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金门 by 楚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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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隐金门 by 楚萌(3)
·太监却没有接过夏侯缑的银票,甚至连眼角也不看他,“大将军,等着吧·”·夏侯缑向来鄙视阉人,对于太监没有什么好脸色·他难得低声下气,这个太监却如此不识好歹,让他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太监丝毫不惧,“陛下为令爱的事,可是大发雷霆啊·”·“死了个贱婢,有什么大不了的·”夏侯缑不以为然地说··太监见夏侯缑死到临头,尚无觉悟,便闭口不言。
忽然,夏侯缑听到兵甲之声,他心头一惊,变了脸色··一队军容整齐、甲胄鲜明的士兵向着夏侯缑行来,肃杀之气,溢满四周·领头一人,一身银铠,白色披风烈烈飞扬,正是魏无衣。
魏无衣刀指夏侯缑,“夏侯缑,你纵女行凶,谋害皇嗣,还不束手就擒”·夏侯缑仰天长笑,笑完之后抚胸道:“一件小事,引得陛下大动干戈,原来是兔死狗烹。
我可怜的秋罗啊,是爹爹连累了你”·“不知悔改·”魏无衣冷冷地说··“来吧便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纵横边疆的刀法。”
夏侯缑拔出了刀,刀光凛冽,照亮他阴鸷的眼睛··“领教·”魏无衣上前几步,刀劈夏侯缑··不出百招,夏侯缑就败在了魏无衣手上。
夏侯缑单膝跪地,用刀支撑身体,“你的武功,竟然如此高强·”·“承让·”魏无衣的刀架在夏侯缑的脖子上··几个士兵上前,将夏侯缑捆了起来。
夏侯缑看向面前宫殿,吼道:“陛下今日,真的要自毁万里长城吗”·“带下去·”魏无衣收刀入鞘··士兵将夏侯缑带了下去,夏侯缑叫骂不已。
当谢青听闻这件事的时候,他正在喝茶·他一个手抖,茶杯落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他怔怔的看着地上茶杯的碎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夏侯缑之祸,已经弭平。”
方落尘淡淡地说··谢青苦笑道:“然而楚国的风波,却不会平息·”·“你似乎郁郁不乐·”方落尘问··谢青沉吟了一会,说:“我明知解风羽行此毒计,却不阻止,我与他同罪。”
方落尘伸手,按住了谢青的肩膀,“师兄,夏侯秋罗心性狠毒,即使没有解风羽的推动,她和九皇子也终究会走到这个地步·你为什么要把其他人的错误,归咎到自己身上呢”·谢青默然不语,他神色仍然郁结,并没有因为方落尘的话而释怀。
“师兄,你性格良善,处于虎狼环饲之中,恐有性命之危·”方落尘收回了手,他拿起一个茶杯,倒上茶水,推倒谢青面前,“不如你我二人,回到鬼谷隐居如何”·“小隐山野,中隐闹市,大隐金门。”
谢青强作欢颜道,“你我在朝廷之中,何尝不是隐居,何必要寻避世之所呢·”·方落尘意味深长的说:“范晔在《后汉书·逸民列传》中,将隐士分为六种:或隐居以求其志,或回避以全其道,或静已以镇其躁,或去危以图其安,或垢俗以动其概,或疵物以激其清。
师兄,你是哪一种呢”·谢青端起茶杯,饮下一口清茶,“师弟以为我是哪一种呢”·方落尘和谢青对视良久,各怀心事,默默不语。
方落尘也遇到了鬼谷子,他对于自己和谢青之间的宿命,早有了解,但他经鬼谷子提醒,才想起这件被自己遗忘至记忆角落的事·所以,他才会说出想要和谢青一同归隐的话。
两人居于鬼谷,没有了红尘纷扰,或许就不会有反目成仇的那一天·然而谢青的拒绝,让他的希望落空了··忽然,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阿青。”
谢青站了起来,“七殿下·”·方落尘也站了起来,行礼道:“参见七殿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楚琮笑嘻嘻的说,多年未见,他的眉眼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更为成熟了。
“不知什么风,把七殿下吹来了·”谢青看见楚琮,心中轻快了许多··“你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了·”楚琮在谢青身边坐下,又拉着他的袖子,让他也坐下,“你去六皇子府见了我哥哥,却不来七皇子府见我,厚此薄彼,真是可恶。
我赌着一口气,想要等你来见我,可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也不来,只好亲自上门了·”·“对不住·”谢青歉意地说,他心中千头万绪,把楚琮给抛诸脑后了。
“你要真心想向我赔罪,就亲手奉一杯茶给我吧·”楚琮虽然口中埋怨,脸上却并没有见怪的神色··谢青倒了一杯茶,捧到楚琮面前·他的手指恍若玉石雕成,衬着青花瓷的茶杯,煞是好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楚琮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这杯茶,真是分外好喝·”·方落尘冷眼旁观,忽然开口道:“我另有要事,告辞·”·“师弟慢走。”
谢青因为楚琮的缘故,不好起身相送,只冲方落尘点了点头··等方落尘走后,楚琮心有余悸地说:“你这个师弟,不知为何,我竟有些怕他·”·“他有什么可怕的。”
谢青好笑的说··“他的眼神·”楚琮严肃地说,随即展颜道:“不说他了,说说你在边关的事情吧·”·“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青含糊地说··楚琮抓住谢青的衣袖,连连摇晃,“说嘛说嘛·”·谢青无奈,说:“我便说一个我在边关遇到的感人故事吧,说的是一个宫女和一个士兵。
朝廷发放给边关士兵的夹袄,有的是由宫女缝制·有个士兵在夹袄中得到了一首诗:‘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畜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
今生已过也,重结后身缘·’士兵便将这首诗交给了主帅,主帅又将这首诗上呈文帝·文帝将这首诗向六宫宫女展示,说:‘作者不要隐瞒,朕不怪罪你。
’于是有一个宫女站了出来,自称罪该万死·文帝怜悯她,就将她嫁给了那个得到诗的士兵,并且对她说:‘朕让你们结成今生缘·’边关的士兵听到这个故事,都十分感动。”
“这个故事,确实十分感人·”楚琮听完,以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谢青,“但是父皇尚在人世,阿青为什么以文帝来称呼父皇呢”·谢青顿觉失言,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的手握成拳头,手心汗湿··☆、第三十四章 智勇论·不等谢青回答,楚琮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以前,就觉得阿青有些地方很奇怪·”·“奇怪”谢青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
“以前我不明白,自从我见到方落尘,我就知道阿青哪里奇怪了·”楚琮顿了顿,“你和方落尘,看人的时候,好像知道这个人的一切一样·不过方落尘眼神冰冷,所以显得可怕;你眼神怜悯,所以显得奇怪。”
谢青沉吟半晌,说:“事到如今,我便不瞒你,我和方落尘都是鬼谷弟子·”·楚琮变色道:“鬼谷弟子”·鬼谷子虽然在民间恍若神人,在朝廷之中,却是毁誉参半。
甚至有极端者,认为鬼谷子之术,“家用之则家亡,国用之则国偾,天下用之则失天下”··谢青看楚琮反应,苦笑道:“我八岁之时,被鬼谷子收为弟子,授予《捭阖策》和星相术。
而陛下的谥号,正是我观星所得·”·楚琮沉默了一会,问:“六哥知道此事吗”·“他不知道·”谢青摇头道。
楚琮心中生出微末的欢喜,“放心,此事我会为你和方落尘保密·”·“多谢七殿下·”谢青站了起来,弯下了腰··楚琮也站了起来,扶住了谢青,“小事一桩,何必道谢。”
楚琮没再缠着谢青要他说边关趣事,反而自己说了许多京城逸事·一直说到天色渐暗,他才告辞离去··晚镜点起蜡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室内。
“你下去吧·”谢青挥了挥手··“奴婢告退·”晚镜出了房间··谢青拿出《捭阖策》,又拿出自己记载重要人物与情节的笔记。
他将左手按在《捭阖策》上,右手按在笔记上·他注视着这两本书,眼神若有所思··夏侯缑的灭亡,比原书中提早了几年·夏侯缑这个国之蛀虫,早早下台,减少了对于楚国国力的消耗。
既然夏侯缑已除,那么接下来就是储位之争了··虽然在《楚氏春秋》中,楚瑜登上了皇位·但是成功,并不会从天而降·而且自己这只蝴蝶,不知会为将来带来怎样的改变。
诸位皇子之中,太子楚琰最得文帝看重,也最得群臣拥护·若是不能让文帝对楚琰失望,帝位非楚琰莫属··原书之中,楚琰虽然写下诀别书,却并没有让谢青死的心思。
他在得知谢青的死讯后,和皇后反目·接着,他又得知谢青的死,背后有文帝的示意·于是,他率兵宫变,却因为楚瑜的阻拦而失败,最后被废为庶人·这件事,让文帝终于开始注意自己忽略已久的六子——楚瑜。
楚琰失去太子之位,是因为自掘坟墓,否则他的储君之位,坐得稳如泰山·而失去了谢青这个因素,他是否会走上同样的道路,还在未知之数··谢青打开笔记,将楚瑜逼宫的那一段圈了出来,自言自语道:“太子殿下,你不逼宫,我只能逼你了。”
几日后,夏侯缑被腰斩于市·一代枭雄,就此离世··他的罪状,罄竹难书·其中,就有谢青当年和楚琮一起发现的买卖文牒之事,对于边关的安全,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而他的女儿夏侯秋罗,也被赐死·她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据说她上吊之前,诅咒道:“楚郎啊楚郎,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你和你的妻妾永不安宁”·谢青出于莫名心思,在夏侯缑死后,去了菜市口。
夏侯缑的尸首已不在,唯余地上血迹,昭示着一条生命的逝去··谢青看着地上血迹,叹了一口气·忽然,他发现魏无衣站在街道的另一边,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注视着他。
他走了过去,“大哥,你怎么在这里”·“我来这里的目的,和你一样·”魏无衣的情绪,并不怎么高涨·虽然夏侯缑死后,他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谢青左右四顾,看见不远处有一家茶馆·他指着茶馆说:“大哥,我们去那里说话吧·”·“好·”魏无衣点头··两人走入茶馆,选了一个位置坐下。
茶馆之中,议论纷纷·两人侧耳细听,说的都是夏侯缑之事··魏无衣长叹一声,说:“大将军也曾是谨慎自律,治军严明之人,可惜弗克所终,落到了今天这个下场。”
·谢青压低了声音,“就如大哥所言,大将军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嚣张跋扈,穷侈极奢之徒·他曾在奏折上写错了字,陛下并不予以责罚,而是为他辩解。
他的恩宠之厚,亲信之深,足以使人侧目·而他,也逐渐在这份恩宠亲信中迷失了自己·陛下若能在他犯错之初,就予以惩戒,而不是纵容,他绝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贤弟的话,不是说夏侯缑,而是说给我听的·”魏无衣苦笑道··谢青微微一笑,“大哥若能听得进一二,子衿就不算浪费口舌了。”
“京城局势,太过复杂,幸好不久之后,我们就要回边关了·”魏无衣看向边关的方向,脑海中浮现茫茫草原,牛羊成群··谢青沉默半晌,说:“大哥,我想辞官。”
“为什么”魏无衣惊讶地说··“京城局势如此紧张,我不能离开,我要待在六殿下的身边·”谢青坚定地说。
魏无衣见谢青意志坚决,知道此事无法回转,失落的说:“没有了你,边关风景,要失色了·”·“纵使没有我在大哥身边,我相信大哥也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谢青浅笑道··“虽然同样是胜利,付出却不一样·你的计谋,总能让损失降到最低·”魏无衣感慨道,“有了你,我好似如虎添翼。”
“我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谢青谦逊地说··魏无衣肃然道:“我这里有四个问题,想要一问贤弟·一个身怀武功却草菅人命的人,可以称为勇吗一个不会武功却不畏强暴的人,可以称为勇吗一个满腹才学却乱国危邦的人,可以称为智吗一个才学不高却经世济民的人,可以称为智吗”·谢青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身怀武功却草菅人命,不可称为勇。
不会武功却不畏强暴,可以称为勇·满腹才学却乱国危邦,不可称为智·才学不高却经世济民,可以称为智·”·“在我看来,你就是大智大勇之辈。”
魏无衣握住了谢青的一只手,“更何况天下间若论才学,能与你比肩之人,寥寥无几·”·谢青看着自己被魏无衣握住的手,魏无衣古铜色的皮肤和自己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大哥的话,令我汗颜。”
“世人多以为,杀伐果断,冷血无情,才能称得上大丈夫,我却不敢苟同·我认为,温和敦厚,谦冲豁达,德才兼备,心怀苍生,才是大丈夫·”魏无衣握紧了谢青的手,“你若为相,是万民之福。
所以我才会跟随你,投靠六皇子·”·“大哥……”谢青语带哽咽,他没想到魏无衣居然如此高看自己,对于自己寄托了如此殷切的厚望,“我并不如大哥话中说得那样完美,但是我愿意为楚国,献出自己的心力,死而后已。”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魏无衣此心,与贤弟相同·”魏无衣松开了谢青的手,眼睛却没有离开谢青的眼睛··“大哥今日所言,若无名篇传颂,未免可惜。”
谢青转头吩咐小二取来纸笔··小二取来笔墨纸砚,放在了桌子上··谢青提笔落墨,洋洋洒洒,足足写了三张纸,才停了下来·他以魏无衣的话为文章骨架,然后增添了自己的一些看法。
写下自己和魏无衣的名字,他吹了吹纸上墨迹,说:“请大哥为此文命名·”·魏无衣想了想,说:“不如就叫《智勇论》吧·”·谢青在文章的开头,写下了“智勇论”三个大字。
两人合作的这篇《智勇论》,在士林之中流传,有褒有贬,然而正面评价多于负面评价·当代文宗戚诩赞道:“不落窠臼,令人耳目一新·”尚书仆射师昉也夸奖道:“后来文章,当应如此。”
此文流传于后世,因系谢青和魏无衣合著,遂成为一桩美谈··☆、第三十五章 二十二·谢青向文帝上书,辞去了官职··几日后,魏无衣离开京城,谢青前去送别。
谢青除了带上了一壶酒,还带上了绿绮琴··魏无衣看着抱琴而立的谢青,默然不语·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能向谢青倾诉·他不愿因为朦胧的情愫,毁了这段兄弟之情。
谢青手拨琴弦,一曲《阳关三叠》从指下流泻而出,沉郁顿挫,哀感顽艳,透出无限留恋之情··魏无衣一边打着拍子,一边朗吟道:“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琴声渐弱,最后归于无声。
