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安静地做个反派 by 晏十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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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安静地做个反派 by 晏十日(3)
·他想要从沈十六手里拿东西,自然是十分简单的··沈十六手一抖,在楚君逸脖子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楚君逸不在意地摸了一下,道:“师兄总是心太软,说得狠。”
沈十六扔了断剑,断剑撞击在地上,又弹起来,打在地上,连续几下,发出几声金石交击的声音··“我杀不了你,也斗不过你·”沈十六眼眶干涩,拼命地压抑颤抖的手指,心想要挽留方才片刻的温情脉脉的温度,身体却早已经屈从地冷了下来。
为什么每当他,每当他觉得就快好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重新变糟起来·“只是有件事,我不明白·”沈十六小心翼翼将最后一点心灰意冷收拾起来,冷漠问道,“我这样毒害同门、勾结魔道、犯下偷袭之举有违剑道之人,有哪一点值得昆仑山少掌门心心念念,非得金屋藏娇不可”·楚君逸神色大震:“师兄”·沈十六眉目冷凝:“我哪一点说错了吗哦,是了,你建的不是金屋,水晶宫……好大的手笔,不愧是财大气粗的少掌门”·“我知道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楚君逸急声道,温柔的面具早已支离破碎,神情痛苦异常,“你何苦要这么说自己你生气,骂我好了·”·“甚么苦不苦的,今日我便同你一道算算,沈十六这个卑鄙小人,都做了些甚么事。”
沈十六冷然道,“第一桩,认不清身份,下毒害人·第二桩,勾结魔道,叫不知多少正道枉死·第三桩,……”他冰冷的目光逼向不忍卒闻的楚君逸,“第三桩,死性不改,以灵茶‘盈月’害师弟满月时分灵力俱失,妄图在外谋害师弟,更引来幻月宫魔头,连累剑仙弟子受伤。”
楚君逸连连后退,沈十六步步逼近,将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第四桩,其身为幻月宫魔头炉鼎不自知,苟活于世,寡廉鲜耻”·“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人所不齿的卑劣行迹”沈十六一拳砸在水晶宫壁上,拳头皮肉绽开,血沿着水晶壁淌下来,“你倒是说说看,这种人,这种人有甚么好放在心上的”·不等楚君逸回答,沈十六便自问自答道:“不但不值,简直想一想,就叫人作呕”·楚君逸几乎崩溃,一把抱住沈十六:“师兄,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你别说了,别说了好吗”·沈十六一面观察是否有能够出去的通道,一面推开楚君逸,继续道:“莫非是因为那几次*之欢,便叫师弟情难自禁了你年纪小,倒情有可原,岂知*不过是……”·“别说了”楚君逸失控地吼了一声,蓦地翻过身将沈十六压在身体与水晶壁之间,低头惨然道,“师兄,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不是要猥亵你,不爱重你,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两情相悦,我以为师兄只是面皮薄,不同我讲……”·“那现在呢”沈十六忽然失去了主导的地位,心中一沉,听到“两情相悦”四个字,勃然道,“我难道还没与你讲清楚吗我再明明白白说一遍,你的东西我不稀罕,岂止是不稀罕,简直是厌恶,要不要我讲命魂抽出来,将甚么‘生死相随’还给你”·楚君逸知道他做得出来,大骇,急忙捉住他两只手:“师兄,千万求你莫再做傻事。
我只将自己的命魂与你共享,你看不见的,真的,眼不见为净不是吗”·沈十六甩手道:“放开我·”·“不放,放了师兄就跑了。”
楚君逸惊魂未定,低头见到沈十六因为愤怒而微红的面颊,脑子一热,就想亲上去··“你又做甚么”沈十六气得头发昏,“楚君逸,你说过的话全等于放屁是不是”·楚君逸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慌忙停下:“不,我不会再强迫师兄的。”
沈十六咬牙道:“那你将我困在这做甚么还不放我走”·“也不能放师兄走·”楚君逸深吸一口气,渐渐平静下来,低下头抵着沈十六额头,形容亲密,“师兄,你知不知道,方才你同我说那些诛心之语,却喊我师弟,不叫我名字”·沈十六正要用脑袋去撞楚君逸的额头,闻言一愣,说不出话来。
楚君逸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再次涌入脑中··“师兄发现了没有一旦师兄想要糊弄甚么,便会叫我师弟·只有师兄叫我名字的时候,才是在说真话。”
沈十六看着楚君逸不说话了··楚君逸温柔一笑,目光哀伤:“师兄先睡一会,等师兄醒了,我们再说罢·”·沈十六心中警钟大作,然而不等他反应,后颈穴位被楚君逸按了一下,眼前便黑了下去,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三十六章·楚君逸接住软倒的沈十六,另一只手伸到沈十六腿弯后面,将人横抱起来,向水晶宫里走去··穿过重重门帘,他来到了一间内室,将沈十六放在床上,自己则坐在床边,解开了沈十六的衣衫,露出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左手凝出一道剑气,划破手指,用指尖鲜血在沈十六胸口心的位置涂涂抹抹,最终画出了一道古怪的符文·符文画完,楚君逸的脸色变得十分白,似乎耗费了极大的心力。
但他并没有停下动作,而是伸出食指并中指,轻轻点向血符,嘴唇蠕动,念起咒语,血符发出血光,缓缓渗入了沈十六的皮肤,最终消失不见··忽然,沈十六面上浮现出极为痛苦的神色,眉梢凝结出薄薄的冰霜。
楚君逸握住沈十六痉挛的手指,不错眼地盯着沈十六胸口,那里的皮肤下面,一忽儿透出红色,一忽儿显得青白··沈十六的身体痉挛了一阵子,忽然猛地一弹,又重新倒回床上,没声息了,胸*战似的红白二色一道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一次果然不行·”楚君逸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俯下身轻轻将嘴唇贴在沈十六的额头上,一触即离,“师兄睡一会,醒来就不疼了·”说完,犹豫了一会,取出纳虚袋,从中拿出一根细细的银色链子,将链子一端扣住了沈十六的手腕,另一端锁在了床头。
随即离开了··沈十六睁眼醒来,入目所见俱是华美装饰,坐起来时,手腕一紧,让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怔了怔,抬起手腕,看到上面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正好将自己的活动范围牵制在床边。
沈十六拧起眉头,用力挣了挣,那银链子却是纹丝不动:“楚君逸楚君逸”·连叫了许多遍,却都无人应声·沈十六盯着那条银链子看了一会,忽然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边上的桌椅,桌子上的镜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而后犹觉不够,踹了床腿几脚,见那床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模样,一下子发起狠来,又是凝出剑气砍向银链,又是使出全身的力气拼命向后拽,直将一只手腕磨得血肉模糊,也依旧耐那细长链子不得。
沈十六深吸几口气,注视着自己的手腕,忽然心中一动,指间凝出一道剑气,猛地砍向自己的手腕——·“别啊”一声大吼,一个巨大的身子滚了过来,顶了沈十六一下。
沈十六往后一倒,指间剑气窜出去,在床头留下一道半深不浅的印记··及时冲到的巨龟仍在心惊胆战:“我的祖宗诶,你怎么自己的手,说不要就不要啦”他半晌没听到声响,低头一看,好么,这祖宗手没断,倒是要被自己压死了。
灌彡急忙爬起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起沈十六·沈十六坐在床边,目光阴沉地看着他··灌彡一哆嗦:“把你关在这的不是我,别找我啊。”
沈十六:“那你放我出去·”·灌彡:“不行,其他甚么都好说,只有这个不行·”·沈十六:“你不是靖江河神吗在靖江里做点甚么,很容易罢。”
灌彡:“虽然如此……”·沈十六:“你不敢·”·灌彡一瞪眼:“怎么不敢我是河神”·沈十六:“哦,所以……”·灌彡:“但是嘛……我这个人爱好和平……”·沈十六:“你这个龟……”·灌彡:“我也有人形的。”
沈十六:“胆子这么小,连一个凡人都打不过,难怪是只王八·”·灌彡使劲呼气,使劲吸气,半晌缓过神来,摆摆“手”:“本仙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个小小凡人一般计较。
其实住这不错是不是,我大靖江十分美丽啊·”·“换你来住可好”沈十六不再理他,低下头看向腕上的银链··灌彡心惊肉跳,忙道:“等等,我来是跟你有正事要说的。”
沈十六头也不抬··“你听我说,别再反抗楚君逸了,他不是普通人,有大气运在身,我把它叫做‘主角光环’,跟他作对就是死路一条”灌彡焦急地打转,“真把他惹急了,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你别看他现在喜欢你……”·沈十六看了灌彡一眼,灌彡悻悻道:“总之别惹恼他,会很可怕的·”·沈十六打量着灌彡,灌彡心里发毛,半晌,沈十六道:“楚君逸给了你多少好处”·“甚么意思”灌彡疑惑道。
沈十六冷笑:“我是想知道,要请动一个河神来做说客,需要多少东西·”·“你居然质疑本仙的话,啊啊啊——”灌彡愤怒地滚来滚去,滚到了沈十六脚边,忽然停在了四肢朝上龟壳贴地的一瞬间,用劲翻了几次,没有翻起来,“……帮帮忙,喂”·沈十六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灌彡。
灌彡急道:“我句句属实,你不要不信·这片天地已经处于巨大的危险中了,再把楚君逸逼急了,就真没活路了”·沈十六用脚尖踢了踢龟壳:“你这样子,说的话很难让人信服。”
灌彡梗着脖子,费力道:“我把观气术教给你,你自己看·”话没说完,他忽然面色一变,“糟了糟了,楚君逸回来了·”灌彡飞快地念了一段口诀,“记住了没”·沈十六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脚步声传来··灌彡往床下滚去,用眼神示意沈十六帮个忙·沈十六看了他一会,在楚君逸即将走进来的时候,猛地踢了一下灌彡,灌彡滚进了床下面,趴着一动不动。
“师兄,我回来了·”楚君逸见到屋内的狼藉,随意地收回视线,便走向沈十六,手上还拿着一本书··沈十六默念口诀,运转灵力,心清目明,果然看到,楚君逸头顶气运呈紫色,形成了一个圈,罩在他头顶,前面镂空形成四个字:主角光环。
“师兄怎了”楚君逸见他面色奇怪,担忧道,目光在沈十六身上打了个转,忽然落在他的手腕上,目光一紧,说了些甚么··沈十六一句都没听进耳里,因为他余光瞥到地上的碎镜。
碎镜反射出他坐在床边,照出他头顶一个白圈·自然是因为他用观气术才看到的··白圈前面,同样有几个镂空的字样:·吸引变态光环··变态是甚么沈十六心道。
☆、第三十七章·虽然并不知道“变态”是什么意思,但沈十六想了想自己“吸引”的人,一个冷无心,一个楚君逸……怎么想,那都不是什么好词。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恩怨情仇·再仔细看看,自己头顶那个圈惨白惨白的,和楚君逸头上那个紫红色旺气十足的圈比起来,真像个小可怜··楚君逸见沈十六一直不搭理自己,先是以为他不愿同自己说话,凑近一看,却见他双眼无神,目光在自己身后漂移不定。
循着沈十六目光看去,楚君逸只见到一些镜子碎片在地上反光·他有些诧异地走过去,仔细观察了一番,甚么都没看到·楚君逸默默地收拾了起来··沈十六听到一声桌椅摆放好的响声,才醒过神来,抬手抹了一下眼皮,去了观气术,坐在床上,默不作声地看着楚君逸收拾东西。
楚君逸收拾好东西,回头便看到沈十六望着自己,走过去,抚上他刚刚搽过灵药的手腕,低声道:“师兄,我该怎么做才好”·沈十六手一抖,将楚君逸搭在自己腕上的手腕抖了出去,不知怎的想起“变态二字”,福至心灵:“像寻常人一样,即可。”
·“我不会放你走的·”楚君逸闻言变色,盯着沈十六手腕上的银链看了许久,眉宇间尽是执拗的戾气,“我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沈十六忍气道:“难不成你能将我锁一辈子吗”·楚君逸漠然道:“何止是一辈子,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也不会放。”
说完,看了一眼手上的书,又看了一眼沈十六,将书揣在了怀里··沈十六身心俱疲,颓然后倒,靠在床头不再说话·楚君逸坐到他身边,执起他的手,细细亲吻,道:“师兄还记不记得,我十六岁的时候是如何修成螭龙剑意的”·怎会不记得沈十六闭着眼睛,眼前浮现出当时的凶险场景。
那一日是楚君逸剑意修炼的最为关键的时候,只差最后一步,他便能凝结剑意,化无形为有形·楚君逸年轻气盛,想凝出剑意后给大家一个惊喜,竟然一个人偷偷跑到湖边,自己修炼。
途中一切顺利,但就在最后关头,一头巨大的螭龙从湖中跃出,直冲向要紧关头的楚君逸··若不是那日,沈十六见楚君逸面色有异,跟上了他,现在这个人人惊叹的天才,早已陨落了。
或许这就是“大气运者”的运势罢··楚君逸回忆往事时,面上戾气散去,目光留恋在沈十六面庞上,仿佛在温柔地抚摸他似的:“那天,看到那忽然出现的螭龙,我本以为自己绝无生还可能,但师兄一柄长剑,挡住了那条螭龙,我因师兄与螭龙斗法有感,凝出了螭龙剑意。
若非师兄,没有我的今日·”·沈十六睁开眼睛望了楚君逸一眼,心知说甚么都是无用功,也不去说甚么挟恩求报之语,疲倦道:“往事已矣,不必再说了。
我的事,师尊与文师叔可知道了”·楚君逸道:“师兄放心,掌门师叔相信你,文师叔已经快赶到了,到时便能还师兄一个清白·”·“我要清白做甚么”沈十六古怪地笑了笑,又自觉无趣,恢复了面无表情,“只要不牵连到昆仑山的名声,我怎样无所谓。
楚君逸,你当知道,有些时候该弃车保帅,无论何时,守护昆仑山才是最重要的·”·楚君逸没有应声,沈十六翻身上床,侧身向里,躺了下来,不再看他·楚君逸沉默半晌,为他盖上被子,转身离开了。
等楚君逸走了好一会,灌彡才从床下慢吞吞地爬了出来,神色间颇为惋惜,一抬眼,却见到不知什么时候,沈十六已经坐在了床边,阴恻恻地看着他··灌彡:“你……你做甚么”·沈十六忽然闪电般出手,用手腕上的银链猛地圈住灌彡的脖子,将他压在床脚,恶狠狠道:“将你先前的话,再说一遍”·“我说,我说……”灌彡断断续续道,“不要和楚君逸作对……他身上有‘主角光环’……这片天地处在极大的危险之中……需要楚君逸方能化解……是没有入魔的楚君逸啊……”·沈十六收紧了银链,绞着灌彡脖颈道:“句句属实”·灌彡指天发誓:“句句属实”·沈十六手一松,灌彡滚远了,半天爬起来,对沈十六怒目相视。
沈十六不管他,道:“你说的危险是甚么”·灌彡道:“天机不可泄露·”·沈十六眯了眯眼睛,灌彡一哆嗦,仔细一看,自己处于沈十六活动范围以外,放下心来,苦口婆心道:“不是我不跟你说,是不能说。
我说这些,已经犯了天条了,你知不知道”·“那不如全说了·”沈十六道··灌彡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沈十六冷冷地看着他,忽然躺倒在床上,冷漠道:“你说的这些,与我何干滚吧。”
灌彡大怒,厉声斥责道:“莫非你不是此间生灵吗”·“我现在这样,不如死了·”沈十六道,岿然不动··灌彡烦躁地左右打转,又道:“到时候会死很多人。”
沈十六嘲道:“那就更和我没关系了·”·灌彡气道:“你这人哪里像个正道修士”·沈十六面色一变,寒气森森道:“不错,我本也不像个正道修士,你再不滚,我帮你一把可好”·灌彡摇头叹气,圆溜溜地滚了出去。
