太大,燕华听得不是很清楚……今天回来得这么早”·王谢走到他面前,往厨房里面看,没有烧饭或做菜的痕迹,灶上只有一口锅,灶旁木盆里是微微冒着热气的清水,王谢再低头看看燕华湿漉漉双手,叹口气,拢了他的手,拿自己衣裳擦干净,又直接把人拉到怀里抱了抱才放开:“去你房间,躺床上等我。”
“……好·”虽然不明所以,燕华依然点头答应··燕华慢悠悠走远,王谢扎进柴房找炭烧上,又扒拉出手炉一只,宁芝夏赠烈酒伤药若干。
将手炉搁好炭,一手拎着炉子一手拎着烈酒进了燕华的屋,燕华果然躺在床上,听到动静,支起半个身子:“少爷”·“袖子,挽起来。”
王谢一根根揉搓燕华的手指,感觉着皮肉下歪曲纠结的筋骨,看着颜色渐渐由青白转红:“燕华,这种事以后记得提醒我·你不说,我会觉得自己很蠢。”
·手中的指头动了动,反握住了王谢的手:“少爷会治好燕华的,所以,燕华不急·”·“……好燕华·”对着这样全然的信任,王谢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揉过了手,揣上手炉,一条腿收进被子里,另一条腿上至髋下至膝盖露在外面涂药,按摩,足足半个时辰··燕华得了温暖,又被按摩得舒服,便迷迷糊糊睡过去,王谢将他的腿放进被子,自己喝了口酒,对着雨帘发呆,掰手指数日子。
他是二月初七订的金针,初八初九初十陪燕华三天,十二十三两天签了合约,今天是二月十四,已经过去七天了··次日到是个好天气··一早王谢不敢怠慢,陪着燕华,雇了辆板车——横竖要将花卉拉回来,正好路上还有泥水,他怕燕华滑倒,两人直接上车了事——到花坊转了转。
燕华小心抓着王谢手臂,雨后道路是不好走,但自家少爷始终贴着他,陪他慢慢行路,又滔滔不绝说着面前所见花卉模样,时不时引着他的手去触摸叶片,听他点评·少爷看中的花卉怎么会不好他跟着点头,少爷起初很高兴,后来似乎有所发现,干脆念出一长串花名让他先挑。
真是……春季的花大都艳丽,他又看不见花开,挑了不是白挑·不过,如果说少爷喜欢,那就……两人买了各色花种以及扦插枝条,还有几大盆牡丹玫瑰含笑九里香之类,有色有香。
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回了家,趁着雨后泥土松软,撒了种,栽了枝,盆花也叫人摆好位置,王谢瞧着燕华沾了泥土的笑脸,十分有成就感··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新医馆兼药铺的房子已经租下来了,地点还真离康安堂不远·这倒不是恶意竞争,一是两家主要经营不同,新医馆药材不是重点,重在成药和诊金,而且其中还有些不足与外人道的约定。
王谢,作为一位八十岁的祖师级人物,在工具不全的时候,就是给他一根线也能诊了脉,给他一支牙签也能做了针灸·但这些手段完全没必要施行,一方面,能置备齐了工具,行医效果才好,另一方面众人还是习惯一个大夫使用专门器具的。
普通大夫,所需要置办的东西相当简单,不过金针脉枕艾绒文房四宝之类,然后是一些常用的丸散膏丹,康安堂这几天已经熬制了些··而新医馆兼药铺,准备的东西就多多了,药物好说,大件的柜台、药柜子、桌椅甚至堂后的床榻等等就要候些时日,又想着找个小厮,无奈一听谢少爷医馆招人,大家都敬谢不敏——笑话,送过来是想着学本事,跟着谢少爷学什么吃喝玩乐么·王四掌柜跟洛大夫一商量,便叫小吴过去先帮衬着,自家铺子又不是只有一个学徒,况且小吴已经学了两年,岁数大了懂事儿,有点儿眼力,也能通个消息。
小吴忐忑应了,跟着王谢转了几天,觉得王谢没怎么挑他错处,这才稍微放下心··撒下去的花种,渐渐冒出了小芽,扦插枝条上也绽了新叶,更不用提原先就有的老树早就抽枝长叶,不几天庭院里便处处绿意。
燕华后面虽未痊愈,但是收效相当显著,虽然看不到,凭手指也能感觉出后穴有紧缩收拢之势,换药也变成了每晚一次··觉得燕华可以适当活动,每日清晨,王谢便拉着燕华,开始练习一套动作甚是和缓的养生术。
因着燕华看不见,王谢也不做示范,直接全身贴着燕华,手把手教他比划·燕华聪明而认真,王谢给他摆上两遍,就记得差不多了,再讲调息之类,理论门道虽之前没有涉猎,王谢时常念叨,他耳濡目染也知晓些,又非大字不识的粗人,这些一点就透。
王谢看着燕华慢悠悠打拳,十几天汤汤水水调养下来,燕华的气色甚是不错,皮肤光滑润泽,脸上白里透红,两颊也长了些肉,身体更不用说,新做的衣裳,穿着都有些紧绷了。
打完最后一拳,燕华收势,王谢笑眯眯走上去,在燕华习惯伸出的掌上,搁一块手巾·燕华擦擦脸,这个习惯性伸手的动作是王谢从一开始就把他培养出来的,如果不接,手巾就会贴在他额头或者面颊,细细给他擦上一遍。
“我走了·”·“好的少爷·”·王谢不是没想着带燕华一起出去,问题在于医馆还没开张,屋子里乱糟糟一片,没什么落脚的地方,自己又要往来奔走,和工匠及旁人安排事务,怕照顾不到燕华出了闪失,横竖出门也不急这几天,而燕华对自家各处摸得都熟,在家行动更方便。
况且昨晚他无意中看见,燕华枕头边上有个小小的长方形沙包,还有未缝制的一小块青布,想想形状,登时明白那是个脉枕啊·燕华不会刺绣,但是缝缝补补相当的熟,估计过不了一两天,他回来以后就能见到成品。
想着不知道燕华会用什么方式将脉枕交给他,是很郑重还是随便说不过是个小玩意的时候,王谢心情极佳地弯起唇角··在新的医药馆呆了片刻,迈进康安堂,受了洛大夫的礼,闲聊两句,发现洛大夫面带倦意,王谢不由问:“鼎新,昨晚没休息好么”·洛大夫微讶道:“师父不知道”·王谢摇头,洛大夫忽然一拍桌案:“对啊,说是找了全城的大夫,不是还有师父么”·“怎么”王谢一头雾水。
“昨夜‘叠翠坊’少东家出了事,老掌柜的把全城能请到的大夫都请去,连‘吊命汤’都下了,一直弄到天明,全说不敢治,多少诊金都没用,这人已然没救,让主家准备置办丧事。
我到那里还没进门,闻见血腥气就立脚不稳,只好回来了,当时真应该让他们请师父啊·”·“叠翠坊”王谢只一愣,随即想到,这不是自己去的那家首饰铺少东家只有一个,那就是苏文裔……原来如此,他就说呢,怎么感觉苏少掌柜不是个庸人,却对他的后来之事全然没有印象,想是在这个时候苏文裔已经死了的缘故。
这么早就死了啊……王谢见多了生死,此刻忽然觉得,包括上次的宁芝夏和林虎峰在内,他看着面前人意气风发,却又知道对方日后生平甚至死期,确实是件令人难受的事。
还好自己又活了,身边还有一个燕华··还好……不、不对·王谢想起一事,脸色大变··——如果一切生老病死像以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动,燕华的寿命可只有短短的二十四岁,那就是明年啊……会不会在不久以后,不是因为自尽,而是遇上什么意外,到时候也丧了命·王谢蓦然间如坠深渊,手脚冰冷。
这几天日子一忙,竟隐隐忘记本心初衷,无论如何,燕华不能出事··那么,就拿苏文裔的命试试,看我王谢有没有这个能耐,改变·“苏少掌柜已经殁了,还是没有”·洛大夫听出语气中紧张之意,只以为是医者对重病的探讨,便道:“半夜就说是没救,只等一口气咽下,估计早晨人也差不多没了。
不说别的,就是流血也流干……”·“——门口雇车,我们走”·“去哪里”·王谢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这笑容他徒子徒孙看见了通常的反应就是吓一哆嗦,知道这位又要打算盘祸害什么人了。
语声平平,却是从牙缝里往外蹦字:“去找阎罗王抢命·”·第十四章凶神恶煞王大夫·“叠翠坊”门前贴着“东主有事,歇业一日”,根本没开张,隔着两条巷子就是苏掌柜老小一家的居所,门口有小徒弟正挑起一只白色灯笼。
王谢跳下小车,飞快往里便走,看见个熟人,一把抓住:“人还活着么在哪里”·老人正摇头叹气,被他一抓,吃了一惊,当下不及反应,答道:“少掌柜刚刚断气——王、王先……谢少爷”·这人恰是首饰铺里的张师傅,看见王谢,称呼乱了。
王谢闻言,更是烦躁,足下不停,后堂已经传来哭声,他径直循着哭声奔去,也没人阻拦,一直到某处房间,里面好几个人愁眉紧锁,更有老妇人对着床放声大哭··王谢就愣闯上去,看床上人,面色惨白,全身厚厚包扎,身上床单上幔帐上全是血污,胸口全无起伏。
并两指按在颈项,眉毛拧成一个疙瘩··——他来晚了不、绝对不·屋里人直到王谢按上苏文裔脖子,才反应过来床头多出一个陌生人。
苏掌柜唬了一跳:“你、你是什么人”·王谢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安静,那眼神一凝,怎么看怎么是阴恻恻恶狠狠的··一旁大哭的老妇人也傻了,尖叫:“你要对文裔做什么——”说着就要扑上去阻止王谢动作。
屋里还有另外三人,一个是苏掌柜的得力管事姓东方的那位中年人,一位是苏掌柜夫人,一个是苏掌柜小舅子·东方管事不确定,苏夫人不知道,这位二十七八岁小舅子到是见多识广,失声叫道:“谢少爷”·王谢挥了两下手臂,没敢用大力甩开老妇人,怒了,吼道:“安静人还没死那”·——什么·屋里剩下的五个大活人听了,眼睛似乎要冒出火来,一窝蜂凑上前:“有救”·王谢哼道:“你们离床远点,别说话别碍事,诊错脉可就真没治了。”
说罢一手按在苏文裔胸口,俯下身,深吸一口气,嘴对嘴将气渡进去的同时,另一只手猛地击在苏文裔胸口那只手上,用力吮吸对方口中涎液,吸一口吐一口,遍击打边吸吮,如此反复有节奏地击打了五六遍,叫道:“来一个人扶住他”·苏掌柜刚要上前,却被他小舅子占了先。