谢青心中亦是充满离愁别绪,却并没有表现在脸上,“我虽奏《阳关曲》,却不赠此诗给大哥,而是另赠一诗·”·“哦”魏无衣说。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谢青从酒壶中倒出了两杯酒,一杯给自己,另一杯给魏无衣··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谢青酒力浅薄,红晕上脸,“大哥,我知你向来身先士卒,奋不顾身,然而你如今已是一军主帅,你的安危,不仅关乎一城一地的的得失,更关乎天下的局势,请爱惜自身。”
“你的话,我会记在心里·”魏无衣沉声道··“大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谢青拱手道··魏无衣翻身上马,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了一句话——“贤弟,保重。”
谢青看着魏无衣渐渐远去,道路上扬起的黄尘,遮掩了单人匹马·他将手按在心口,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谢青回到谢府,看到自己的两个侍女正指挥着一大帮仆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晚镜接过谢青的绿绮琴,流景则拿过谢青的酒壶··谢青疑惑的问:“最近是有什么节日吗”·晚镜和流景的对视一眼,都扑哧笑了出来。
“过几天就是少爷二十二岁的生辰,少爷居然把自己的生辰都忘了·”流景抱着酒壶,做了个鬼脸··谢青看着忙碌的仆人,摇了摇头,“又不是整岁的生辰,没必要大操大办,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就好了。”
晚镜柔声道:“少爷二十岁的生辰,人在边关,不能回来,老爷一直对此事心存遗憾,所以这一次虽然不是整岁的生辰,却是少爷自边关回来后第一个生辰,自然要办得热热闹闹的。”
·谢青虽然不欲铺张,但是顾及谢长康的一片慈父之心,只好默许了··“老爷还广发请帖,邀请了各家的小姐呢·”流景打趣道,“不知哪一位佳人,能得到少爷的青睐。”
谢青的年纪,其实已经可以成家立业了·但是谢长康尊重谢青自己的决定,并不逼迫他娶亲,可是谢长康的心中还是十分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谢青娶妻生子。
谢青虽然动过成亲的念头,但是并没有遇到心仪的女子·若是他并不爱那个女子,岂不是耽误了人家的一生··偶尔午夜梦回,他会梦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也许是他不愿去想那个人是谁··谢青生辰当天,宾客如云——皇室有太子楚琰、六皇子楚瑜、七皇子楚琮和岐国公主楚珂,朝臣有侍中解夐古和其子解风羽,还有谢青的好友苏寄梅和方落尘。不能前来的人,诸如文帝、皇后、贤妃、九皇子楚珏和尚书仆射师昉,也派人送上了礼物,聊表心意。
楚琰前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久违的人——裴鸿渐·谢青都快要忘记这位裴家的公子了,不过裴鸿渐神情颓丧,不见昔日的意气风发··谢青和楚琰的眼神一触即离,然而擦肩而过,并没有打招呼。
裴鸿渐欲言又止,最终跟随楚琰离去··楚瑜和楚琮兄弟二人联袂而来,两人面容一般俊美,身材一般高大,好似一双玉璧,相映生辉··楚琮抢先一步,抱住了谢青,“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楚瑜在楚琮身后,无奈一笑··谢青推开楚琮,“六殿下,七殿下·”·“你还有客人要接待,我们便不多叨扰了·”楚瑜拉着楚琮的袖子,把自己的弟弟拽进了谢府。
楚珂在宫女的围绕之下,翩翩而来·她向着谢青盈盈一拜,“你曾在夏侯府的家奴面前,为我仗义执言,楚珂谢过·”·谢青连忙回礼道:“公主金枝玉叶,谢青不敢受这一拜。”
“我说你受得起,你便受得起·”楚珂虚扶住谢青··谢青做了个手势,“公主请进·”·楚珂微微点头,走进了谢府。
解夐古和解风羽一前一后而来,解夐古满脸笑容,解风羽面无表情。·解夐古拍了拍谢青的肩膀,把他拍得身体一震,然后哈哈大笑。·解风羽对着谢青点了一下头,淡淡地说:“恭喜。”
“两位请进去吧·”谢青苦笑道··解夐古和解风羽仍是一人在前,一人在后,走进了谢府。·苏寄梅和方落尘并肩而来,两人俱是风流倜傥的少年郎,引得不少官家小姐侧目··谢青一手拉着苏寄梅的手,另一只手拉着方落尘的手,笑道:“两位好友,今日可要不醉不归·”·“你那点酒量,每次都让我扫兴·”苏寄梅语气不屑,眼角眉梢却满是笑意。
方落尘“嗯”了一声,素来冰封的脸上也有浅淡的笑意··谢青放开两人的手,“请进·”·苏寄梅和方落尘走进了谢府··谢青又在门口接待了一会,估摸着重要的人差不多来齐了,才进了谢府。
众人一边宴饮,一边观看歌舞,其乐融融··一直到天色渐暗,才有人告辞离去··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谢青便吩咐下人将他们安置在客房之中··方落尘也喝醉了,他被下人扶着,路过池塘的时候,看见池塘之中,有一轮明月,明亮皎洁。
他推开下人,喃喃道:“月亮,我要捞起来·”说完,他就跳入了池塘之中·他不识水性,转瞬间就沉入池塘,不见了身影··楚琰正好在池塘附近,他不愿在谢青的生辰之日出人命,便吩咐侍卫下水,把方落尘捞了起来。
方落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身穿白衣,因为全身湿透,皮肤若隐若现··楚琰看着方落尘,发现他背上有奇异的纹路·他心中一动,说:“把他上衣脱了。”
侍卫半跪在地,脱下了方落尘上衣··方落尘的背上有一狼头图案,栩栩如生,纤毫毕现·它张着血盆大口,仿佛正欲择人而噬··“这个图案……”裴鸿渐觉得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来曾经在哪里看到过。
楚琰用脚踩住了方落尘的背,“此人是否是谢青的师弟”·“此人确实是谢青的师弟·”裴鸿渐答··“有趣。”
楚琰脚下用力,方落尘却不见转醒·他露出一个诡异笑容,“把他带回东宫·”·两个侍卫上前,架起了方落尘··楚琰自言自语道:“谢青啊谢青,你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该如何自处呢”·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喝醉的楚琮被下人搀扶着,在去客房的路上,遇上了水佩··水佩上前几步,扶住楚琮,对下人说:“你下去吧,七皇子是贵客,由我亲自照顾·”·水佩身份特殊,下人不敢忤逆,就下去了。
水佩看着楚琮,知道自己和谢碧机会来了·她扶着楚琮,去了谢碧的闺房·为了避人耳目,她还特意选了一条少有人行的路··谢碧的婢女看见水佩扶着一个男人走入自家小姐的闺房,就要惊呼出声,却被水佩以严厉的眼神阻止。
水佩问:“小姐呢”·“小姐已经睡下了·”婢女答··水佩沉吟了一会,说:“不用叫起她·”她扶着楚琮,让他在外间的的一张榻上睡下。
婢女看着楚琮,满腹疑虑,却迫于水佩长久以来的淫威,不敢问出口··水佩也看着楚琮,自言自语道:“我的好女儿,乖女儿,你飞上枝头,不用谢我·”她看向婢女,“出去吧。”
婢女出去了,水佩也出去了··闺房里间,谢碧好梦正酣,不知即将到来的变故··☆、第三十六章 一夜错·楚瑜醉得并不厉害,但是他借着酒劲,去了谢青的房间门口,静静等待。
过了良久,他见谢青迤逦行来,沐浴在月华之中,仿佛月宫仙人··谢青奇怪地问:“怀瑾,你怎么在此”·“我……”楚瑜注视着谢青清澈的双眸,感觉有些头晕,“子衿,我……倾慕于你。”
·谢青心中涌满了复杂情绪,让他辨不出此刻悲喜,“怀瑾,你醉了……”·楚瑜上前几步,握住了谢青的手,“你……就当我喝醉了吧。”
谢青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良久,他都没有付诸行动,“怀瑾,你放开我,我去让下人给你煮一碗醒酒汤·”·楚瑜想起在宴会之上,向谢青投以爱慕眼光的那些官家小姐,把谢青的手握得更紧,“我不放,我怕今日不向你说明,此事就会成为我毕生遗憾。”
“怀瑾,你今日向我说明你的心意,如果我答应,日后你坐拥三宫六院,我该如何自处呢”谢青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是要我成为佞幸之流吗”·“我愿终身不娶。”
楚瑜坚定地说··“……你终身不娶,来日何人继承楚国大统”谢青低声道··这些问题,楚瑜早已想过,他不紧不慢地说:“从宗室子弟中挑一个就行了。”
“你千辛万苦夺得帝位,却不能传于后嗣,你甘心吗”谢青后退一步,背靠上了走廊的栏杆··楚瑜上前一步,用手撑在廊柱上,低头道:“若是能得你在身边,我心甘情愿。”
他目光灼灼,注视谢青,蕴满深情,几乎能让人的心化成一滩水··谢青想:在《楚氏春秋》中,楚琰是不是也曾对谢青说过相似的话呢他虽然知道楚瑜不是楚琰,却不能停下自己的想象。
他偏过头,视线不和楚瑜交汇,“恕我无法答应你·”·楚瑜苦笑道:“其实我已经料到了你的回答,可是我仍抱着希望,哪怕希望渺茫·”他顿了顿,“他日我若为帝,初心不改,你能再回答一遍我的问题吗”·“我可能还会是一样的答案,你真的要听第二遍吗”谢青反问道。
“此情是真,此心是真,此问是真·”楚瑜慢慢靠近,将一个吻烙在谢青的眉心··谢青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然后觉得眉心一热,似乎有一个柔软而温暖的东西贴在了上面。
他心乱如麻,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楚瑜,可是四肢无力,抬不起手··过了一会,楚瑜后退了几步,“对不住,是我唐突了·”他知道自己不该不经过谢青的允许就亲近于他,可他情难自禁。
谢青摸上了自己眉心,随即又觉得这个动作昭示着自己的介怀,连忙放下了手·他低下了头,“请你下次不要这样做了·”·楚瑜又说了一遍“抱歉”,随即默然不语。
两人在长廊之中,相对而立,风送来草木的清香··谢青开口打破了寂静,“夜深了,我要休息了,怀瑾你也早点休息吧·”说完,他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呼吸急促··过了良久,他才听到门外足音,想来是楚瑜终于离去了··他脱下外衣和鞋袜,上床睡觉··睡梦之中,他终于看清了那个经常在他梦里出现的人的脸庞。
可是梦醒之后,他又忘掉了那张容颜··他下了床,打开窗户··远处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清凉的晨风吹拂在人的面上·几只不知名的鸟在树梢之间腾挪,发出悦耳的啼鸣。
忽然,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传来··谢青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谢碧的闺房·他心中生出不安的预感,于是穿好了衣服,打算去看看谢碧··他行到谢碧的闺房门外,看见谢长康负手而立,脸色铁青。
他心中一紧,问:“父亲,发生了何事”·“问里面的人吧”谢长康厉声道··谢长康向来疼爱谢青,今日他居然对谢青如此疾言厉色,一定是发生了大事,否则不会迁怒到谢青头上。
谢青轻拍谢长康的后背,“父亲切莫气坏了身子·”·谢长康怒气稍缓,歉意地说:“对不起,为父不该对你撒气,实在是……家门不幸啊”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又悲又怒。
这件事,勾起了他久远前的回忆··“到底发生了何事”谢青问··水佩抹着眼泪从房间里出来,说:“七殿下不知为何,昨日竟是在碧小姐的房中歇息。”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什么”谢青吃惊不已··楚琮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大声辩解道:“我什么都没有做”·谢碧也被一个婢女扶了出来,脸色惨白,眼角犹带泪痕。
谢青沉声道:“七殿下,此事对于舍妹清誉有损,岂是你一句‘什么都没有做’就能善罢甘休的·”·楚琮抓住了谢青的胳膊,急切地说:“阿青,你难道不相信我吗”·“我相信七殿下的为人。”
谢青顿了顿,“但是错已铸成,只能请七殿下给我谢家一个交待了·”·楚琮松开了谢青的胳膊,茫然的说:“交待”·谢长康冷冷地说:“我会与贤妃娘娘相商,择日让你们成婚。”
楚琮听了谢长康的话,如遭雷劈,“我……”不想娶她··“七殿下,请慎言·”谢青打断了楚琮的话··楚琮看向谢碧,咬牙切齿地说:“是不是你”他从贤妃那里,听过许多女子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故事。
遭此变故,他把谢碧也想成了心机深沉之辈··谢碧的脸色愈发苍白,“七殿下这是何意,是把谢碧当做不知廉耻的女子吗”说完,她便往门框上撞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众人都没有察觉,皆大惊失色··谢碧的额头流下血来,流过五官,一张艳容恍如罗刹,“这下子,谢碧的清白可以自辩了吧·”她确实对于此事并不知情,但她知道十有*是自己母亲做得手脚。
此事若败露,她母亲性命不保·她不得不兵行险招,自证清白··楚琮对于此事,仍然心存疑虑,却不再怀疑谢碧,反而生出羞愧情绪··“七殿下请先入宫向贤妃娘娘说明此事。”
谢长康的视线从楚琮移到水佩,“你去请个大夫,医治你的女儿·”·楚琮入宫,水佩去请大夫,谢碧被婢女扶回了房间··谢碧闺房之外,只剩下了谢青和谢长康父子二人。
·谢长康捂住了心口,面现痛苦之色,身体也摇晃了一下··“父亲,你怎么了”谢青连忙扶住了谢长康··谢长康叹息一声,说:“不要担心,老毛病了。”
“我如何不担心·”谢青苦涩地说,“我身为人子,竟然不知父亲痼疾缠身·”·谢长康拍了拍谢青的手背,“我就是怕你担心,才不让你知道。”
“父亲的这个病,多久了”谢青关心的问··“自你母亲去世后,我就时常心口绞痛·”谢长康注视着谢青,他透过谢青的脸庞,仿佛看到了裴云裳温婉的容颜,“我看过大夫,大夫也说不出我是什么毛病。
常言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这世上,又去哪里寻一剂名为‘裴云裳’的心药呢”·谢青心中灵光一闪,说:“或许老师会有办法。”
鬼谷子自称“上知天文,下明地理,兼通医卜星相”,说不定以他的医术,能治谢长康的心病··“我不需要治病·”谢长康摇头,“我有时会担心我会忘了云裳,如果连我都忘了她,这个世上就没有一个人记挂她了。
心口不时的疼痛,刚好提醒我,她曾经存在·”·谢青心道:如果我离开人世,会不会有一个人,如此记挂我呢·谢长康接着说道:“她去世之后,我曾想随她而去。
可你那时尚在襁褓之中,那么小,那么柔弱·我若是死了,谁来为你遮挡尘世的风雨呢后来你长大了,足以独当一面,我又想看着你成家立业。
人啊,总是这么的贪心·”·“这如何能说得上贪心·”谢青笑中有泪,满腹心酸,“这世上为人父者,都和父亲你有着同样的心愿。”
谢长康替谢青理了理耳边的鬓发,“阿青,你眼下青黑,是昨夜没睡好吗快去休息吧·”·“我先扶父亲回房吧·”谢青不容拒绝的说。