接下来,楚君逸早中晚各来一次,每次都要说许久的话,告诉沈十六外头的情况如何了,说是文耀与陆齐赶了回来,称秘境之行另有蹊跷,需做详查,卢真一夜之间沉默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口咬住沈十六了。
“这件事破绽太多,早晚会查出来的·”楚君逸近乎自言自语道,因为该听的人背对着他,仿佛连背影都是死寂的,“卢真身上的疑点很多,但也不像内鬼,仿佛是让人蛊惑了心智,应是冷无心的手笔。”
说完了,楚君逸望了沈十六一眼,胸中积郁的情感几乎要爆发出来——·哪怕,哪怕师兄只是回头看他一眼……·楚君逸又道:“师兄,我跟你提过的血印之法,还差两次,过两日我们做第二次可好”·沈十六只是躺在那,仍旧没说话。
楚君逸便自己接下去,道:“就这么说定了·十三坞那还有些事,我先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床上传来了声音··沈十六问道:“这几日,你是怎么应对过去的”·楚君逸愣了片刻,然而只是听到那声音,便觉得胸口鼓噪地快要溢出来,充满了一种狂喜的情绪:“我……”他竭力平静地说,“我对师尊说,师兄旧疾复发,若在这里,恐怕要不好,师尊便跟他们说,将师兄押回了昆仑山,看管了起来。
他们不敢质疑师尊的话·”·沈十六沉默下来··楚君逸小心翼翼道:“我不在的时候,师兄很无聊罢·明日我带只鹦鹉过来,陪师兄说话解闷,可好”·这话自然没有得到应答,楚君逸神色一黯,依然自言自语地定了下来。
第二天,果然提着一只鸟笼走了进来,但并不是鹦鹉,而是一只报信用的三青鸟··三青鸟一进门便叽叽喳喳,扑棱着翅膀道:“主人……喜欢主人……”·楚君逸笑道:“这只三青鸟比许多鹦鹉机灵,我就带它过来了。
今天十三坞出了些事,我先走了,处理好再同师兄详细说·”说完,恋恋不舍地看了沈十六一眼,便急匆匆地离开了··许久以后,沈十六从床上撑起身体,坐在床边,看着放在小几上的鸟笼,和里面的三青鸟,慢慢摸上胸口,仿佛能想象得出血印的滚烫温度。
为甚么一定要如此呢既要将他关在这,又要做那些多余的事·沈十六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链,缓缓凝出了一道剑气··“沈十六,别做傻事”小几上的三青鸟大叫道。
沈十六一愣,抬起头看向那鸟·三青鸟在笼子里扑来扑去,用鸟嘴啄开了笼门,飞出来,变成了一个青年··“……是你”沈十六看着秦坤,呆了呆。
秦坤一翻身爬起来,从腰间纳虚袋里取出一柄灵剑,一边砍向银链,一边道:“是我·这几天我看到你不在,偷偷跟着楚君逸,才知道你被他关起来了·你们不是师兄弟吗”·沈十六想起秦坤能从楚君逸身上偷走玉箫,暗道他还真有些本事:“别费力了,你的剑砍不断这链子。”
“铛”地一声,灵剑断裂,一半掉在地上··秦坤扔了手里的半截灵剑,从纳虚袋里取出一把黑剪刀:“这个一定行·”说着,剪向银链。
沈十六正要说话,见到那剪刀刀口下,银链缓缓豁出个口子,惊讶道:“你还有这样的宝贝”·银链断裂,沈十六甩开断链,走下床·秦坤来不及回答,一把拉住他就向外走:“瞒不了楚君逸多久,我们快走。”
沈十六跟着他匆匆向外走,问道:“今日十三坞出了甚么事是你做的”·秦坤掏出一个核桃,往江水中一掷,核桃慢慢变大,化作一只避水灵舟。
沈十六忽然心中一跳,迟疑了一下··“快”秦坤焦急道,“你难不成不想走吗”·沈十六看了一眼秦坤,觉得这傻小子做不出骗人的事,先前还傻傻地用身体护住自己,便跳了进去。
秦坤紧跟其后跳进核桃灵舟里,驱使着灵舟向江上开去··“我一个人不行·”秦坤一边注意外面动静,一边道,“是你一个朋友和我一起做的。
要不是他,我也不能发现你被关起来了·楚君逸没对你做甚么罢”·“朋友”沈十六怔了怔,这时灵舟已经浮到了江面,能看到江边站着一个人,正在往这看。
他暗骂一声果然,立刻不假思索地往舟外一跳,向江底游去··秦坤徒然伸手,没来得及拉住他,跳进江中大喊道:“别想不开了”·他哪知道,沈十六已在心中将他骂得狗血淋头——·早该知道,这傻小子能靠谱吗·沈十六屏气沉入江中,江水浸透全身,冻得他一阵哆嗦,却也敌不过,忽然出现在腰间的妖藤传来的寒意。
妖藤倏地回抽,将沈十六甩上岸,一个冷冰冰的怀抱接住了他··“沈道友,我来救你了·”冷无心道,抚上了沈十六心口,“好险,差点来不及了。”
就在此时,不远处一道灵光从天而降,那人见到岸边场景,江岸倏地叫铺天盖地的剑意笼住了·四灵之一的青龙吼声,响彻天地之间··“师兄——”·一只巨龟趴在岸边遥望此处,看着冷无心怀中,沈十六混杂着许多情绪的面色,摊了摊“手”:“心好累哦。”
☆、第三十八章·江边忽然疯长出无数藤蔓,青龙怒吼一声,天地忽明忽暗,雷电轰鸣,小臂粗细的雷龙从天而降,劈向妖藤·青龙掌雷电之力,纵使这只是一头已经死去的剑灵,天下雷电,仍要臣服于它。
大半妖藤登时焦枯,然而更多的妖藤拔地而起,缠上青龙巨大的身躯·青龙摆动身体,剑意将妖藤扎得千疮百孔,妖藤持续拔高、飞长,笼盖住青龙··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雷球在妖藤中翻滚,青龙身上的妖藤尽数断裂、分开。
青龙昂首,猛地甩掉妖藤,冷漠地俯瞰渺小的世间··楚君逸冲向冷无心,眼神近乎癫狂——·若是晚来一步……他不敢想·“他疯了。”
冷无心踩在白绫上飞快地倒退,一面说,一面古怪地看向沈十六,“你用了甚么手段,让他执念更深了”说话间,重重白绫断裂··仙侠修真虐恋情深恩怨情仇·冷无心却也不在意。
他本想接到沈十六就走,现下看见楚君逸这副模样,却改了主意··兴许略施小计,便能让正道折损一名新秀,就是付出些代价,倒也划算··想到此,他挥挥手,身后空间一阵扭曲,忽然涌出无数魔修,冲向楚君逸。
沈十六看着楚君逸与魔修混战在一起,因时刻注意自己,身上伤势渐增,后背让不知什么液体灼伤了大片,变得坑坑洼洼,只看一眼,便足够心惊胆战了··沈十六问冷无心道:“凤首坞的事,可是你做的”·冷无心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么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怔了片刻:“可惜叫楚君逸占了便宜,啧,没想到那个卢真这般不中用……”·沈十六忽然脑中清明:“*术”·冷无心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沈十六想起楚君逸同自己说过的话,心知他早一步知晓,卢真是中了冷无心的*术,方才性情大变,非要将那事嫁祸到自己身上——·然而,虽说如此……·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沈十六看了一眼冷无心··炉鼎吗沈十六心想,忽然叫了一声:“冷无心,你能不能让我和楚君逸说一会话”·他提的这个要求简直可笑,然而冷无心从来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闻言看了看沈十六面色,竟是笑道:“好呀。”
话音刚落,掏出一个铃铛摇了摇,那些魔修便纷纷后退,站到了冷无心身后··“楚君逸,你先听我讲几句话·”沈十六道,声音并不大,看似神志不清的楚君逸,却双眼通红地停下了动作,向这走了几步。
剑身上的鲜血缓缓淌下来··他每走一步,便有一股骇人煞气扑过来·此时的楚君逸,如同魔剑出鞘,杀意已经挡不住了··冷无心身后,一名魔修面色一变,刚要上前,冷无心抬手一挡,拦了下来,而后亲昵地捏了捏沈十六脸颊,道:“去罢。”
·——果然,楚君逸呼吸粗重了几分,眼睛更红了··冷无心玩味地笑了笑,望了眼天际·等那些正道的蠢货赶到的时候,说不定,刚好能看到已经入魔的楚君逸。
这事儿,岂不有趣极了·沈十六走了两步,停在楚君逸面前两三步左右的距离,楚君逸身上煞气稍缓,伸出手道:“师兄,跟我回去·”·沈十六道:“你把我的纳虚袋拿出来。”
楚君逸沉默了一会,从怀中掏出一个袋子来·又听沈十六道:“里面有只锦盒,你取出来·”·楚君逸取出锦盒,看了眼沈十六,沈十六点点头,楚君逸便打开了锦盒,一瞬间,锦盒内反射出一道光芒。
这光芒他当然熟悉得很,因他为此,耗费了七七四十九枚星辰陨砂,从中提炼出刚刚够打造一枚戒指的星辰陨精,最终才炼制出这么一枚小小的戒指··楚君逸身上戾气悉数褪去,仿佛潮落一般。
沈十六道:“你将戒指戴上·”·于是楚君逸将戒指戴在左手上,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沈十六,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这短短片刻时间内,发生的事太多,以至于楚君逸都忘了去想一想,为什么师兄忽然和平时大不一样了··沈十六点点头,道:“你既然戴上了,就不要摘下来,看到它,便想一想今日的景象可好”·沈十六身后,原本优哉游哉看戏的冷无心,闻言皱了皱眉,上前圈住沈十六,笑眯眯道:“原来是要同师弟话别,怎么终于开了窍,知道幻月宫的好,愿意乖乖同我回去了”·话音刚落,怀中的人倏地消失,只剩下一只小木头人在冷无心手心弹了弹。
冷无心眯起眼睛,扔掉木头人,蓦地看向左前方·楚君逸面色一变,终于发觉不对,一道看向那边··沈十六在那出现,看也不看冷无心,对楚君逸道:“无论发生甚么事,你都不能入魔。
但凡有一丝迹象,看一看你手上的戒指,想一想我与你说过的话·”·“师兄不要”楚君逸大叫一声,冲了上去·冷无心一道冲上前,神色冰冷,刚伸出手,青龙猛地甩尾,拍飞了冷无心。
冷无心倒飞出去,肋骨断了数根,没有心的胸口,却泛起剧烈的疼痛··沈十六目光渐渐涣散,身体笼罩上死气,面色灰败下去·楚君逸颤抖地抱住他逐渐冰凉的身体,疯狂地输入灵力,却忽然感到眉心一热,“生死相随”分出去的命魂,尽数回来了。
“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不要入魔,千万……不要入魔……”沈十六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认真地看着楚君逸英俊的面庞,而后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一样,慢慢伸出手,探向楚君逸眉骨上,淡得几乎已经看不见的伤痕。
“……戒指……”然而沈十六的手最终停在了距离楚君逸面颊前方,距那伤痕差之毫厘·他最后说了这句话,露出淡淡笑容,仿佛一生的愉悦,都在这里了。
楚君逸抱着沈十六缓缓跪在了地上,紧紧握住沈十六将要垂下去的手,看着他阖上的双眼,仍然无法相信,就在刚刚的一瞬间,发生了这一切——·他自爆元神。
他魂飞魄散··可他怎么,竟还能在这最后关头,将自己的命魂转回来呢·“三魂六魄,与君共享·”原来,只是一句笑话。
以为用情至深之人,只不过能说会道··以为冷血无情之人,原来是情至深,则无言··“为甚么……”楚君逸眼角,缓缓淌下两行血,“我已经找到了办法,再过两次,就可以了啊……”·忽然,楚君逸感到怀中身体的丹田内,暗藏了一线生机,面色一变,急忙伸出手探向他的丹田。
一枚金色的舍利子,缓缓飘出沈十六的身体,浮在楚君逸面前·随着它的离开,最后一抹生机也断绝了··楚君逸怔了怔,捏住那枚舍利子,低头看着那人平静无波的面容,忽然猛地一用力,捏碎了这枚佛家至宝。
人都不在了,留下宝贝,还有甚么用·楚君逸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沈十六的尸首抱进怀中,像要将他勒进怀中融入骨血一样,用力地抱着他··九尺男儿,仰天长泣,声声泣血。
剑修永远挺拔的脊梁,在这一刻塌了下去,几乎与垂暮老者毫无区别··为甚么为甚么·为甚么他们永远在错过·到底是为甚么啊·所有的风都停了。
刚刚爬上江岸的秦坤,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捂住胸口,左右看了看,偷偷地拐了个方向,逃也似的跑走了·包括冷无心与楚君逸在内,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只有那只巨龟灌彡,“手”托着脑袋,露出沉思之色··又过了一会,沈十六胸口又缓缓飘出一样东西·冰凉凉的,从一个小圆球,渐渐舒展开来,长成了一株兰草。
然而这株兰草此时气息萎靡,耷拉着叶子,盖因充作炉鼎之人断了灵力供给··楚君逸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向冷无心飞去的兰草,冷无心面色一白,身下结出一片冰层,冰寒内息不受控制地外泄出来。
“师兄,你说过的话,我一定记得·”楚君逸一面说,一面横抱着沈十六的尸体站了起来,双眸赤红地盯着冷无心,天地骤然昏暗了下去,滚滚雷云中泻出的几缕暗光,更加衬出几分惨烈与悲凝。
“是你逼死了师兄·”楚君逸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说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不,还有我·”·冷无心捂着剧痛的胸口,恍惚中看到无数魔修冲上来,挡在他的面前,却仍然挡不住,那如杀神一样的人的雷霆一击。
就这么死了笑死人了·冷无心心想,失去意识前,掏出了一个问命罗盘,一样逃命的好宝贝··☆、第三十九章·燕地十三坞··这一日阳光明媚,秦坤拿着符纸朱砂前往静室,心情别提多松快了。
前几日连日阴雨,那两“人”可着劲闹腾,快把他折腾死了··秦坤走着走着,便打了个哈欠·一阵风吹过,他哆嗦了一下,感到后背传来一股毫无缘由的寒意。
秦坤回过头,什么都没有··应该是他想多了,太阳这么大,他们肯定不敢跟出来,秦坤心想,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叫他··来人神色匆忙,见他停下脚步,上前一把拽住他,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就往外走。
秦坤挣了一下,竟然没挣开··“莫师弟,甚么事这么急”·莫师弟走得飞快,像是生怕慢了一步似的,闻言凝重地看了秦坤一眼,压低声音道:“有人找你。”
秦坤心里一突,有种不妙的猜测浮上心头:“谁”·“那个杀神——”莫师弟刻意压低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莫测的冷冽,使接下来说出的名字平添了几分禁忌之感,“昆仑山的——楚君逸。”
秦坤心道一声果然,稳了稳心神,手心直冒汗,佯装镇静地问:“他来找我做甚么”·“不知道·”莫师弟道,忽然停下了脚步,举目望向远处的颀长身影,咽了口唾沫,“你……自己去罢,师弟我只能带你到这了。”
说完,飞快地退了几步,谨慎地跑回了远远观望的人群中··秦坤汗涔涔地望向莫师弟,莫师弟遥遥给了他一个鼓励的手势·山门外的男子似有所觉,看了这一眼。
莫师弟低眉垂目,不再看秦坤··在众人若有若无的视线中,秦坤硬着头皮走向山门口,手悄悄按在了纳虚袋上——·幸好今天天气好,那个人不能出来。
若是楚君逸真是来……,他……他死也不说就是了··按理说,就算楚君逸是名震天下的昆仑山的少掌门,忽然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跑来燕地十三坞拜山门,兴许十三坞的弟子会惊讶一下,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噤若寒蝉,甚至只敢远远观望,连走近他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切自然是有缘由的·甭说燕地十三坞,现今整个北边,也许包括南方,都知道昆仑山出了一尊绝对不能惹的杀神··先不提半年前凤首坞血案后,这位少掌门亲眼见到自家师兄横死当场,冲冠一怒,一人一剑,杀了幻月宫整整两百九十一名魔修,留下的尸体让随后赶到的正道脸都绿了——每一条都是碎得七零八落的,说是堆肉块,兴许还是抬举了“他们”。
单说三个月前,这尊杀神听说那日侥幸逃出生天的幻月宫宫主,在西北阴尸血宗、魇生崖一带出没,提着剑就杀了过去,结果人没找到·可怜阴尸血宗好歹是传承了上千年有余的门派,也算不小了,不知走的哪门子背运,正好碰上这事,生生叫少掌门当了出气筒,宗内养的七十二头飞尸被灭了个干净不说,宗内弟子也是死得死,伤得伤,自此元气大伤,这段时间在西北魔道跟丧家之犬似的,眼看是混不下去了。
而那魇生崖里的魔物,更是倒了血霉·他们不像阴尸血宗的人似的有脑子,一感觉不对就赶紧逃跑·这些魔物只有杀戮的本能,又爬不出魇生崖的封印,在暗无天日的魇生崖崖底早过得不耐烦了,一见到有个活人下来,立刻冲了上去,却哪里知道,下来的这个人除了看上去像个人,手段比他们这些魔物还要可怕。