王谢将苏文裔上半身扶得直了,转到他背后,双掌齐出,击中他背后··苏文裔一张嘴,缕缕污血顺唇角淌下,人随即呛咳起来··王谢再一吮,将他口内脏污尽数吸走吐掉,半句废话都不说:“这人一炷香之内还能支撑,吊命汤端来,烧热水,拿一匹白布,二两白丝线,准备至少三坛好烈酒,必须是五谷酿的,准备小块榆木板、榆木筷子,准备文房四宝,准备两个小厮跑腿——先去你家铺子里看看我订的金针银器得了没有有几支拿几支。”
听到苏文裔不但没死而且有救,苏掌柜也顾不得管对方是谁了,一叠声应允,东方管事立刻转身出去安排——此时张师傅和洛大夫以及外面那个挂灯笼的小徒弟也跟过来了,洛大夫腿软不敢进门,就靠在小徒弟身上,站在外头,张师傅恰好听见王谢后半段话,连声道:“苏少掌柜嘱咐提前打造,是以已经全都打造出来了,就在铺子里,两个黑色匣子装着。”
东方管事打发小徒弟去取,自己去厨房叫仆妇烧水,汤药就一直温着,叫小丫头端来,再进门,老妇人苏掌柜苏夫人小舅子四个人,八只眼睛,直勾勾盯着王谢下笔写方子呢。
连张师傅也躬身站在一边··王谢写了一张,又写一张:“这个抓来直接煎一个时辰,三碗水成一碗·这个是散剂,鼎新知道,康安堂新制的,取一合,这丸药和药膏也是,速速拿来。”
写完搁笔,接汤药在手,一顿:“三味吊命汤这是好物,怪不得支撑了这么久·”·含了一大口,捏开苏文裔下颌,将汤药尽数送入对方口中,一共送了三口,便撂下碗,再次按着苏文裔脖颈,道:“大概是怎么受伤的,详细告诉我。”
“是是·”苏掌柜道,“前几日文裔出门谈生意,跟对方也往来过两三……”·王谢毫不客气截口打断:“这些我不用听,要你详细说明的,是他怎么受伤,伤了多久,怎么治的。”
王谢什么大人物没见过,积累六十年的气势一开,那语气绝对掷地有声,全屋的人都不敢大小声,苏掌柜连忙道:“是,他坐在车里,车厢碎了,被木头砸中肩膀和后背,摔下车来,又被砍了三刀,逃走时被奔马踩踏,踩伤了腰腿,申时发生的事情,子时被抬回来,先生都说除了骨伤,还伤了内腑,而且恐怕日后下半身不能动弹,不能人事——但是没关系,只要人活着就行,我苏家只要人活着就行”·王谢点头,继续吩咐:“金针银器用烈酒煮,白丝线用酒浸,连同热水白布烈酒都放在屋里,留一个胆大心细不怕血的人打下手,其余人出去关门关窗,门外始终有人候着听差遣。”
说着笔下不停,又是一堆药名:“这些每种药一斤,用大锅,放一丈白布一起煮·买三只大公鸡,两条黑狗,听到吩咐就杀了取血,血液分别煮开·再买半扇猪,越新鲜越好,另外准备两斤上好细白面,到时候和成糊,都有用。”
一连串命令流水般发下去,不多时物品齐备,留下的人选也定了,就是东方管事··“老朋友,久违了·”王谢盯着端上来的木盆之内。
·一枚枚金针、一道道锋刃,沉浸在酒液之下光芒闪烁,丝丝星芒跳跃着映在眼中,点燃胸中战意——为了燕华,莫说逆天一次,就是万劫不复何妨。
“苏文裔,你若好转,可真是托了燕华的福·”王谢默默念着··“——东方管事,用热烈酒洗手,然后,除去他全身衣物·”·王谢望着桌上一排成药,缓缓伸出了手。
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外面,苏掌柜劝回自己的母亲和妻子,请洛大夫到厅里落了座,小舅子作陪,才提心吊胆开始问:“洛先生,不知谢少爷可有把握”·洛大夫一直在外面,没看见王谢沉着脸的模样,但听到王谢的吩咐声,虽然急促,却非常沉稳,他又是相信王谢医术的,当下便道:“掌柜的可以放心,我师父一听少掌柜出事,连忙就过来了,他说没问题,就必定没问题。”
“师父”苏掌柜和小舅子对视一眼,“莫非……”·洛大夫与有荣焉地向后堂一拱手,道:“王先生便是我师父,他老人家医术精湛,少掌柜必定无虞。”
苏掌柜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小舅子先一步问出来:“洛先生没认错人还是……世上有和谢少爷长得一模一样之人”·洛大夫连忙摆手,笑道:“师父一向深藏不露,你们莫要小觑,就是我,也是偶然才识得庐山真面目啊——可惜,若是苏掌柜一开始就去请他,不知能省多少奔波。”
听他将王谢说得天上有地下无,苏掌柜将信将疑:“那我这位大侄子……唉,真是造孽,对方无缘无故下的手,直到最后才说认错人寻错仇,我……苦命的侄儿……先生们都说了,这样重伤,断难活命,即使救活,不过是个活死人,更不用说肯定断子绝孙无疑……我半辈子什么都不求,就求能给他一条活路……就在刚刚,这孩子咽了最后一口气,我都傻了,幸好谢少爷救了回来……若是真过了着道坎,我苏某人感激他大恩大德”·苏掌柜越说语声越低,小舅子在旁边眼圈也红了:“文裔是个好孩子,一定能挺过去,一定的……”·忽然后面有人喧闹,片刻后一个人冲上了厅,慌慌张张地道:“爹爹,爹爹,相公、相公他——”·苏掌柜忙哄道:“我儿,谢少爷在给文裔治病,我儿莫急,这边还有洛先生在,文裔不会有事的。”
那人闻言,看见座上有外人,才慌忙敛衽行礼:“见过洛先生,妾身担忧丈夫,一时情急,失礼了·”·洛大夫一见这妇人云鬓散乱,满面泪痕,双眼哭得浮肿,年纪不过双十,听称呼便猜到是苏文裔的妻子,忙道不敢。
苏掌柜在旁道:“这是小女,文裔表妹,也是文裔之妻——我儿,你身子不好,不是叫你去休息了么”·“爹爹,女儿已经歇过了,爹爹也去歇一歇。”
苏氏劝道,“家里还要爹爹支撑,爹爹莫要累病了·”·“爹爹没事,你去哄哄你娘亲和祖母,她俩刚刚可吓得够呛·”·“那文裔的情况怎么样了爹爹,您告诉我实话,没关系啊。”
“文裔很好,你放心·不信你问洛先生·”·苏掌柜目光过去,洛大夫自然领会,便点头道:“少夫人尽管放心,少掌柜虽然症状凶险,必定无事。”
苏氏又想去房里看看,三个人一齐拦下,也只好回去··苏掌柜望着女儿背影,叹气:“文裔新婚不到一年,膝下还无所出……万一……唉,我苦命的儿。”
小舅子红着眼劝慰:“姐夫,文裔能保住性命,说不定也能康复,您还是先别琢磨太多,谢少爷都说有救了·”·“希望如此……”·三人继续坐等,过了一个时辰,后堂有些动静,在座的三人纷纷看去,小舅子更是起身过去。
见一个小厮过来道:“东方管事说,将最先熬着的汤药马上端进去,再把鸡狗血分别煮开了,割上一块五斤的生猪肉,洗干净送进去·还有,鼎新有事可以先走。”
洛大夫闻言,才向苏掌柜告辞,毕竟他虽是王谢徒弟,还是药铺坐堂大夫··苏掌柜也腾地站起来,下去安排,将汤药端到门口,门里的东方管事立刻接手,二人四目相视,没说话,苏掌柜抛了个眼神,东方管事脸色虽然不好看,但也回了一个,这才关了门。
两位老朋友相处多年,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的意思,苏掌柜在问:“有希望么”东方管事回答:“很……震撼·”·不一会血肉准备好了,也送进去,苏掌柜:“要多久”东方管事:“不知。”
又过一个时辰,小厮出来要煮过药的白布,又要面糊,还要将最先熬的药重新煎一副·白布面糊送进去,便又没动静了··第三个时辰,又吩咐需要准备大量灶灰锅底灰。
药熬得了小厮端过去时,不止苏掌柜,他的母亲、夫人以及苏氏都聚集在厅上,坐立不安——小舅子早就等不及,闻着铺天盖地的血腥,白着脸,搬把椅子守在苏文裔门外。
终于,在三个半时辰之后,门开了,东方管事脸色也是苍白,动作僵硬地走出来,声音干涩道:“暂时可以了·”·小舅子立刻站起,往屋里看,只见满地满桌片片血污狼藉,床上幔帐遮得严严实实,王谢坐在椅上,面上虽显露着疲惫,两只眼睛却闪闪发亮,对着他招手。
小舅子赶紧过去,王谢道:“你先去告诉所有人,在我同意前,不得拉开幔帐,人更不能搬动,否则后果自负·然后找人用灶灰锅底灰搅和烈酒,将屋里的脏东西清一清。”
“那文裔……”·“先吩咐完再说,顺便拿些点心来,我很饿,歇一阵就去前面跟大家说明·”·“好·”·“还有,预备笔墨。”
东方管事刚走到厅上,所有人目光抑制盯着他,既期望又恐惧··东方管事点一下头:“少掌柜没有死,大家先别过去,过会谢少爷会交代大家·”·交代完正事,才对着一旁小厮道:“赶紧给我沏一壶酽茶来……这手段……”想起王谢,脸色又不禁白了一白,对着苏掌柜郑重地道,“谢少爷绝对不是一般人。”
·苏掌柜点头,别的不说,就凭王谢能将刚咽气的苏文裔一口气重新提上来,已经证明对方不凡了,方才惊讶,只是因为这位医术高超的人物竟然是谢少爷而已。
不多时小舅子也过来说了王谢的吩咐··嫡亲之人的生死就取决于这位谢少爷薄薄两片嘴唇的开合,没有人敢打扰··王谢缓步走出时,厅里一片紧张的寂静。
“在下下面说的话,请不要打断,因为诸位都有疑问,但是在下会将可以解释的全部说明,所以,不要心急,全部说完以后会给大家释疑·”王谢咳了一声,眼神冷厉,扫视众人,慢慢开口:“首先,苏少掌柜的性命保住了。”
顿一顿,“但是——”·大家都知道,要命的话都在“但是”后面,不约而同凝神,就听王谢道:“醒来以后,必定会有失明、失聪、晕眩、尿血、头痛甚至半身不遂或瘫痪等症状,可能是一种,也可能是几种。”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众人,心又提到嗓子眼上,这、这还不如活死人呢··莫说妇人们就要失声痛哭,苏掌柜也是腿一软,碍着王谢之前的言语和严厉目光,不敢打断,眼中明明白白写着“恳求”之意。