谢长康见谢青态度坚决,只好答应··谢青将谢长康扶回了房,自己才回房休息··☆、第三十七章 师兄弟·方落尘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下了床,发现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你是谁”·“过来坐·”那个人颐指气使地说··方落尘走到那个人面前,惊讶地说:“太子殿下”·楚琰正在自斟自饮,“要来一杯吗”·方落尘感觉自己头脑中仍然残留着宿醉的疼痛,拒绝道:“不必,谢过太子殿下。”
“此等好酒,唯我独饮,未免可惜了·”说完,楚琰惺惺作态地叹息了一声··方落尘意味深长的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但是对着一张令人生厌的面孔,恐怕会败坏了太子殿下的酒兴。”
“哦”楚琰端起酒杯,轻抿一口··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气氛一时凝滞··过了好一会,楚琰都没有等到方落尘开口。
他扬声道:“来人,给方大人上茶·”·一名太监端着一碗茶走入了房间,他将茶杯放在方落尘面前,然后悄无声息的退下··方落尘又道了一声谢,才端起茶喝了一口。
入口回甘,茶香沁人,让他神为之一清,不禁赞道:“好茶·”·“看来你是爱茶之人·”楚琰悠悠地说··“昔者,有人赠鱼于郑相者,郑相不受。
有人问他:‘你喜欢吃鱼,为什么不接受赠鱼呢’他答:‘我因为喜欢食鱼,所以不接受鱼·我接受别人的馈赠就会丢掉俸禄,无鱼可食,相反,我终身都可以食鱼。
’”方落尘顿了顿,“我喜欢茶,就像郑相喜欢鱼一样·”·楚琰击掌道:“不愧是谢青的师弟,果然能言善辩·”·“太子殿下谬赞了。”
方落尘淡淡地说··“可惜了·”楚琰眸中厉芒一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方落尘莫名其妙,“太子殿下何出此言”·“你背上有何图案,你一定比我更为清楚。”
楚琰又饮了一杯酒,似笑非笑··方落尘沉默半晌,说:“我背上有一狼头图案,不过我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是何人,更不知到这个图案有何意义·”·“我来告诉你吧。”
楚琰充满恶意地一笑,“你姓赤那,是匈奴贵族的后裔·”·“我不信·”方落尘其实心中已经信了大半,只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匈奴曾派使者前来朝贡,队伍中有一姓赤那的勇士·那名勇士曾和宫中的侍卫比斗,比斗之时,脱下了上衣·他背上的图案,和你的一模一样·”楚琰大笑,“谢青的师弟,居然是个匈奴人。”
“别说了……”方落尘用手捂住了脸··楚琰并没有住口,他就是要趁着方落尘的心灵有空隙时,摧毁他的心防,“谢青嫉恶如仇,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你的身世,会怎么办呢”·方落尘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他才涩声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想让你臣服于我,为我出谋划策。”
楚琰感兴趣的其实并不是方落尘的才智,而是他谢青师弟的这个身份·他想要看到谢青发觉自己的师弟背叛了自己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在那一瞬间,方落尘的脑海中掠过了很多东西——热腾腾的肉包子、晚镜温柔的话语、谢青含笑的脸庞……他听见一个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声音,“好。”
谢青在听说方落尘频繁出入东宫的时候,以为苏寄梅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他笑道:“师弟怎会和太子为伍,寄梅的玩笑未免开得太离奇了·”·“我没有开玩笑。”
苏寄梅肃容道··谢青的表情不由地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此事属实,那么师弟一定是有把柄落入了太子手中·”·“落尘向来不与人争,能有什么把柄呢”苏寄梅苦思冥想。
谢青也陷入了沉思,“能让师弟受太子挟制,这个把柄一定非同小可·”·苏寄梅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不如直接问落尘吧·”·“师弟了无牵挂,唯一上心的,不过是你、我和我的老师。
我的老师是方外之人,此事八成与他无关·所以,这个把柄如果不是涉及你我,便是会让你我对他改观·”谢青分析道,“落尘既然为此甘愿受太子驱策,此事他一定不愿向我们坦白。”
苏寄梅苦恼地说:“这该如何是好”·谢青若有所思地说:“或许可以让我的婢女晚镜出面·”·方落尘在谢府长大,谢青虽然是他的师兄,但是并不能面面俱到,多数时候是由晚镜照顾方落尘。
“此事你既然愿意揽下,我就放下半颗心了·”苏寄梅松了一口气,“听说你们谢家要和七皇子结亲,我提前道一声恭喜·”·谢青有苦说不出,只能叹息一声。
苏寄梅看出谢青面上忧色,说:“你似乎并不开心,此事难道有什么曲折吗”·“七殿下并不心仪于我的那位庶姐·”谢青含糊地说。
苏寄梅讶然道:“谢小姐出身世家,才貌双全,七殿下有什么不满意的”·“岐国公主出身皇室,亦是才貌双全,寄梅你又为何宁愿娶一青楼女子,也不愿与她共结连理呢”谢青苦笑一下。
苏寄梅问:“七殿下莫非另有心仪之人”·“我并不知道七殿下是否另有心仪之人,不过他一直闷闷不乐·”谢青想到楚琮最近的样子,又是一声叹息。
“皇室之人,婚姻大事,岂由自己做主·”苏寄梅往后一仰,看向朗阔天空,“我这等白身,最为逍遥自在·”·谢青不知为何,又想到了楚瑜,心中感到微微一刺。
他自言自语道:“师弟之事,还需告知怀瑾·”·待苏寄梅走后,谢青便去了六皇子府··谢青见到楚瑜,将方落尘和楚琰来往密切之事道出,又将自己的推断说出。
楚瑜听完,沉默不语··谢青严肃地说:“师弟有经天纬地之才,不在我之下·太子若得他的襄助,好比如虎添翼·”·“此事棘手。”
楚瑜皱起了眉··“此事我会设法解决,不过在我解决之前,怀瑾,你一定要对太子多加提防·太子对你积怨颇深,而方落尘又智计百出,两人会发生何等反应,我亦不能推测。”
谢青关切地说··楚瑜将手盖在谢青的手背上,“你的话,我会谨记在心·”·谢青想起不久之前楚瑜对于自己的剖心之语,心中一热,楚瑜碰触的地方也变得滚烫难忍起来。
他虽然不渴,但是倒了一杯茶,好让自己的手从楚瑜的掌下离开·他喝了一口,发现此茶竟然是六安茶··忽然,门外响起一个声音,“六殿下,解大人求见。”
谢青想了想,说:“解大人来了,我还是暂且回避吧·”他知道解风羽不喜欢自己,还是能不见面就不见面为好··楚瑜内力深厚,已经听到了解风羽的脚步声,“他已在门外。”
谢青环顾四周,看见一面屏风,“怀瑾,我去屏风后暂避一下可好”·楚瑜不愿谢青为难,点了下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谢青对着楚瑜笑了一下,然后走到了屏风后面。
“进来吧·”楚瑜扬声道··解风羽走进了房间,开门见山道:“六殿下可知‘天下第一相师’的方落尘此人”他看见桌上摆着一杯动过的茶,目光一凝。
“我知道·”楚瑜说··“此人是谢青的师弟,鬼谷子的高足·他和太子交从甚密,不可不防”解风羽不自觉提高了声调。
楚瑜眸光一冷,“鬼谷子”·“没错,谢青和方落尘都是鬼谷弟子·”解风羽不知谢青就在屏风之后,揭开了他的老底,“鬼谷弟子,历来必有一人死于另一人之手。
方落尘投靠太子,想必和投靠我方的谢青之间,将有一场死斗·”·楚瑜垂下眼睛,“死斗……”他顿了顿,抬眸道:“此事你是从何得知”·“家父和鬼谷子有几分私交,不过不深。”
解风羽不愿楚瑜知道解夐古和鬼谷子牵连甚深。·“此事你万万保密,不可告知他人·”楚瑜叮嘱道··解风羽点头,“是,六殿下。”
解风羽又和楚瑜谈论了几件国事,才告辞离去··解风羽走后,楚瑜看向屏风,目光锐利,“你瞒了我这么久,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第三十八章 皇子婚·谢青从屏风后飘然而出,镇定自若,面无惊惧,“你若是问我,我便会告诉你。
既然你从未问过我,又何来隐瞒之说·”·“我总是说不过你·”楚瑜并无怪罪谢青之意,只是对于他竟是从别人口中听闻此事,感到有些意念难平而已。
谢青心中生出几分歉意,“我其实屡次想要对你说明,但是不知如何开口·”他顿了顿,“我曾将我的师承告知七殿下,却不能向你坦言·大概在我心中,你与他人不同。”
“在你心中,我与他人不同·”楚瑜重复了一遍后,沉默了一会,说:“你这样说,我更会心存幻想·”·“我视你为主,你自然与他人不同。”
谢青所说,其实与心中所想并不相同,不过他觉得还不到时候·若是有朝一日,他理清了自己的思绪,自会将一切告知楚瑜·但是这般千头万绪,不知何日才能理清。
楚瑜眸色一暗,“原来如此·”·“怀瑾,你如何看待鬼谷”谢青知道皇室对于鬼谷,向来是敬而远之·一把太过锋利的剑,虽然能伤人,但也让人担心某天它会反过来对着自己。
昔者文种辅佐勾践,献上《伐吴七术》·勾践只用了三条便灭亡了吴国,他赐给文种一把宝剑,说:“你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只用了三条就打败了吴国,剩下四条在你那里,你用这四条去地下为寡人的先王去打败吴国的先王吧”文种于是自刎而死。
古往今来,足智多谋之士,多免不了受君王忌惮,逃不了兔死狗烹的下场··“穷天之用,贼人之私·”楚瑜答··楚瑜的评价对于鬼谷来说,还算中肯。
不知多少儒生,把纵横术斥为蛇鼠之智,认为其是祸乱天下之源··谢青叹息一声,说:“你可知我如何看待鬼谷”·“哦”楚瑜说。
“我好比生在泰山之阿的一株挂树,上有万仞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不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谢青苦笑道··楚瑜若有所思地说:“鬼谷竟然如此莫测。”
“叨扰了这么久,我也该告退了·”谢青拱手道,“怀瑾,不用送我·”·既然谢青开口,楚瑜也就不便相送·他在谢青走后,端起了谢青用过的茶杯。
他心神不宁,一个不小心,竟把茶杯捏碎了·他看着掌中碎片,“方落尘……”·既然谢青和方落尘两人之中,必有一人身死,那么死的人必须是方落尘。
楚瑜不介意让自己的手染上血腥,如果是为了谢青·;·谢青在拜访完楚瑜之后,去了解府··解风羽看到谢青,脸色不是很好,“你来干什么”他一讨厌世家子弟,二讨厌纵横家,谢青刚好两样都是。
“我来看望我的老师·”谢青微笑道··解风羽挑眉道:“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解风羽知道了自己鬼谷弟子的身份,只有可能是从鬼谷子那里得知。
所以,谢青就来解府碰碰运气·而解风羽的话语和表情,透露了鬼谷子真的在解府··“我夜观星象所得·”谢青胡扯道··解风羽半信半疑,说:“我带你去见他。”
解风羽将谢青带到后院,鬼谷子正在闭目养神,面前摆着一方棋盘·他豁然睁眼,说:“来得正好,我今日甚有棋兴·”说完,他却没有招呼谢青坐下,而是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棋起来。
谢青走到鬼谷子身旁,静观棋局··忽然,鬼谷子开口道:“你认为黑白二方,谁会胜出”·“此局三百四十一手,黑胜二子半。”
谢青答··谢青于弈棋之道上,颇有研究·不仅谢青,鬼谷弟子皆是如此·一个人在方寸之局上,都不能赢过对手,又如何在比棋局更为险恶的人心博弈中取胜呢·鬼谷子不再言语,他下棋速度极快,好像不经思考似的,一子接着一子。
但谢青知道,鬼谷子此刻的脑海中,正在进行着极为恐怖的运算··棋局之上,气象万千,惊心动魄·黑白二子,势均力敌,相互厮杀·到了第三百四十一手,黑子胜出,刚好多于白子二子半,半子不多,半子不少。
鬼谷子投子道:“不错,你确实有所长进·”·“老师自诩无所不知,可知我的来意”谢青在鬼谷子对面坐下··鬼谷子摸出三枚铜钱,依次掷于地上,“离下巽上,风从火出,此卦名为家人卦,家人即家长,你是为你的父亲而来。”
他是用的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老师技可通神·”谢青感叹道,“我正是为家父而来,家父心疾难愈,我想请老师为家父医治。”
“不医·”鬼谷子干脆地说··“老师若有条件,尽管可以提出·”谢青虽然想过鬼谷子会拒绝,但是没想到他会拒绝地如此干脆。
“不医·”鬼谷子的语气之中,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老师身为医者,却没有丝毫仁心吗”谢青咄咄逼人地说,身体也微微向前倾斜。
鬼谷子反问道:“我不仅医术了得,其余诸术也不凡·你可知我为何不愿入世,浪费一身才学吗”·“弟子不知·”谢青答。
“世间万物,皆有天命,若是逆天改命,便会折损寿数·”鬼谷子顿了顿,“令尊的性命,于生死薄上早有定数·”·“原来老师是贪生怕死之辈。”
谢青想要激怒鬼谷子··“你不必使用激将之法·”鬼谷子微微摇头,“你是我的弟子,用我教你的东西对付我,怎么可能管用·我说了不医,就是不医。”
谢青见鬼谷子态度坚决,说:“告辞·”他站了起来,转身离去··谢青回到家中,见到仆人来去忙碌,想起谢碧不日就要和楚琮成亲,心中更是烦闷。
贤妃虽然应允了谢碧和楚琮的婚事,但是因为嫌弃谢碧的出身,只让她做侧妃·断没有未娶正妃,侧妃先入门的道理,所以贤妃在朝中挑挑拣拣,选中了御史中丞戚诩的女儿戚翙翎。
戚翙翎和谢碧,将在同一天嫁给楚琮··戚翙翎在《楚氏春秋》之中,嫁给太子做了侧妃·然而命运弄人,她如今即将成为七皇子的正妃··楚琮成婚当日,张灯结彩,红绸漫天。
谢青第一次觉得,红色原来是这么刺眼的一种颜色··楚琮身穿蟒袍,依次去了文帝、皇后、贤妃处行礼·他行礼的时候,面无表情,一点都不像一个即将成婚的人,更不像一个即将坐享齐人之福的人。
倒是生性好强的贤妃,此时也不禁流下泪来··与此同时,浩浩荡荡的人马来到谢府门前,迎接谢碧入宫··谢碧凤冠霞帔,与往日相比,更多了几分艳色。
她哭别家人,上了花轿·在摇摇晃晃的花轿中,她听得鸣锣开道,擦干眼泪,露出了艳丽的笑容·当初她于赏花宴上,就相中了楚琮,之所以年长不嫁,便是心中已有楚琮的缘故。
如今和楚琮成亲,夙愿得偿,虽然手段并不光明正大,但她对于水佩十分感念··谢碧进了皇宫,入了洞房·她等了许久,都没见到楚琮·她怯生生向宫女问道:“不知七殿下在何处”·“七殿下,自然是和七皇子妃在一起。”
宫女冷淡地说··谢碧这才想起自己是一名侧妃,不甘地咬住了下唇··她在床边坐了许久,最后自己掀了盖头·美人艳妆,于灯下更添了一份妩媚,但是却不能得那人一顾。
她看着桌上的红烛,烛蜡一滴一滴顺着烛身滑落,好似红色的眼泪··她的新婚之夜,就这样度过了··她想:这才是第一日,以后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呢·然而戚翙翎房中,她对着烂醉如泥的楚琮,也只能苦笑。
戚翙翎大着胆子,用手指划过楚琮的面庞·她第一次触摸一个男人的脸,还是一个这么俊美的男人,心中砰砰直跳·可是这份悸动过后,她心道:七殿下身份尊贵,年少英俊,可是未必是良人啊。
她又安慰自己道:能和七殿下结为夫妻,已教天下女子欣羡,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第三十九章 杀身祸·谢青再一次见到方落尘,是在苏寄梅纳妾的酒宴上。
苏寄梅爱慕幽梦楼的燕歌多年,终于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虽然因为燕歌的出身,他只能纳她为妾,但是一应礼仪,都是照着娶妻的标准··他看看右手边的谢青,又看看左手边的方落尘,想着洞房之中的燕歌,露出痴傻的笑容。