据西北传来的消息,那一天,魇生崖的魔物差点死绝了,最后是连那些不知死活的魔物都拼了命地往崖上跑,哪怕撞上封印痛得满身打滚,也不敢回头··这些事说起来是斩妖除魔的好事,可即便是这些包括燕地十三坞在内的名门正派,听完之后,都觉得不寒而栗。
即使只是听闻,他们都能嗅到那背后隐隐传来的血腥味·这样的做派,和正道一贯的做法相差太远了··仙侠修真虐恋情深恩怨情仇·而今儿个,这尊杀神竟然一句话不说地,就跑来了自家十三坞,只说要找一名叫秦坤的弟子,就杵在门口不动了,能不让人多想吗·燕地十三坞的弟子们可还没忘记,秦坤好像跟沈十六一早相熟,更没忘记,半年前的凤首坞血案里,他们是怎么对那位沈十六口诛笔伐的——·阿弥陀佛,三清在上,保佑那个谁已经忘了这事吧。
不少弟子忐忑地回忆自己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都不知道,自己的祷告估计已经惹恼了两拨大神··于是大家看似各忙各的,实际上目光一直跟着秦坤走,秦坤就在这样的“万众瞩目”之中,走到了独自等待的男子面前。
走近之后,秦坤看到楚君逸的样子,可真是大吃一惊了··他自然也听说了这位的不少事迹,但因是传闻,又对此人颇有些个人情绪,便也没放在心上,然而今日一看,方知短短半年以来,此人身上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
若说从前的楚君逸,是个踌躇满志的少年天才,走到哪都像镶了层光圈似的,那么现在的他,简直是一柄染血的利剑,偏偏不知甚么原因,硬生生将满身煞气收在了剑鞘之中。
然而正因这煞气不得而出,盘桓周身,使他整个人都仿佛笼在了一方暗沉天地之间,与外面的朗朗晴空隔绝开来,显得格外沉凝冰冷··其实方才远远瞧见楚君逸站在这,秦坤便觉得不对。
这人往那一站,脊梁笔直得有种锋锐的意味,竟像是悬崖边上的一棵孤松一样,甚么都不做,便带出一种怆然之感··饶是秦坤很不待见这个人,见到他骨头嶙峋的瘦削面庞,竟也生不出仇恨的情绪了。
见他过来,楚君逸冰冷得如同凝固了一样的面容几乎没有变化,好像他所有的表情,都已经死在了亘古长夜之中··楚君逸道:“玉箫·”·秦坤一愣,没听懂:“你说甚么”同时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楚君逸直接伸出手,摘下了秦坤腰间的纳虚袋·秦坤眼睁睁看着他伸手过来,原本应该阻止他随便动自己的东西的,可直到他把自己的纳虚袋拿走,取出里面的一样东西,都没能说出话来。
楚君逸取走了纳虚袋内的玉箫,将纳虚袋扔还给秦坤,转身便要御剑离开··秦坤手忙脚乱地接住,不是滋味地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喊道:“你这样又有甚么用他已经死了”·楚君逸背影一顿,缓缓转过身来,黑墨一般的瞳仁看向了秦坤。
秦坤后背凉津津的,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直到秦坤心里发毛,都快没骨气地开口致歉了,楚君逸方才说了一句话··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这是他用的最后一样法宝。”
楚君逸道,“多谢你·”·这一次说完,楚君逸没有再回头,御起灵剑便离开了此地··秦坤背后,有人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诧异道:“没想到你胆子很大嘛。”
秦坤腿一软,跪倒在地,心里狂跳起来··要是……要是楚君逸知道他藏了甚么,别说“多谢”了,只怕他连骨灰都留不下来罢。
·这厢,秦坤面色变化一阵子后,拔腿就往自己的房间跑去;那厢,楚君逸拿回了沈十六用过的玉箫,行到一半,碰上了偕同找他的凤羽灵和顾清宁··顾清宁看了楚君逸一眼,拍了拍凤羽灵的手。
楚君逸没有问她们怎么走到一起去了,也不做任何示意,就像没有看到她们一样,直接飞了过去··凤羽灵大喊了一声··楚君逸遁光不减,眨眼间消失不见。
凤羽灵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懊恼地跺了跺脚·顾清宁递过去一块绣着莲花的手帕,见她只顾低头哭得伤心,却没看到,便面色冰冷、动作轻柔地替她将眼泪擦干净了。
楚君逸沿着笔直的路线回到昆仑山中的湖边方才停下··他在湖边坐下,沉默地看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取出刚才取回来的玉箫,摸了摸吹孔处,想到刚才遇到的凤羽灵,便想起那一次争执。
现在想想,怎么会有他那么傻的人,都那么明显了,竟然还看不出师兄在为甚么生气·但凡师兄有一点不在意他,又怎会因为那几句话,便能恨到几乎呕血·很多事情,直到现在才慢慢想明白。
为甚么师兄明明用那枚戒指表明心意了,却还要自爆元神,选择一死明明一切都有解决的办法的··当时他不明白,现在,在连续半年的杀伐与血腥中,他迟钝的脑子终于明白过来一点。
以师兄那样决绝的性格,恐怕在一开始,走出错误的第一步时,就已经预定了自己的死亡·一切的起因,他早已因为那道轮回符知道得清清楚楚·师兄忍不下那句“做磨刀石”,又怎么会忍得下后来,自己和冷无心做过的那些事怎么忍得下,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做了别人的炉鼎·可恨自己,为了些见不得人的占|有|欲,从不曾替师兄想一想这些。
师兄最后的微笑,看上去就像是解脱一样·是了,怎么不是解脱呢长期以来压覆在肩上的道德枷锁,终于能摆脱了·血债血偿,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师兄自爆元神,不光是为了杀冷无心,更是为了,杀了自己——这是一开始,师兄就已经为自己定下的命运··如梦方醒··但是已经晚了··就像秦坤说的,人已经死了,再做那些多余的事,又有甚么意义呢·楚君逸嘴唇贴上玉箫的吹孔,手指按住玉箫,呜咽的箫声在湖边响了起来。
哀婉凄绝的箫声,惊飞了湖边林中休憩的野鸟·失群的大雁飞过这片狭窄的天空,悲鸣相和··他右手上戴着的星辰陨精打造的戒指,偶尔反射出一道夺目的光芒,却是冰冷的,毫无人情味的。
与湖遥遥相望的一座山头,慕双婉手执团扇站在那,扇面上字迹模糊了片刻,抹去了原先的字样,浮出两行朱砂写就的诗句——·嗟余只影系人间··如何同生不同死·不远处,失去了另一半的比翼鸟无法再飞上高空,坠落在地上,临死前,哀伤的眼中缓缓淌出眼泪。
如何同生不同死·☆、第四十章·秦坤推开房门的时候,脑中回响起半年前那次对话··“我叫阿琛,娘说,琛是珍宝的意思·”“站”在自己面前,身体半透明的残魂,这样向他介绍自己,“我在哪里”·秦坤呆了呆:“……啊那……你还记得自己姓甚么吗”·残魂认真思忖了一番,摇摇头:“娘说,等爹回来,才告诉我,我姓甚么。”
秦坤:“……咦”·房门打开,迎面扑来浓郁的香烛味,像是刚祭奠过甚么人似的·秦坤却似乎十分习惯,随手布下一个禁制,关上门,朝里走去。
走进内室,便看到一个“人”躺在床上歪着,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肘撑在小几上看书·内室燃着的香烛袅袅升烟,透光的地方都被封死了,只有夜明珠发出的幽幽光芒照亮一片地,却也够人看清这两“人”竟都是没有影子的。
安魂香安抚了秦坤焦虑的心情,走到这,他略显急促的脚步已经缓了下来··“好歹回来了,可给奴家带了胭脂”躺床上的女鬼翻身而起,朝秦坤身上扑了过去,秦坤熟练地躲开,坐到桌边喝了口茶,才道:“丽娘,我今日没心情和你闹。
沈……阿琛,你过来一下·”·于是坐在角落里的男鬼放下手上的书,走了过来·除了脚下没有影子,他和一般男子倒也没甚么区别,甚至比一般男子要秀气很多,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孩童的稚气,给他这张早已成年了的面孔平添了几分怪异之感。
秦坤看着对方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见先生的礼,才在对面坐下,眼里尽是懵懵懂懂的无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半年前沈十六自爆元神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观望,初时惊骇莫名,简直要不自量力地冲上去救人了,可谁知,下一刻,他便感到藏在胸口的玉箫一凉,身上多了两样“东西”——·就是现在正藏在他这的丽娘和沈十六了。
这件事纯粹是阴差阳错·秘境之行后,因为楚君逸将舍利子给沈十六服下,丽娘便悄悄附在了沈十六身上·她是几千年的老鬼,虽然斗法败了,但要隐匿起来不叫人发现,还是很容易的,更何况秘境主人将一棵活了五千年的菩提树结出的精华,菩提子,送给了她。
菩提子是佛家至宝,能安魂固魄,有助修行,且气息温润,丽娘利用菩提子的气息,完美地藏在了沈十六体内,谁也没发现··她本想就这么一直藏着,日日守护沈十六体内的舍利子,生前不能相守,死后同“住”一地,也算是全了念想。
谁知道老和尚把舍利子给错了人,还没几天呢,这人就自爆元神,不想活了··丽娘感知到附近有一样附着沈十六气息的宝贝,急忙调动法度,以那一丝气息为引,将半枚菩提子渡到沈十六元神中,电光火石间,保下了沈十六一缕残魂。
但因当时一切发生地太快,这个法度出了点小问题,丽娘失去了一些记忆,昏睡了过去··也幸好如此,不然,要是丽娘还记得这一切,知道自己费了那么大功夫只救下一缕没用的残魂,舍利子叫那杀神一只手给毁了,还不知要怎么发狂呢。
丽娘尚且如此,只剩一缕残魂的沈十六就更不用说了·他直接丢了三岁以后的所有记忆,不知道自己爹是谁,姓什么,只记得娘叫他阿琛,是宝贝的意思,要他每日用功念书,念得好了,爹才会回来。
·从这以后,秦坤便担负起了供养两只鬼的任务,从前一分一分省下的钱,还没来得及给自己买几样过得去的宝贝,就全花在了买香烛纸钱上··所幸这俩鬼傻鬼有傻福,各有半枚菩提子,滞留阳间也不用担心魂飞魄散,反倒越来越凝实,就这样甚么都不做,估计几百年后都能以鬼道修出个真身来。
秦坤叹了口气,颇有些老成持重的意思:“阿琛,你……你对楚君逸这个人,还有没有印象”·三岁的沈十六摇头道:“我只见过我娘,邻居家的王婶,二胖,大黄……”·“我知道了。”
秦坤打断他,丽娘正用一把梳篦缓缓梳头,闻言走过来道,“你说楚君逸”·秦坤心中一紧:“你想起来甚么”·丽娘道:“甚么想起来不是前几天,你那几个同门在聊他吗听说长得可俊了,你认识他”·“不认识。”
秦坤木然道,看向茫然无知的沈十六,烦躁地敲了敲桌子,“阿琛,你听好,以后要是你遇到一个叫楚君逸的人,就赶紧跑,听见了没有”·沈十六小小地“啊”了一声:“他是坏人吗”·丽娘掩唇吃吃笑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呀。”
秦坤额头跳出几根青筋:“别教坏阿琛,去去,再说话,不给你烧梳子胭脂了·”·“还说呢·”丽娘哼了一声,摊手,“今天的份呢”·秦坤:“前几天才给你烧过一次。”
丽娘:“用完了·”·秦坤:“怎……怎么这么快”·“你懂甚么”丽娘的目光在秦坤涨红的面上打了个转,高抬贵手道,“买不起就算了,别恼啊你。”
沈十六一时有些紧张:“你没钱了我们还吃得起饭吗不会过几天,这里就不能住了吧·我会乖乖的,你别把我卖了好不好”·秦坤起先还觉得这是童真之语,想安慰他几句,听到后来眼皮一跳,面色微变:“瞎想甚么呢我怎么会把你卖掉”·沈十六看着秦坤不说话了。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恩怨情仇·半年下来,秦坤对着沈十六的脸也能泰然自若地把他当个真正的孩子哄了,此刻见他不说话,但明显心里有事的样子,便放柔声音道:“阿琛,你告诉我,为甚么会这么想”·沈十六摇摇头。
秦坤拍拍沈十六的手,耐心道:“阿琛,是不是我待你不好”·丽娘幸灾乐祸道:“想是香烛点的少了,不够吃呢·”·沈十六还是摇摇头,明明是成年人的身躯,绷紧的背却有种稚嫩的坚强:“琛的意思是宝贝,阿琛知道。
秦先生待我很好,娘也待我很好·”·秦坤愣了愣:“娘”·沈十六道:“你知不知道,娘甚么时候来接我”他问的是甚么时候来接他,可听起来却像是在问,娘会不会来接我了·等秦坤好不容易品出这个味道,沈十六已经站起来做了个揖,回到角落里,继续认真地看书了。
秦坤想起沈十六说过,“娘说,书念得好了,爹才会回来”··所以现在,他是以为娘不要他了,所以每日用功念书,念好了,娘才会来接他吗·可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为甚么会有被卖掉的恐惧呢·秦坤想起自己家中的不幸,复杂地看了一眼沈十六,也不知是感到同病相怜,还是又涌起一些仇恨,心中全不是滋味的。
原本是要报仇才与他有了交集,谁知道,谁知道……·昆仑山··湖边··悲戚的箫声终于停了下来,夜色沉沉地压下来,仿佛一座千钧重山,压在了湖边之人的脊背上。
然而那个人的脊背却又挺得那么直,便让人有一种仿佛随时都要折断的感觉··过了一会,楚君逸收起玉箫站了起来,在湖边挖了一个坑,将玉箫放进去,仔细地埋好,再走到林子旁边砍倒了一棵树,几下削成一个木碑,用剑刻了几个字,将木碑插在了刚刚堆起的小坟包上——·亡妻衣冠冢。
楚君逸呆呆地看了一会,忽然又举起剑,一下削去了木碑面,将先前刻的字抹平了··身后走来了一个人,楚君逸回过头,面上一点残留的怔然在那片刻之间收了起来,剩下便只有亘古不变的漠然。
“楚师兄·”箫小小眼睛肿得像馒头,显然是这些日子哭出来的,但她说话的时候,却一点哭腔都没有,只是有些焦急,“你快去看看罢,他们要把沈师兄的尸首运走”·刚说完,箫小小眼前一花,楚君逸的人影就不见了。
楚君逸赶到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拥在自己的院子里,一个甚么长老正出手要毁自己的禁制,被及时赶到的箫崇和文耀制止了··那长老道:“掌门糊涂再这么下去,君逸就要毁了”·后面人接道:“君逸从魇生崖回来的样子,你们没看到是不是你们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要是那天魇生崖正好遇上魔潮,君逸……可就回不来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一定要让君逸清醒过来才行”·“这是入魔之兆啊,须除去执念,方可化解。”
……·“你们看,君逸来了,看看,人都瘦成甚么样了”·这些长老有的比箫崇和文耀还要大上一辈,所以他们开口,两人也不好说甚么。
这时见到楚君逸过来,两人皱了皱眉··楚君逸笔直地走到布下禁制的房间门口,斜靠在门上,抱剑在怀,道:“谁要过来抢师兄的尸体,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说完,低眉敛目,一句话都不说了··喧嚣声顿时一滞,几位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憋得脸色铁青,却碍于少掌门的气势太过逼人,竟没一个愿意上前做出头鸟。
文耀惯会解围的,此时一边不着痕迹地将几人往外推,一边道:“君逸是我的关门弟子,我能不心疼吗只是他们师兄弟情深意重,这是其一,其二,君逸是剑修,无战不成剑,你们仔细瞧瞧,其实他心里有数得很……”就这么将人哄走了。
剩下箫崇和楚君逸两人··箫崇皱了皱眉,抬脚往外走去,楚君逸忽然从纳虚袋中掏出一样东西,叫了他一声··箫崇回头一看,眼神蓦地紧了几分,那是一本书。
楚君逸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一丝起伏,平淡道:“此书讲双修之法·”·箫崇点了点头,看着崭新的书面,沉默了许久,开口时,声音竟是涩然的:“他没有用过。”
“师兄不会用·”楚君逸道,“我仔细看过,里面的东西不对·”·这时箫崇已经恢复了平静,道:“不错,这本书上的双修之法虽然对十六无害,但也没有太大益处,主要是辅助你的昆仑山心法的。”
楚君逸手一抖,书页化作碎片,从指间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好半天,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为甚么”·☆、第四十一章·楚君逸取走了沈十六的纳虚袋,没点一点有多少宝贝,没看到里面的锦盒,唯独拣出这本双修秘籍来,仔细读了一番——·这事儿,每当楚君逸想起来,都会像现在这样,抬手往自己胳膊上划下一刀。