王谢也不喜欢吊人胃口,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讲出来而已:“这些并不打紧,都可以慢慢恢复,只要性命无碍,日后还有痊愈的时候·下面说外伤——骨折、刀伤只要不做搬动,自可痊愈。
只是右肩骨骼碎了,又被粗暴移动过,影响经脉,整条右臂暂时不能动弹,若要恢复灵便,需三年,但是以后提不得太重的东西,比如说这张桌子·”·——谢少爷,你顺手指的这张鸡翅木方桌,在座的谁也提不动吧,送来时还是两个伙计抬进来的,指望苏文裔单手去提么·得知任何症状都可以恢复,众人脸色大为好转,心情也轻松了几分,而苏掌柜更是满眼希望地看向王谢。
王谢哪里不晓得他迫切想知道的是什么,习惯性想去捻胡子,手臂抬起来一点点又放下,克制住了,道:“还有腰腿,脊骨断裂,经脉损伤,也损了肾气,幸得有救,虽一时无法站立,一年后还是能慢慢行走的,另外虽然影响房事,但是幸好没有完全废掉,等他痊愈之后,如果需要,在下可以调理一番,估计一年后生育问题也不大。”
别提苏掌柜心花怒放,就是苏氏,也顾不上脸红了,捂着樱口小小抽了口气,露出喜色来··“最后,在下要说的才是重中之重:少掌柜今夜必定发烧呕血,若是在三日内清醒,神智无碍,若是过了三日没有清醒,恐怕就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来——好,全部说完了,诸位有什么疑问”·末尾这段话,毫不迟疑地将一干人等推进冰火夹缝之中。
“谢少爷,文裔醒来的把握,有几成”·这么关键的疑问,是从小舅子口中发出的··王谢不假思索:“醒来不等于清醒,今夜他就可能醒来,但是不会认人,也不明事理,至于清醒……一方面看他求生意志,另一方面就要看照顾是否得法。”
“还请谢少爷将一应事项统统告知”苏掌柜也顾不上别的,急问··“不是不说,只是在下就算告知也没用……” 沉吟一下,开口。
王谢还没说完,小舅子就跪在地上了:“谢少爷,有什么吩咐您就尽管说只要能救文裔,我任凭差遣”·“呼啦啦”一屋子人都跪下了,王谢赶紧去扶:“在下的话不是刚说了一半么,大家起来,起来”·第十五章成败一举间·王谢心里虽有把握,却也不敢冒风险。
他一辈子见的生离死别那是数也数不清,苏文裔生死本与他无多大干系,但是谁知道重生以后是个什么样交好宁芝夏,至少宁芝夏还是活人,而苏文裔……若活,证明燕华的寿数也是能改的,若在自己抢救下还是死了,那就是说燕华……不行,绝对不行·一想到燕华,王谢就心惊胆战,进而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苏文裔这条命先抢回来。
他一边想着一边说话,便讲得慢了,结果小舅子心急,闹了误会··“——苏掌柜,丑话说在前头,在下提醒您一句,少掌柜的身子,几乎就是无底洞,全靠着银子,不知道您愿意往他身上花……”·“倾家荡产”苏掌柜毫不犹豫接口。
王谢一扫屋里其余几人,众人眼中都是求恳,没有半点不甘愿,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也是怕,万一中途苏家觉得不合适放弃治疗,苏文裔必死无疑,到时候他还得想法子把人弄家里自己治,才算是改了苏文裔的命数。
得到保证,王谢笑道:“苏掌柜尽管放心,我不过试试您决心多大而已,既然您为了少掌柜都肯倾家荡产,那我更是要鼎力协助,给我收拾一间空房,这一晚,我能不能在这里叨扰”·苏掌柜只愣了一瞬间,登时大喜过望,连声儿道:“能能能,我这就去安排,谢少爷稍待”小舅子更是一蹦三尺:“没没没问题,太好了”·王谢愿意留下,苏文裔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立时求医,大家焉有不喜这样的好大夫,真是旷古少见。
“但是,还有件事情要说在前头·”王谢道,“在下回家一趟,收拾些东西,接个人过来,两人住一间房,如果苏掌柜觉得不方便,那只好再想其他。”
苏掌柜稍微疑惑,王谢主动解释:“就是我家燕华·”·——燕华这个大家不用再听解释也都知道,就是在王家干活那个,挺可怜的残废下人嘛。
“没问题,谢少爷在这里歇着就是了,我们去接人·”·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见到苏掌柜放松的神情,王谢正色道:“不必·燕华是在下很重要的家人,他若是有什么不妥当,在下可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话里隐隐暗示,要是怠慢了燕华,他可会撂挑子一走了之··“这是自然·”苏掌柜虽然心里奇怪,但王谢的要求也不算过分,燕华这孩子是个本分人,前些年过得苦,谢少爷良心发现想弥补也是可能的。
况且想想谢少爷都肯亲身照顾苏文裔,如此大的活命之恩,对他的下人尊重一点也没什么,不过……“家人”·“家人”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指亲人,家里人,另一个是指仆从,下人,二者待遇自然不一样。
联系王谢的神态语气,苏掌柜觉得还是郑重点好,就按前一个行事··王谢见他允了,这才转身提笔写方子:“先将这些药一样一样分门别类抓来罢,晚上说不定要用到,还要多准备些蜡烛铜镜。
大家也别都等着了,找几个精细小厮在少掌柜门口轮流听着,有什么动静过来说一声,我很快就回·”·王谢离开,苏掌柜叫人收拾房间,又安抚家人,向东方管事道谢,安排小厮等等,小舅子自告奋勇第一个过去守着,幔帐不能掀,屋里血腥味又实在是重,于是还像之前那样,拿椅子坐在门口。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王谢回转,苏掌柜已经打发人去酒楼要了好些菜,也不算正式宴席,单等他回来开桌··王谢一看上首空着并排两个位子,顿时十分高兴,想着苏掌柜很会做人,客套两句,道过谢便和燕华坐了。
苏家女眷还在其次,苏掌柜、小舅子、东方管事三人一看燕华,有些不敢认,记忆里低着头总穿着灰黑短褐、可怜巴巴的小厮,就是面前这个长身玉立、唇红齿白、盈盈微笑的人再看一身豆青色衫子配水蓝外袍,群青色腰带还缀着小荷包,通身穿着衬出了气质,虽说因为目盲行动不便而略显拘谨,分明也是个人物。
王谢很是满意三人不经意间显露出来的那一丝惊讶,互相敬过酒,便挑着荤素搭配往燕华碗里夹,一边和苏家众人说话·眼前他在苏家的地位,那绝对是高高在上,但王谢又不拿架子,谈吐风趣,再看他照顾燕华时小心周到的样儿,哪有半分治病时的疾言厉色。
苏家不由渐渐放下敬畏之心,更不拘束,苏母和苏夫人尤其心疼燕华年纪轻轻双目失明,频频给他介绍菜肴,若不是心里还牵挂着那个躺着的苏文裔,这顿饭到是吃得宾主尽欢。
席间,这位忙前忙后的小舅子终于和王谢通了名姓——江海··这两人回春城正好是一前一后,否则苏文裔也不会这么快送回家·又说到这无妄之灾,都不知道谁下的手,对方几匹马突然发难,击碎了篷车,一见打错人,又都催马离开,来去如风。
苏文裔也是不凑巧,惊慌时从车上滚下才受的重伤,被马踩踏时护住胸口,废了肩膀,之后被另外一匹马腿扫到胯下,等纷乱过去,马上骑者只咒骂了一句“认错人”就都散了。
苏文裔撑着一口气,爬在道上等人救,车夫胆小始终没回,幸亏遇上小舅子江海·他二人年纪只差七八岁,平时关系不错,苏文裔强撑着,将事情简单说完,一头昏倒。
江海吓坏了,拼命催促车夫,车子都要飞起来,进城直接拉到一家医馆门口,大夫看过后只给开了些止血安神药,告诉他,回去准备后事·江海又接着找医馆,都说没救,只好一边带着苏文裔回家,一边四处请大夫。
眼见到了天明,苏文裔出气多入气少,江海心头也疼得要命·幸好突然有个谢少爷闯进来,不然可能下一个哭的就是他了··苏掌柜操心一天了,岁数也大,东方管事跟着自己站了三个半时辰,也累。
饭后,在王谢坚持下,劝这两位以及女眷回去歇歇,江海带着客人去了房间··王谢还是老样子,和燕华手牵手,慢慢走到地方,道了谢,又说一会就过去探看病人,江海这才告辞,又在门外留下一个小厮,听候传唤。
拉着燕华的手,将房间四处摸过一遍,王谢看燕华脸色并没有十分拘束,也没有不悦,这才放心·二人并肩坐了,便低声道:“如何委屈你跟着我,在这里待上一夜,我尽快让苏文裔清醒,然后就回去。”
燕华微笑道:“少爷,行医是少爷的正业,燕华没关系·其实,燕华一个人在家也是可以的·”他在路上大概知道自家少爷救了首饰铺的少掌柜,少掌柜伤势严重,少爷要多加留意才决定住下。
“不行,我不放心·”王谢道,“每晚调理不能断,你的药更是必须天天换,差一天都不行,不然怎么好起来还有——等等我拿给你。”
起身取过两只匣子,“这一个是金针,这一个是器具,都很锋利,你小心一些·”说着打开,让燕华探进手指··“这……每根针都不大一样”·“嗯。”
“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切割·”·“这个呢”·“包扎用·”·“这些,都是少爷经常念叨的工具”·“嗯,燕华,等着,你就快好起来了。”
王谢心道若不是地方不对我恨不得马上给你治伤啊,若不是要看命数能不能改我怎么会在这里住下啊··说了一会话,王谢开门,一看那小厮果然守着呢,见他出来赶紧问:“谢少爷有什么安排”·王谢道:“我去少掌柜那里看看,你在这里陪燕华说话,把人哄高兴了就行。”