人生在世,得友如此,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方落尘不忍直视,偏过了头··这个表情,要是让青楼之中那些叫嚷着“不愿千黄金,愿得梅郎心”的姑娘们见到了,不知多少芳心要碎了一地。
谢青看着方落尘,欲言又止··他派晚镜前往方家,希望能开解方落尘,却是失利而归·方落尘见了晚镜,嘴唇紧抿,一个字也没说··苏寄梅回过神来,举起了酒杯,“喝酒喝酒”说完,他连饮了好几杯。
谢青也饮下了一杯酒,笑道:“祝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在好友大喜的日子,他不好露出忧色,只能强作欢颜··“你比我也小不了几岁,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呢”苏寄梅打趣道。
“随缘吧·”谢青含糊地说··苏寄梅看向了方落尘,“你呢”·“子衿是我师兄,他尚未娶妻,我怎敢跃居于前。”
方落尘也想与心仪的女子结为夫妻,但是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就把谢青当作了借口··苏寄梅用手肘捅了捅谢青,“都是你,你不娶妻,你师弟都不敢娶妻了。”
谢青开玩笑道:“若是娶回一只河东狮,还是不娶妻为妙·”·苏寄梅想起了夏侯秋罗,心中一寒,连连点头,“确实确实·”他顿了顿,“世间男子,都希望坐享齐人之福。
然而将心比心,你的妻子若是侍奉二夫,你会如何一夫多妻,就是后宅不宁的根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此言有理·”谢青有点惊异于以苏寄梅所处的境遇,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苏寄梅郑重的说:“我不能娶燕歌为妻,已经是委屈了她·我既然纳她为妾,此生就不会再娶妻·”·“早生贵子·”方落尘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苏寄梅哈哈大笑,“承你吉言·”·苏寄梅太过高兴,结果也喝过了头·被仆人扶进洞房的他,还在醉醺醺的喊着“再来一杯”·谢青看着苏寄梅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一道身影,越过谢青的视线,闲着门外走去··谢青连忙追上,“你要走了吗”·“是的·”方落尘的脚步没有停下,也没有放缓。
谢青苦涩地说:“你难道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没有·”方落尘冷漠地说··谢青闻言,止住了脚步·他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心中的不安也越发扩大。
难道鬼谷子的预言,要成真了吗他和方落尘,真的会反目成仇·方落尘出了苏家,捂住了胸口·不知为何,他感觉心口隐隐作痛。
他锤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走向了回家的路··他走入一条小巷的时候,身后蹿出来三个蒙面人,将他团团围住·他惊道:“你们是何人”·蒙面人一言不发,提刀砍向方落尘。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剑挡住了三把刀··楚琮背对着方落尘,身影显得十分高大,“你没事吧”·楚琮出现的十分及时,苏落尘只是受了惊吓,并未受伤。
苏落尘感激地说:“我没事·”·“天子脚下,竟敢暗杀朝廷命官,你们是谁派来的”楚琮放下了心,严厉地看向三个蒙面人。
蒙面人不答,转身欲走··楚琮剑光似雪,眨眼间就取下了一个蒙面人的人头·人头高高抛起,溅出一道鲜血,然后滚落在地上·不瞑目的眼,犹自大睁。
楚琮身影一闪,便出现在了剩下两个蒙面人的面前,“别想逃”·蒙面人知道遇上了高手,不拼死一战,不能取得生机·两个蒙面人对视一眼,向楚琮攻去。
两把刀,一把攻向楚琮上盘,另一把攻向楚琮下盘··楚琮身形一拧,从两把刀的中间穿过·他欲留活口,便一剑削断了两人右手的手筋··只听“当啷”两声,两把刀掉在地上。
楚琮又是一剑,刺向一个蒙面人的气海··那个蒙面人一咬牙,竟是徒手抓住了楚琮的剑·另一个蒙面人见状,一掌拍向楚琮··楚琮的左手,和蒙面人的左手相接。
他的内力雄浑无匹,瞬间就震碎了蒙面人的心脉··蒙面人口吐鲜血,连退数步·他向后一仰,摔倒在地,已是气绝身亡··最后一个蒙面人右手手筋已断,左手又受了深可见骨的剑伤。
他心知逃脱不能,便咬碎了嘴中□□·他的嘴角流出黑血,亦是毙命当场··楚琮皱眉道:“死士·”他看向了方落尘,“你得罪了什么人”·方落尘摇头,“我不知道。”
他看向地上尸体,表情若有所思··“幸好我在街上看见他们跟踪你,然后跟着他们过来了,否则你这条小命就没了·”楚琮还剑入鞘··“多谢七殿下。”
方落尘深深地鞠躬,“七殿下的大恩,我必当报还·”·“我辈武道中人,路见不平,当然要拔刀相助·”楚琮不以为意地说。
方落尘疑惑地问:“七殿下新婚燕尔,不在温柔乡之中,为何会在街上闲逛呢”·楚琮闻言,叹息一声··谢碧不是善类,戚翙翎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主。
皇子府看似平静,但是其下的暗流汹涌,迟钝如楚琮都感觉到了·他堂堂一个皇子,有家不能回,真是有苦说不出··方落尘见楚琮面露难色,便不再追问。
楚琮踢了踢地上的尸体,“他们这次不成功,说不定还有下次,你叫太子派几个人保护你·”·方落尘不愿去求太子,但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也不得不向太子低头,“好吧。”
“告辞了·”楚琮潇洒地离去··方落尘注视着楚琮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七殿下真是一位性情中人,生在帝王之家,可惜了。”
·蒙面人虽死,但是背后的主谋,犹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叫方落尘寝食难安·他于是前往解府,一会鬼谷子··鬼谷子在信中,告诉方落尘自己会在解府盘桓几日。
他告诉方落尘,却不告诉谢青,这里面的意味,发人深思··方落尘见到鬼谷子,第一句话是“老师可知道我的来意”·鬼谷子听到这句话,微微一笑。
谢青见到他,也喜欢问这句话·他的这两个弟子,看似不同,其实有很多的相同之处··笑完之后,鬼谷子肃容道:“你印堂发黑,恐怕有杀身之祸·”·“老师神机妙算。”
方落尘微微点头,“有人想要我的性命,派出死士,暗杀于我·”·“京城之中,能豢养死士的人,不多啊·”鬼谷子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清茶,“遇事不决,便向我相询,这个习惯可不好。”
“事关弟子性命,老师真的忍心见我横死吗”方落尘也端起茶喝了一口,他神情悠然,丝毫不见对于杀身之祸的担忧··“你要是死了,就是你没用,死了也活该。”
鬼谷子仍旧是一副出尘脱俗的模样,吐出的话语却冷酷无比··“老师曾经告诉我,只要是人,就有弱点·”方落尘看着茶杯中漂浮的茶梗,“老师,我知道你的弱点了。”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鬼谷子神色微变,他摸出三枚铜钱,依次掷于地上·他细观铜钱,说:“此卦名为讼卦,乃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第六卦。”
方落尘若有所思地说:“第六卦·”他顿了顿,“老师是想借此卦,引得我与师兄相斗吗”·鬼谷子捡起地上铜钱,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收入囊中,“你不信就算了。”
“老师觉得那人为何想要取我性命呢”方落尘问··鬼谷子看了方落尘一眼,“你的事,你自己清楚·”·方落尘陷入了沉思,神色阴晴不定。
鬼谷子的言外之意,是六皇子楚瑜想要取自己的性命,但是自己和楚瑜无冤无仇·虽然自己投靠了太子,但是投靠太子的人那么多,也不见楚瑜向其他人痛下杀手。
莫非是楚瑜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秘密如果自己的身世大白于天下,那么谢青也有可能受到牵连,所以楚瑜才会在暗中对自己下手·或者,楚瑜知道了鬼谷子传承的方式,想要助谢青获得鬼谷子之名。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楚瑜都成为了自己的敌人··方落尘的神色,渐渐变得阴冷起来··☆、第四十章 三计策·一个蒙面人跪在楚瑜面前,诚惶诚恐地说:“殿下,任务失败。”
“废物·”楚瑜冷冷地说··“目标被七皇子救下,三名行动人员,两名死于七皇子之手,一名服毒自尽·”·“哦”楚瑜听到“七皇子”三个字,眸光一暗,“任何借口,都不足以成为失败的理由。”
“……是·”蒙面人低下了头,“殿下,是否再次派出人员对目标进行诛杀属下保证这次一定成功·”·“不必了。”
楚瑜摆手道,“再一次的下手,只会让目标生疑·”·“是·”蒙面人说··解风羽从门外走了进来,轻挥羽扇,“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你下去吧·”楚瑜对蒙面人说··蒙面人身影一闪,消失无踪··“你在为何事生气”解风羽坐到了楚瑜对面。
楚瑜沉吟半晌,说:“我派出人刺杀方落尘,可是失败了·”·“不智·”解风羽眸中锐光一闪··“愿闻其详·”楚瑜面无表情地说。
“你以为方落尘不会知道是谁派出的杀手,对吗”解风羽摇了摇手中羽扇··楚瑜本以为万无一失,听了解风羽口气,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漏洞。
他仔细思索,终于想出了漏洞何在,“鬼谷子”·“如果没有鬼谷子,这个计谋确实是很好的一石二鸟之计·受到暗杀的方落尘会怀疑每一个人,包括太子。”
解风羽顿了顿,“但是有了鬼谷子,一切都不同了·方落尘很有可能会在鬼谷子那里,得到幕后主使——也就是你的名字·”·楚瑜面色一沉,“纵横家,果然是祸乱之源。”
“本来方落尘此人,虽有能为,但并不构成威胁·可是我方派人暗杀他之后,此人就不得不除了·”解风羽握紧了手中羽扇,目露寒光。
“你可有计策拔除此人·”楚瑜问··解风羽心中虽有计策,却不愿说出,因为他只有下策,并无上策,而另一个人,才是解决这桩事件的最好人选。
他似笑非笑地说:“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楚瑜挑了挑眉,说:“那我应该问谁”·“谢子衿·”解风羽用羽扇遮住了半边脸庞。
楚瑜垂下眼眸,沉默不语··“我知道,你不想令谢青为难·”解风羽在羽扇之后,冷冷一笑,“可是六殿下,你对谢青的态度,是对自己从属的态度吗”·“你对我的态度,难道是对自己主子的态度吗”楚瑜气势凌人地反问。
“疾言厉色,只是彰显了你的心虚·”解风羽将倒扣在桌面上的茶杯摆正,然后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喝杯茶,静静心·”·楚瑜喝了一口茶,神色也冷静了下来。
他坚决地说:“此计不可·”·“我想你很快就会改变主意·”解风羽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或者不用等你改变主意,谢青就会出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东宫之中,楚琰的左手边坐着裴鸿渐,右手边坐着方落尘··裴鸿渐看着方落尘,眼神闪烁不定··“你有话,但说无妨。”
方落尘虽然是和裴鸿渐说话,一双眼眸却是看也不看他·裴鸿渐虽然和谢青一样出身世家,但是在方落尘心中,裴鸿渐却是连谢青一个小指头也比不上··裴鸿渐迟疑的说:“你……不是子衿的师弟吗”·“你不也是子衿的表兄。”
方落尘淡淡地说··裴鸿渐无可辩驳,只能默然不语··“好了·”楚琰看看裴鸿渐,又看看方落尘,“这一位,可是鬼谷子的高足,若是生在春秋战国,说不定能与苏秦、张仪一较高下。
你与他辩驳,实在不智·”·裴鸿渐先是一惊,随即低下了头,“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既然方落尘是鬼谷弟子,那么他的师兄谢青当然也是鬼谷弟子。
他感觉自己和谢青之间的距离,又拉大了··方落尘看向楚琰,说:“我今日来,是向太子殿下献上我的投名状·”·“哦”楚琰的目光高深莫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我的投名状,是三条计策·”方落尘顿了顿,“不过在说出这三条计策之前,我要告知太子殿下一件事·”·楚琰问:“何事”·方落尘肃容道:“鬼谷弟子,除了《捭阖策》之外,还会得鬼谷子传授一术。
我所习者,乃相人术·通过面相,我便能知道一个人的命理·”·楚琰不太相信,说:“你看我如何”·方落尘没有回答楚琰的问题,“我看六皇子,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实乃帝王之相。”
楚琰脸色大变,一拍桌子,桌子随即四分五裂,“胡言乱语”·“太子殿下可以不信,他日六殿下坐上龙椅,希望太子殿下不要后悔。”
方落尘面不改色地说··楚琰面上阴晴不定,“你继续说·”·“即使六皇子没有帝王之相,他也是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除掉他,有利无害。”
方落尘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楚琰嗤笑道:“有力”·“太子殿下你看不起他,就说明他的韬光养晦起了作用。”
方落尘松开拳头,“此人城府极深,不得不防·”·楚琰的神色转为若有所思,显然他把方落尘的话听了进去··方落尘在心中对谢青说了一声抱歉,但想到楚瑜对他痛下杀手,他又硬下心肠,“六皇子的倚仗有三,一是谢青,二是贤妃,三是七皇子。
若是能让这三人与他离心离德,六皇子便不足为惧·”·楚琰本来对方落尘心存轻视,此时不由改观,“不知你有何妙计·”·“谢青本是左将军魏无衣帐下司马,因为不愿离京而辞去官职。
他辞官之前,文帝有意将他外放·太子若是能说动文帝,重新启用谢青,外放为太守·谢青与六皇子相隔两地,虽能书信往来,但是六皇子若有燃眉之急,谢青远水就救不了近火了。”
方落尘说得口干,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这就是我的第一计·”·楚琰看着方落尘的嘴唇,心中一动,咳嗽一声道:“我会差人去办·”·“有些大臣投靠了六皇子,其中不乏利欲熏心之辈。
只要以金钱收买,让他上书请立贤妃为贵妃·贤妃必遭陛下见恶,而贤妃也会对六皇子心生不满·”方落尘看了楚琰一眼,“这就是我的第二计。”
楚琰沉下了脸,“若是父皇应允了立贤妃为贵妃呢”·“贵妃不过是一个虚名而已·”方落尘淡然道,“只要不是皇后,便没什么不同。”
“好·”楚琰说··“七皇子娶了谢青的姐姐,但并不是出于自愿·只要让他相信,一切都是六皇子的阴谋·六皇子和七皇子之间,就会生出嫌隙。”
方落尘放低了声音,“这就是我的第三计·”·楚琰赞道:“鬼谷弟子,果然不凡·”·方落尘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淡漠地说:“鬼谷弟子,也不过是红尘中人,免不了红尘染身。”
几日后,苏寄梅来到谢府··他看到谢青正在一株芭蕉下面闭目小憩,“你家主子都火烧眉毛了,你还这么悠闲·”·谢青闭着眼睛说:“着急,又有什么用呢”·苏寄梅走到谢青身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和落尘各为其主,但是他居然一点情面也不讲。”