有些人,难过到极致的时候,恨不得掏出心来,然而毕竟不能够,便只能拿自己的身体出气,唯有身上传来实实在在的疼痛,心里头的疼才能减缓一点··读那么一本书,自然不是因为光风霁月的“双修合道”,正相反,全是因为心底不可言说的肮脏企图。
“靖江江水饮之可以生子”这件事,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带沈十六去水晶宫时,他亲眼看着沈十六呛了好几口江水,当时,心里就突地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若是……若是师兄有了他的孩子,说不定,说不定……·这个念头犹犹豫豫地浮上心头时,叫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便在这当口,他从师兄的纳虚袋里发现了这本双修秘籍。
沈十六不知道,当楚君逸若无其事地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说话时,心里想的却是,只要一次……,就好了··怀着总也无法压制的邪念,楚君逸研读起双修秘籍来,这一读,便发现了问题。
他自然轻易地查出这本书是掌门师叔给师兄的,但问题是……为甚么这本秘籍与昆仑山心法相辅相成呢·许是昆仑山的东西,所以一体同源罢……楚君逸思来想去,并不能让自己相信这个理由。
于是更大的疑惑浮上了他的心头·昆仑剑修之地,掌门师叔平白无故地,为甚么就给了师兄一本双修秘籍呢·这时,终于将这个问题说出来的楚君逸,看着面色沉郁的箫崇,心中一沉。
两人都没有在意楚君逸那只冒血的左臂··箫崇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语调平平地开口:“你既与他是这样的关系,也该将此事告诉你·十六和你、小小都不一样,是我从凡间带上山的,但我本来没有打算收他为徒,只是……天意弄人,阴差阳错。”
楚君逸道:“师兄在凡间的时候,过得不好·”·“岂止是不好”箫崇道,“他长到三岁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搽粉拈花的娘,只管叫他念书用功,爹长甚么样,从来不知道。
他娘哄他说,用功考中功名,爹就会来看他,其实他爹压根就不知道他有这么个儿子·他娘原来是勾栏院里的姑娘,与他爹春风一度,生下了他,不能再在那待下去,就带着自己一点微薄储蓄盘了间屋子。
他娘觉得他是害自己不能过富贵日子的由头,把烧火砍柴的家事都推给他干·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骂他杂种,要把他卖到人贩子手上去,心情好了,却又用那些镜花水月的事来哄他玩。”
箫崇说这些事的时候,面上是一般修仙者提及凡间时惯有的冷淡,眼神冷到了骨子里去:“到他四岁生日那天,他娘终于忍不下去了,拿了十贯钱,把他卖给了人贩子,后来辗转几家,先是落到一个手艺人手下当‘徒弟’,后来逃出去,让要饭的看上,要打断他的腿逼他去讨饭,再逃,被抓进了相公馆。
沈十六这个名字,便是那时候的事·那一批孩子都跟鸨母姓,他是第十六个·若是他不曾成功逃出来,今日便没有你的沈师兄了·”·楚君逸身体一晃,险些站不稳,面色惨白得像是打过霜一样:“他娘……竟不曾为他取一个名字吗”·“姓甚么不知道,有个名字,叫阿琛。”
箫崇道,“琛者,珍宝也·”·楚君逸双眼一红,扬手将剑插入了地上,像是插豆腐块一样,地面颤了颤··箫崇继续道:“那一年我入世证道,刚下山,就碰上了这个跌跌撞撞逃出来的孩子,一时不忍,便救了他,自此……结下因果,才知道,惹下了一桩祸事。”
楚君逸直勾勾地看着箫崇,这样惨白的脸色,这样漆黑的双瞳,一般人被他盯着,怕是要以为这人是恶鬼缠身了··箫崇道:“因是在凡间结下因果,我特意上天衍阁求了一卦。
卦象如何……我已不记得了,只知他原来是厉鬼转世,身上怨气过重,天道不容,虽让他蒙混过关进了轮回,却给他批了一个‘天煞孤星’的命格,本来要在凡间孤苦一生,但因我妄结因果,触怒天道,天道给他判下了一个‘永坠阿鼻地狱’‘命定魂飞魄散’的劫难,要想破解,唯有经历四样苦难。”
楚君逸问道:“哪四样”·箫崇道:“骨肉至亲生来无边怨愤,再造恩师半途无端离弃,同门挚友反目无解仇恨,深爱之人再见无情忘负。”
楚君逸沉默地看着箫崇,幽黑的双眼冷冽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箫崇看着这双眼睛,最后道:“他必有残魂存于世间,但要保住他,还剩下最后一难……然而你要知道,另有八字谒语,‘黄泉路上,听天由命’。”
黑色最终吞噬了这片天地,楚君逸独自伫立门前,身前交谈之人早已不见踪影·一方逼仄天空之下,只剩下——·冷寒的夜,萧然的风,还有一个枯木一样的人。
楚君逸抬起头,看到半轮明月孤高悬挂于天际,伸手接住那惨淡月光,将那四句话重复了一遍··“骨肉至亲生来无边怨愤,再造恩师半途无端离弃,同门挚友反目无解仇恨,深爱之人再见无情忘负。”
他转身推开门,看到玉棺中躺着的人栩栩如生,除了脸色过于凄白——·但若和站着的那个相比,似乎也差不多··昆仑山主峰上,文耀踌躇良久,说:“掌门师兄,莫太伤心了。”
“受难者躺在棺中作古,施与者站在人间缅怀·”箫崇看着亘古长夜,道,“师弟,究竟甚么是道”·文耀怔了怔,道:“你看天,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箫崇点头:“大道无情,万物同生……”话未说完,发梢渐渐染上银色·即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剑修,也会有因为恐惧而不得不做一些事的时候。
其实兴许那么一次已经足够,可他……终于还是送出了那本秘籍··“十六这孩子心思太多,我本来是想让他陪着小小,顺便给君逸做个磨刀石,谁知道他对小小有了那样的心思……”那句特地让沈十六听到的话,在耳边逐渐清晰了起来。
箫崇满头长发成银丝··文耀好似对此习以为常,取出一枚丹药递给箫崇,箫崇接过吞下,华发渐渐恢复成了死气沉沉的黑色··箫崇问道:“剑仙可有回讯了”·“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文耀道,“若是是真的……”·箫崇的声音凝成一线寒冰:“若是是真的,只有一剑斩了”·仙侠修真虐恋情深恩怨情仇·修者所谓的“快”,自然不是以日计量,于是一晃眼,数载便过去了。
昆仑山上发生的事情当然对燕地十三坞的一人两鬼毫无影响·多亏了秦坤一如既往的不长进,几年过去也没人多注意他一眼,就是之前因为昆仑山的事的关注,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了——·那尊杀神虽然还是时不时提着剑就去“降妖除魔”,但再也没来过燕地十三坞,当杀神成为传说时,大家也就修炼之余,把人家的事迹当乐子听听,谁也不放在心上。
这一天,报信的三青鸟来燕地十三坞的山门盘桓了几圈,新的谈资便出现了··“听说没听说没,那谁杀上幻月宫去了”·“可算找着了,这回该把那宫主拍死了吧。”
“你当是你的天一正雷符呢,还拍死,人家是剑修”·“这都小事,我看那谁不一定拍得死幻月宫宫主·”·“邪不胜正懂不懂虚的我也不说,他这几年杀了多少魔头没有几万也有几千吧,那个幻月宫宫主呢,几年前元气大伤,还不知缓过来没有呢。”
“你们都不知道,我跟你们说……”·一群人的脑袋凑在一块,窃窃私语,过了会,其中一人大喊一声:“不会罢”·路过的秦坤愣了一下,折回去问那人道:“你刚刚说的再说一遍”·“不能外传啊。”
那人神叨叨地念了一句,小声道,“你们知道那口棺材罢·”·旁边有人抢声道:“知道,幽冥寒玉做的,从‘人间黄泉’落魂潭里,九死一生取得的幽冥寒玉,全让他做了一口棺材。”
说完咂了咂嘴,表情可惜极了··秦坤问:“那棺材怎么了”·先头那人道:“你们不知道……那棺材叫幻月宫的人给偷走了”等到众人一凝,他才继续道,“棺材里的人是谁,你们都知道罢,那可是杀神的心尖痣,听说之前他那几个师叔伯伯想要带走,都让他打了回去……”·“然后呢”秦坤打断他,问道。
那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悻悻道:“然后还能怎么着,他发现了,追上去呗……这明显是幻月宫的阴谋啊,你们不知道,昆仑山都快闹翻天了,难保不是要出手。”
众人悚然:“昆仑山和幻月宫真斗起来,可就是正道和魔道正面杠上了啊·”·“谁说不是呢·到时候铁定少不了咱们,可虽说咱们名头响,斗战吃亏啊,说真的,赶紧回去多画几张符保命罢。”
“唉,听说少主和卢师兄已经前往幻月宫了……”·秦坤没再听下去,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过了几天,十三坞一个小弟子和长老请了几天假,长老也没在意,随手批了。
而逐渐有人赶到的幻月宫外,多了一个身穿黑色斗篷,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幻月宫外围着一圈黑水湖,看似平常,但一旦飞到上空便会一头栽进去,任你是修为多么深厚,也得让湖中养着的数条钩蛇吞进腹中。
这钩蛇不但能吞下坠落的修士,还能从湖中伸出分叉的尾巴,将岸上修为不济的修士卷走·以前幻月宫到底在哪没人知晓,现在因为楚君逸的缘故,许多人才第一次找到这,也才见到钩蛇这种传说中的妖兽,只能退避三舍。
而湖中央,一轮若隐若现的圆月中,便是幻月宫所在·现在,那里不仅有幻月宫魔众,还有昆仑山少掌门·昆仑山的人没来,大部分人乐得看个热闹,谁也不会冒头送死。
三天前,幻月宫内还能传出打斗的声响,可这三天,幻月宫内静悄悄的,竟然一点声音都不传出来了··稍有点经验的修士都知道,有声响才是好事,现在悄没声息的,人又没出来,保不齐……·“那我的身体也没了吗”远离湖边的一棵大树树洞里,一个人忽然开口问道。
另一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过了好一会,才轻轻道:“不一定,那个人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死了·”·开始说话之人想了想,说:“我不想他死。”
他说话时秦坤正在看一柄小镜子,上面幻月宫附近的场景纤毫毕现··秦坤闻言顿了顿,回头看向沈十六不含杂质的双眼,问道:“为甚么”·沈十六道:“秦先生不是说,他在帮我所以我就不想他死。”
秦坤感到自己像个窃贼一样偷偷松了口气,下一刻,却听沈十六继续道:·“其实要是他不去抢回我的身体也没关系,我回不去,身体在哪不要紧·只要他好好的,就好了。”
☆、第四十二章·幻月宫抢了棺材这件事,要从五天前说起··那天昆仑山主峰迎来了一个重要的人物,剑仙轩辕·轩辕剑仙是修界最神秘的人,没人知道他师承何派,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轩辕),甚至没人见过他的剑。
剑仙不用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就好像天在上地在下一样,生来就是这样的,从来没有人会质疑剑仙当不当得起这两个字··这也是为什么慕双婉是剑仙弟子而从不出剑,却无人好奇的原因。
师父和徒弟能不一样吗·其实,只要是见过轩辕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好奇怪的·轩辕就是那么一个人,只要你看到他,就不得不服气地称一声剑仙。
这不是说他身上有杀气——轩辕是个脾气好的懒人,而是说他全身上下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剑意·剑意不等同于杀气,和轩辕同名的那把上古神剑轩辕剑,就是典型的例子。
轩辕剑斩妖除魔无数,但毫无戾气,因为他本身的“意”足够将杀人的煞气化解·这是一柄圣道之剑·所以我们知道,无穷的力量并不源于杀气,而是来自剑中所含之“意”,“意”中所含之“道”。
当一柄剑最终修成它的道时,它就无坚不摧,成为一切邪魔之物胆寒的利器··所以剑仙轩辕来到昆仑山时,一下子惊动了昆仑山的守护兽,开明兽·开明兽用它的九个巨大的脑袋牢牢把住了大门,警惕地瞪着慢悠悠走上山的轩辕,伏低身体,喉中已经发出了低沉的吼声。
轩辕收敛剑意,打招呼道:“是我,轩辕,正好你来了,背我上山罢·”说完,就跳上了开明兽的一只头··开明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好在文耀及时赶到,领走了轩辕,顺便丢给开明兽火鼠毛做的球玩。
文耀一面传信主峰,一面问轩辕道:“如何”·轩辕道:“跟我们想的一样·”·文耀面色蓦地一变,看了看旁边的弟子,笑道:“要不要去请双婉过来你们师徒好久不见了。”
他刚说完,轩辕还没说话,旁边一位弟子低声道:“慕仙子刚刚动身去魇生崖了·”·轩辕松了口气··见周围人都看向自己,轩辕咳嗽了几声,道:“双婉就是太上进了,我这个做师父的看着心疼啊……”·对轩辕剑仙是不用客气的,文耀直接道:“我们到了。”
轩辕就跟着文耀一同下去,心中暗道,要是你们知道她修的是甚么道,保管你们也跟我一样··楚君逸作为昆仑山的少掌门,这种时候当然不能缺席·掌门传讯过来时,他不能随便推辞,便同“师兄”说了一声,而后将房间的十八重禁制一一封好,在师弟明里暗里的催促下去了主峰。
虽然昆仑山又有开明兽守山,又有无数阵法护山,但之前冷无心几次混进来都没被发现,所以即使在昆仑山上,楚君逸也不能放心,竟然要用十八重禁制护住一口棺材——·后来想起来,还是大意了,他应该不管去哪都带在身上的。
楚君逸从掌门和师尊的态度中已经隐约知道了一些事,但听到剑仙说出来,还是惊了惊·不过他几年杀伐,即使心中感到惊讶,面上也是丝毫不显,不管是眉骨侧颊过于锐利的线条,还是沉凝的眼神,冷肃的面容,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文耀眉头紧锁:“没想到,竟然真有阵法能将一方天地封印起来·轩辕,以你之能,可有破阵可能”·原来轩辕剑仙这几年做的事情只有一样,飞到天地尽头,日落之地,去查探一桩疑事。
修界已经连续几百年未出一名飞升者,从过往的经验来看,这很没道理,一般来说,至少百年内会出一两个飞升之人·而各个门派的宗主长老们聚首后一讨论,发现很多人其实早已经具备飞升的道行了,但飞升雷劫迟迟不至,因此才不能飞升成仙。
当时箫崇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的猜测——·也许不是雷劫不来,而是来不了··雷劫和青龙引动的普通天雷不一样,是从仙界而来,专门给得道成仙的修行人或妖作天劫的。
雷劫没法从仙界下来,也就是说,这一整个天地都被封印了起来,和仙界隔绝了··虽然大胆,但仔细想想很有道理,于是大家开始探讨由谁去查探这件事·天地尽头很远,即使是这些人,也至少要用几年的功夫才能飞到,他们都是门派里的重要人物,身上压着很多事,闭关都不能随便,更别提用几年时间,光去一趟天边了。
讨论许久后,谁也没想到,一向懒得管事的轩辕剑仙站了出来,自己揽下了这个任务··现在轩辕从天地尽头回来,带回了这个不好的消息:那里密密麻麻地耸立着一种灰色锁状阵法,将这一片天地全部封印了起来。
再这么下去,别说不能飞升,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天地被锁,则生气不能长久,没有生气,大罗金仙都只有一个死字··轩辕的眼中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芒,这也是人人都知道的,因而文耀并未惊讶。
“你太高看我了·”轩辕道,“我试着攻击过那灰锁封印,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剑仙口中的“试着攻击”当然不会是随便一道剑气那么简单,文耀知道这封印必定不简单,但没想到威力会如此惊人。
然而更让人打心底里感到恐惧的是,布下这阵法的人,是谁他要做甚么·封印天地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也许只有盘古大神才能做到。
可他们哪里惹到了那样的大神,竟要万千生灵俱灭才能平息愤怒·文耀担忧地看了一眼沉默的箫崇,没想到开口的是楚君逸··楚君逸很久没说话,忽然开口,嗓音十分喑哑:“轩辕剑仙,你说的灰锁封印,可是这个形状”他一面说,一面在空中画出了一把锁的模样。