说着腰间掏出几个钱··王谢是苏掌柜全家上下的贵客,小厮起初根本不敢要,王谢坚持说这就算是他说得口渴时茶水钱,小厮才欢欢喜喜收了,尽心伺候不提。
到了苏文裔那屋,小舅子还在门口呢,也有点困意,头靠在椅背上一点一点,见王谢过来,立即跳起:“谢少爷·”·王谢拱手:“江叔,辛苦了。”
“哪里的话·”江海疲倦笑笑··王谢问知除了打扫,没人进去,也没听见动静后,点头:“江叔跟我来,看一下他·”·“我去叫其他人”·“不,先看看情况。”
幔帐之内,苏文裔的脸色仍然惨白,若非胸口微微起伏,看上去就是个死人·薄被下,是一具重重包裹的身体,白色和棕黄色布条层层缠绕在肩头、上身、腰腹直到大腿。
王谢摸过了脉,放下帐子,道:“我去厨下预备一些汤药,他今夜凶险得很,厨下至少留一个人·”·“好,今晚我留在这里给他守夜·”江海坚定地道。
王谢道:“你守前半夜就可以了,我估计他后半夜发热,因此丑时到卯时之间,我来,别人弄不了·”·“谢少爷——”江海是真感动,“若文裔大难不死逃过此劫,我日后必报此大恩大德,即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王谢心里苦笑,表面是帮苏文裔其实是在帮自己:“江叔言重,房间里头请备下烈酒、白布、蜡烛、铜镜,怕是后半夜要用。
我就先去准备些药材了·”·挑了药物煎熬,吩咐别熄了火,王谢回转··在门口就听到小厮滔滔不绝的讲话:“……那是鸡翅木的,木器作坊送过来的时候,两个壮汉抬进来的,您说,苏少掌柜要是能单手提起这么个物件,那得长成什么钢筋铁骨啊……”·推门进屋,一眼看见燕华含着微笑,正听得入神,王谢暗中高兴,觉得至少他没有太寂寞,笑道:“说什么呢”·小厮连忙过来:“谢少爷,小的正给华少爷讲日间的事。
您回来了,小的就不打扰了,请问还有什么吩咐”·王谢顺手又给他几个钱,将随身带来的一个罐子递过去:“劳驾把这个温热了端过来,再烧水准备沐浴。”
“好嘞”·王谢坐到燕华身边,问:“一会就歇了罢”·燕华眉宇间是担忧的神色:“少爷,原来您忙了一天,可是乏了燕华给您揉揉肩膀捶捶腿可好”王谢对他讲述时,不过轻描淡写,他刚刚才从小厮口中得知王谢的事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王谢想了想,又怕燕华对自己忽然摇身一变,成为杏林圣手的事生出什么疑心,便解释道:“别听别人说得天花乱坠,你也知道家里的书杂七杂八,偶尔看到的方子拿来用而已,凑巧赶上了。
别的病症,我还不一定敢凑过去·”·燕华连连点头:“少爷能救人性命,就是好事·”竟然半点都不怀疑··王谢拉过他的手,低声诉苦:“好燕华,给我揉揉手指罢,我指头疼,疼得都抽筋。”
“好,需要药酒么”·“不,就这么揉吧·”·“嗯·”·扭曲的指头覆上正常十指,灯下,畸形显得不那么突兀。
他指甲粉润润的,仿佛三月桃花瓣,只可惜甲缝里有一点泥污·指尖指肚上都带着茧子,手心手背处处蜿蜒着伤疤·王谢望着两人握在一处的手,燕华姿势不对,但是很用力,也很细致,从力道里透着关怀的心意。
王谢抬头,燕华晚间也陪着喝了些酒,酒力行过,清俊的面容上染着两团绯红,双目合拢,羽睫又黑又翘··这个人呢,就这么默默陪着他,真的关心,真的关注,真的全心全意。
这一刻王谢有些把握不住,自己隐约觉得,虽一直宣告燕华是家人,可似乎,没那么简单……房门敲响,小厮送了温热过的罐子来,王谢回神,看燕华将罐中汤水饮尽,饱满的唇瓣微泛油光,鲜艳欲滴,忙递上手帕。
燕华拭拭唇角:“少爷手指可还要再按按么”·“……好·”·一会热水也送到,王谢要燕华先行清洁,燕华听话地去了,出来以后稍微有些疑惑:“少爷,这里只有一张床。”
王谢看他红扑扑的脸蛋,笑道:“你睡里面,躺好,我换药·”·“嗯·”燕华毫不迟疑照做··“燕华啊,我怎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呢,要是我在床上撒一堆针,你也躺……”王谢逗他。
燕华回头一笑:“少爷说话做事总是有道理的·”·“你这性子,以后被人骗走了怎么办啊·”·“不会的,燕华有少爷·”·王谢莞尔:“我也只要燕华。”
不久,两人并肩睡去··小厮唤醒王谢的时候,刚过了子正··王谢急匆匆穿衣出门,见燕华睡眼朦胧醒了要起,忙按住他道:“少掌柜病情有变,我去看看。”
想了想,又道:“不必等我,你尽管休息,我不回来睡·”·——他敢肯定,要是不说后面那句话,燕华会等他一夜··燕华答应着重新躺下,王谢已经抄起金针银器冲出了房门。
“明明不应该此时出事啊……”王谢对自己的医术相当自信,但是对天命之说确实没有任何信心,如果这次失败,燕华……一边走一边吩咐小厮:“炉子上温的药拿来。”
苏文裔果然“醒”过来,但绝对不是“清醒”,两只眼珠上下乱翻,嘴里荷荷有声,身上滚烫··屋里灯火通明,江海急得团团乱转,看见王谢,几乎扑了上去:“谢少爷”·“别急。”
王谢声音冷冷的,“你要害怕就出去,不怕就留在这里,按着他手脚·”说罢,亮出自己金针,往烛火上一烤,一口酒喷上去,十指眼花缭乱掠过,苏文裔头面直到胸口便是密密麻麻的针。
江海看得头皮发麻,忽见其中三根,在针尾颤颤巍巍冒出一点黑色血珠,赶紧指着,叫:“谢少爷,这里有血……”话到末了自动闭嘴,王谢那刀锋一般的眼神扫过,他招架不住。
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那是淤血·”王谢硬梆梆道,手下不停,刺、捻、提、按,也不见他动那三根针,三针尾端的血珠越来越大,蜿蜒流下··苏掌柜一干人等也接信而至,今夜大家都提心吊胆不敢睡熟,闻讯都赶了过来,王谢头也不回往后一指:“你们别进屋,碍事药还没拿来吗”·“在这里。”
小厮赶忙呈上··王谢伸手一拧便卸了苏文裔下巴,再拿手一卡直接将药灌下去,嘴里报出几个药名:“这些放一起煮,连同白布·”再报出几个药名:“大火猛煎,三碗水煎成半碗,速速拿来。”
江海不敢怠慢,暗道进入状态的谢少爷真是威风凛凛手脚麻利,连忙回身重复了一遍传话,自己觉得苏文裔挣扎似乎又猛了,赶紧说给王谢··“你就用这个力道按,按不住说一声,然后松手。”
王谢捏着苏文裔的脖颈,阴沉着脸··“我……我……按不住了——”江海叫着松开手,苏文裔重伤在身,竟然一个挺身坐直了身体,张口呕出紫黑的大块血污,又软绵绵倒了下去。
王谢飞速收针,再次过一遍火,喷一遍烈酒,对江海道:“接着按住他·”说罢插上了针··片刻后苏文裔再次挣脱,呕出血块,颜色紫红··王谢如此炮制,第三次看见鲜红色,知道吐尽了淤血,才叫将大火煎制的汤药端来,抹抹嘴唇,指尖一晃,一枚小小药丸滑进自己口中,跟着含了汤药,依然用嘴喂给苏文裔。
又叫将熬煮的白布拿来,利落地剪开包扎,给苏文裔重新换过··——他白天两次用嘴度气喂药,秘密也都在自己口中的药丸上,此丸名为“鬼见愁”,顾名思义,和黑白无常抢人的,专用在凶险之症,护心安神保命。
借着给燕华熬制药膳,以及洛大夫初次登门送的谢礼,两下挑拣了药材,王谢暗中炼制出一些小药丸,预备救急·这东西拿到外头绝对有价无市,但王谢深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之理,自己毫无根基,绝不敢拿出来显摆。
第十六章苏醒·因药料稀少,这是最后一丸“鬼见愁”,此药不可多用,三丸已是极限,要再不建功,自己怕真是失败了·王谢心里惊涛骇浪,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将替换下的布料团了团搁置一旁,把被子重给苏文裔盖上,道:“现在,你我用酒浸湿白布,给他擦足底。”
而后又报出一串药名,叫人按常法煎了,始终温在火上,随要随取··江海连连点头,换绷带时他看见伤口处糊着大团污物,血肉模糊腥气扑鼻,也不敢问,手都是颤抖的。
直到一床被子隔开视线,才缓过少许··接了白布,一人一足,江海仿照王谢的手法,按揉起来··足足半个时辰,江海手臂都是软的,看看王谢,也是满头大汗,然而双目仍精光闪闪。
江海暗道惭愧,自己比谢少爷还年长几岁,气力明明更足,谢少爷都不停手,自己怎么就想着累呢,况且现在,是在救文裔的命啊,谢少爷不过是非亲非故的外人,尚如此用心,自己哪能拖人后腿。
想到这里,又加了把劲··王谢自是不知他的心思,满脑子想到的,就是这人不能死,只要活了就证明燕华也不会死,所以就算使尽浑身解数,也得保住这条命··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文裔惨白的足背在手里微微动了一动,却是血脉跳动,王谢两只眼睛睁大了,放手,起身,骈指探向苏文裔脖颈,沉声道:“拿药来。”
依然给苏文裔卸了下巴,灌进大约两三口,放下碗··“可以给他擦擦身体,记住千万不能移动·”王谢退后一步,几乎坐在地上,此刻方觉得筋疲力尽。
床上苏文裔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还是惨白,但已经没有死气沉沉的模样了··“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药,每次就两三口的量,绝不能多·”王谢说着,够到了酒,冲了冲自己双手,反复捻揉拍打,“江叔,你也来,不然过阵子十指胀痛。”