谢青睁开了眼睛,一双明眸映着绿影,“此事不符师弟为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曲折·”·苏寄梅坐在了谢青躺着的那张美人榻的边沿,“我听说你要被外放为太守了。”
“陛下下了诏书,可我未必要应诏·”谢青坐了起来··“你用什么理由”苏寄梅问··谢青答:“父母在,不远游。”
苏寄梅摇头,“这样的理由,你也说得出口·”·“我不想离京,难道陛下还能把我赶出京城不成·”谢青整理了一下因为小睡而凌乱的衣物。
“我还听说,贤妃娘娘责罚了六皇子殿下·”苏寄梅往后一仰,躺在了榻上··“母子之间的事,我不便插手·而且六殿下若是坐以待毙,便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六殿下了。”
谢青推了推苏寄梅,“你也太过随意了·”·“我这个人,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你摆一张美人榻在我面前,实在太考验我的意志力了。”
苏寄梅莞尔一笑,随即又敛容道:“六皇子殿下和七皇子殿下大吵了一架,这件事你听说了吗”·谢青肃容道:“这件事我倒是没有听说。”
他顿了顿,“看来要往七皇子府一趟了·”·“你啊,能者多劳·”苏寄梅拍了拍谢青的肩膀,然后将手枕在头下,“至于我呢,浮生偷闲。”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谢青看着睡去的苏寄梅,“好友,我真是羡慕你啊·”·☆、第四十一章 亲间疏·谢青出了谢府,前往七皇子府。
然而未至七皇子府,他就在街上看到了楚琮的身影,连忙道:“停车·”·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谢青掀开车帘,扬声道:“留步。”
楚琮听到谢青的声音,回过来头·他看到谢青,先是一笑,随即情绪低落了下来·他上了马车,“没想到会在街上遇见你·”·“我也没想到。”
谢青心知楚琮新婚不久,却在街上游荡,必是内事不谐,但他如今身份尴尬,不便相询··两人相对无语,气氛一时凝滞·在沉默中,楚琮心中有了决定,然后在他开口之前,谢青先开了口。
·“我听闻你和六皇子殿下前几日生了龌龊·”·“是·”楚琮听到六皇子三个字,面色一暗··谢青看楚琮面上表情,心下一沉,说:“你与六皇子殿下一母同胞,六殿下待你如何,想必你比我更加清楚。
而你待六殿下之心,想必也不减六殿下半分·不知何事,令你们兄弟阋墙”·楚琮缓缓道:“有人告诉我,六哥和我一样,心仪于你。”
谢青惊诧莫名,想要开口,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楚琮的心意,他竟是半分没有察觉·虽然楚琮常常对他流露出亲近之态,他也以为是他们一起长大的缘故。
楚琮苦涩地说:“在他告诉我之前,我浑然不觉·但在他告诉我之后,我回忆过往种种,竟然处处透露出讯息·”·谢青沉吟半晌,说:“我与六殿下之间,有同窗之情,朋友之义,主仆之谊,并无私情。”
“我娶了你的姐姐,我知道以你的个性,你我之间今生已是无望,但这份十多年的心意,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楚琮顿了顿,“而你与六哥之间,还有无限的可能。”
谢青低下了头,“你与六殿下因为谢青而互生嫌隙,谢青岂不是成了罪人·”·楚琮迟疑地说:“我……”·谢青打断了楚琮的话,“七殿下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有可能是奸宄之辈的计谋,为的就是令你与六殿下反目。
七殿下若是真的和六殿下生分了,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你的话……也有道理·”楚琮神色不定··谢青问:“七殿下可否告知我是谁告诉了你此事。”
楚琮犹豫了一下,说:“裴鸿渐·”·“果然是他·”谢青神色若有所思··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这一回的沉默里,多了几分尴尬。
楚琮开口打破了寂静,“此物我留在身边,不过是徒留伤心·今日,我便回赠于你吧·”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红木扇骨泥金山水画折扇··谢青想起当日赠物,又思及今日还物,两人容貌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心境却是大为不同。
他接过折扇,轻抚红木扇骨,说不明的复杂心绪在胸中翻涌··“容我告辞·”楚琮下了马车··谢青撩开车帘,看楚琮渐行渐远··车夫问:“谢大人还要去七皇子府吗”·“不用了,去方家。”
谢青放下车帘··马车改变路线,行至方家门前··谢青下了马车,走入方家··“什么风,把师兄吹来了·”方落尘淡淡地说。
“东风·”谢青意味深长地说··他此来,就是为借方落尘的东风··“今日刮的,明明是西风·”方落尘故作诧异。
谢青徐徐展开手中折扇,扇上山水亦慢慢显露于人前,“我以为我们师兄弟之间,心存默契·”·“哦”方落尘眼中锐芒一闪。
“我印象中的方落尘,可不会甘心受人拿捏·”谢青轻挥折扇,周身气态,更添一份潇洒··方落尘低声道:“师兄知我·”·“你受制于太子,必是有把柄落入他的手中。”
谢青握紧了折扇,“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一个秘密·”·“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举啊·”方落尘语带笑意··“你我鬼谷弟子,天尚不惧,怎会惧于假托天意的所谓天子。”
谢青素来淡泊处世,此时却显露出傲气··“我向太子献上三计,已经获得了他的信任·”方落尘肃容道··“师弟的三计,可是让我焦头烂额啊。”
谢青用折扇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方落尘看向谢青,“我可看不出来师兄有丝毫焦头烂额之状·”·谢青轻笑几声,说:“事情虽然棘手,但是苦对笑对皆是面对,与其哀叹以终日,我更愿行乐在当时。”
“师兄的心态,我所不及也·”方落尘的视线移向谢青手中的折扇,他越看越是眼熟,但是没有问出口,“我虽然取得了太子的信任,但是欠缺一个时机。”
“你的时机,很快就要来了·”谢青垂眸,长睫掩住一双妙目··“莫非是师兄观星有所得·”方落尘想起来了,他曾在楚琮手上看到过这把折扇。
他的目光,不由闪烁了一下··谢青摇摇折扇,但笑不语··“师兄成竹在胸,我就静候师兄所说的时机了·”方落尘对于谢青的能为,颇为信任。
“我有一问,郁结于心·”谢青合上折扇··“师兄请说·”方落尘知道谢青要问什么,他也准备好了答案··“太子虽然握有你的把柄,但是以你的个性,并不会为他尽心谋划,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了”谢青用折扇轻敲手心。
“六殿下要杀我·”方落尘一边说,一边仔细看着谢青的表情变化,“我看师兄表情,似乎对此事并不知情·”·谢青停下了手中动作,“我确实并不知情,不过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方落尘点头,“就劳师兄费心了·”·事情已毕,谢青向方落尘告辞··他出了方家,轻摇折扇道:“以疏间亲,是不智之举;以亲间疏,却事半功倍。
太子,你的不智,决定了你的死期·”·方家之中,方落尘缓缓道:“机里藏机,变中生变,谢子衿,就看你我谁更计高一筹了·”·谢青回到谢府,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楚瑜。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怀瑾,你怎么来了”谢青走到楚瑜身旁··楚瑜看着谢青,目光柔和,“我来看你·”·“我有什么好看的。”
谢青笑道··“你好看·”楚瑜郑重地说··他觉得谢青好看,却不是因为谢青貌美,而是因为在情人的眼中,自己的心爱之人,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谢青听了楚瑜的话,心中一动·他展开折扇,遮住面庞,不让楚瑜看到他此刻面上表情··楚瑜注意到那把红木扇骨泥金山水画折扇,说:“这把折扇似乎是七弟随身之物。”
·“这把折扇,是昔年我赠与七皇子殿下之物·然而今日,七皇子殿下将此物回赠于我·”谢青苦笑道··“哦”楚瑜挑眉。
谢青不愿将自己和楚琮之间的谈话内容告知楚瑜,转移话题道:“我今天不仅见了七殿下,还见了我的师弟·”·“有何收获”楚瑜问。
“你怎知我一定有收获”谢青反问··楚瑜微微一笑,说:“因为你是谢子衿,天下无双的谢子衿·”·“怀瑾如此高看于我,我不拿出点东西来,可就辜负你的青眼了。”
谢青收起折扇,“我与师弟,达成了一桩协议·”·“什么协议”楚瑜心知必与太子有关··谢青卖起了关子,“不久之后,怀瑾你就可见分晓了。”
他顿了顿,“怀瑾,你与贤妃娘娘……”他知道自己询问人家母子之事有些冒昧,可又不得不问··楚瑜微微垂首,“母妃与我之间的心结,恐怕难以解除。”
谢青不知如何安慰楚瑜,只能默默不语··楚瑜见谢青因为自己而面露忧色,强笑道:“我听闻你擅长抚琴,能否请你为我弹奏一曲”·“请。”
谢青领着楚瑜到了琴室··“此琴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绿绮·”楚瑜看着琴桌上的七弦琴··谢青在琴桌前坐下,“此琴正是绿绮。”
说完,他轻拂琴弦·琴声如流水般从他指下滑出,清幽恬淡,隐隐透着禅意,令人如闻梵吶。·楚瑜闭上眼睛,仿佛听得万僧齐颂,心神为之一清··一曲终了,楚瑜的心也完全平静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问:“此曲何名”·“此曲名为《菩提清心曲》·”谢青微笑道··楚瑜赞道:“果然令人心清。”
谢青脱口而出道:“你若喜欢,我便时常弹给你听·”·“说定了·”楚瑜声音低沉,恍若洞箫,令人心动··谢青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何脑中一热,把那些话说了出来,改口道:“我的琴技,远没有到登堂入室的地步。
宫中琴师,想必比技巧我更加高超·”·楚瑜不语,笑着注视谢青,目光中却隐隐有压力··谢青叹息一声,“好吧·”·☆、第四十二章 皇子妃·当方落尘听到后宫有一位才人怀上龙裔时,他知道,谢青所说的时机到了。
他整肃衣冠,去了东宫··楚琰见方落尘表情严肃,问:“出什么事了吗”·“不仅出了事,还是大事·”方落尘表情愈发凝重,“太子殿下可知道我大楚又要新添一位皇子了。”
“这算什么大事·”楚琰不以为然地说··方落尘危言耸听道:“太子殿下,你今日不听我之言,他日你我二人,都要身死人手。”
楚琰的神色认真了起来,“你说清楚,你若敢对我虚言,不用他日,你今日就要死在我手中·”·“陛下春秋正盛,日后还会有许多子嗣。
而子嗣之中,说不定就会有超凡卓绝的人物·”方落尘顿了顿,“一但此人出现,陛下说不定就会有另立之心·”·“那个才人的孩子不是还没生出来吗,我看她生不出来了。”
楚琰阴测测地说,“父皇以后,也不会有孩子了·”·“太子殿下能防一万,防的了万一吗若是有一个皇子降世,对于太子殿下,就是多了一份威胁。”
方落尘佯装语重心长地说,“而且太子殿下的兄弟,每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每一个都对皇位虎视眈眈·他们不知有多少阴谋诡计,将对太子殿下施展。”
楚琰神色阴晴不定,他想到城府难测的楚瑜、武力非凡的楚琮和假仁假义的楚珏,确实个个都不是平庸之辈··方落尘继续分析道:“陛下龙体康健,说不定还能在皇位上坐个几十年。
月有圆缺,花有开谢,太子殿下觉得自己能否做几十年的太子呢”·楚琰想到文帝若是在皇位上坐个几十年,说不定自己反倒先于文帝而死,到死都是太子。
他这样想着,面色沉了下来··方落尘知道楚琰心中衡器已经倾斜向一端,“太子殿下难道还不明白自己如履薄冰的处境吗”·“你说,我该怎么办”楚琰盯着方落尘,眼神阴鸷。
方落尘用手指沾了沾茶水,然后在桌面上写下了两个字——逼宫··楚琰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不怕被夷灭九族吗”·“我与太子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方落尘不惊不惧,“太子殿下大可以杀了我,九泉之下,我会静待太子殿下不久后的到来·”·桌面上水迹已干,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字迹·楚琰仍然注视着桌面,甚至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方落尘诱惑道:“太子殿下若是坐上皇位,生杀予夺,尽在掌中·而且倾国佳人,也可纳入怀中了·”·“哦”楚琰心中,谢青的容颜一闪而过。
接着,他又开始幻想,自己坐上皇位之后,要以何种酷刑折磨自己的兄弟——楚珏巧言令色,当处以拔舌之刑;楚琮蠢笨鲁莽,当开颅以取脑髓;楚瑜夺他所爱,不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愤。
他一边想,一边纵声大笑··方落尘心中一寒,面上强笑道:“我看太子殿下似乎已经有了决断·”·楚琰止住笑,以一种缓慢又危险的口气说道:“父皇的位子,确实该换一个人坐了。”
“殿下英明·”方落尘恭维道··与此同时,谢青接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邀请——七皇子妃邀他过府一叙··他思来想去,不知何事,但还是前往了七皇子府。
一名侍女将他领到一个房间,房间之内帘幕重重,帘幕后一个窈窕的身影隐约浮现··“参见七皇子妃·”谢青行礼道··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不必多礼。”
她顿了顿,“我之所以邀请谢大人来府,是有一件事想要拜托谢大人·”·“七皇子妃请说·”谢青恭敬地说··戚翙翎沉吟半晌,说:“此事说起来,真是难以启齿。”
·谢青承诺道:“在下会守口如瓶·”·“既然如此,我就提前谢过谢大人了·”戚翙翎面上浮现哀愁之色,“七殿下已经几日没有回来了,我询问了七殿下的贴身侍卫,侍卫说谢大人一定有办法将七殿下找回了。”
谢青心中尴尬无比,“这……”·“谢大人和七殿下想必是至交好友,谢大人说的话,七殿下说不定能听进几分·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十分冒昧,但我实在别无他法了。”
戚翙翎站了起来,盈盈一拜··谢青连忙回礼,“谢青不敢受七皇子妃这一礼·”他叹息一声,“我也不知道七殿下能否听得进去我的话,不过我会为七皇子妃一试。”
“多谢大人·”戚翙翎再一次谢过谢青··“不敢·”谢青不便久待,于是向戚翙翎告辞··他出了房间,发现谢碧就站在不远处。
谢碧已将一头云鬓梳成妇人发式,更添风韵·她凭栏而立,背后是一池秋水,几只鸥鹭··谢青看见谢碧的时候,谢碧也看见了他··谢碧袅袅婷婷走到谢青面前,“许久不见了。”
“是啊·”谢青虽然和谢碧流着同样的血,彼此之间的关系却生疏冷淡,“你……过得还好吗”·“比起我母亲,我自然是好上千万倍。
可比起你,我自然是不如的·”谢碧眼中流露出悲哀之色,“我平生最恨之事,就是我不是一个男儿·”·谢青默然不语,他对于谢碧,只要想到她是水佩的女儿,便生不出怜悯的心绪。