轩辕连连点头:“早知道我就不用去了……唉,还是去的好·”·箫崇和文耀对视了一眼,箫崇问道:“你在哪里见过这种锁”·楚君逸便将淖洞中发生过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道:“那把锁是红的。”
轩辕坐在边上已经打起了瞌睡··“既然除了颜色不同,没有区别,”文耀道,“那些灰锁,会和红锁一样自己消失吗”·箫崇摇头:“纵便如此,我们怎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尽快请各位宗主长老过来,我们先去淖洞……”·“掌门,天衍阁神算子来了”正在这时,有弟子进来禀告。
“请·”·七名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衣的清癯老者走了进来,为首之人目光沉沉地看着箫崇,道:“大难来了·”·箫崇缓缓点头··天衍阁善推演天机,剑仙一回来,他们就知道出事了。
随后北方各门派的人纷纷赶到,南方由峨眉山领头,也在赶来·就是在正道齐聚昆仑山的这个当口,突然一股邪气出现,连破十八禁制,偷走了那口棺材··仙侠修真虐恋情深恩怨情仇·正是冷无心从前对沈十六说过的,越是你正道齐聚的时候,我越是安全,不趁这个机会来做点甚么,简直对不起这大好时机。
那邪气出现之时,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青光冲门而出,昆仑山上立刻响起青龙怒吼,一招“青龙摆尾”,乃是昆仑剑法的独门招式,配上真正的青龙剑灵,便如大江入海,飞瀑直下,气势撼天。
然而就是这样,都没能拦住那数名拖着玉棺消失的魔修··最后一刹那,楚君逸看到了那些魔修手上的法宝,问命罗盘·几年前,冷无心就是用这样东西,从他手里逃了出去。
后来他追寻几年,都没能找出冷无心来··青龙剑灵蓦地凶光大盛,众人纷纷避让,文耀急忙要拦,却只捉到一缕劲风,人却已追着那些魔修而去了··问命罗盘虽然能让人瞬息之间到万里之外,却是样邪物,顾名思义,你要用它,就要问你的命如何了。
每次使用这宝贝的时候,它都会从使用之人的身上取走一样东西·有时候,也许用了宝贝,反而死得更快··冷无心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更不会在乎属下的,持问命罗盘的魔修显然运气不好,在传送回幻月宫后,立刻身陨道消了。
其他几人悚然,不知是问命罗盘的缘故,还是手上拖着的棺材的缘故·幽冥寒玉可是从落魂潭里捞出来的东西·几人手一松,玉棺向地上坠去,但未触及地面,最深处便窜出几根妖藤,将玉棺裹住拖了过去。
魔修战战兢兢地跪下请罪,但等了许久,也没再见有动静,便忐忑地拖着不幸死了的倒霉蛋偷偷离开了这里··幽冥寒玉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落魂潭宝物,死气浓郁,将玉棺中的尸体护得极好,几年了,里面的人一点变化都没有,还像是活着一样。
冷无心慢吞吞地取出一枚玉佩,上面雕着两条首尾相衔的阴阳鱼,道:“最后还不是一样死了又如何”·他说话的时候,双鱼玉佩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将黑暗的寝殿内照得如同白昼一样。
玉佩上的两条鱼如同活过来一般,缓缓游动起来,首尾相衔,形同阴阳八卦·在这样刺眼的光芒中,一个人影缓缓浮现··冷无心嘴角一弯,向那人微笑着伸出手。
一天后,循着玉棺气息追寻而至的楚君逸,在走向黑水湖时,一式“横扫乾坤”,直接将方圆千里的黑水湖劈开了一条路,从分开的湖水中走了过去·即使是凶猛成性的上古妖兽钩蛇,在青龙之威下,也只能隐匿身形,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因剑意太凶,原本骤然聚集起来的层层乌云,忽地支离破碎,直接消散了··幻月宫是魔道最大的门派,里面不知有多少魔修,见他杀上门来,岂会罢休,纷纷迎战。
楚君逸再是杀神降世,一路杀了数百里,身上不知有多少伤口,鲜血把整个人染成了一个血人·然而这对他而言,却已是稀疏平常之事,因而他浑身染血地走过去,眉头也不曾皱半分。
剑意中的杀气已经凝华到顶点,修为不济的魔修光是接近,都会让楚君逸周身的剑气绞杀·然而这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杀气腾腾的剑气,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正戾气,浑然是不偏不倚的剑之杀气。
“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不要入魔,千万不要入魔……”·楚君逸再度挥下手中之剑的一瞬间,忽然,动作凝固了··血影之中,那个迎面走过来的人的面容,却如此清晰。
只因早已痛入骨髓,思之成狂··师兄……不不可能·那是谁·一口熟悉的玉棺忽然由几根妖藤扔了过来,楚君逸伸手接住,低头看向棺中,心跳霍然停止,在那一瞬间竟然无法压制心念,青龙狂躁地怒吼一声,长剑脱手而出,插在了旁边一块石头上。
楚君逸缓缓抬头,冷冽到极致的目光看着对面两人,喑哑的声音哪里是从喉中响起,分明是自黄泉之下传来:“你做了什么……冷、无、心”·冷无心微微一笑,揽过身边人的腰,道:“你守着你的尸体,我抱着我的人,皆大欢喜,还有甚么不好的”·☆、第四十三章·但凡对面人有一点不对劲,楚君逸的攻击已经到了。
可偏偏,不管怎么看,那人都是活生生的沈十六··如果只是外貌相同的人,是绝对不能骗过楚君逸的·要是这么多年了,他连师兄的气息都分辨不出来,还不如直接拔剑自刎,也不用再修行了。
但这件事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玉棺就在他手上,当初是怎样取得幽冥寒玉,怎样将怀中之人放入玉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对面却走来了一个鲜活的人,和棺中人毫无二致·他却尚未寻到掌门所说的那缕残魂·楚君逸胸中一寸一寸撕裂开来,痛到极致,恨到极致。
冷无心……他竟敢亵渎师兄遗体·“是傀儡·”楚君逸看着倚在冷无心怀中,眼神空洞的人,一步步踏了过去,“你用了甚么手段”·冷无心恶劣地笑了笑:“让你失望,这并不是傀儡,而是你师兄的另一副身躯。”
说着亲昵地探向那人的脖颈,将他脖子上挂着的双鱼玉佩掏了出来,那玉佩上隐隐闪烁着冷红的光,充满了禁忌的味道,“这是双鱼玉佩,我想不用说,你也知道它的作用罢。”
楚君逸蓦地停下脚步,目光钉在了那玉佩上··双鱼玉佩,竟是双鱼玉佩··这是样修界大名鼎鼎的宝物,但只在传说中出现过,催动此宝,可以将一个人从“过去”或是“未来”传送到“现在”,与现在的那个人同时存在,从此这“两个人”便会异体同命。
譬如说,若是传送到“现在”的是三个时辰之前的“他”,给“现在的他”戴上帽子,三个时辰之后,“过去的他”头上就会出现一个帽子。
倘若杀了“现在的他”,三个时辰后,“过去的他”就会死去··而若是杀了“过去的他”,“现在的他”立刻就死了。
他虽然尚未找到师兄的那缕残魂,但现在,师兄棺中的这具身体,确实毫无生机·也就是说,冷无心将“过去的师兄”传送到了“现在”,倚在冷无心怀中的人,就是师兄。
楚君逸斩魔千万安如磐石的道心,隐隐有崩溃的迹象··那人形貌昳丽,气息鲜活··那人面白如雪,躯体冰冷··那人站在眼前,触手可及。
那人躺在棺中,不敢冒犯··“吼——”青龙剑灵早已杀戮成性,此刻感应到主人混乱的心境,如鱼得水,自己从石中一跃而起,重化青龙,发出凄怆孤傲的怒吼。
他原该是无所顾忌的神龙,为何受困凡间,龙游浅滩·剑灵反噬,楚君逸眸中染血,单膝重重跪在地上,掌下玉棺轰然坠地··然而楚君逸想不起理一理芜杂的心境,镇压住那凶戾的青龙。
他眼中已经装下那人身影,又哪里有多余的地方,再放下别的人与物·楚君逸恍惚地看着那长发如墨之人,将他空洞无神的双眼,换作了记忆中点漆一般的双眸。
昆仑山湖边,他说:·“师弟,沉心静气,不必担忧螭龙,一切有师兄在·”·历练时遇到凶兽,他挥退自己:·“我为尔等师兄,自然一力当之。”
十三坞比试台之上,他微笑道:·“我家少掌门·”·原来曾有那么多甜蜜,然而无情岁月,终将蜜糖催成砒|霜,罪魁祸首,却是自己·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师兄只余一缕残魂,身后却还要遭此玷辱,他若是连师兄这一份尊重都保不住,还配立于世间吗·楚君逸胸中翻滚的气血平静了下来,淌血的心冰冷冷的,仿佛万年寒冰,幽冥寒玉。
冷无心扣住“沈十六”之腰,挑眉道:“我那个提议如何你可是想好了”·楚君逸单手提起玉棺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旁边,将玉棺放在唯一一小块平整的地方,取出十八只阵旗,召回灵剑,以大凶之剑为阵眼,布下了一道以攻为守的罗绝阵。
青龙不甘地吼了一声,但因主人已经心神稳固,无法再兴风作浪,只好委委屈屈地待在玉棺前,充当起玉棺最凶悍的守护神来··冷无心冷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既然弃剑了,又何必再留下”·楚君逸转身时,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执了一把匕首,只见他手腕一抖,匕首倏地拉长,竟在瞬息间化作了一柄冷剑。
冷无心自然知道这把匕首的来历,这是那把月圆之夜,沈十六用来暗杀楚君逸的匕首:“你竟将它打成了一口剑,想当作定情信物不成”这柄剑与至阳一路的昆仑心法大为不合,性寒,对魔修的威胁,比起他自己那柄有掌天雷之力的青龙剑灵的剑,差得太远了。
果然是蠢货冷无心心道,揽着人的手忽然松了一下··到底……这个人只是个空壳了……·甚么时候,他也会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还是早点将自己的心埋进去为好,他用双鱼玉佩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用炉鼎继续修移心的法门吗·到底是为甚么,偏要多此一举,非要将楚君逸引过来,非要和他在这里……做个了断·冷无心自言自语道:“这样更有趣啊。”
一剑寒光,瞬息而至··黑水湖外,忽然传来一声重响,远远围着的众修停下议论,举目望向中央幻月宫··又打起来了·这些连黑水湖都破不了的修士,自然道行不深,都是周围闻讯而来,想要在正道攻进幻月宫时一同助威的。
可让他们纳闷的是,这都几天了,别说其他人了,就连昆仑山的人都没到··奇了怪了,昆仑山少掌门一个人杀进了幻月宫,他那些长辈,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不成·以前那些“小打小闹”也就算了,现在楚君逸是在幻月宫里啊。
“会不会是昆仑山有麻烦了”树洞里,沈十六问道··秦坤呆了呆:“不会罢,昆仑山有许多前辈在,好像我们少主也去了。”
十三坞那几名弟子的消息不大靠谱,实际上秦坤出发后就知道了,他们少主不是来幻月宫,而是去了昆仑山··说到这,他忽然面色一变:“那么多大能聚到昆仑山,是要出事了”·虽说沈十六忘了前尘往事,但几年下来,秦坤跟他耐心解释,他也知道了不少修界的事,明白“大能”的意思是厉害的人,因而一吓,道:“那楚君逸怎办没人管他了。”
女鬼丽娘玩弄着自己的头发,百无聊赖道:“那就死呗……有甚么大不了的,我都死了好多年了·”·秦坤无言以对,想了想,迟疑道:“听说他道行颇深,想来不会有事。”
沈十六心不在焉地看着幻月宫的方向,看上去有些焦虑·他“年纪小”,只知道想到那个叫“楚君逸”的人在里面和魔头斗战,也许很快就死了,心里就慌慌的,却不知道为甚么,也不知道掩饰这样的心情,若不是因为幼年经历让他心智早熟,现在他一定已经扯着秦坤的袖子,巴巴地问楚君逸甚么时候出来了。
秦坤看他的样子,心里不是个滋味,道:“你很担心他吗”·沈十六毫不迟疑地点头,不错眼地看着那个方向,听到打杀声愈来愈激烈,简直恨不得奔出去了。
秦坤又是嫉妒,又是不甘,情感上来说,应该很想立刻带着沈十六冲进去,可钩蛇伸长的脑袋提醒他,没等他靠近湖边,他就已经化作了钩蛇腹中的食物··沈十六并不知道“秦先生”沮丧到了尘埃里去,只是专注地盯着那个方向,浑然忘了周遭事务,也不知过去多久,直把眼睛瞪得发酸了,耳边一静,忽然,听到“哗哗”声传来,眨眼一看,黑水湖蓦然豁开一个大口子,伸出一条路来,凶狠的钩蛇忽然胆小如鼠,纷纷埋进湖中避让,一个人——一个除了血看不清其他的人,一只手提着一口棺材,一只手提着一柄冷剑,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道青光呼啸闪来,龙吟震天,倏地没入了那人丹田之中··仙侠修真虐恋情深恩怨情仇·周围蓦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这尊杀神,口水都不敢咽··沈十六看着看着,忽然就心中一悸。
那人侧身,让身后人先行走出来·只见他身后之人面容秀丽,除了双眼无神外,哪里都和自己长得一样··沈十六不解地看向“秦先生”,想问他,先生不是说楚君逸是来抢自己的尸体的吗怎出来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人他虽然很多不懂,但至少知道,死了的人是不会走的。
然而“秦先生”已经眼睛快瞪脱了眶,比他还惊讶的样子·沈十六便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与自己长得一样的人,只看了没一会,蓦地感到一股大力朝自己吸来,“身体”竟不由自主地飘了起来,直往楚君逸的方向飞去。
·身后传来秦坤大骇的喊声,丽娘猛地拉住了他,不过坚持了数息便脱了手,再也拉不住他·沈十六感到自己身体一下子化作一道白光,往那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身体里钻去。
他觉得十分怪异,很不愿意进入那具身体,最后关头猛地发力,一扭头,撞进了一只冰凉的东西里,接着就失去了知觉··变故来得太快,没有人来得及反应,包括楚君逸。
除了丽娘和秦坤是知情人以外,所有人都只看到一抹白光冲向了楚君逸,他们以为是有魔修混在外面趁机偷袭,吓得跳了起来··要是杀神把幻月宫杀了个来回,却在临走的时候让人一个暗招给杀了,那可就成正道最大的笑话了。
秦坤一头从树洞里栽了出来,两眼发直地看着楚君逸……身上的东西··沈十六被吸到哪里去了哪件宝贝看上去能吸人命魂的样子楚君逸是不是发现了甚么·而事件中心的楚君逸,虽然同样没看到是什么东西冲了过来,但战斗的直觉告诉了他那道白光来的方向。
楚君逸看向那个方向,见到趴在地上的秦坤,便收回了目光,跟在慢慢走出去的“沈十六”身后离开了··他不能毁了师兄的身体,但也不能将师兄留在幻月宫。
回去后再寻找破解双鱼玉佩的法门,将“过去的师兄”送回去··至于别的人要做甚么,他都不在乎了··这时,楚君逸手中匕首化作的长剑,冰冷仿佛消融了许多,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沈十六在黑暗中敲了敲冷硬的四壁,疑惑、不解、害怕:·这是哪·秦先生说,那个人是保护他的人,他才拼命撞向这个方向的,可现在,为甚么他在这么黑,这么冷的地方·☆、第四十四章·一众修士怔怔地看着楚君逸跟在“沈十六”身后渐行渐远,视线转向幻月宫的方向,踟蹰不定。
要不要趁机会灭了幻月宫呢·既然楚君逸出来了,幻月宫里的人应该已经……·正想到此处,黑水湖轰然炸开,成百上千的魔修从幻月宫里杀气腾腾地冲了出来,直奔楚君逸离开的方向,一众正道修士:“……”·他们不过是附近的散修,哪里斗得过魔道之首的幻月宫精锐,虽然幻月宫宫主没出来,那也是要了他们的命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众修士卯足了劲散开跑,和楚君逸走不同的方向。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赶紧离他们远远的··丽娘一巴掌扇到秦坤脸上:“快跑啊,傻了你·”·秦坤无知无觉,傻傻道:“他被吸过去了。”
“你又没法救他出来·”丽娘道,看到一个魔修杀过来,精致的面颊上脸皮一抖,喜袍红光大盛,指甲伸长,唬得那原本气势汹汹的魔修呆了呆,法宝飞过来的速度便慢了一分。