“好·”·“叫人在旁边守着,听见他肠鸣排气,就将汤药兑上一半水,加少许糯米和盐,煮粥,要软烂,要稀不要稠,也是隔一个时辰喂上两三口,记住,千万不要移动”王谢郑重强调了两遍。
“好·”·看看天色将明,王谢晃晃悠悠站起来往外走:“江叔,我回去歇一会,不用管我,您也歇会罢,大家过去看一看,也各自去忙罢·”·屋外苏掌柜等人,夜里得知凶险,一颗心险些从胸口跳出来,好容易王谢发了话,道过谢争着凑到床前。
江海连忙将王谢的吩咐说了一遍,苏氏不放心,便要先守着丈夫,几人商议轮班不提··王谢一脚深一脚浅回房,比燕华往日起身的时间还早点,燕华迷迷糊糊听见动静,紧张问了声“谁”,王谢嘟囔一句“是我”,然后就一头栽到床上,哼哼着诉苦:“燕华,我给少掌柜按脚底按了快一个时辰没停手,手指头又木了,疼……”·燕华心疼地摸索到他的手,细细按摩起来:“少爷,再歇会吧。”
“嗯,燕华陪我再睡一会·”王谢说着闭了眼,往燕华身边挤挤··原来累极了的少爷也会撒娇啊·燕华在黑暗中勾起唇角,红着脸,摸索着给自家少爷掖掖被子,又细心按摩起了少爷的手。
一觉醒来,王谢先是觉得双手被束缚着,于是挣脱开,睁眼,看到的是身旁燕华拥被而坐,两手空空,还留着抓握的姿势,面上愕然和紧张并存·王谢连忙把手又伸过去,道:“燕华,我醒了。”
说着握住燕华双手,凑到对方耳畔,“你一直给我按摩,是不是燕华真好,谢谢·”·燕华果不其然脸上一红,王谢暗乐,燕华脸皮薄,每次这样靠近了说话都脸红,甚是可爱。
“少爷,起身么”·“嗯·”王谢看眼滴漏,自己睡了一个多时辰,还不算晚··小厮还在门外候着,看见王谢开门,赶紧行礼,转身下去,不一时送洗漱之物过来,跟着问是不是和苏掌柜一起用饭。
王谢连忙答应这就过去,跟燕华到厅里一看,好么,全家除了苏氏和江海,都在,不敢惊动谢少爷,就等他醒呢·王谢一边道谢一边问苏文裔的情况,早有小丫头上来说,少掌柜一直睡得安稳,也喂过一次汤药。
王谢见众人眼睛是红的,眼圈是黑的,感叹了一下家和万事兴,顺便将昨夜的险情说说,苏文裔这条命暂时是没问题了,虽然吐出了淤血,但是失血实在太多,要想缓过来,只能靠养,估计今夜之前,若能肠鸣排气,明日清醒的可能性很大。
这已经是天大的希望了,大家不住道谢·王谢又问有没有报官,苏掌柜为难道:“东方管事已经报官了,但是文裔始终昏迷,这事一时也没有头绪·”·王谢也只能叹息。
用过不算早的早饭,王谢便要告辞·苏掌柜怕极了昨夜之事,实在是不愿放人,苦苦说了半晌,王谢想想,也担心有个万一,写封信叫小厮送到康安堂,顺便带些药回来,自己安心在苏家住了。
小厮回来不久,忽然有人拜访,苏掌柜一看认识,一位是洛大夫,另一位便是日前给苏文裔看过诊的大夫之一,姓裴,裴大夫年纪也不小了,六十多岁,清矍消瘦,看着仙风道骨的一个人,便是他给开的“三味吊命汤”。
普通吊命汤,只用老参一味,加水煎成,三味则是从皇家流传出来的方子,效力自不必说··裴大夫见了苏掌柜,拱手行礼,声称想看看苏少掌柜病体,并向王谢请教。
苏掌柜请遍医馆之事,春城人家略有耳闻·面对失血过多,内腑受损,万里有一治醒了还是废人的苏文裔,裴大夫也是束手无策,然而今早叫小僮去药铺取些药材,小僮正进的康安堂,就听见洛大夫在说,苏少掌柜绝对能痊愈。
小僮回来当笑话说了,裴大夫自然不信服,亲身去了趟药铺·正赶上苏掌柜家小厮在抓药,裴大夫一问,小厮虽然不懂药理,好歹还是能将王谢昨天下午的话重复一遍,裴大夫心里好奇得很,正好洛大夫想去看看师父,便一起过来了。
·有大夫过来看病人,不算坏事,但问题苏文裔是由王谢看诊,从死治到生的,苏掌柜还没有换一位大夫的打算,迟疑了下,叫小厮进去通报一声··小厮没多大工夫就回转,说谢少爷请两位稍等,练过功就来,要是急事,就直接到后院找他。
练功两人一听,不约而同想去看看··到了后院,见一人负手而立,面前一个人缓缓打着拳,看见有人过来,站着的那人向大家略微一点头,又继续看打拳了。
洛大夫在裴大夫耳边介绍,站着的是王谢,打拳的是王谢家的燕华——洛大夫起初也只道燕华是个小厮,可是接触多了,隐隐觉得不像,就王谢待燕华的紧张劲儿,说是尊长又没那么敬,说是朋友又没那么有进退,王谢一直说燕华是家人,他就点头应着了。
裴大夫很客气的对苏掌柜说,一会自己上前请教,苏掌柜不必陪着·苏掌柜虽然觉得不合适,想想三个大夫在一起,定是讨论医道,自己又不懂,便告了罪离开,两位大夫,连同裴大夫带着的小僮儿,肩并肩欣赏燕华打拳。
原来是王谢看院子还算宽阔,土地也够平整,想着练功不可一日间断,领过燕华,叫他继续使那套养身功法·燕华当然是他说什么就听什么,当下依言而为,打起拳来。
裴大夫也听过谢少爷“美名”,现在这么一看,是位年青公子哥儿,风度翩翩,笑容和煦,气质又颇沉稳,胸中自有丘壑的样子,只是精神略显疲倦·再看燕华,一下子就认出燕华眼疾腿疾,双手问题更不必说,可是气色颇佳。
他动作虽慢,一招一式甚是流畅,隐隐有种韵律,裴大夫看着看着,忽然目光不可置信地一震,再看向王谢时,眼中已经多了深思··燕华听到有人过来,但是王谢没动,也没叫停,便一直打完一趟拳,收势,伸出手去,接到了熟悉的手巾。
王谢也很满意燕华这一习惯动作,等燕华擦完脸,收回手巾,这才向裴大夫行了礼,洛大夫在旁介绍后,几人便都到王谢屋里坐了··裴大夫先开口道:“听闻谢少爷妙手回春,老朽特来请教。”
王谢赶快说“不敢当”,心里猜测这位是上门探讨来的,还是不服过来挑刺的··裴大夫捻须微笑道:“前夜老朽也曾为苏少掌柜诊过脉,确实是力有不逮,谢少爷仅凭一人之力,便扭转乾坤,且听说日后不留隐疾,可是真的”·王谢斟酌着道:“现下苏少掌柜尚未清醒,若是清醒过来,在下确实有几分把握。”
“老朽能否见一见病人”裴大夫道,“因为谢少爷手段高超,所用药物也非同一般,听闻一些手段超出了常规……咳,老朽实在想长长见识。”
按理说裴大夫这么大年纪,很清楚别家的病人自己不该看,可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儿眼巴巴望着你,还真是不好拒绝··王谢没多想便答应了,回头问燕华要不要一起去,顺带着提示:屋里全是血腥。
燕华赶紧摇头,王谢于是叫昨天那个小厮过来陪他聊天,洛大夫听说屋里有血,吓得腿软,也留了下来··苏文裔旁边守着的人换了,还是小舅子江海,见到王谢过来,急忙让到床边。
裴大夫的确见多识广,对着满屋血腥味连眉毛都不皱一下,捏了脉验看,果然脉象虽然微弱但是平稳,又看看头面上的针痕,若非外伤包扎得严严实实,简直要解开绷带了,过一晌,赞道:“果然高妙。
却不知哪位前辈名师,教出谢少爷这样的高徒”·此话一出,就连江海都竖耳朵听起来··王谢淡淡笑道:“家师声名不显,在下暂时不能告知,裴先生勿怪。”
“哪里哪里……”裴大夫说着,向江海道了别,又向王谢告辞,“老朽原以为传言不可信,今日方知世间隐士,俱是有大能为之人,真是佩服佩服。”
一直走到了门口,才拱手对王谢道:“谢少爷杏林圣手,怎不开馆行医,济世救人呢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兴安医馆远近闻名,裴家一族也有百年的传承,谢少爷如不嫌弃,可以入我医馆,挂名行医,切磋医术,互相也有照应,不知意下如何”·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王谢微微笑道:“苏少掌柜尚未清醒,此事,不急。”
“那好,老朽告辞·”·王谢回了屋,洛大夫问:“裴先生呢”·“回去了·”王谢笑道,“他来看看苏少掌柜,似乎觉得我做得很好,有些招揽的意思。”
“师父,您不能过去——”洛大夫立刻反对,“兴安医馆虽然是家大馆,里面十几个大夫也有本事,可是互相都看不顺眼,乱得很,而且规矩多,一进去就要做足至少五年,况且师父可是和康安堂有合约的……”·王谢含笑道:“你别急,我又没立刻同意。
只不过担心他们会不会打压同行啊……”·洛大夫苦着脸道:“确实——我去跟我家掌柜说道说道·”·“都说了你别急。”
王谢慢悠悠道,“吃过饭再走么”·洛大夫是个急性子,哪里坐得住,匆匆忙忙走了··王谢坐在燕华身边,炫耀:“看,我很有本事了吧。”
“少爷最厉害·”燕华含笑应着,方才他在一旁听得明白,自家少爷医术高明,大医馆的人都感兴趣··“这才是第一步·”王谢道,“燕华,只告诉你一个人:我会的,不仅仅是医术。”
当日无话,夜间苏文裔也没有任何动静,苏家上下轮流守着,从天色渐暗到雄鸡报晓的一夜,再从旭日东升到斜阳西坠的次日整整一天,众人脸上焦急担忧愈发的明显,对这位谢少爷的医术从佩服,渐渐也变成将信将疑。
还好在午间,苏文裔腹中咕噜噜的响了好几下,随即通了下气,正好与王谢说过的肠鸣排气之状相符·苏夫人忙命人将早已熬得软糯的糯米药粥端去,苏氏含羞哺了两口。
王谢心里也有些着急,提心吊胆只怕苏文裔长眠不醒,燕华将来就可能遭遇不测·他一下午哪也没去,只在燕华身边呆着,燕华虽看不见,也感到了他的紧张,静静陪着他,两人相依而坐。
事情在晚间有了转机··当天晚上,大家刚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饭,小丫头就急冲冲跑进来报讯:苏少掌柜,醒了·一听这话,所有人放下碗,心神不宁地看向王谢。