谢碧问:“你说,如果没有你,我是不是已经成了鬼谷弟子了呢”她待字闺中之时,谨小慎微,万般心思都深藏于心底·如今她嫁为人妇,还是七皇子的侧妃,看见谢青,顿生不吐不快之感。
谢青摇头,“老师收徒,看的是资质,如果你的资质够得上鬼谷的门槛,不管有没有我,鬼谷都会有你的一席之地·”·“是吗”谢碧惨笑,“我时常想我的人生里没有你,将会是何种模样。
未嫁之时,我想着没有你,父亲会不会多看我一眼·出嫁之后,在我夫君的心里,我竟连你也比不上·”楚琮对她,说不上坏,但也说不上好·侧妃该有的东西,他并未短缺她半分,但两人虽是夫妻,却透着说不出的冷漠隔阂。
她想起当初赏花宴上,楚琮和谢青形容亲密,打闹笑谈,不禁生出了嫉妒的情绪··其实谢碧语中并无他意,但是谢青心中有愧,竟是低下头来··“谢青,算我求求你,你把七殿下替我找回来吧。”
谢碧心头一酸,眼角流下一滴眼泪··“我……知道了·”谢青转身离去··他找到了楚琮的贴身侍卫,一番威逼利诱,问出了楚琮在幽梦楼之中。
他前往幽梦楼,找到了苏寄梅的妾室燕歌的好友莺语··“你所说的那个人,确实在幽梦楼之中·”莺语人如其名,声如黄莺出谷,“说也奇怪,那个人不叫姑娘作陪,开了间房,一个人喝了好几天的闷酒了。”
谢青问:“他在哪间房中”·莺语眼波流转,“别人问,我肯定不告诉他·不过你生得这么俊,我就为你破例一回。
出了门,左转第三间房就是了·”·“多谢莺语姑娘·”谢青说完,就要掏出钱袋··莺语按住了谢青的手,“我不要你的钱,只要你下次再来找我便好。”
“这个……”谢青露出为难的神色··莺语吃吃地笑了,“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好吧·”谢青无奈地答应。
谢青出门后,莺语倚在门框上,挥着手帕,“一定要来啊”·谢青左转,找到了第三间房,然后打开,楚琮果然在房间中··楚琮背对着谢青,听到响动,不耐烦地说:“说了不要女人。”
“是我·”谢青淡淡地说··楚琮吃了一惊,转过头来·他看到谢青,又把头转了回去,喃喃道:“一定是我喝多了,才会看到阿青。”
谢青走到楚琮身旁,施施然坐下,“非酒醉你,而是你自醉·”·楚琮拉住了谢青的袖子,手上传来布料柔软的触感·他这才相信面前真的是谢青,而不是醉酒产生的幻影。
他松开手,问:“你怎么会来这里”·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你怎么在这里”谢青反问道··楚琮固执地说:“你先回答我。”
“我受人之托·”谢青垂下眼眸··“何人之托”楚琮问··“你的两位皇子妃·”谢青说完,叹息了一声。
楚琮用力地挠了挠头,烦躁地说:“她们就是我不想回去的原因·”·“七殿下,你既然娶了她们为妻,她们便是你的责任·”谢青沉声道。
楚琮不语,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谢青夺过楚琮手中酒杯,“七殿下,不要再喝了·你的两位妻子,都在家中为你担忧·”·楚琮用手捂住了胸口,“这些话,由你来说,听得让人分外觉得心痛。
一个人的心,怎么能这么痛呢·”·“七殿下,你是在令我为难,你知道吗”谢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酒这种东西,虽然能帮助你一时逃避,可酒醒之后,你总是要面对的。
所以,我不嗜酒·”说完,他将酒泼在了地上··楚琮低声道:“谢子衿,你真是天下最心狠的人·”·“七殿下,这世间有多少人能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呢与其奢望于镜花水月,不如珍惜拥有的东西。”
谢青说着说着,心中亦是一痛·他何尝愿意当这个角色,可他不当,他们之间说不定会陷入更加尴尬的境地··“我知道了·”楚琮的神色冰冷了下来,“我这就回去。”
谢青看着楚琮起身离去,待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后,他又是一声叹息··☆、第四十三章 幽梦楼·谢青虽然和莺语立下约定,但他事务繁忙,将此事抛诸在了脑后。
几日后,他收到了一封信,信中有一纸浣花笺,色若桃花,还带着胭脂香气·浣花笺上,字迹娟秀妩媚·他细细读来,原来是莺歌邀请他到幽梦楼中赏花。
·当晚,他前往幽梦楼··莺语站在幽梦楼前,左右四顾·她见到谢青,嫣然一笑,“谢大人是不是已经忘了小女子了·”·谢青不是惯于风月之人,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浅笑。
莺语看见谢青笑容,双颊生晕,心中感叹世间竟有如此俊美之人,怕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也比不过他·她垂首道:“谢大人能来,小女子已是心生感激了。”
“琴棋书画诗酒花,我都颇有涉猎·幽梦楼名闻京城,想必楼中之花,亦非凡品·”谢青摇扇道··“谢大人请随我来·”莺语转身步入幽梦楼。
谢青收拢折扇,跟了上去··幽梦楼中,丝竹之声,谑浪之语,不绝于耳·男女狎昵之举,不堪之态,亦是见诸眼帘··谢青虽然来过幽梦楼,但都是白日。
夜晚的幽梦楼,相较于白天的幽梦楼,*更加*裸地被摊开·他行在幽梦楼中,不由皱起了眉头··莺语带着谢青,渐渐行到光线暗淡之处·欢声笑语,也与两人远离了。
忽然,不知何处响起女子的哭声··莺语停下了脚步,低声道:·“为失三从泣泪频,此身何用处人伦··虽然日逐笙歌乐,长羡荆钗与布裙·”·说完,她又重新迈步,身影娉婷。
谢青闻言,叹息一声,握紧了手中折扇··莺语将谢青带至一处房间,房内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粉面桃腮,生得十分可爱··少女见了莺语,欢欢喜喜地说:“莺语姐姐。”
她看到谢青,吓了一跳,躲到了莺语背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偷偷打量他··“这是我的婢女,名唤悬铃·”莺语将悬铃从身后拉了出来,“悬铃,这是谢大人。”
“谢大人·”悬铃怯怯地说··谢青语气温和,“悬铃姑娘·”·莺语将悬铃推了推,“谢大人,你看此花如何”·悬铃走到谢青身边,又后退了几步,流露出害怕之意。
谢青恍悟原来莺语是以花指人,名为赏花,其实是想牵线拉媒·他尬尴地咳嗽一声,“莺语姑娘此言何意”·“人人都说谢大人聪慧过人,我也就不和谢大人说暗话了。”
莺语顿了顿,“莺语邀请谢大人前来,其实是有事相求·”·“哦”对于莺语的用意,谢青已经猜出了几分··“妈妈说,过几天就要拍卖悬铃的初夜。
悬铃名为我的婢女,实际上和我情同姐妹,我已非清白之身,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悬铃步我的后尘·”莺语看向悬铃,眼中溢满忧愁,“我希望谢大人能买下悬铃,然后纳她为妾。”
谢青心中对于悬铃生出怜惜,却又不能答应纳悬铃为妾·以他的家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纳一个青楼女子为妾··莺语见谢青久久不语,知道令他为难,“如果谢大人不能纳悬铃为妾,悬铃在谢大人身边当个婢女也是好的。
如果谢大人这也不能答应,我只能请谢大人买下几天后悬铃的初夜,做一个惜花之人了·”·“我会买下悬铃,让她在我身边当婢女·日后她若有了心仪之人,我会为她准备嫁妆。”
谢青承诺道··莺语眼含泪水,盈盈一拜,“莺语谢过谢大人的大恩大德,来世结草衔环,一定报答大人·”·“姑娘快请起·”谢青扶起莺语。
莺语掏出丝帕,擦去泪水,“悬铃,还不谢过谢大人·”·“谢过谢大人·”悬铃对着谢青一拜,一个黑色水滴状的挂饰从她衣领间掉了出来。
谢青看到那个挂饰,心中一惊,面上若无其事地说:“悬铃姑娘脖子上的挂饰甚是有趣,不知从何而来”这个黑色水滴状的挂饰,分明是天一教信众的配饰。
不等悬铃开口,莺语抢先道:“这个挂饰是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那里买来的,说是可以祛病延年·”·悬铃看了莺语一眼,然后低下了头··莺语举起桌上酒壶,倒了一杯酒,“我闻谢大人喜好九酝春酒,千方百计弄来了这一壶,谢大人一定要满饮此杯啊。”
谢青不好推拒,只好喝了这一杯··莺语又以种种理由,灌了谢青好几杯··谢青不知青楼之中的美酒与熏香,皆有催情助兴的功用·双管齐下,他竟有情动之态。
他心知不妙,不顾面子,推开了莺语,出了幽梦楼··他一出幽梦楼,酒撞入了一个男人的怀中,“抱歉·”说完,他抬头一看,面前之人竟然是面色沉沉的楚瑜。
楚瑜接到谢青去了幽梦楼的消息,就亲自前往幽梦楼来捉人了·他本想发火,可看见谢青醉态,却是心中一动,火气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了··谢青眼眸迷离,面色绯红,言语有如梦呓,“怀瑾,是你……”·楚瑜抱住谢青,“是我。”
“你为何又出现在了我的梦中·”谢青苦恼地说··楚瑜心中掀起万丈波澜,诱导道:“我经常出现在你的梦中吗”·“是啊。”
谢青浑浑噩噩,不辨现实与梦境·而在梦中,他不必再担心行差踏错,误入歧途··“我在梦中,会对你做什么”楚瑜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已经不受控制,在胸腔里乱跳个不停。
“坏事·”谢青面色更红··“什么坏事”楚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温柔··谢青不再言语,趴在楚瑜胸膛,闭上了眼睛。
楚瑜心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将谢青带回了六皇子府··他将谢青放在床上,然后脱去了外衣和鞋袜·他亲自去打了一盆水,替谢青擦拭手脸·擦脸之时,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谢青脸颊。
指下触感柔软,他的心也软作一团·此时他才明白,人世间的百炼钢,为何能化作绕指柔··他脱去外衣,上了床··谢青半梦半醒间,双目微微睁开。
他看到一道朦胧的影子,正缓缓向自己靠近,“怀瑾……”·“子衿·”楚瑜一边柔声相唤,一边解开了谢青的下裳··谢青的手,无力地抓住了楚瑜的手。
“别怕,我只用手·”楚瑜已经察觉谢青情动之态,又联系他是从幽梦楼中出来,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谢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松开了楚瑜的手,或许是酒太醉人,也或许是夜太迷人。
楚瑜轻笑出声,听在谢青耳中,充满了蛊惑之意·他的手,也渐渐摸索动作起来··谢青的眼睛闭得更紧,发出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声音··一灯如豆,隔着帘幕,映出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夜,很短·然而情,很长··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幽梦楼中,楚琰端坐于一间房内,表情不耐··一人手持折扇,飘然而入··“你来迟了,‘醉看王侯’洛清都。”
楚琰冷冷地说,“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天一教右护法·”·“称呼如何,并不重要·”洛清都微微一笑,在楚琰对面坐下··楚琰咄咄逼人地说:“为何是你来,不是你们教主”·“教主委托小生全权处理此事。”
洛清都挥了挥手中折扇,一派潇洒··“好,那我就开门见山·”楚琰一拍桌子,“你们助我逼宫,我登基之后,便允许天一教在中原传教。”
洛清都垂下眼眸,“我教助太子殿下逼宫,冒的可是灭教之险·太子殿下如果不拿出诚意,实在无法令我教动心·”·“哦”楚琰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你们需要我何等的诚意呢”·“事成之后,天一教将成为楚国的国教。”
洛清都的话语之中,透出勃勃野心··楚琰心道:邪魔外道,也妄想成为大楚国教·等我登基之后,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你天一教··洛清都看向楚琰,“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好。”
楚琰点头··“那我们就击掌为誓·”洛清都伸出手,和楚琰击掌··双掌相交,两人都知道了对方的武功根基··洛清都本想趁逼宫之时,杀死楚琰。
这样天下必将大乱,天一教也可浑水摸鱼·但他没想到楚琰的武功竟然不俗,看来还须从长计议··楚琰也是心中暗惊,洛清都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那么天一教教主的武功,又将会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楼外响起一阵轰隆隆的雷声,风雨,将至了··☆、第四十四章 萧落叶·谢青原本以为,昨夜不过是一场春梦,然而身畔熟睡的人,又昭示着错已铸成··他叹息一声,披衣下床。
一只手,抓住了谢青的手腕,伴随着一个低沉的声音——“你要到哪里去”·谢青回头,看见楚瑜眼神清澈,哪有半分睡意。
“你……装睡·”谢青偏过了头··楚瑜低笑几声,把谢青拉入了自己怀中··谢青猝不及防,被楚瑜抱了个满怀·他在楚瑜怀中抬起头来,看到楚瑜澄澈的双眸,一句“请你放开”梗在喉中,竟是说不出来了。
“子衿,我好快活,这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候·如果这是梦,就让这个梦做的长一点吧·”楚瑜把谢青抱得更紧,仿佛是要把他揉入自己的身体一般。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谢青的心中满是酸楚,然而酸楚之中,又有一种微末的欢喜·然而这一点点欢喜,就像风中旅人手上的火苗,奄奄垂灭,而且温暖不了全身··他这一生,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可是,这样的人生,当真是他想要的人生吗·一个人一生,总要任性一回,方不负来这世上走一遭··谢青暗下决心,说:“我……”·楚瑜的手指按在了谢青的唇嘴上,指下触感柔软,“昨夜的我,摆脱不了趁人之危的嫌疑,我要向你道歉。
可是,我不后悔,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因为,你是我的心爱之人·而且,在我心中,无人可以与你相比·我生于天家,与父母的感情都不深厚,和七弟虽然是一母所出,但是彼此之间,也是竞争的对手。
我和其余兄弟,更是如同仇雠·楚宫风霜袭人,唯你使我心暖·如果你离开我,我不知该何以为继·”说完,他的手颓然落下,等待谢青对于这一段感情的宣判。
谢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说:“怀瑾,你对谢青有情,谢青未必对你无意·”·楚瑜面上涌现狂喜的神色,他捧住谢青的脸,一边不停亲吻,一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的“子衿”,里面藏着无限的情意··谢青闭上眼睛,任楚瑜亲了一会,然后以手遮面,喊了一声“停”··楚瑜亲在了谢青的手背上,然后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他眉角眼梢皆是笑意,欢喜仿佛要从心中溢出,“怎么了”·“你我若是在一起,我便不会娶妻生子,我对你的要求,也是一样·你我之间若是有了他人,就是你我分别之期。”