丽娘穿着的喜袍是件不凡的宝贝,可以让她在阳间也能随意行动,不至于像沈十六那样,碰到东西就直接穿了过去·此刻眼见秦坤痴傻模样,丽娘一把抓起秦坤衣领往后头树洞里一甩,迎向那魔修,忖着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些大好阳气全吞了,正要行动,忽然感应到大量强悍的气息飞快地移动过来,急忙收敛起已然张牙舞爪的长发利爪,抓住秦坤飞快地向旁边树林里钻去。
她是滞留阳间的厉鬼,要是遇上这些魔修,也就是打一场的事,可要是碰上那些死心眼又道行高深的正道大能,可就要被收鬼除魔了··然而让她感到疑惑的是,那些浩然正气中,还夹着一道极为凶悍的煞气,让她从心底里生出畏惧之感,竟不敢在此停留片刻。
数息后,幻月宫外,一只生有双翅的巨兽从远处飞落到地上,因它降落速度太快,几名魔修来不及反应,叫都没叫一声,就殒命在巨兽脚下··它头生独角,全身覆伤,火红的皮毛看上去*的,有的地方甚至结了一层血痂,身后还紧跟着十数名正道修士。
可它似乎浑然不觉自己处境之危,却往黑水湖中的幻月宫奔去·钩蛇浑身发抖,瑟缩避让·凶兽飞奔而入,一瞬间看到了尸堆中安静地躺在地上的人,原本已经极尽凶戾的双目登时充满了暴怒的火焰,昂首悲鸣一声,偌大一个幻月宫并黑水湖,竟然倏地消失了,只剩下满地尸骸,和一头悲愤的远古凶兽。
镜花水月,本就是虚无缥缈之物·出现或是消失,全在主人一念之间·幻月宫宫主身死,宫殿却未消失,却是为了等这头凶兽回来的··先前众人的疑惑已经得到了解释,昆仑山一众人等果然遇上了麻烦。
楚君逸一走,文耀便要追上去,却让一头忽然出现的凶兽拦住了··这头凶兽大名鼎鼎,乃是四凶之一的穷奇,便是眼前这一头··若是楚君逸收服的那条青龙未曾被镇压千年,倒能与穷奇一斗,然而千年损耗下来,纵使青龙为四灵之一,也是实力大降,竟连一名修道几十年的青年修士都敌不过了,更不要提和穷奇斗法。
要不是昆仑山尽是以战力闻名的剑修,又正好聚集了相当一批大能耐的修士,别说现在追过来,只怕自保都是个问题··紧追过来的箫崇看到那具尸体,面色微变,回头道:“文耀师弟,速去找君逸。”
文耀也不多话,立刻掐了掐诀,一道流光闪烁,片刻后,回身追向楚君逸离开的方向··幻月宫宫主死了,楚君逸的状况不会太好··穷奇悲愤交加地看着身陨道消的主人,忽然狂怒地大吼一声,竟一口将冷无心的身体吞进了肚里。
偷偷跟过来的卢真看到这一幕,按剑的手上青筋毕露·这人以*术蛊惑他的心神,他本已立下誓言,非要亲手斩下他的首级不可·一只手从后伸出来按在他手上,悄悄将他拖了回去。
燕地十三坞的三位长老眼皮一跳,装作没看到自家小辈的事··卢真沉默地看着忽然出现的陆齐,陆齐拍拍他:“不怪你·”·峨眉山邱若梅清斥一声:“还不出手”说着一甩拂尘,万千利针射|向穷奇。
随她这一声厉喝,众人纷纷亮出法宝,一齐攻向穷奇··穷奇面容狰狞,双翅一扇,甭管甚么箭雨神光,统统不管,直冲箫崇所立之地,张口便要咬断箫崇脖颈··莫以为他不知道,这人便是害他主人的元凶之一·“箫掌门不好”·箫崇原本踩在虚空之中,此时陡然一旋身,便突然出现在了穷奇身后,同时手中掐诀,天空忽然撕开一个口子,一柄长约三丈巨剑从天而降,斩向穷奇头颅。
巨剑落下时渐渐缩小,及至离地三丈时,巨剑已与一般剑的大小没有两样·从半空俯视这柄剑,便觉如登高山而下望深渊,先是令人陡然一惊,接着便是豪情万丈于胸襟中激荡开来。
·剑光缥缈深邃,笼住穷奇之时,便是这头绝世凶兽,也感到危险来临,浑身汗毛竖起,猛地一个甩尾、侧滚,翅膀擦着剑刃滑过去,豁出一条大口子··七星龙渊·邱若梅心中一惊,眯了眯眼。
燕地十三坞三位长老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穷奇翻身跳起,恶狠狠盯着剑,忽然头上的独角褪下来,化作一蓬浊气飞向剑身·七星龙渊避之不及,剑尾沾上一丝浊气,悲鸣一声,如金龙一般盘旋于半空之中。
箫崇眉心黑光涌动,当下咬破舌尖,取一滴精血点向灵剑·灵剑一颤,巍巍高山耸然而立,万丈深渊只有浩然正气,剑意到处,万物噤声·穷奇狂吼一声,想要扑上来已经迟了,身上登时出现几个血口,喷血如柱。
“铮——”一声清啸后,灵剑归天,重藏虚空·箫崇看了一眼楚君逸离开的方向,垂在袖中的手掐指算了算··燕地十三坞的长老取出符箓抛出,口中念念有词,十三道金符在穷奇身体上方滴溜溜打转,渐渐走出一个钩子样的环状符阵,下一瞬便要压向穷奇。
委顿在地的穷奇目中凶光一闪,最后关头忽然翻身跳起,于十三道金光之中蛮横无匹地撕扯开来,符阵坚持了一阵子后,渐渐光芒黯淡··其余修士眼看不好,急忙抛出手中法宝。
有一道七彩神光十分玄妙,甫一笼住穷奇,原本即将脱困而出的穷奇痛吼一声,再度颓然倒地··眼看就要降服这头凶兽,孰料,突地半空中出现一道阴森裂缝,一只利爪从里面伸出,一把抓住了被重重围住的穷奇,将它抄回裂缝中,眨眼间不见了。
这短短片刻,众人只来得及看见利爪主人皮毛皆白,头生二角似龙,与穷奇长得极为相似··“‘穷奇滕根共食蛊’,是凶兽滕根”燕地十三坞长老道,“现下如何是好”·“两头凶兽,想来敌不过罢……”有人迟疑地看了一眼箫崇,“若是箫掌门愿意再次出剑……”·箫崇道:“不知滕根与穷奇去了何处,还有要事,先不必追了。”
众人称是,便要离开,箫崇又道:“我有些事,请诸位先回昆仑山·”说着点出一名昆仑山长老,请他将众人送回去··大家都知道昆仑山少掌门的事,见状以为他要去料理私事,不便再留,纷纷离开。
箫崇一个人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离开了,面色一变,眉心涌上大量黑气··穷奇独角上的浊气使七星龙渊污秽,对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但这并非最要紧的——·“……再造恩师半途无端离弃……”·因这一句话,七星龙渊的剑意,已然受损了。
七星龙渊乃高洁之剑,品德不好的人是不配用的··箫崇盘膝而坐,调息片刻,待眉心黑气散去,重新站起来,往昆仑山飞去··箫崇心道,他前半生习剑,后半生教徒,到今天,大约可用八个字作评价:·枉为人师,不堪剑道。
然而即便重来一回,他也没有大胆一试、逆天道而行的勇气·他虽为剑修,一朝有了牵挂,竟连决断的能力都没有了,只能畏畏缩缩地听从天道,求得一线生机··再造恩师啊。
另一边,文耀找到了楚君逸,将围攻的几名魔修解决后,看到楚君逸牢牢护在身后的人时,蓦然一惊··楚君逸默默将“沈十六”胸前挂着的双鱼玉佩翻出来,给文耀看了看。
文耀了然,打量了一下浑身是伤的徒弟,沉默半晌,道:“接下来准备如何”·“去找百里一度·”楚君逸道··文耀道:“你可知要付出何等代价”·“最坏不过要我的命,也许到时找起师兄来,能轻松许多。”
楚君逸道,“还请师尊为我保管师兄遗体·”·文耀勃然大怒:“孽障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父吗养你几十年,竟要我这做师父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楚君逸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文耀光滑如玉的面颊。
文耀又问道:“要去哪里找十六的残魂”·“听闻南疆有搜魂禁术·”楚君逸道··文耀道:“好得很,禁术也要去学了”·楚君逸沉默下来。
他知道有愧于师恩,却不知道如何请罪,只因愧疚太深了··文耀气急,一拍玉棺,那玉棺便凌空消失了:“你要是死了,我便把他的遗体一把火烧了,陪你一块去,总归都是尸骨无存”·仙侠修真虐恋情深恩怨情仇·“多谢师尊。”
楚君逸喉头哽了哽,心知师尊已是应下自己托付之事,双膝一弯,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弟子不孝·”·文耀横眉立目,素日里温和的眉眼染上一层杀气,并不叫他起来:“掌门和几位长老那,自有我去说。
你要做的事我从不拦你,但今日我要交代一句,若那百里一度真要你拿命换,你就是魂飞魄散了,也得给我自己想办法,聚了神魂回来要是进了阴曹地府,便斩了十殿阎罗,从黄泉之下爬回昆仑山做不到,你我师徒,今日便恩断义绝”·楚君逸叩首,不敢看师尊一眼,险些落下泪来:“谨遵师命。”
半晌后,再无声息,楚君逸抬头,文耀已不知去向·他站起来,看向身旁毫无知觉的“沈十六”,柔声道:“师兄,一起走罢·”一面说,一面屈指弹向“沈十六”身上一处穴窍。
“沈十六”便自动迈开步伐,向靖江的方向走了过去··楚君逸一要问双鱼玉佩解法,二要问沈十六残魂去处,寻到百里一度后,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
一般道理大概都是相通的,想要获得多少东西,便要付出多少东西·他所求俱是难事,便已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百里一度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不急,等你做完事,我才能取。”
楚君逸沉默点头·百里一度正要开口,忽然,楚君逸放入纳虚袋中的匕首自己跳了出来,柄顶向百里一度,似是要阻他开口似的··楚君逸眼疾手快地捉回匕首,愣了愣,拱手道:“对不住。”
百里一度看了眼匕首:“噗……”·楚君逸疑惑地看向百里一度,百里一度摆摆手,严肃道:“说来也简单·要把这位送回去,仍是去淖洞中去,只是要寻一头名唤嘟哲的神兽,此兽精通穿越时空的法门,请他出手,自然就能将你师兄送回去了。”
·楚君逸握住手心不断弹跳的匕首,心中疑惑,问道:“上次去时,不曾见到有何神兽·”·“淖洞非是凡人可以揣测之神奇世界。”
百里一度解释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至于你要寻的那缕残魂,只是时机未到罢了·待时机到了,不用找,你便能与他重逢·”·楚君逸问道:“甚么叫时机到了”·百里一度道:“可曾忘了天道”·楚君逸一震,直直地看向百里一度,百里一度点了点头。
天衍阁推算而出的破解之法,最后一难——·深爱之人再见无情忘负··楚君逸满腔苦涩,一不小心,跳动的匕首划破了掌心,匕首顿时停下了动作·他沉默地将匕首放回纳虚袋里,以灵力驱动“沈十六”,往淖洞方向离开了。
匕首体表的光芒黯淡了许多,然而在纳虚袋中,谁也看不见··☆、第四十五章·淖洞中,一只巴掌大的熊猫捧着本小|黄|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鼻子已经擤得通红了。
”为什么哭”·”楚英俊和莘十九太可怜了,先是相爱不相知,再是见面不相识,他们就不能好好谈恋爱,不虐了嘛……额额额你谁”·熊猫整个身体一跳,书册摔下来,压在他身上。
楚君逸把小|黄|书从熊猫身上拿开:”你是神兽嘟哲”·熊猫仰面朝天,本想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孰料肚皮太软,滚了几下,才撑着地爬起来,晕乎乎地看着楚君逸。
楚君逸看着书册熟悉的封面,翻了翻,是《十九仙昆仑山遗爱第二部》,内容不提也罢··楚君逸问道:”这本书哪来的”他看过前一本,文字并非这个风格,想来不是慕双婉写的。
嘟哲这才看见他身后还杵着一个木偶似的人,瑟瑟发抖地问道:”他……你……你们是谁我没钱,也,也没色,只有肚皮比较软,不够你们当枕头的。”
他见楚君逸沉默,吓得连忙比划自己:”你看我,我就这么点大,真的……”·”听说你精通穿越时空的法门,特来……”楚君逸顿了顿,”……求前辈出手,助我师兄回去。”
前辈嘟哲迷茫了一会,顺着楚君逸目光看向他身后”沈十六”,好半天反应过来,大叫一声:”英俊兄神仙哥哥”·楚君逸也算经历了许多古怪事了,此刻仍是不禁怔了怔,沉默地看着嘟哲。
嘟哲不再发抖,扭捏了一下,伸手往空中一抽,手上便多了一支笔,而后背过身,露出身上白色皮毛部分,害羞地说:”英俊兄,神仙哥哥,给我签个名好伐”·楚君逸面色复杂:”这样前辈便肯帮这个忙了吗”·嘟哲忙点头。
楚君逸冷静了一下,镇定地接过嘟哲手上的小笔杆,正要落笔,淖洞深处传来一阵巨大的脚步声,把小熊猫吓得当即一跳数尺高,挂在了楚君逸腰间纳虚袋上··”他来了”小熊猫紧张道。
楚君逸问:”谁”·山洞壁上映出一个巨大的影子·楚君逸反手握住剑,剑身青气缭绕,即将化龙··黑影渐近··嘟哲抖成一团,抓紧了纳虚袋。
楚君逸眉目冷凝,向前迈了一步··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来,约有七尺高,圆滚滚的脑袋,圆滚滚的身体,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只和成人差不多大的……熊猫。
龙吟消失,楚君逸收剑,看嘟哲··嘟哲大惊:”不要放松警惕他是妖兽作哲十分厉害能创|造一方天地”·创|造天地自然是大能耐,但楚君逸看了看作哲:”你们很像亲戚。”
”才不是”嘟哲眼泪汪汪,作哲也眼泪汪汪,一步一坑地走过来,向嘟哲伸手,”你不爱我了吗”·楚君逸注意到,妖兽作哲体型不大,但踏下来的每一步都能踩出一个不浅的坑,也不知是何道理。
嘟哲绝望地看着那些坑:”爱过·”·楚君逸无心管两只熊猫的爱恨情仇,执笔画向腰间嘟哲的后背:”先处理我们之间的事·”·他这话像是碰到了作哲的痛脚似的,刚刚还可怜巴巴的大熊猫,一转眼换了一副凶狠的表情,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抓向楚君逸:”我就知道有人抢走了我的嘟嘟小贱人”·楚君逸倒还冷静地站着,嘟哲却是被吓破了胆似的,扒着纳虚袋往后一仰,力道之大,竟将楚君逸腰上的纳虚袋扒了下来,整好跌在作哲脚边一个坑里。
”不,我不要入坑”嘟哲惊恐地大喊··作哲听此语,更是火往心头烧:”小贱人,我一脚把你踩坑里去”·楚君逸八风不动,眨眼间将手抬起来,给作哲看手上拿的小|黄|书:”他还是很爱你的,偷偷看这本书。”
作哲一个急停,劈手夺过书册,看了没几页,泪流满面:”是,是我写的·嘟嘟,我误会你了·”·嘟哲抱着跳动的纳虚袋,吸了吸鼻子。
作哲弯下腰,伸手,让嘟哲走到他手里,举起手,平视嘟哲,温柔道:”嘟嘟,为什么之前不跟我说,要躲着我我以为你不爱我了·”·嘟哲红着眼睛说:”在你身边随时有掉到坑里的可能,我害怕。
有的坑好深,我爬不出来·”·作哲沮丧地垂下头:”都是我不好·”·”可是……”嘟哲嚎啕大哭,”可是我发现,就算这样,我还是好喜欢你。
待在坑里也无所谓”·作哲温柔地看着嘟哲:”不嘟嘟,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待在坑里了·我会一直把你捧在手心里·”·嘟哲感动得掉眼泪,抽噎道:”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写同人了。”
作哲把小|黄|书放回虚空,叹气:”第二部一直不出来,慕仙子产出太少了,我只能自力更生了,没想到被你看到了·”·嘟哲:”写得超棒”·作哲:”真的吗”·嘟哲:”嗯嗯”·作哲:”我好开心有你在身边真是太好了”·嘟哲一点没发现自己怀里的袋子一直在跳,楚君逸伸出手将嘟哲怀里的纳虚袋取回来,打开一看,原来是那柄匕首在动。
作哲余光瞥见,话头打住·嘟哲转过身体,坐在作哲手心仰头看自己会跳会发光的匕首··两只熊猫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十分惊讶··作哲看了看边上的”沈十六”,忽然主动开口道:”你来是想送他回到过去吗”·楚君逸垂下握住匕首的手,眯了眯眼,慢吞吞道:”你知道得挺多的。”
作哲连忙摆手:”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能帮你·”·嘟哲不迭点头:”他这方面的法力比我厉害·”·楚君逸打量了一下作哲,作哲后背冒汗,毛都湿了。
”请·”楚君逸道,让出”沈十六”·作哲绕着”沈十六”走起八卦步法,过了一会,身上光芒大盛,叫那光芒刺目,楚君逸竟也睁不开眼睛,等终于能再度睁眼,身侧”沈十六”已然消失了。
然而眼前却是换了一副景象,鬼气森森,一条路通向远方,两边长满繁盛的火红花朵··”这是哪里”楚君逸悄无声息地运转灵力,”师兄呢”·”不知道。”
作哲道,嘟哲见到楚君逸面色不好,连忙补充,”他不知道这是哪,神仙哥哥已经送回去了·”·作哲连连点头:”对·”定睛一看,好大的主角光环啊不敢惹·楚君逸刚要说甚么,忽然,手中匕首”铛——”地一声摔到了地上——·一个人从匕首中飘了出来。
大小熊猫抱在一起:”有,有鬼啊……英俊兄正面上他,不要怂啊……”·楚君逸的目光已然痴了:”师兄,是……你吗”·☆、第四十六章·沈十六困在匕首里好一阵子,先是惊惧,后被匕首中的气息感染,渐渐记起一些事来。