王谢点头:“别让他移动,我马上过去·把我的金针银器也拿过去·”·一桌人都没心思吃饭了,依次起身往后堂走,王谢看看燕华:“燕华……”·“燕华过去也帮不上忙,就在这里等少爷。”
燕华很自觉地笑笑··“——抱歉·”王谢拥了他一下,因为燕华看不见他的表情动作,只有身体接触,才能让他将自己的一些感情,更好地传递过去。
东方管事走在最后,见到这一很不合规矩的动作,眉毛掀了掀··王谢压根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快步走向苏文裔的房间··进门,众人环绕中,苏文裔感激的目光已经飘了过来,见他走近,张口欲言,却只发出了一些嘶嘶声。
王谢点点头:“你喉咙没问题,只是药物和体虚,用不了一日便能说话·”在他身边坐下,诊脉,微微露出一个笑容··脉象不错,这个人的命没问题,神智也没问题,剩下的外伤对他而言更不是问题。
“我问话,你合一下眼睛表示‘对’,连着眨两下表示‘不对’就行·”·苏文裔眨了一下眼··王谢用酒洗了金针,在他胸腹之间扎,一边问:“这里痛吗”“刺痛”“钝痛”“这里痛吗”……之后又将金针自上向下移:“感觉到针刺了么”“现在呢”“现在”“这里有感觉吗”……再将金针从右肩头刺到手臂直至肘,同样的问题。
苏文裔的神色,渐渐僵硬了,看见金针刺入皮肉而自己毫无感觉,他又不傻,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两道泪沿着眼角淌下来,喉咙也发出微弱的呜咽·周围的人虽事先也得王谢说明,知道苏文裔可能会瘫痪或半身不遂,可是看到床上人毫无知觉这情形,也忍不住落泪。
王谢皱眉:“都说过是暂时了,何必哭呢·”收了针,道:“苏少掌柜,你的情况还算不错,这几日先将气血和骨头养一养,经脉的破损虽然严重,又不是无可救药,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
日后只要你吃得了苦忍得了疼,至少像个平常人一样绝对没问题·”·苏文裔听了,眼中灰色阴霾消散许多,但似乎还有些不信··王谢挑起一侧唇角:“以为我在安慰你么你的命是我抢回来的,你后半辈子的好日子,我也能抢回来。”
此言,掷地有声··苏文裔瞠然,不到片刻,露出了微笑··他初次看到这么胸有成竹而又凛然,甚至有些霸道的王谢,竟不知不觉有了一丝畏意,以及,信服。
侧着头,看见自己的爱妻红着眼眶,待自己如亲子的苏掌柜一家关切而担忧的望着自己,苏文裔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王谢赞许地点头:“好,既然人醒了,日后治疗也方便了。
药粥不能断·”·苏文裔尚未反应过来,一旁苏氏赶忙道:“就在下午的时候,糯米药粥喂过两次·”·“接着喂,每个时辰喂小半碗。
若觉得口渴,喝些盐糖水,不可贪多,一次最多两口·我再给你开些补血益气健骨的药,分内服外敷·现在你要做的,就是休养,少说话,少费神,少操心,积攒精力。
一两日内失声头痛尿血都有可能,不必惊慌·若是清理身体,使用的布巾必须煮过,并且最少要用一遍烈酒擦身·”·开了方子,讲明用法,又讲明后日上午会过来诊视换药,连同一长串注意事项也列出单子后,王谢在苏掌柜一家感激中,回到厅里继续用餐。
这下众人有盼头,也就能吃进东西了,只除了江海——他留在苏文裔床前,等着熬好粥喂病人··王谢自然看得出苏掌柜一家着急跟死里逃生的苏文裔团聚——从吃饭速度上便看出来了,因此十分凑趣地用过饭就提出告辞。
苏掌柜十分郑重地一拱手,示意东方管事拿出薄薄几张纸,在王谢眼前摊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些许黄白之物,谢少爷千万不要推辞日后文裔若能痊愈,另有致谢”·王谢躬身收了,眼角一扫银票上的数额,淡笑道:“却之不恭,在下这个大夫,还是要靠银子度日的,日后苏少掌柜有什么不妥,只管来找我。”
顿了顿,道,“若想做什么生意,也可以找我,这些后话,待苏掌柜清净时,我们再来商量·”·“生意”苏掌柜一愣。
王谢叹道:“在下只是觉得,商人重利,能重视家人胜过金银的商人,实在是可以放心做生意·”·见苏掌柜怔忪神色,想是尚未将自己从神医到生意人之间联系起来,王谢笑而不语,携燕华离去。
第十七章谢少爷三噎裴小妹·“给,拿着·”·“少爷,这是……”·“银票,每张一百两,一共二百两·合约上今年要交付的预期银两,我们已经提前赚到手了。”
“二百两”燕华手一抖,“这、这也太多了……”一个月柴米油盐,顿顿大鱼大肉,最多了三五两银子,二百两相当于他俩舒舒服服关上门,小日子过上两三年。
“不多,我知道的一位大夫,每次出诊至少五百两,一个月只诊三个病人·”·“有人求医么”·“有很多·你晓得,世上从不缺有钱人。”
王谢道,“因此我还是有些资本的,我的资本都在高门大院里·再说,二百两换一个健健康康能跑能跳能传宗接代的苏文裔,一点也不贵·况且现在你觉得多,过些日子只怕还嫌少。”
“少爷……”燕华将银票递过去,“少爷如果做大事,还是要银子的·”·“我可不想做什么大事,只不过若有人不让我安稳过日子,我不会让对方好过就是了。”
王谢道,“所以我们要先求自保,之后,等你好了,就可以随心所欲了——你是我的管家啊,这银票你不收着,我能交给谁呢”·“少爷,燕华觉得,您说的话,似乎有些夸张……”·“嘿嘿,不过是咱们两个说说闲话而已,还不许我想想好事么”王谢握着燕华的手,连同银票一起,塞到燕华胸前。
心里暗道:并非闲话,只是我不愿出风头·这次银票不过意外而已,至少,我知道,燕华你不会早死,就是白白诊治苏文裔一番,我也心甘情愿··燕华小心翼翼将银票折了几折,贴胸收起,王谢带笑逗他:“可要藏好了,这是我行医的第一笔银子。”
“嗯,不知少爷想买些什么”·“买东西啊……我倒是不缺,你打算买什么”·“燕华也没什么特别的要买,这笔钱,存着好不好”·“好,不过管家大人,近日家中快要断炊,还请赐给小人十文八文的采买柴火。”
王谢故作诚恳地道,声音一听就是调笑··燕华抿嘴也笑应:“是,少爷师父,徒弟可不敢克扣少爷师父的柴钱·”·王谢经常随口乱叫,燕华学他乱说了一二次,发现王谢并不生气反而高兴,也就这么常常胡乱称呼起来。
果然王谢便很是欣喜地,拖长了声音道:“小人谢赏”·次日一早,王谢收拾完毕,去了康安堂··王四掌柜也在,见了他便笑呵呵道:“恭喜重芳妙手回春。”
——两人已是熟了,再“爷”来“爷”去的,没多大意思··王谢笑道:“也恭喜四伯·”·王四掌柜“哦”了一声,王谢便道:“我吃饭的家伙什儿都已得了,就等医药馆开张,可不是该恭喜么”说着,便将两只黑色匣子并排放在桌上,打开。
王四掌柜、洛大夫、小吴三人探头看去,不禁啧啧称赞道:“好精致的东西·”·“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王谢叹道,“半月前我在‘叠翠坊’订了这些,本以为头一个用上的是我家燕华,结果是‘叠翠坊’少掌柜。
若我没有趁手家伙,绝对不可能把他的命拉回来·”·“听说苏少掌柜昨晚已经醒了”·“嗯,人醒容易,但是要调治许久。”
王谢道,“我答允他治愈,就一定是痊愈·”·洛大夫插言道:“师父,他的伤情究竟怎样我们都是听外人说,师父能讲细致些么”·“唔,就是内腑破损,右肩粉碎,腰脊破损,经脉不济,肾气截断,加上失血过多。
大毛病就这些·”·王谢说一样,洛大夫等人的眼睛就亮一分——如此重伤,竟然已经救回来,还说能痊愈,这位谢少爷,真是自信,真是有本事·“不过,这次算是侥幸也不为过。
事有凑巧,”王谢笑道,“他身体底子很好,想求生的念头尤其强烈,筋骨虽损坏,但是可以拼接,内腑的淤血经过一段时间化解,也尽数呕出来了·另外,在我之前,不知哪位大夫,开的吊命汤实在是好物。”
说话的意思,是苏少掌柜走运,他也走运,两下一拍即合,才成功救人··王四掌柜抚掌笑道:“不管怎么说,人是重芳你救活的没错·不如趁这个机会,医药馆尽早挂牌”·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正有此意。”
王谢微笑··王四掌柜隐晦地看一眼洛大夫,那意思是“你懂了吧,他很明显不会走·”·洛大夫连连点头,一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昨天王谢给王四掌柜送了信,里面将事情经过大略讲讲,也是说,趁着这个机会,将医药馆的名声打响。
王四掌柜更加有把握了——王谢,是个大夫,也是个极合格的生意人·无利不起早,只有这样肯冒险的生意人才无时无刻不想着寻觅并抓紧机会·而且,王谢对于利弊看得很清楚,他肯留在苏家,又不拿架子不摆谱,目的就是救人,只要救活了,得到好处的不止苏家,他的名声就能传出去。
那个纨绔败家子破落户摇身一变,成了济世救人的大夫,不是虚的,是真刀真枪凭着真本事拼来的,谁要不信,苏家少掌柜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第一个病人,他无论如何也会费心治愈。
王四掌柜还欣赏王谢另外一点,便是知进退识时务·他救了苏文裔的命,又有后续的治疗,苏家有钱,绝不会在诊金上亏待了他·往昔谢少爷花钱如流水,手里从来没有余钱,眼下看他并没露出高高在上了不起的嘴脸,也没好高骛远想着不切实际的事,依然踏踏实实盘算着医药馆。