谢青郑重其事地说··“我今生……别无所求了·”楚瑜饱含感情地说··谢青心中叹息一声,然而动作上,却是以嘴唇堵住了楚瑜的嘴唇。
情热如火,可是火终究有燃尽的一日·便让他看看,这团火能燃烧多久吧·但愿燃尽之日,面前的人,不会后悔··几日后,谢青差人前往幽梦楼买回了悬铃。
他并未让悬铃贴身服侍,而是在院中做一个洒扫的婢女,另外让人暗中注意她的动向·他对于她脖子上的黑水挂饰,始终放心不下·不过她年纪尚小,即使是天一教中人,想必也对教中事务了解甚少,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幽梦楼那边,他也派人注意·幽梦楼的客人中,不乏达官贵人,若是幽梦楼是天一教的一处据点,那么天一教极有可能凭借幽梦楼掌握了不少秘辛·不过,现在这一切仅仅是猜测,欠缺有力的证据。
谢青想要请人一探幽梦楼,如果幽梦楼真的是天一教据点,那么此地不异于龙潭虎穴·所以,夜探幽梦楼之人,不仅要武功高强,而且要胆大心细·再加上之前的几次遇危,让他深深感到自己需要一名武林高手的保护。
他想到他的好友苏寄梅交游广阔,其中不乏绿林豪杰·说不定苏寄梅的朋友之中,就有合适的人选·于是他乘上马车,前往苏家··谢青来到苏家之时,苏寄梅正在院中睡觉。
苏寄梅的睡相,可谓十分不雅·他大张着口,四肢亦大大摊开·他的面上,还挂着古怪的笑容,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那张倾倒无数女子的俊容,竟然生出了几分猥琐之气。
·下人想要叫醒苏寄梅,却被谢青阻止·谢青将手指放在唇边,发出轻微的嘘声,然后摇了摇头··下人领会谢青的意思,无声地离去··谢青找了张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他从日上三竿,一直等到日渐西斜,才等到苏寄梅醒来··“好友,你为什么不叫醒我”苏寄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谢青睁开双目,莞尔一笑,“你睡得连口水都流出来了,我不好意思打搅你的美梦。”
“啊”苏寄梅摸了一下下巴,却并没有摸到口水,这才醒悟过来谢青是在打趣他,“好友,几日不见,你顽皮了·”·谢青大笑出声,笑完之后,问:“寄梅为何在院中睡觉”·苏寄梅眼珠一转,说:“我是在晒书。”
“敢问书在何处”谢青接着问··苏寄梅拍了拍肚子,“书在我腹中,所以晒我就是晒书·”·谢青又是一阵大笑,“寄梅啊寄梅,人生若没了你,该是何等无趣。”
“我这个逗哏,还需要你这个捧哏来配合,这台相声才令人捧腹大笑·”苏寄梅笑嘻嘻地说··谢青微微一笑,“我之所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说吧说吧·”苏寄梅挥挥手··谢青缓缓道:“我知道你与武林中人多有交往,我想要你介绍一名武林高手给我,保护我的安全。
同时,谢家亦会将此人奉为上宾·”·“你找我,真是找对人了·”苏寄梅眉毛一挑,“正好有一名高手高手高高手,寄住在我家中。”
“你一连说了三个高手,想必此人身手不凡·”谢青说··苏寄梅点头,“此人的剑法,乃我生平仅见·”他顿了顿,“我与内子出游,路遇劫匪,幸得此人出手相救。
我与他交谈得知,他失去了记忆,除了记得自己叫萧落叶之外,其余一概不知·我感觉与他十分投契,于是邀请他在我家中居住·萧壮士虽然来历不明,但我观他眉宇之间,有一股正气。”
“我信你·”谢青相信苏寄梅的眼光,但是并未完全相信失忆的说法··一个失忆的人,如何还会记得自己的名字这个萧落叶的身上,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苏寄梅扬声道:“去请萧壮士·”·下人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就带来了一名剑客,正是苏寄梅口中的萧落叶··萧落叶背负长剑,入鬓的剑眉之下是一双冷冷的眼睛,面容也如同他的眼睛一般冷峻。
他见到谢青和苏寄梅,对着两人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苏寄梅介绍道:“这是我的好友谢青,这一位就是萧落叶壮士·”他看向萧落叶,“虽然你待在我家,我能时常与你谈天说地,但是未免浪费了你一身的剑技。
我的好友身边欠缺一名能够保护他的安全的高手,不知你意下如何”·萧落叶盯着谢青看了一会,说:“好·”·“你这就答应了,我还准备了一堆话说服你呢。”
苏寄梅抱怨道··“与其让你烦死我,我再答应,不如我干脆一点·”萧落叶淡淡地说··谢青微笑道:“萧兄真是个妙人。”
苏寄梅扶额道:“为什么我的朋友总是以欺负我为乐呢”·“因为你好欺负·”萧落叶一语道破··“交友不慎啊。”
苏寄梅故作叹息道··谢青对着萧落叶说:“萧兄,我乃陈留谢家之人,从前是左将军帐下司马,现在辞官在家,不过将来有一日会复起·我以匡扶天下为志,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既然答应了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萧落叶面无表情地说··“多谢萧兄·”谢青拱手道··“萧壮士待在子衿身边,我也能放下几分心了。”
苏寄梅身为谢青的好友,对于他的处境,当然知晓··谢青站了起来,“事情已经解决,我也就不多叨扰了·”·萧落叶也站了起来,“我跟你走。”
“萧兄不要收拾一下行礼吗”谢青愕然道··萧落叶的手搭在了背后的剑柄上,“我的行李,只有剑·”·“既然如此,请。”
谢青走出了苏家··萧落叶跟在谢青身后,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第四十五章 知岁暮·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谢家··谢青吩咐下人为萧落叶收拾出一间房间,然后将萧落叶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先请萧落叶坐下,自己才坐下,“既然萧兄愿为我之臂膀,我便开门见山了,请问萧兄可知道天一教”·萧落叶双目微阖,不辨情绪,“略有耳闻。”
谢青肃容道:“天一教不仅妖言惑众,而且所谋甚大,乃是不可不除的邪教·京城之中有一座幽梦楼,我怀疑是天一教的据点之一,所以想请萧兄前往一探。”
“好·”萧落叶点头··谢青微微一笑,“萧兄作风明白爽快,和萧兄这样的人打交道,让子衿在权谋之中打滚的心为之一清·”·“入夜之后,我便会前往幽梦楼。”
萧落叶看向窗外,落日熔金,暮云合璧·霞光映在他冷漠的眼睛里,却不能让他的眼睛添上一丝温暖··谢青看着萧落叶的侧脸,愈发肯定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天一教的妖人武功高强,萧兄务必要小心,须以自身安全为上。”
“我平生罕逢敌手·”萧落叶语气平淡,却又透着极具说服力的自信··谢青倒了两杯茶,端起了其中一杯,“那我就以茶代酒,预祝萧兄凯旋。”
说完,他一饮而尽··萧落叶拔出背后长剑,以剑挑起桌上茶杯,茶杯正好飞到他的嘴边·他叼住茶杯,饮尽茶水,然后松口·茶杯往下坠落之时,他又是用剑一挑,使茶杯飞回了桌上,而且与原来的位置丝毫不差,仿佛茶杯从未移动过一样。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谢青甚至没有看清··“茶,不错·”萧落叶将剑收回剑鞘之中··“萧兄的剑不错,萧兄的剑法更为不错。”
谢青赞道··萧落叶目光一沉,“此剑名为岁暮·”·“《淮南子·说山训》中有言,‘以小明大,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萧兄名为落叶,此剑名为岁暮,与萧兄十分相衬呢·”谢青笑道··萧落叶沉声道:“有一个人,与它更为相衬·”·“此人是何人呢”谢青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萧落叶沉吟半晌,说:“我忘了·”·谢青歉意地说:“我倒忘了萧兄是失忆之人,萧兄请勿见怪·”·“是我自己不记得,你何错之有。”
萧落叶的眼睛闭起又睁开,“不必叫我萧兄,叫我萧落叶即可·”·谢青唤道:“萧落叶·”·晚镜走入房中,“少爷,萧大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我去房中打坐,失陪·”萧落叶站了起来··“晚镜你带萧落叶去他的房间·”谢青嘱咐道··晚镜垂首道:“萧大侠请随我来。”
萧落叶跟在晚镜身后,回了自己的房间··晚镜问:“萧大侠还有其他的吩咐吗”·“没有·”萧落叶摇头。
“那晚镜就退下了·”晚镜出了萧落叶的房间··萧落叶伫立房中,目光扫过每一个地方·他一生漂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在这个地方待多久,或许一月,或许一年。
谢青是一个令他感兴趣的人,但这点兴趣太过微末,不足以构成他靠岸的理由··他走到床边,将剑放在枕下,接着脱下鞋子,上床调息··待月上中天,萧落叶霍然睁眼。
他下了床,换上夜行衣,背上岁暮剑··他出了谢府,在城中屋檐上疾行,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萧落叶来到幽梦楼,看到一扇半开的窗户,而且窗户所在的房间灯火已熄。
他心中一动,便从这扇窗户潜入了幽梦楼··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即便是幽梦楼,此时大多数人都已进入了梦乡··萧落叶一间一间房间搜查,并未发现异状。
“让小生看一看,是谁扰了小生的春梦”·突然,一只手探向萧落叶面巾··萧落叶岁暮出鞘,一剑削向来人手臂··洛清都连忙收回手,急退数步,“好狠的剑。”
萧落叶一言不发,连环三剑攻向洛清都··洛清都身法灵动,闪过刺向他心口、喉咙与眼睛的夺命三剑·他知道遇上高手,不敢大意,扔开手中折扇,从腰带中抽出了一柄软剑,一剑刺向萧落叶。
招来式往,萧落叶剑法快狠,洛清都却是剑走偏锋·软剑如同蛛网,将岁暮剑困在剑网之中··萧落叶顿感手中岁暮凝滞,但因为种种缘故,不能动用他独门剑招,只能以普通招式对敌。
剑光烁烁,照亮人的眼睛·洛清都看着蒙面人的双眸,心生熟悉之感··萧落叶隐藏实力,洛清都意在生擒,两人斗得难解难分之际,忽听得一声娇喝——“我来助你”·莺语手执银针,加入战圈。
萧落叶心知再打下去,对手的后援只会越来越多·他以内力将二人震退,然后身影一闪,逃出了幽梦楼··莺语欲追,却被洛清都拦下··莺语急道:“右护法大人,此人不除,幽梦楼据点极有可能暴露。”
“追不上了·”洛清都若有所思地说,“此人用招之时,并未尽全力,想必是怕我识破他的身份·此人的身份,估计十分有趣,说不定是我的旧识。”
“右护法大人,现下该如何是好”莺语问··“与太子楚琰的约定兑现在即,为防生变,恐怕不得不壮士断腕了·”洛清都将软剑收回腰带之内,环顾四周,“幽梦楼啊幽梦楼,是我在楼中做了一场幽梦,还是幽梦之中有一个我呢”·是夜,幽梦楼焚毁。
谢青听到幽梦楼被焚的这个消息时,他正要询问萧落叶昨夜情形·他苦笑道:“看来我不必问你了·”·萧落叶缓缓道:“昨夜,我在幽梦楼之中,遇到了天一教右护法,醉看王侯洛清都。”
“幽梦楼确实是天一教的一处据点,不过此处已被焚毁,楼中的天一教徒想必已经转移·”谢青以手指轻敲桌面,脑中千回百转,“能有如此壮士断腕之决心,洛清都此人不凡也。”
“洛清都是个可靠的朋友,可怕的敌人·”萧落叶说··“你的话意,似乎对洛清都十分了解·”谢青目中锐光一闪。
“我不了解洛清都·”萧落叶摇头,然后抿紧了嘴唇··“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谢青走至窗边,极目远眺,“萧落叶,你看到山雨欲来之象了吗”·“我只能看到眼下。”
萧落叶垂眸道··“天一教此举,意味深长·洛清都一遭试探,随即火焚幽梦楼,说明他在筹谋一件大事,容不得半点有失·而最近我所知的大事,只有一件。”
谢青顿了顿,“没想到那个人,居然会行此引狼入室之举·”·萧落叶默然不语,静听谢青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天一教与那人合作,不会倾尽全力,只会派出几名高手协助。
而这几名高手的目标,昭然若揭·”谢青看向萧落叶,“萧落叶,我要你保护一个人·”·“何人”萧落叶问。
“到时候,我再和你说·”谢青微微一笑··幽梦楼遭火焚一事,也传入了楚琰耳中··楚琰面色阴晴不定,“天一教焚毁幽梦楼,计划是否有泄露之虞”·“我已与天一教方面沟通,有一蒙面人夜探幽梦楼,不过此人并未获得任何信息,就被洛清都击退。
但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洛清都还是焚毁了幽梦楼·”裴鸿渐说··楚琰鄙夷地说:“天一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妄想成为大楚国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洛清都为了展现诚意,又加派了十名高手·如今东宫之中,已经有三十名天一教的高手了·”裴鸿渐禀报道··“算他识相。”
楚琰冷哼一声··“天一教之事,是否要告知方先生”裴鸿渐问··“不必·”楚琰摆手道,“方落尘虽然能用,却不能尽信。
他谢青师弟的身份,还是让我心存忌惮·”·“是·”裴鸿渐垂下头··“天一教方面出了问题,看来我还需准备一招后手。”
楚琰将手背至身后,“九弟因为夏侯秋罗之故,为父皇不喜·你说,他有没有投向我的可能呢”·裴鸿渐思忖道:“九殿下野心极大,恐怕我们要许诺相当大的利益才能使他动心。”
“一字并肩王如何”楚琰语带笑意··“这……”裴鸿渐没想到以楚琰的为人,居然愿意封他人为一字并肩王。
楚琰看裴鸿渐神情,便知道裴鸿渐在想些什么,“待我登基之后,把他的头砍下来,也算是一字并肩·”说完,他纵声大笑··裴鸿渐把头埋得更低,“殿下英明。”
☆、第四十六章 悲恨叹·浩浩荡荡的人马包围住了皇宫,其中楚琰一身戎装,满脸骄然··楚琰挥动手中长戟,劲风四扫,身后披风猎猎飞扬,“这楚国的龙椅,是该换一个人坐了。”
裴鸿渐深锁眉头,伫立在楚琰身旁··“众将士,为我的霸业,血战吧”楚琰睥睨四周,气势凌人··士兵们向宫门发起了冲击,喊杀之声震天。
宫墙之上的守卫开弓射箭,箭如雨下·不多时,宫门前就堆积了不少叛军的尸体··久攻不下,楚琰皱起了眉头,转头对裴鸿渐说:“九弟说要与我里应外合,人呢”·裴鸿渐按下心中不安,说:“或许九殿下有事耽搁了。”
楚琰冷哼一声,继续注视面前战局··忽然,楚瑜领着一队人马前来·他身着战甲,手提长剑,“逆贼楚琰,还不束手就擒”·楚琰看楚瑜的人马不过百人之数,轻蔑一笑,“就凭你”·“就凭我。”
楚瑜一剑挥出,剑气向着楚琰射去··剑气掠过挡在楚琰面前的四人,四人瞬间断首,然而剑气尤不止息··楚琰以长戟挡住剑气,后退三步·他感到喉头腥甜,但他并未将口中的鲜血吐出,而是吞了下去。
他朗声长笑,“六弟,看来是我低估你了·”·“你低估的,不只是我·”楚瑜冷冷地说··“你虽然武功高强,但是一个武林高手,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也难有生机。
你,无力改变现在的局面·”楚琰用长戟指着楚瑜··“你不如看一看,我有没有这个能力·”楚瑜率先冲了上去,他身后的人马紧随其后。
楚琰分出部分人马和楚瑜缠斗,另一部分人马继续冲击皇宫·他虽然不惧楚瑜,但这个意料之外的变数,还是让他蹙起了眉头··他看着巍巍宫墙,“九弟啊九弟,你切莫叫我失望。”
与此同时,楚宫之中,伪装成侍卫的天一教徒,来到了长生殿之前··“昏君,就在此殿之中·”·一片落叶,飘到了一名天一教徒的脚下,还不等他纳闷此时为何会有落叶,他的头颅就掉在了他的脚边。