这匕首也是他炼制过的法器,里面留有他许多气息,虽是性寒之物,因他有菩提子在身,倒也不惧·只是他是一缕残魂,后面一些事记了起来,前面的事又忘了··此时沈十六脱困而出,见到眼前异象,皱眉道:“这是什么地方”·楚君逸停在距他三步开外,见他面色陌生,定了定心神,道:“我也不知。”
大小熊猫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原来是神仙哥哥·”一下子松了口气,紧跟着欢喜地抱在一起,“这下可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沈十六登时便要拔剑:“何方妖孽,在此胡言乱语师弟退后,莫要叫妖物乱了心神。”
然而运气之后,才发现丹田空空,却是什么都没有··楚君逸呼吸滞了滞,好一会后才道:“师兄,你……”·“我不知怎么,困在了你的匕首里。”
沈十六打断他,冷冷地扫了一眼茫然无知的大小熊猫,因身上毫无灵力的诡谲状况心下微沉,“只记得先前还在湖边……你的剑意可锤炼好了”·楚君逸怔怔地看着沈十六,心下已知师兄的记忆只留下到湖边遇到螭龙时为止了:“好,好了。”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恩怨情仇·沈十六见他话说不利索,以为他年纪小,感到害怕,当下道:“虽然此间情形诡谲难料,但你身为剑修,当心性坚定·”想想话说得太硬,又道,“师兄总能护住你的。”
楚君逸做梦也没想到,今生竟还能得师兄这样的关切,登时眼眶一热··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沈十六皱了皱眉,楚君逸忙敛住神情,缓了缓激荡的心神,道:“好。”
沈十六便不再管他,重新看向两个“妖孽”,神色冷厉道:“你们要想胡说八道蒙混过关,可打错主意了·我只问一遍,为何我等无缘无故出现在此处,此事可与你们有关”·嘟哲连连摇头,作哲的视线心虚地发飘——·要不是他施法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差错……·沈十六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挽了个刀花,寒光一闪,作哲打了个哆嗦:“你,说罢。”
楚君逸自然不愿意作哲将那些事说出来,快步上前道:“他们是靖江淖洞中的神兽,因为帮我一个忙,才同我们一起来了这里·”·“神兽……罢了。”
沈十六收回匕首,问道,“你有什么事,非得去请百里一度不可”·楚君逸知他一向博闻,能听到靖江淖洞便想起百里一度,一点也不稀奇,当下却也无甚好借口,便含糊道:“事关……重大,现在说不得。”
沈十六看了眼四周,点点头,走向道路两边的火红花朵,伸手折了一朵,仔细端详一番,面色渐渐变了··楚君逸始终与他保持三步距离,不敢近,舍不得远。
这点距离足够他看清沈十六面色,因道:“怎了”·沈十六不曾回答,转身向此道前方看去,只见黑魆魆一片混沌模样,断然无法看清前面的景色。
楚君逸取出剑来,握在手上··沈十六扔掉火红的花朵,面色凝重,四处走了几步,又蹲下身,抓起一把道上黄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沈十六抓起土站起,对楚君逸招了招手:“你来。”
楚君逸凑近嗅了嗅,闻到一股腐朽的气息,那味道冷不丁地往魂里钻去,叫人全身打了个哆嗦,好像是死亡的味道一样——·楚君逸一怔··沈十六道:“那些花是彼岸花,长在黄泉路上。
我们现在是在——前往阴曹地府的路上·”·楚君逸想回头看一眼··“不能回头·”沈十六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三盏魂灯,一盏在头顶,两盏在肩膀上,回头灯便灭了。”
楚君逸先是因为沈十六的碰触一僵,又听到个“死”字,眼神倏地一变··沈十六收回手道:“怎了”·楚君逸道:“无碍。”
两只熊猫听到这番对话,吓得魂不附体:“现在怎么办”·“往前走·”沈十六道,一步当先走了出去,楚君逸自然紧紧跟上。
两只熊猫无可奈何,只能跟在两人身后··黄泉路上极冷极黑,不知有多长,仿佛总也走不到尽头似的·嘟哲趴在作哲肩头,肚子都瘪了下去,显得格外可怜:“大大,我饿了。”
作哲摸了摸塌了些的圆肚子:“嘟嘟,我也饿了·”·沈十六道:“他们也饿了·”·一阵阴风吹过,两头熊猫一齐抖了几下,不敢说话了。
楚君逸一直沉默地走在沈十六旁边三步的距离,沈十六心中诧异,暗道自己仿佛失去了一些记忆,莫非是失去记忆的时候与楚君逸生了嫌隙,因而疏远了·但眼下并非考量这些问题的时候,沈十六望了望四周,低声道:“师弟,这里情形不对。”
楚君逸道:“师兄发现了什么”·沈十六道:“黄泉路上,应该有孤魂野鬼四处游荡,不应该如现在一样,只我们几个·”·嘟哲哭丧着脸:“神仙哥哥,你还真希望有鬼啊。”
沈十六停下脚步·作哲骇了一跳,急忙退后几步,伸手挡住嘟哲··楚君逸没看他们,顺着沈十六举目望去,只见眼前出现了一扇鬼气缭绕的巨门,至少有五十丈高三十丈宽,门上悬一匾额,上书三个雄浑大字——·鬼门关。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对身侧楚君逸道:“若是折回去,也不知要遇上什么古怪东西·”·楚君逸道:“听师兄的·”·沈十六踌躇了一会,压下心中伤心,做出洒脱的模样,道:“不知为何,我的修为全没了,恐怕上不去这鬼门关,烦劳师弟援手。”
楚君逸听罢便上前几步,刚伸出手,僵了僵,却又收了回去··沈十六性情最是敏感,见他一伸一收的做派,登时以为他是看不上自己,目光一沉,眉梢立刻带出一点恼怒来。
但他因失去部分记忆,此时正是要摆出大师兄的派头的时候,即便恼怒,也勉强忍着,不会像下毒事件之后那样把脾气发作出来··楚君逸见他面色不对,心里一乱,胡言乱语道:“方才忽然心悸,也不知是为什么。”
沈十六一愣,想起这一路他都脸色不好,心中的恼怒立刻去了大半:到底还小呢,又是黄泉路又是鬼门关的,吓坏了吧··沈十六安慰道:“师弟莫怕,这一路来并无黑白无常引接,可见我们阳寿未尽,虽说到了鬼门关,但阴间法度公正,会给我们一个公道的。”
楚君逸低声道:“师兄,我带你一起过去·”沈十六颔首··楚君逸的衣角被拉了拉··嘟哲仰着脸,黑眼圈中间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一汪水,看得人心都化了:“我发誓我不想打扰你,可是别丢下我们两头猫行吗”·作哲嘀咕:“两头熊……”·楚君逸抓起作哲,嘟哲坐在作哲肩上抓着它的毛。
楚君逸伸出另一只手揽住沈十六的腰,明明是冰凉的身躯,却让他心头狂跳,无端发起热来··他急忙调息,将眼中几次要涌上来的湿意压下去,片刻后终于平静下来,御起剑来飞上半空,穿过“鬼门关”。
楚君逸刚飞过“鬼门关”,便听到打杀声传来,同时一股阴气直扑他左侧而来·他立刻扔开两头熊猫,一把扣紧准备出手的沈十六,一个旋身,以剑格住直扑过来的阴气。
龙吟声嗡鸣了一下··沈十六忽然被楚君逸扣入怀中,面庞直接贴上了楚君逸胸膛,皱了皱眉,重新转过身,还未来得及推开他,便见转眼间周围便出现了许多厉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露出垂涎至极的目光。
楚君逸拥住沈十六,手腕一抖,长剑化龙,青光照亮了黑魆魆的鬼门关,青龙傲慢地盘旋在半空俯视这些恶鬼,张嘴发出一声长长的龙吟··厉鬼惊退··沈十六见到眼前仿佛很熟悉的一幕,下意识地做了个挣脱的动作,却不料楚君逸忽然受了刺激似的,一用力,将他所有的动作封在了自己怀中。
☆、第四十七章·沈十六见楚君逸忽然的动作,愣了愣·楚君逸却已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放开了手·周围原本有许多恶鬼正在互相残杀,他们一进来,这些恶鬼便都停下了动作,纷纷望过来,胆大者已经露出了獠牙利爪了。
沈十六顾不上思量方才的事:”对阴间恶鬼来说,阳间人乃大补之物·现下不知为何他们竟在此争斗,鬼差们都哪里去了”·一只骨瘦嶙峋的饿死鬼已经两手伸出来,抓向两个熊猫。
作哲车轱辘似的滚到楚君逸脚下,捧着晕倒的嘟哲,也快晕了··沈十六眉心闪烁起浅绿色的光芒,慢慢伸出手,握了握掌,一个浅绿色的光团出现在手心··楚君逸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眼前围上来的恶鬼:”师兄,那是什么”·”应该是菩提子。”
沈十六道,”不知是怎么得来的神物·”·他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渐渐围堵上来的鬼物:”正好能试一试菩提子的神力——不想死就跟上来”话音未落,一甩手,便将手中的光团挥向饿死鬼。
显然后一句是对作哲和嘟哲说的··”啊啊啊啊——”·在作哲的尖叫声中,楚君逸同时出手,青龙长啸·饿死鬼直接化作一蓬黑雾消散。
柔和的绿光在恶鬼中出没,青龙摆动龙尾,前方霍然开出一条路来··作哲没命地甩掉贴在自己屁股上的鬼爪子,跑疯了··两人一熊夺命狂奔··本来沈十六是残魂一缕,过了鬼门关后,便变作阴间之鬼,但因菩提子的作用,也成了鬼物们眼中的大餐。
楚君逸更不用说,一身昆仑真力,于鬼物而言不亚于人参果之于凡人,鬼物的眼睛绿得发亮··作哲很快跑不动了:”不行了不行了,呼呼……”·楚君逸拍开旁边一只鬼,伸手来抓作哲,一道绿光化作绳索飞过来,拴住作哲的腰往空中一提,作哲凌空而起,飞向周围鬼物。
作哲崩溃大喊,拼命蹬腿,一圈下来,鬼物倒了大半··沈十六提着绳子另一头,拉着呆滞的作哲飞奔:”不错·”·一只鬼爪钉在了离作哲的腿三寸远的地方。
也不知跑了多久,忽然前面出现了一扇开着的门,里面没一个站着的人,或鬼,但也管不了那些了:”走”·楚君逸回身一记”青龙摆尾”,沈十六拖着作哲冲了进去。
楚君逸跟上··为首的鬼物猛地停脚,不敢进去,阴森森地盯着门里面,口水快流下来了··作哲:”……”·门里是一座大殿,殿中央宝相威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差人模样的尸体。
”外面是孤魂野鬼,一打就散了·这里的是鬼差·”沈十六环顾一圈,走到殿前观察,道,”这里应该是阎王殿·”·楚君逸走过来,看到中央宝座上的血迹:”出大事了”·沈十六捡起旁边散落在地上的破烂官袍:”这是判官袍。”
沈十六和楚君逸对视一眼·两人看向大殿另一边的门··作哲好半天回过神来,抓着晕迷不醒的嘟哲撕心裂肺:”嘟嘟你醒醒”·沈十六手一扬,把官袍扔到了作哲身上。
作哲被埋在衣服堆里··”什么东西”作哲惊慌失措地爬出来,看到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的沈十六,咽口水,道,”我什么都没干,还杀了很多恶鬼。”
沈十六道:”你是神兽,有离开这里的方法吗”·作哲无辜摇头,胆怯地看了楚君逸一眼··沈十六目光一闪,作哲一哆嗦,抱住沈*腿:”我还有用的,真的,这一块地方压制了我的能力,说不定往前走走,我就能带你们出去了”·”你们出不去的。”
”什么人”楚君逸面色一冷,剑往说话声传出的角落冲去··沈十六看着那道凌厉的青光,皱了皱眉·刚才那青龙出现时,他便十分惊讶,只是情况危急,容不得询问。
一个脊背佝偻的老妇人缓缓走出来,灵剑悬在她面前··”老身姓王,大家伙叫我一声王婆·”她道,”地府乱了套,十殿阎罗打了起来,十八层地狱每一层都在打,你们来的那一段路,是地府最安定的地段了。”
”这呢”作哲疑惑问道··王婆道:”这是阎王殿,不能多留·”·沈十六想了一圈,想不起来阎王殿里有差人叫王婆,刚想问问她的身份,王婆又开了口:”两位公子生得很俊啊。”
仙侠修真虐恋情深恩怨情仇·楚君逸看着王婆,沈十六见他不说话,便自己问道:”老人家是做什么的”·王婆看了看面前高悬的灵剑:”老身胆子小。”
”师弟·”·楚君逸冷冷看了一眼王婆,收剑·王婆泰然自若,慢悠悠地走过来,捉住沈十六的手摸了摸,满意道:”公子叫什么名字”·沈十六按住再次拔剑的楚君逸,感到手下手肩膀崩得十分紧,用力压了压:”在下沈十六,老人家,你在这是做什么的”·王婆抬起头笑了笑:”公子想要什么样的”·沈十六一愣:”什么样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要什么样的,老身都有。”
王婆道,”就是已婚人妇,也不难的·公子长得标致,老身给你做个媒如何第八层地狱里,有不少漂亮小媳妇·”·这一次沈十六拦不住楚君逸了。
一把剑架在王婆脖子上,大殿里蓦地冷了许多··楚君逸看着王婆··☆、第四十八章·沈十六从刚才就觉得楚君逸不大对劲,不禁蹙眉道:”王婆,你既然说地府乱了套,怎还有闲心说这无关紧要的事”·”于老身而言,这才算是大事呢。”
王婆颤巍巍地说·她是地府里待久了的老鬼,本来是练成了个老油条的,没想到今儿让这年轻人把刀架脖子上,也打起了摆子,嗓子发抖了··沈十六悟道:”你自称王婆……莫非是那居虚倅略——第二层剪刀地狱里的王婆·王婆笑道:”公子好眼力,想来眼界也高,老身没什么见识,就不多嘴了。”
”师弟,她是山东清河县王婆,做惯媒婆的·”沈十六一面解释,一面疑惑,也不知楚君逸哪来的臭脾气,就那么几句话,直接拔剑相对了·不过外人面前,自然不能落自家师弟的面子。
楚君逸道:”听闻凡间有西门庆与潘金莲的故事,你就是其中的王婆”·”是……”王婆见他面色同那些捉奸丈夫一样,又瞥了眼旁边面白秀美的另一位公子,心里一盘算,估摸出六七成来,”……老身在剪刀地狱受刑三千年,吃了苦,虽然改不了做媒的喜好,却是断不会再教人行苟且之事了。”
楚君逸沉默地看了她一会,收剑··王婆心里松了口气,便道:”相见即是有缘,两位公子且等一等,老身替你们开出去的门,此地不可久留·”·沈十六恭维了一句:”若不是碰到王婆,还不知该如何麻烦,有劳。”
”当不得·”王婆道,站在那扇禁闭的门前,又是跳又是念的,似是要做足一套仪式才能开得了门··楚君逸冷冷地注视王婆背影··沈十六皱了皱眉,低声道:”师弟近来杀性重了些。”
”不过是摆个样子罢了·”楚君逸回道,”人生地不熟,怕被人摆布,总要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沈十六赞赏道:”究竟是我们昆仑山少掌门,想得周详……你怎了”·楚君逸半晌回神,面色竟显得有些木讷:”没……师兄,你对我真好。”
沈十六道:”昆仑山上下,谁不对你好走,门开了·”·楚君逸火热的心口凉了下去,怔了怔,小声道:”不一样的。”
他长得又高又大,面颊瘦削,眼窝深,鼻梁高,这句话出口,面色与平时无异,语气却竟仿佛带了几分委屈··然而沈十六已经走向门口,自然没听见··楚君逸看到作哲仰头看他,敛起不多的神色,取出一条缚龙绳,提起熊猫。
”路上危险·”楚君逸道,掐了个诀,缚龙绳变做个网兜,将熊猫罩住了·楚君逸提着绳结跟上··熊猫满眼泪,但不敢说话不敢动:他什么都没做啊·其实沈十六是听到那句话了的,但他心里有气劲,故意没回头。
明明他才是昆仑山大师兄,却连修炼昆仑山心法的机会都没有,还要奉比自己小很多的师弟为少掌门……·沈十六因为幼时经历,性子偏激,最恨没面子,偏偏因为得了大造化,上了昆仑山,生怕别人说自己眼皮子浅、没有气度,便死活要装出个温良谦恭爱护师弟的样子,这时心里嫉妒起来,先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骂自己没气量,也不知是跟别人怄气呢,还是跟自己过不去。
楚君逸与他的事理不乱,在他”死后”好几年,不去”降妖除魔”的时候,就自己坐在没碑文的衣冠冢前睹物思人,心里一遍遍想那些相处时候的事,好几年下来,总算懂了些师兄的性子。
便如此时,他就知道了,师兄说这话可不是夸他讨人喜欢··楚君逸在沈十六身后小声道:”旁人如何我又不管·”·沈十六忍不住回头问道:”文耀师叔呢”·楚君逸情不自禁:”同内人相比,师尊也是外人。”
说完忐忑地看着沈十六··沈十六愣了愣,哈哈大笑,笑完拍拍楚君逸肩膀:”你还小,不懂啊,等离开这地方,我就跟文师叔说去,让他给你求个道侣。”
楚君逸本来听到他的话是要沮丧的,可陡然一见他许久不见的开怀笑颜,脑子一热,痴了··王婆在边上瞧得分明,心中啐了口:原来是个愣头青傻小子,敢在老身面前摆谱,也不先掂量掂量自个的手段。
老身地府里待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白瞎了这面若好女俊哥儿,老身可看不过眼··她肚子里坏水正翻滚呢,没留神门外窜出来一把红色长发,倏地腰间一紧,就被拖了出去。