想要过日子,一锤子买卖不好做,医药馆才是个长久活计·另外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他本领在这里摆着,不需锦上添花再依附哪家医馆,掣肘之处就少·他这么做,也是向自己表示,大家依然共事。
这么一个人,要本事有本事,要手段有手段,要心机有心机,自己先向他表示了善意,他不会不清楚,自己日后不会没有好处·跟明白人合作,值·王谢又说了会子话,拎了包药,到拾掇一半的医药馆去转了转,医药馆分前中后三堂,前堂一侧是药品柜子售药,一侧是医案供来人看诊;中堂摆了几张榻,之间隔着布帘,可以用作针灸推拿或急救之处;后堂一小间用以储藏药物,另一小间有张小榻供大夫偶尔起居休息,后堂连着小院,供晾晒药材,又有一道小门通向外边。
这一套房子临街,租金不菲,王谢一个人之前绝对应付不来·他起初想在家里开医馆,自家是大宅子,进门就是影壁,院落,厅,还有后院房屋等等,要弄成医药馆,必须大兴土木打隔断,再加上门口狭小腾挪不开,只得放弃这一打算。
这也是王谢起初想与人合伙的原因,弄这样一套房,谢少爷手里实在是缺银子啊··当然现在他刚进口袋二百两,算不上缺银子,可是好钢要花在刀刃上··地方已经有了,日子过得也安稳了,接着就是燕华的眼睛和手,那么自己缺的,就是一个小厮,或者学徒,总之要一个伺候燕华的人。
这个人年纪不能太小,太小什么都不懂,照顾不好人;也不能太大,太大学精了,偷懒耍滑,也照顾不好人;不能太老实,跟木头一样杵着,燕华更闷气;不能太圆滑,油嘴滑舌带坏了燕华;不能……王谢左一个不放心右一个不放心,思前想后,一时竟不知道挑个什么样儿的才合适。
也是他对燕华看得极重,恨不得事必躬亲,关心则乱说的就是他了··“嘭——”·“哎呀——你是”·巡视完毕,王谢一边琢磨着一边往家里走,快到家门口了,冷不丁斜刺走来一人,他没在意,结果那人也没侧身,两人肩膀撞了个正着。
既然撞了人,王谢便道歉:“抱歉·”·对方一面揉肩膀,一面很大度地挥手:“没事没事——请问你知道王谢谢少爷住在哪里吗听说就在附近……”·听见对方要找自己,王谢连忙后退一步,仔细观看。
来人十五六岁,浅碧色文士绸衫,不染纤尘,身材娇小,乌发,雪肤,柳眉,杏眼,琼鼻,樱唇……王谢拱手道:“正是在下·”脑海里自动自发浮现出四个字:“女扮男装。”
大夫看人不只看脸,男人女人骨架不一样,发育的地方不一样,连走路姿势也不一样,除非长得十分出格,又或经过严密伪装,才不会被轻易认出··显然面前这位少女,绝不属于“除非”的范围,连声音都未做任何掩饰,清清脆脆地道:“你就是谢少爷那好,择日不如撞日,既然碰上了,在下就要会一会你。”
王谢淡定拱手:“这位小姐,请问怎么称呼”·“我姓裴,春城兴安医馆裴馆长是我族伯·”少女忽然反应过来,“你、你看出来我是女扮男装了”·看不出来才奇怪,即使第一眼没看出来,一说话绝对听得明白。
王谢用眼一扫,周围也有几个行人停了步,听见这位裴小妹的话,互相看看,笑着心照不宣··王谢见裴小妹有些恼怒,自己不欲多事,便正色道:“原来是裴小姐,有何指教”·裴小妹闻言,“啊”了一声,想起自家正事,便道:“我是来讨教阁下的医术的,族叔昨晚将谢少爷夸奖了很久,我要见见他老人家口中的‘青年俊杰’究竟是不是名实相符,因此,想请阁下带我去见一见病人。”
王谢问:“见病人做什么”·“当然是研究一下药方,检查一下伤口,跟病人问问话,做做记录,再日日观察·”·王谢沉下脸:“裴小姐,您也知道各家有各家的传承,互通有无可以,那是双方自愿平等交流。
但病人是人,不是随便研究的材料,您就算心急也得等人痊愈·”·“可是医馆济世救人,都藏着掖着,医术怎么能提高呢病人一个人的记录,日后可以造福更多的人,这不是好事情么”·王谢有点气乐了:“裴小姐,麻烦您回去问问你的族伯,他是不是愿意将毕生所学,以及医馆大夫的所有经验,全部无偿公开给大家”·裴小妹一下子被噎住,她也知道若是公开了,医馆恐怕就要喝西北风了。
“……呼呼……谢……谢少爷,裴小姐也是心急,没有恶意,万勿见怪·”·远处气喘吁吁奔过来个少年,深灰色衫子,衣料甚是普通,年纪与裴小妹相若,相貌俊秀,身形单薄,似有不足之症。
裴小妹连忙过去给他顺气,埋怨:“阿回,都几回了叫你别跑别跑,你又不听·”·少年喘了几口气,拱手施礼:“谢少爷,裴小姐性喜医道,昨晚听闻谢少爷医术高超,跃跃欲试,心急之下才莽撞出言,还请谢少爷见谅。”
王谢怔了,这张脸他绝对不陌生:“你……请问是哪位”·“小人名叫裴回,三国裴潜的‘裴’,‘双鱼自踊跃,两鸟时回翔’的‘回’。”
“‘两鸟时回翔’啊……”裴回……裴回……那个精于针术与练体,却择人不慎郁郁而终的裴回··“原来是裴公子,”王谢也还了一礼,真切地道:“既然都是医道中人,我字‘重芳’,唤我表字即可。”
“啊这可使不得”裴回连连摆手,“小人可不是公子,当不得谢少爷这样称呼,刚刚当上大夫,医道也不过初窥门道,谢少爷直接叫我裴回吧。”
王谢微笑:“那也是位先生了,可别‘小人’、‘小人’地自诩,你有字么”·“那个,字我倒是有,我字‘容翔’。”
果然是他,傻小子·王谢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裴回裴容翔啊,二十五岁的时候声名还如日中天,三年以后只得一座枯坟,原因是他常常念叨着“看错了人”,这个“人”姓甚名谁,王谢心里清楚,谁让他和裴回相识一场,裴回喝醉了爱说梦话不巧被他听见好几回呢。
但裴回口中的人长得什么样,直到裴回死,王谢始终没见过··其实那时候与裴回相交,于王谢是存有私心的,因为他觉得裴回的痴太像燕华·燕华眼里只有一个人,裴回未必不是。
而且燕华死的时候,自己光棍一人,心无所系,一了百了;裴回活着,跟那人好过又交恶,即使不经意听到那个名字,都是痛苦折磨··虽然现在两人的认识提前了七八年,裴回好歹也是他的“旧”友,想不到竟在春城遇到,王谢笑得有些欣慰:“容翔,我虚长你几岁,你称我一声兄长也就是了。”
“这……”裴回莫名其妙,刚一犹豫,裴小妹急着抢道:“谢少爷,阿回用不着阁下这么亲热·”·“嗯裴小姐是容翔的亲戚么”王谢问,见裴小妹摇头,便道,“我觉得,这称呼完全取决于容翔是否同意,您说呢”·“你——”裴小妹又被噎住了,“容翔和裴小姐,二位还有什么事么”·“没……”裴回还没说话,裴小妹抢过话头:“自然是有事。”
“那便请讲·”·“不去看病人就不去,但是我还是要和你讨教医术”裴小妹仰着小脸儿大声道··王谢奇道:“为什么”·“裴小姐……”裴回很苦恼地想阻拦,裴小妹一瞪他:“好歹我们也是秋城兴安的得意弟子,不要堕了医馆名头——谢少爷,我要跟你比三场,一场是辨药,第二场是经络,第三场是脉案。”
“哦怎么比”·“你要先答应我比试·”·“可是,我为什么要和你比”王谢轻描淡写地问。
“你你——”裴小妹气得跺脚,“你不敢,就说明你害怕了,你根本不是医术高超之人·”·“医术高超与否,不用比试。
况且,即使医术再高,也有医不好人的时候·而且别忘了,患疑难杂症的人,远远比患一般病症的人,数量上要少很多·你花三年治好一个疑难杂症,我花三个月治好一百个普通病人,外面会说谁医术更高呢”王谢诘问,调皮地冲着手足无措的裴回眨眨眼,“不过都是治病而已。”
裴小妹第三次被噎住··裴回忍不住想笑,赶紧捂住了嘴,眼睛亮晶晶的:“是啊,都是治病救人,就不用比了吧·”·他很同意王谢的话,医一人与百人,在外头谁能区别医术高低呢不过他只是一名在秋城兴安医馆刚刚成为大夫的学徒,论资历论经验这种话都轮不到他说。
平时医馆忙不过来,他还是做着学徒的工作,跑腿办事之类··昨天他陪裴小妹从秋城远道而来,在接风宴上听裴大夫说了王谢的事·裴小妹虽是女流之辈,一身医术却是祖传,她还是馆长的幼女,长得漂亮,性子又活泼,很是得上至馆长中至众大夫下至各学徒诸人喜爱——此馆长非彼馆长,兴安医馆在秋城为总馆,春城为分馆,还有一家分馆在冠盖如云的洛城。
秋城总馆长不过刚届不惑之年,按辈分算和春城裴大夫是族兄弟,两家亲厚,常常互通往来·裴小妹这次过来本无他事,听说春城谢少爷从未行过医,忽然就能救了连自家族伯都束手无策的病人,心里一是好奇,二是不服,就想去找王谢弄个明白。
裴大夫知道这个族侄女的性子,本来是想激一激她,借她试探王谢的斤两,因此对王谢大肆渲染,什么纨绔败家啦,什么深藏不露啦,什么华佗在世啦,直说得裴小妹心痒难耐跃跃欲试。
第十八章可惜了大好青年·还好裴小妹上头有个师兄·秋城馆长的爱女出远门,陪同人选自然不能马虎,这位师兄排行在十一,但是家世好,头脑灵活,医术也是不差,加上仪表堂堂,风华正茂,最重要的是尚未婚配,秋城馆长未必没存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此番便将小儿女凑成一对,也算得上一段佳话。
至于裴回,虽然与馆长同姓,但是不同宗,本身毫无背景,得不到馆长亲传,不过是一个外门的穷小子罢了,连专门带他的师父都没有,五年学医的费用,都是向馆里借的,报酬就是:由学徒做了大夫,必须在馆里待十年。
前三年的诊金全部归馆里,第四年到第六年,诊金馆里分一半,第七年到第十年,诊金馆里得三分之一·如果诊金少于一定数额,那么馆里收取相应诊金的时间要向后顺延。