一口雪亮的剑,一个冷峻的人,出现在了天一教徒们的面前··“你是何人”·“无边落木萧落叶·”萧落叶转过身,冷寂的眼睛,看向天一教徒,“你们若是此时回头,尚有生机。
否则,休怪萧某剑下无情·”·天一教徒不语,齐齐向萧落叶攻去··萧落叶低叹一声,挥动手中岁暮·岁暮剑锋过处,酆都开门,黄泉启程。
剑上血如花绽,剑下命如花凋·岁暮就如同它的名字一般,让天一教徒,走向了生命的岁暮··转眼间,天一教徒已经折损一半,而萧落叶毫发无伤··天一教徒心知不妙,一人扔下一颗黑丸,烟雾四起。
烟雾散后,天一教徒均已消失不见··萧落叶并未追赶,还剑入鞘··文帝在侍卫的簇拥之下,从长生殿中走出,“多谢这位壮士,不知壮士姓甚名谁”·萧落叶不答,转身离去。
他朗吟道:·“大风卷水,林木为摧··适苦欲死,招憩不来··百岁如流,富贵冷灰··大道日丧,若为雄才··壮士拂剑,浩然弥哀。
萧萧落叶,漏雨苍苔·”·文帝看着萧落叶背影,说:“此人剑法不凡,却不能为朕所用,可惜了·”·一个太监说:“宫中亦有不少高手,陛下何必为这种无礼莽夫可惜。”
“高手高手会让这么多人混入皇宫·”文帝冷笑一声,“朕看这皇宫之中,需要一次换血了·”·楚宫之外,楚琰的大军终于攻破了宫门。
楚琰带人杀入皇宫,却碰上了严阵以待的楚珏·他见楚琰身后人马面色不善,惊疑不定地说:“九弟,你……”·“大哥啊大哥,你知道螳螂是怎么死的吗”楚珏笑道。
楚琰尚未开口,就觉得后心一凉·他回头一看,裴鸿渐将刺入他后心的匕首拔出··“是蠢死的·”楚珏放声大笑··“太子殿下,对不起了,我是九皇子的人。”
裴鸿渐面无表情地说··楚琰一掌震开裴鸿渐,“好,好,好·”他惨笑道:“原来我不仅小看了六弟,还小看了你·”说完,他跪倒在地,气绝身亡。
楚珏静静看着楚琰,低声道:“大哥,你放心,我很快就会送六哥去地下陪你,让你黄泉路上,不至于寂寞,也算我这个做兄弟的对你最后一点心意·”·楚琰头颅垂落,长戟却依然撑持着他的身体。
虽然身死魂灭,他仍然是一副高傲不屈的模样·而他的霸业,还未开始,就随着他的生命一起结束··裴鸿渐高声道:“楚琰已死,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吗”·楚珏身后的士兵也跟着喊道:“楚琰已死,楚琰已死,楚琰已死”·叛军听到喊声,士气大溃,纷纷放下手中武器。
楚瑜摘下头盔,走到楚珏身边,“六弟,恭喜了·”他看了裴鸿渐一眼,“没想到他竟然是你的人·”·楚珏佯装沉痛道:“我今日失了一个兄弟,何喜之有”·楚瑜心中冷笑,面上淡然道:“是我失言了。”
“我闻宫中亦有杀声,不知父皇如何了,你我一同去看父皇吧·”楚珏满脸忧心忡忡··“好·”楚瑜说。
“不过在看父皇之前,容我为大哥收尸,毕竟我与大哥兄弟一场·”楚珏的言下之意,就是楚瑜对于楚琰没有兄弟之情··楚瑜不是蠢人,自然听得出楚珏的话外之音,不过他懒得和楚珏浪费口舌,“确实应该为大哥收尸,不过我是在是太过担心父皇,不如九弟留下为大哥收尸,我去看望父皇。”
若是让楚瑜先去看文帝,不仅会让文帝对楚瑜的印象更佳,而且大部分的功劳说不定都让楚瑜占了,楚珏焉能答应··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楚珏心念电转,看向裴鸿渐,“我也十分担心父皇,鸿渐和大哥主仆一场,就让鸿渐为大哥收尸,我还是与六哥一同看望父皇。”
裴鸿渐闻弦歌而知雅意,说:“虽然我不得不大义灭亲,但我与太子殿下毕竟主仆多年,请六殿下和九殿下成全在下·”·“好·”楚瑜迈步离去。
楚珏走在楚瑜身后,心中暗恨··楚瑜和楚珏走到长生殿前,求见文帝··一名太监领着楚瑜和楚珏,走入了长生殿··长生殿中,文帝面色沉沉,喜怒难辨。
楚瑜和楚珏向文帝行礼,齐声道:“参见父皇·”·“平身吧·”文帝淡淡地说,“他……死了吗”·“恶首已经伏诛。”
楚珏面有得色··文帝沉默半晌,说:“如何死的”·“为裴鸿渐所杀·”楚珏娓娓道来,“楚琰倒行逆施,离心离德。
他身边之人,多对他敢怒不敢言·此番他欲行谋逆之事,让裴鸿渐生出叛离之心·裴鸿渐久闻我有仁德之名,投靠于我·我对裴鸿渐晓以大义,让他潜伏于楚琰身边,在必要之时,一击必杀。”
楚瑜对于楚珏的话,并未全信·楚珏这一番言辞,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不过多留一个心眼,总是好的··文帝面色不改,默然不语··楚珏心中恻恻,邀功之语,竟是说不出来了。
良久,文帝开口道:“倒行逆施,离心离德,说得不错·”他看向楚瑜,“你觉得你大哥是一个怎样的人”·楚瑜说:“一个可悲的人,也是一个可恨的人,还是一个可叹的人。”
楚珏这才醒悟过来自己的失言,楚琰是文帝所立的太子,自己说楚琰倒行逆施,离心离德,岂不是说文帝识人不明··“一个逆贼,有什么值得可悲可叹的地方。”
文帝恨声道··“智小而谋大,难道不可悲吗;德薄而位尊,难道不可叹吗”楚瑜毫不避忌地说··楚珏斥责道:“父皇面前,六哥你怎能如此说话”·文帝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朕之所以能避过此劫,你们皆有功劳。
朕今日允你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楚瑜垂眸道:“我没有其他要说的了·”·文帝看向楚瑜,诸子之中,他唯一看不透的,就是楚瑜。
楚瑜幼时,经常会以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他以为楚瑜会有话对自己说,可楚瑜没有一次开口·后来,楚瑜便不再看他了·那双眼睛,总是低垂着,看不出情绪。
楚珏关切地说:“父皇可有受伤”·“有一位高手突然出现,从天一教徒的魔爪之下护朕周全·可惜那位高手并未留下姓名,否则朕一定要大加封赏。”
文帝遗憾地说··“此人乃是谢府门人,无边落木萧落叶·他无心名利,父皇不用挂心·”楚瑜说,“父皇若无他事,儿臣告退了。”
“朕也倦了,你们都退下吧·”文帝挥挥手··楚珏纵使心有不甘,也不得不说:“儿臣告退·”·楚瑜走出长生殿,不知为何,十分想要见到谢青,但他又怕谢青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第四十七章 大结局·    永昌十九年,琰太子逼宫,事败,废为庶人,于太子府自尽·赵皇后教子不严,打入冷宫··    永昌二十一年,文帝薨,传位于六皇子瑜。
    永嘉元年,武帝即位,拜谢青为相··    谢青下朝,在一个太监的带领之下去了上书房·宫中的风景,他是看惯的,然而换了一个身份,竟然看出了别样的意味。
风景依旧是旧时的风景,只是看风景的人不同了··    谢青进了上书房,他看见楚瑜坐在书桌之后,正在批改奏折·他忽然想起了初见楚瑜的时候,那时楚瑜还是个孩子,他也是个孩子……不,他是一个有着成人灵魂的孩子。
白驹过隙,兔走乌飞,楚瑜已经是个成熟的男子了,还是九五之尊··    这样的楚瑜,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陛下·”谢青没有下跪,只是微微弯了腰,这是楚瑜特许的。
    “子衿·”楚瑜放下手中奏折,指了指手旁的一堆奏折,“你看看这几封奏折·”·    谢青走到书桌前,花了些时辰,才把几封奏折看完。
他叹息道:“天灾*·”·    楚瑜把手中的奏折递给谢青,“你再看这封奏折·”·    谢青打开奏折,原来是礼官评定了“文”为先帝的谥号。
    楚瑜嗤笑道:“经天纬地曰文,我的父皇,哪里称得上经天纬地”这些话,他也就当着谢青的面说··    谢青合上奏折,“难道还给先帝定一个恶谥吗”·    “那就‘文’吧。”
楚瑜当然不可能给自己的父亲定一个恶谥,他不过是跟谢青发发牢骚而已,“你说后人会给我定什么谥号呢”·    “武。”
谢青脱口道··    “不错,威强睿德曰武·”楚瑜挺满意这个谥号,不过他一个活人,是没办法给自己定谥号的··    谢青问:“你觉得我适合什么谥号呢”原来的谢青,是没有谥号的。
    楚瑜从书桌后走出,环抱住了谢青,“你一定要死在我前头·”·    “为什么”谢青把脸贴在楚瑜的胸膛上,听着他咚咚的心跳。
    “留你一个人在世上,太残忍了·这样的痛苦,让我承受就好·”楚瑜低声道,“你的谥号我也想好了,文正·”·    文正是文臣最高的谥号,历史上鲜有人获得。
    谢青轻笑道:“谢文正,不错·”·    “我要把你葬在我的陪陵,我们活着不分开,死了也不分开·”楚瑜把谢青抱得更紧,他对旁人寡言少语,对谢青却有满腹的话要说,可这些话梗在喉咙中,只能冒出一两句来。
他有时真想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谢青看,让谢青知道,自己的心上写满了他的名字··    “好·”谢青回抱住楚瑜··    太监通传御史中丞求见楚瑜,谢青于是退下了。
    谢青出了宫门,一匹马在他面前停下·他抬头一看,马上的人背后映着烈日,让这个人的容颜,生出难以直视的意味··    谢青眯了眯眼睛,“七王爷。”
    楚琮审视着谢青,在此之前,他从未以这种目光看过谢青·在谢青的记忆中,楚琮的目光应该是温暖又热烈的,就像阳光一样··    谢青想,究竟是自己毁灭了那个楚琮,还是那个楚琮从来不存在呢·    楚琮缓缓道:“谢青……”他咬字很重,仿佛咬牙切齿一般。
    谢青佯装出疑惑的样子,“七王爷拦住谢某,究竟有何要事呢”·    楚琮沉默半晌,说:“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七王爷请问·”谢青低垂眼眸··    楚琮涩声道:“先帝,真是传位给我六哥吗”·    谢青环顾四周,确定并未有人能听到两人的谈话。
他直视着楚琮的眼睛,坦然道:“七王爷慎言,先帝不传位给陛下,还能传位给何人呢”·    谢青说的,其实是假话·文帝的遗诏之中,传位给了七皇子楚琮。
他当初看到那份遗诏的时候,好似被雷劈了一样·他清清楚楚的记得,书中的剧情明明是传位给了六皇子楚瑜·接着,他和楚瑜伪造了一份诏书·诏书上的玉玺大印,是他和楚瑜一同盖下的。
双手交叠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手上··    原来的那份诏书,已经被焚毁了·而楚瑜,也坐上了帝位·楚琮,成了一名闲散王爷·楚珏虽然也被封了王,但被圈禁了起来。
    所有的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楚琮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了,不如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好好好”楚琮连说了三个好字,策马而去。
他真正想知道的,其实并不是真相,而是谢青对他究竟有没有一点往昔的情义·果然,在谢青心中,他是远远比不过自己的哥哥的··    谢青回到家中,恰逢苏寄梅提着一壶酒来拜访他。
    两人就在院中的石桌旁对饮起来,一杯一杯又一杯··    苏寄梅是个千杯不醉的主,几杯下去,旁若无事,谢青却是酒气上脸,面色微红。
    谢青知道自己已经薄醉,便放下酒杯,不肯再饮了··    苏寄梅没有醉,但借着酒气,有些平时不能说的话,此时就可以说了,因为酒气消散之后,就可以把说过的话推作酒醉后的胡话。
    “我就知道你会当上丞相,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位极人臣之相·”苏寄梅一张嘴,酒气直喷到谢青面上,“不过,子衿啊,劳形案牍,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谢青反问道:“寄梅,萧条方外,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苏寄梅逞强道:“我一介白身,自在逍遥,哪里不好。”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谢青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你,我,每一个读书人都做过这样美梦。”
    苏寄梅摇了摇头,“我是不成的,你说不定可以·”他当然做过这样的美梦,可他也知道自己实在不是安邦定国的料子,那一点小才,顶多在楚楼秦馆中写写词曲。
    “我吗”谢青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他低下头,沉默良久,忽然道:“寄梅,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其实都是故事里的人呢”·    “写故事的人,未尝不可能是另一个故事里的人。”
苏寄梅随口道,他早就习惯了自己这位好友脑中的奇思妙想,所以并未把谢青难得的酒后真言当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谢青笑出了声,“说的也是。”
    苏寄梅喝完了酒,拒绝了谢青的相送,摇摇晃晃的走了··    入夜,谢青乘着一顶小轿,进了皇宫··    楚瑜虽然称帝,却并没有一位佳人入主椒房。
然而,当谢青走入椒房宫时,宫内焕然一新,空气里弥漫着花椒的气息··    谢青看到立于床边的楚瑜,笑道:“今夜是陛下的椒房之喜吗”·    “今夜是你我的椒房之喜。”
楚瑜的左手拉住了谢青的手,右手将一个酒杯递给谢青··    谢青接过酒杯,“陛下……”·    “今夜,你还叫我陛下吗”楚瑜拿起另一个酒杯。
    “怀瑾·”谢青叫了楚瑜的表字··    当楚瑜还是一个皇子之时,他听得最多的称呼是“殿下”;当他成为皇帝之后,他听得最多的称呼是“陛下”。
只有谢青一个人,会叫他“怀瑾”·也只有这一个人,光凭一个称呼,就能拨动他的心弦··    “子衿·”楚瑜目光灼灼,“和你相遇,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事。”
    “我,又何尝不是呢·”谢青与楚瑜目光交汇,彼此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无限情意··    两人饮过交杯酒,抱在了一起。
    谢青向来不喜欢和人有身体接触,但是楚瑜是不同的·楚瑜的身体,仿佛对他有着特殊的吸引力,让他总想和楚瑜黏在一块··    楚瑜抚摸着谢青的后背,“我想过了,我不立后,也不娶妃,就在宗室里挑一个孩子,立为太子。”
    “你这么说,想必是有属意的人选·”谢青对楚瑜说不上了若指掌,但对他的心意,总能猜出几分··    楚瑜点头,“是的,我看七弟和你姐姐的孩子就不错。”
    “楚嗣音么”谢青见过那个孩子几面,确实聪颖过人,练达明礼··    “他身上既流着楚家的血,又流着谢家的血。”
楚瑜之所以属意楚嗣音,除了楚嗣音本身不错之外,血统也是一个重要因素·他和谢青不会有孩子,让一个流着楚谢两家血液的孩子成为太子,就好像楚嗣音是他和谢青的孩子一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这些话,平时说也可以·如此良夜,你打算就这么浪费了么”谢青轻笑道。
    “自然是不能浪费·”楚瑜把谢青打横抱起,扔在了床上··    床上的帘幕被人放了下来,隔绝了缠绵旖旎··    一对龙凤烛燃烧着,成双的影子映在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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