王婆回头一看,只见一鬼青面獠牙,朱发碧眼,可不是凶名远扬的罗刹鬼当下瘫了··电光火石间,一道寒光闪过,剑势极简,极利,只闪了那么一下,身高十八尺的罗刹鬼便拦腰变成了两段。
王婆软在地上,以为是先前那杀气腾腾的小子救了自己,正欲道谢,却见那两位小公子都看着对面,虽说面色警惕,却又隐隐有激赏之色··王婆顺着他们目光看去,只见两人信步走来,都是俊俏人,身材颀长,尤其是稍稍矮一些的那个,俊美得跟天神似的,走过来就像把光都带来了。
那俊美得让人眼睛挪不开的人行了个礼,声音清朗,随便说句话都让人听着舒服:”几位道友,不知这是何地在下天剑门叶鸿,这是我的道侣,少元宗容晋。”
旁边人抬手行了一礼··沈十六原本激动的心情一滞,呆了呆,虽说修界偶尔也有两名男子结成道侣,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不过,天剑门和少元宗是什么地方·☆、第四十九章·沈十六想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声凄厉的嚎叫声打断了。
一头母罗刹鬼扑向了地上断成两截的罗刹鬼,号哭不止··“我的儿啊”·母罗刹十分美貌,头戴花冠,华美的衣服上点缀着耀眼的宝石扑在孩子身上啼哭的模样很招人疼。
嘟哲悠悠醒转,便望见一美貌女子对着一只断成两半的怪物号哭,呆呆道:“他爹得丑成什么样……”·“谁杀了我的孩儿”话音刚落,一头足有七丈高的男罗刹飞奔过来,手上提一只巨大的流星锤,一下一下甩在地上,震得人心惊胆战。
嘟哲和作哲循声望去,只见那男罗刹身后,且还跟着不知多少罗刹鬼,个个六七丈高,人在这些罗刹鬼脚下,仿佛蝼蚁一般渺小,“啊啊啊啊吃我一锤”·嘟哲和作哲对视一眼,一起晕了。
显然现在不是交谈或是疑惑他们怎么生出孩子的时候··为首的罗刹鬼高高举起流星锤甩向距离小罗刹最近的沈十六,沈十六刚要后退,腰间一紧,青龙吟声响起。
楚君逸提起绳结,揽住沈十六急退·青龙狂吼一声,身形便涨一分,吼完三声,已然化作一头巨龙,盘旋在空中,比之为首的罗刹鬼更大·然而为首的罗刹鬼岿然不动,一招手,身后十几头罗刹鬼冲向青龙,与之缠斗起来。
那领头的自己,则冲向了像是罪魁祸首的沈十六··小山一样的罗刹鬼飞奔过来,脚步快得惊人··沈十六心跳加速皱眉,刚要让楚君逸放开他,分开行事,那名自称叶鸿的白衣人忽然出现在这头罗刹鬼面前,轻飘飘飞起来,举剑刺向罗刹鬼的头颅。
这剑招实在是平凡无奇,只是平平刺出一剑罢了,可那虽然魁梧,却动作敏捷的罗刹鬼,竟然避之不及,脑袋被刺个正着·罗刹鬼没死,狂怒,疯狂地甩动流星锤,抓向头顶,想把伤到自己的人抓下来,同时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吼声,身后的还跟着的几十头罗刹鬼立刻越过他,冲了上来。
楚君逸冷漠地注视这几十头罗刹鬼,取出一面锦幛,手一抖,锦幛层层叠叠地展开来,飞向恶鬼,到了半路,却骤然停了下来——·一座宝塔先他一步,出现在恶鬼头顶,众鬼登时如同被一股无形力量困住了一般,如何都出不了那一片地方。
叶鸿的道侣,容晋,现身塔下·众鬼惊怒,冲向容晋,挥舞手中的流星锤,搅起一阵呼啸大风,重重向地上砸去·容晋衣袂飞起,脚尖一点地··地上“砰砰”数声,砸出了一片废石。
容晋踩在流星锤上,顺着流星锤的链锁蹬到半空,手一伸,不知什么时候,指间夹了四道符箓,在罗刹鬼反应过来之前,祭出,空中翻身,落回地上··符箓瞬间贴到了罗刹鬼额头上,雷光一闪,雷霆震怒声响起,四头罗刹鬼的脑袋被炸开了花,成了无头鬼。
“啊啊啊啊啊”·剩下的罗刹鬼愤怒地吼叫,再度出锤。
后边与叶鸿相斗的罗刹鬼首领,听到属下的动静,又惊又怒,兼之头顶“小人作怪”,一股股精纯剑意刺入他脑中,饶是他乃是能与一方鬼王相争的罗刹鬼首领,也是头疼欲裂,几近崩溃。
罗刹鬼首领碧色的眼中充斥怒火,狂怒之下,猛地一转身,冲向了阎王殿的外墙,想将叶鸿一头撞死在墙壁上·电光火石间,叶鸿拔剑后向前一跃,翻了个身,落到了罗刹鬼头顶后,罗刹鬼长发扬起,裹向叶鸿。
“还我孩儿命来”与此同时,那母罗刹张开双手,柔荑化作利爪,衣袍鼓起,长发狂卷··楚君逸掐诀,锦幛倏地转了个弯,竖起,迎向母罗刹,要将母罗刹裹入其中,说时迟那时快,两头罗刹鬼冲破甩掉了青龙,一个箭步窜上来,飞跳,猛地压向锦幛,厉吼一声,重重坠地。
·母罗刹长发倏地卷住楚君逸的手臂,楚君逸脚下使“千斤坠”,胶着片刻,缚龙绳掉在地上,揽住沈十六腰间的手一松,被母罗刹猛地扯了过去。
沈十六先是抓住楚君逸另一只手臂,眼见抓不住,飞快上前,手心绿光化作一柄利刃斩向母罗刹长发,岂知这头发看起来柔顺,却有刀枪不入的本事,一击不成,转眼间楚君逸就被拖了过去。
楚君逸早在手心凝出剑气,撞上母罗刹的一瞬间,兜面便朝她脸上砍去·母罗刹“啊”地尖叫一声,松发,楚君逸摔在地上,母罗刹捧着豁出一个血口子的脸凄厉尖叫数声,楚君逸因手臂被母罗刹长发扭了一下,手臂剧痛,忍痛站起,母罗刹倏地伸出一双利爪,握住楚君逸双肩,将他按回地上,将他的头向地上疯狂地撞去。
楚君逸双手动不得,屈起双膝向罗刹鬼小腹顶去··沈十六本要冲上去,忽然脚步一顿,脑中灵光一闪,手中绿光涌动片刻,化作一把弯弓,接着上手搭弦,凝出一支箭,拉紧弦,猛地松手,绿色的箭冲向罗刹鬼后心,罗刹鬼不曾防备,箭没入她后背,眼睛大睁,身体蓦地僵硬起来。
楚君逸一脚踹向罗刹鬼胸口,将母罗刹踢到一边··仙侠修真虐恋情深恩怨情仇·旁边两头罗刹鬼见状大惊,不再管锦幛,飞扑下来,一个冲向沈十六,一个冲向楚君逸。
沈十六向右飞快地跑了几步,找到合适位置,微微后仰,弦上凝出两支箭,两箭飞出,一左一右,飞射向两头罗刹鬼,正中额头··两头罗刹鬼身形一晃,楚君逸持剑气走过来,脚尖点地跳起来,一个一下,砍掉了他们的脑袋。
两具巨大的尸体重重砸落在地··叶鸿看了这里一眼,再看向暴怒的罗刹鬼首领·这头罗刹鬼的脑袋顶变得光秃秃的··爱子娇妻接连死去,这头罗刹鬼暴走了。
愤怒的罗刹鬼首领捶胸顿足,仰天怒吼,身上黑气缭绕··容晋甩出手上三道雷爆符,走出宝塔之下,宝塔下的最后三头罗刹鬼头颅爆破··青龙卷起身体猛地收紧,十二头罗刹鬼哼都没哼一声,身上无数伤口血流如注。
青龙松开身体,罗刹鬼尸体纷纷坠落在地··罗刹鬼一面愤怒吼叫,一面汲取地府阴气,不多时,身形便又壮大了一丈·青龙将此视作挑衅,低吼一声··罗刹鬼一巴掌拍向地上的叶鸿,叶鸿没有闪避,沈十六抬起脚,又落下,就这么一忽的功夫,已经看清了前面的形势。
叶鸿横剑当胸,罗刹鬼刀枪不入的手掌按在叶鸿剑上,不得寸进··“剑名含光·”叶鸿道,白光乍现,仿佛破晓时分刺开天幕的光芒,黑魆魆的地下倏地亮如白昼,一道利芒自罗刹鬼掌心向上,穿过罗刹鬼胸口。
罗刹鬼首领身体僵硬瞬息,断成两截,砸落在地··光缓缓暗下去··沈十六看着光明中心的叶鸿,收弓,驻足望了一会,心情稍稍平复,走到楚君逸身旁伸手扶他:“如何”·楚君逸双肩血淋淋的,一只臂膀不正常地扭曲着:“无碍。”
叶鸿和容晋走了过来·叶鸿看了他的伤口一眼,又看了沈十六一眼,沈十六不知为什么,不自觉就松开了手·叶鸿抬手捉住楚君逸手臂,输入灵气,片刻后,楚君逸的手臂恢复了正常,只是伤口不曾痊愈。
容晋扔出一只玉瓶:“外敷·”·楚君逸抬手接过,打开玉瓶,便闻到一股清香,瞬间周围阴气都散去了许多,可见是不凡的疗伤圣药·楚君逸沉默地看着玉瓶,正要自己反手敷,一只手取走了玉瓶。
“你不方便,我来·”沈十六道,按住楚君逸肩膀,轻轻把药倒在他的伤口上·楚君逸愣了愣,偏头便看到沈十六侧面,一时恍惚·想到刚才自己要保护师兄,最后却是师兄救了自己,心头又涌上了许多羞愧,不知为何,不由地就把自己和容晋对比了一下,想到他与叶鸿配合默契,一人杀了几十头罗刹鬼,心里更是难过。
容晋若有所悟地看了叶鸿一眼·叶鸿没看他,问道:“两位道友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沈十六为楚君逸上完药,交还玉瓶,闻言有些诧异,想了想,直接道:“地府。”
叶鸿倒也未露出过于惊讶的神情,只是皱眉说了一句:“果然错了·”他们本来下界来,是想在凡间四处游历一番,谁知中途出了岔子,竟直接下到了地府。
不过以他们的道行,在地府倒也没什么可怕的,因而他也并不放在心上··要在平时,介绍自己的事都是楚君逸来做的·可这几日楚君逸和以前不一样,话说得很少,像是只有对着他才能多说几句,沈十六便只能开口道:“两位……”他斟酌了一下,没有说前辈,“道友,在下昆仑山沈十六,这位是我师弟,昆仑山少掌门楚君逸,承蒙大恩,来日必报。”
叶鸿道:“昆仑山是何地”·沈十六是真有些惊诧了:“道友在哪里潜修,不知昆仑吗”他婉转地用“潜修”二字,叶鸿自然听得出意思,想起先前介绍自己时候两人的反应,便道,“莫非阁下不知天剑门、少元宗吗”·沈十六呆了呆。
叶鸿眼界非他可比,已经明白此中缘由,解释道:“大千世界不知几何,也许你我来处不是一个阳间·”·沈十六读过不少书,听他这么一讲便懂了:“以前看到书上有这样的传说尚不觉得如何,今日亲身经历,方知有如此奇妙之事。”
“正是·”不知何时王婆走了过来,“不过在老身眼里,都是风神俊秀的人物·”她一面说,一面暗中打量了一番容晋与叶鸿,见他二人亲密无间的氛围,心里翻起个主意来。
叶鸿看了王婆一眼,王婆喉咙口的话都咽了回去··“方才听沈道友说,你是剪刀地狱里受刑的恶鬼,在这做甚”叶鸿问道,虽未出剑,却让王婆吓得不敢动弹。
她却不知道,这是对方的剑意笼住了她··沈十六见叶鸿只凭看王婆一眼,便以剑意克住此鬼,敬佩万分,实在想要讨教·他与楚君逸都知道王婆身上疑点甚多,但因此地是地府,只能装糊涂,保持警惕地跟在王婆身后。
然而现在忽然来了一位厉害的前辈,似乎对此浑不在意,即刻就要审问起地府恶鬼来··但沈十六怕叶鸿触犯条律,提醒道:“阴阳两隔,乃是铁律·阳间人不管阴间事。”
“她在阴间不守法度,我不管,手上的剑也要管·”叶鸿道··王婆可是亲眼见过这人的剑生生斩断了那罗刹鬼首领的身体,当下双腿发软,哀声道:“沈公子说得不错,阴阳有别,公子莫为我这不值得的小人,坏了自己的道行才是。”
容晋道:“你先告诉我们地府里的详细情况,说得仔细点·”说完,掏出一道雷爆符,贴在了王婆脑门上·王婆既是几千年的鬼了,很是有几分道行的,至少散发出来的鬼气,足够震慑楚君逸,让他不敢真的下杀手,怕这恶鬼表面尔尔,实则另有手段。
她也确实有些手段,可这时叫容晋劈手在脑门上贴一道符箓,竟是想躲都来不及··王婆惊惧不已,心中生恨,方才的主意在心里冒尖,渐渐盘算好了,嘴上自然不敢耽搁,将自己知道的事详细地说了出来。
楚君逸看到沈十六专注地看着两位前辈,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青白,剑身“铮”地一声,青光不满地晃动几下,让楚君逸压了下去··☆、第五十章·原来地府里已经乱了好一阵子了。
某一日谁也不知怎的,十殿阎罗打了起来,判官带着黑白无常前去劝架,却一去不复还,如今已失踪好几个月了·用来审判鬼魂的阎王殿没了主人,鬼差中不乏许多与外面的恶鬼有私仇的,拼了鱼死网破,也要趁乱报个仇,也是沈十六他们运气好,来得晚,早一些,怕也要卷进一场混战之中。
“虽然判官大人离开了阎王殿,但殿内仍有法力加持,没有官籍的寻常人在里面待久了,便会魂魄虚弱·”王婆道,“容公子,老身能把这符摘下来了吗”·容晋正把罗刹鬼的头发割下来,不知要做什么,没回答。
叶鸿道:“要回阳间怎么走”·王婆道:“老身正要带你们去,出了这道门,三十三里外就是十八层地狱入口·过了十八层地狱,再走三十三里,就到奈何桥了。
老身和孟姑娘有些交情,求求她,不用喝孟婆汤·”·“你的意思是穿过十八层地狱,走到忘川河”沈十六道,“十八层地狱里有些什么,你比我更清楚罢。”
王婆叹气:“虽有成千上万的恶鬼,也比其他地方好走得多了,十八层地狱乃是天生地造,不属十殿阎罗管辖·那些受刑之鬼,也不是个个穷凶极恶的,你们且看看老身,可还放心否”·沈十六:“你是逃出来的罢,再同我们一起回去吗”·王婆:“沈公子说笑,哪里敢逃呢老身在此有些年头了,狱中也不是要天天受刑的,居虚倅略的大人慈悲为怀,休沐时特地恩准老身走动的。”
沈十六:“听说地府最重规矩,你却能破例,可见十分不得了·”·王婆:“老身就当公子夸我了·”·沈十六:“正是赞你的本事,便是寻常人不敢多留的阎王殿,也能一停数日。”
王婆伸袖展示给沈十六看:“公子且看我的衣服,是判官大人所赐·昔年判官大人还未入官籍时,老身与他有滴水之恩,判官大人重情重义,予老身涌泉之报。”
她话里说的是判官重情重义,实际上谁听不出,其实是暗讽沈十六与楚君逸恩将仇报指路之恩,岂不便是滴水之恩·楚君逸揭下王婆额头上的符箓,王婆心中一喜,暗道果然该用道德礼法的帽子往对方头上压下去,却听那英俊高大的青年冷冰冰道:·“我却只知道睚眦必报四个字。”
王婆迎上青年的目光,一瞬间以为自己心里的盘算被青年看穿了,背后生出一股寒意来··沈十六乍一听师弟骇人听闻的言论,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望楚君逸,却见青年偏头看他,一双幽黑的瞳中微微泛起涟漪,心中定了定,暗道想是师弟为了警告王婆才这般说的,自然不会多话,去拆自家师弟的台。
这时容晋走了过来,递了样东西,沈十六移开视线看向身前,不免讶异:“给我的”·叶鸿点头:“方才见你的弓用得好,容晋是炼器的好手,就用罗刹鬼的头发与鬼阴木炼制了这把弓送给你。
有样趁手的法器,路也走得顺些·”·鬼阴木是难得的“生死木”,虽然生在极阴之地,死气浓郁,却于其中生出一线生机,十分适合体质偏阴的人作法器。
罗刹鬼的头发更不用说,坚韧十分,同样难得··沈十六道:“此等重宝……”·“不值什么,临时做的,没尽多少心·”容晋道,“辅以你身上的菩提子神力所化之箭,倒还可用。”
沈十六尚在犹豫,叶鸿已经一把抓起他的手,将弓放在了沈十六手心:“拢共炼制了不到半个时辰,粗制滥造的,权当见面礼,收下·”·沈十六目露异色,半晌醒过神来,讷讷道:“谢谢。”
他实在有些手足无措,原本对叶鸿不自觉生出的三分亲切,已然升至了七分··这时,楚君逸默默取出一个漆黑的角状物,放到叶鸿手中,道:“还礼。”
叶鸿扬眉看了楚君逸一眼,楚君逸手中之剑忽然暴动,嗡鸣一声窜上半空,化作青龙咆哮起来,仿佛比刚刚还要愤怒··沈十六看清那角状物后,呆了呆:“这是那青龙生前的龙角。”
“旁的东西我来不及取走,便只能拿了一副龙角·”在场之人都不知道,楚君逸说此话的时候,心中一阵后怕·若是在秘境中时,他存了几分贪心,要将青龙的尸首收走,师兄怕是已经葬身于那红袍女鬼手下了。
想到女鬼丽娘,楚君逸抿了抿唇——·师兄身上的菩提子来历,除了她,他想不到别处了·先前发生了什么事,他会一一查清楚的··青龙之角是真正传说之中才会出现的宝贝,如今,楚君逸就这么当作“还礼”送了出去。
沈十六有点舍不得:“这也是……见面礼·”·叶鸿似笑非笑地睨了楚君逸一眼:“我送你师兄东西,干你何事”·他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又正好戳中楚君逸的最痛处,楚君逸的脸色登时变了变。
沈十六知道师弟自小是在门内千万宠爱中长大的,必定忍不了这话,忙道:“我与师弟一体的,叶大哥·”·楚君逸听到那亲密的称呼,面色又变了变··叶鸿笑道:“好,既然你叫我一声大哥,我怎能薄了自己的弟弟”一面说,一面将手中龙角放入了沈十六手心。
·沈十六厚着脸皮认了个“大哥”,没想到不但没被呵斥,反而又得了一份“礼物”,呆道:“已经收了弓了·”·容晋笑道:“那是你大嫂送的。
我们虽是道侣,礼物却要分开送,不敢用夫妻一体的说法混过去·”·仙侠修真虐恋情深恩怨情仇·叶鸿朗声笑道:“说得不错,自然比不得你们师兄弟一体。”
沈十六反应片刻,脸上蓦地通红起来,急急忙忙往怀里、腰间探去,想也找出个宝贝来回赠的:“我不是那个意思……”然而他是实打实的“光棍”一个,唯一的宝贝,就是眉心的半枚菩提子了。
楚君逸知道师兄的性子有多执拗,若是急了,真能把护住他神魂的菩提子送出去,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纳虚袋递给沈十六:“师兄,你的在我这·”·沈十六本以为他只是为自己解围,不曾想抬头一看,真是自己的袋子,接过来打开,好歹找了一件像样的宝贝送了出去。
王婆这才开口道:“几位公子总算见过了礼,快随老身去罢·”·沈十六眼见叶鸿与容晋笑眯眯地看着他和楚君逸,面上发热,急忙抬脚便走,楚君逸生怕再忽然冒出来一个罗刹鬼之流,急忙提起旁边的兜袋,跟上。
这时叶鸿方乜了容晋一眼:“大嫂”·容晋神色温柔地看着叶鸿·叶鸿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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