重生情有独钟布衣生活·裴回人很老实,刚刚成为大夫,但是谁都可以差遣·这位十一师兄对医馆的人都不错,对他说话也常带个“请”、“劳驾”、“麻烦”等敬语,他就投桃报李,将十一师兄细处照顾周到。
这次出门一行人里本来没有他,他还要努力看诊挣诊金,可听到十一师兄发愁首次带队出门路上不方便,于是自告奋勇也跟了来··十一师兄的意思是咱们先不急,王谢的病人还没好转,下断言有些早,等证明他医术高超,我们再上门拜访。
这次来的目的仍然是互通有无,大家共同探讨脉案,提高医术·大家都没有异议,除了裴小妹,裴小妹忍了一夜加一个上午,终于抱怨要出门溜达溜达··十一师兄忙着跟裴大夫探讨,可是又身负照顾裴小妹的任务,发现裴小妹不见,十分苦恼。
于是裴回毅然放弃了讨论医理的机会,四处寻找,远远看见裴小妹和一位青年公子似乎起了争执,听旁人说那就是春城有名的谢少爷,赶紧奔过去解围··“可是我、我、我不管,别人说你明明没有研习过医术,怎么一下子就能把人救活万一庸医误人,那就会害不少人命,作大夫要凭良心,你不能不接受我的挑战”·王谢扶额,努力回想,裴家日后是不是出了这样一位正义的女神医,回想结果是——没有。
抬头看看天色,已耽搁不少时间,实在不想浪费工夫,便道:“我赢了就不是庸医我输了就是庸医我是不是庸医跟阁下有什么关系抑或说,你代表了整家医馆,过来审视一个外人是不是庸医难道说,庸医赢了你,你连庸医都不如,从此再不行医还是你赢了一个庸医,就能证明你医术高超吗”·裴小妹被他这一连串“庸医”弄得头晕,忙着分辩:“我根本不代表医馆……”·“那你凭什么要向我挑战”王谢咄咄紧逼,话题绕来绕去又绕回原点。
看见裴小妹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站在那里,裴回紧张了,连忙打圆场道:“谢少爷息怒,裴小姐并不想惹您不高兴,只是对医术高妙之人兴起了讨教切磋之心——裴小姐,我们不如还是按十一师兄的话做吧,到时候病人好转,一切不就水落石出了么。”
王谢对上他,口气便和缓许多:“容翔,我不想与人争名,这位裴小姐请先回去吧·在我心里,治好病人才是首位,任何医术只是技艺,能治好人,便是良医。
我在兴隆前街,与人合伙弄了医药馆,即将开张,你若有空,可以过去坐坐·实不相瞒,我不知道你医术高低,但一见你就感觉亲切,听你说话,更是觉得你心地不错,想来医德也是好的,不知你方便的时候,我们能不能一起探讨医术心得”·“啊,这个……我才正式成为大夫不久……我们是秋城兴安医馆的人,过来交流的,不会在春城长待。”
方才这位谢少爷言语犀利不留情面,怎么对着自己说话就那么温和呢而且竟然表示了亲近裴回脸上红红的,觉得很不好意思拒绝邀请,赶紧说明情况。
“没关系,偶尔过来也可以·我上午不是在康安堂就是在新医药馆,”王谢想想,补上一句,“我有一套很别致的金针,不想看看吗”·裴回眼睛一亮:“金针”·王谢窃笑,若干年后裴回的针法一流,目前应该是对金针感兴趣得紧,果然猜对了。
——至于金针就在自己身上揣着的事,就当他老人家记性不佳为好··裴小妹缓过劲来,哼道:“为了患者,我们就在这里多呆几天也没关系·阿回,我们走”她知道在王谢处讨不了好去,拉着裴回就走。
裴回急忙跟上,还不忘向王谢行礼告辞··这么一闹,又是离王谢家不远,熟人围了不少,都听出来王大少果然行医了,而且连兴安医馆都不服气了,是不是王大少真有能耐再听闻王大少确实救活了“叠翠坊”的苏少掌柜,心下对王谢的医术也不那么怀疑了。
这一场争执,无形中却为王谢的医药馆张了本,做了宣传··王谢岂会想不到这一点,当下向着四周一拱手:“诸位街坊四邻,我王谢行医谋生,治病救人,新开的医药馆不仅看脉开方,还有针灸推拿并售卖成药,尤擅健体长寿养生,调理子孙不蕃,日后还望多多帮衬。”
——还是那句老话,大夫说不得“欢迎常来”,但是没人不爱长寿,更没人不爱多子多孙··王谢说完话,这才往家里走——大门洞开,执杖微笑的人就在门口立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觉得我讲得怎么样”王谢携燕华回屋,途中问··“只听到少爷那段‘庸医’。”
燕华笑道,“少爷口才一如既往的好,不过对方是个女儿家,会不会有些过燕华听她声音,最后都要哭了·”·“我本不想如此,问题是好言好语她不肯走,又是在咱家门口,她胡搅蛮缠到家里来就不好了。
我只得下重药,她快点离开,我也好快点回家·”·“另外那个叫‘容翔’的,少爷很欣赏他”·王谢惊讶于燕华的敏锐:“哦我语气很明显”·“不是很明显,但是少爷想对人好时,口气总像是在诱哄。”
王谢愣住,见燕华嘴角噙笑,自己也笑起来:“前日在苏家,裴大夫不是上门拜访过那时他就有招揽之意,今天这两个小的出来,那个裴小姐非要比试,我估计是他见我年青,想借此试探,看我医术究竟是凭运气还是真有实力。
而且,裴小姐输了,他才会真正派出高手来·”·“少爷不喜欢比试·”·“嗯,别看我在外面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是急着回来·”·“少爷有事”·“当然有事。”
王谢道,“我说了要给你治眼睛,你都不着急么”·“啊……真的……能治哎哟——”燕华臀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猝不及防地失声叫出来。
王谢收回手,佯怒:“再以为我是说笑,就不是一巴掌那么简单了·”·“是,少爷师父,徒弟不敢了·”燕华晓得自己这么一改口,王谢即使生气,气也消了。
果然王谢给他揉揉打到的地方,很是有些故作老态地道:“乖徒弟,听话就好·现在就去你房间,躺下,我去煎药·”·燕华愕然,随即脸上有些红:“少爷,不是晚间才换药的么大白天的……”·“眼睛,我要治你眼睛。”
王谢一脸郁闷,自己念叨了这么久,怎么燕华好像始终都不在意似的,“你看不见的缘故不是外伤,是脑子里有血块堵塞了经络,我用针灸,慢慢将你脑中的血块化解掉,自然就能复明。
不过金针入脑不仅疼,也是很危险的事,所以要煎一些麻药给你喝,让你到床上去躺好了别乱动,我才能下针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刚过了午就回来,中饭还没吃呢,饿着肚子跟个小女娃吵嘴……”·r>自家少爷是在抱怨么燕华忍着笑,道:“少爷,那您还是先用饭。”
“给你下过针再说·我饿着肚子的时候,头脑比较清明·”·“……好·”·药煎得了,燕华服下,便躺在床上,王谢将一只瓷枕摆好位置,让他除了部分后脑外,整个头部悬空,又叫他宽了上衣,将手臂及胸膛露出来。
“治眼睛还在手臂上针灸”这个问题燕华是不会问的,他只是停顿一下就顺从地宽衣解带,乖乖躺好··不多时便感到头昏昏的,脸上有些发麻,伸手去摸,却是金针。
王谢轻轻扎他,问:“现在是什么感觉疼么”·“不很疼,麻痒而已·”·“等你觉不出来痛时告诉我。”
王谢继续轻轻试探··又过了一会,燕华道:“没有感觉了·”·“好燕华,我会给你扎很多针,一会如果疼,你要忍着,告诉我位置,大概一个时辰就好。”
“嗯,燕华忍得住·”·很奇特的感觉,少爷的手就在自己头顶,似乎能感到分开他的头发,针尖刺入皮肉,旋转着缓缓深入··“疼……”就在插入第五枚针的时候,燕华说了一声。
“疼就好·”王谢跟他不断说话,分散他的注意,“这里是神庭穴,疼就说明经脉是活的,连通的,生气没有断绝,所以只要我们把阻塞的东西去掉,那么病自然就好了。”
“好……”燕华没有再说什么··“起初我是打算加大麻药的剂量,你就完全不会觉得疼,可是遇到情况也就不能及时告诉我了,所以只是让你的痛觉稍微钝一点而已。
你要是感觉非常疼,就抓着我的衣裳·”王谢将自己衣角塞到燕华手里,“本来想让你抓我的手,可是这双手都占着呢,只好委屈你了·”·“燕华没关系。”
燕华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手指却将衣角抓得极紧··此后在第七枚承光、第十三枚头维、第十八枚天冲和第二十二枚针承灵深入的时候,燕华都说了疼,眼角泪花闪闪,嘴唇发白,两颊血色全无,额头却显出诡异的青紫。
“快了,快好了·”王谢下好最后一枚针,看着燕华难受的样子,自己也很不舒服·尤其是他想起燕华死时,也是苍白着脸勉力微笑,心里好像被人狠狠攥住,拧了十七八个结再大力碾压过一般,疼得难以忍受。
“燕华……燕华……”王谢颤抖着手指抚摸他的面庞,感受到他因疼痛而短促的呼吸,以及鲜活的脉搏,知道这个人还活着,一切都来得及。
调整心情,慢慢地旋转金针,带着节奏和韵律,观察燕华神色中的细微变化,而后,点燃了艾绒··“再忍一阵,好燕华,现在灸艾,我不会离开,艾绒不会烫伤你。
不过灸过之后皮肤上会留些印迹,别说我把你弄破相,跟鬼似的啊哈哈·”王谢故意逗他,一半是帮他放松,另一半为遮掩自己的失态··燕华嘴唇轻动:“少爷不会……让燕华破相……不然少爷……每天晚上对着燕华……会吓得睡不着觉……”·“……嗯”王谢被燕华突然的玩笑弄得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吓得睡不着觉没关系,我将燕华放到门口,当门神辟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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