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算什么 by 天堂放逐者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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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算什么 by 天堂放逐者 第二部
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在这世上一天,就挥之不去,直接压在肩头,只能静默的看着天下人肆意鄙夷议论··“那些路人,又怎会知道真相”陈禾泄愤的踩在石子上。
面对师弟担忧护短的神情,释沣微微弯起唇角··笑容很浅,转瞬即敛··“不,师尊是我杀的·”·陈禾一震··释沣握着陈禾的手略微收紧,脸上还是平静无波的模样,重复了一遍:“是我亲手杀死的,修真界说我弑师,并不算错。”
陈禾没有动,也没有挣脱释沣越来越紧的手掌··他们在一处僻静的城墙边停下,释沣身上多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萧杀之气,发白的指节,漆黑深邃的瞳孔映出浓重寒意。
这是陈禾完全陌生的释沣··师兄在他面前,纵有怒意也不似这般阴冷可怖··涅毁真元对释沣的影响,是巨大的·当提到北玄派覆灭的往事时,这种阴冷气息达到了顶点,这正是修真界高阶修士都不敢随便招惹的血魔释沣,而不是黑渊潭涉水而过,站在棠梨树下安静看着陈禾的那个人。
“师兄…”·陈禾猛地抱住释沣,急急忙忙的说,“我不问了,我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师兄你也不要去想旁人说什么都不重要,我不会当真。”
释沣手上一空,胸腹处紧贴着熟悉的温度··他慢慢的低下头,抚着陈禾的后背,两人靠在城墙边拥在一处··许久之后,释沣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不,那也是你的师尊,北玄派是你的师门,你应该知道·”·“可是…”陈禾牢牢记得那些都是禁忌,曾让师兄万念俱灰,绝了生念的过去。
“以后你到元婴期,化神期,多得是人告诉你那些传闻·你也不问,只藏在心中,成了心结,耽搁修行要怎么办”释沣出神的看向远处,将差点埋进自己衣襟里的师弟拎出来一些。
陈禾抱得太紧··如果他们不是修士,释沣都要紧张的把陈禾拽出来,免得师弟憋得连气都喘不上来··“我总会知道真相的·”陈禾含含糊糊的说。
那声音就像咬着释沣衣服在嘀咕,温热的气息喷在胸口,释沣微微一颤··“哦,你怎么知道”释沣抬手摸摸陈禾发顶··“长眉老道肯定知晓”陈禾坚持不松手,埋头不起,“还有谷主我有办法对付他们”·“……”·释沣失神的笑了笑。
——他怎么忘了,师弟自小就机敏聪明··“嗯,他们是知晓,可知道的不够多啊”释沣手指滑到陈禾耳际,就顺势拨弄了,谁知道耳廓瞬息就泛红了。
释沣不敢再逗他,收回手,半开玩笑半是郑重的道:“因为他们都像你一样,很知情识趣的不多问·你们不问,我要向谁辩白呢”·“那你说”陈禾闷闷的开口。
语声里颇有赌气的意味:“今天不说出来,我们就站在这里不走了”·“…好·”·释沣抬眼,越过眼前的陈禾,越过一丛只剩干枯枝桠的树木,凝注在阴霾的灰云上,半晌之后,才悠悠开口:“我平生不信命数,最终却栽在这上面,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定。”
“陈禾,恰好整整三百年前,我与你一般,也是十七岁…”··第80章 过往(中)··三百年前,东宁郡梧城··这里两山环绕,一水相邻,地势上佳,是东宁郡最为富庶的县城。
彼时天下初定,新朝建立,天子威加四海,因战乱逃离故土的百姓纷纷回来耕种,多年萧条的城郭再次熙熙攘攘,商队络绎不绝,将开太平之世··释家迁徙到梧城十年后,亦成为赫赫有名的商贾。
他家的铺子里堆满了光鲜亮丽的布匹丝绸,又延请了众多绣娘,制出精巧绝丽的衣裳,是当时东宁郡最负盛名的“云锦织造”·每年收上来的蚕茧多不胜算,每年账面上的进项也是源源不绝。
生意做得这么好,释员外自然很忙··他是外迁之人,在梧城没有宗族帮持,全都靠他与心腹管事们忙前忙后··忙到什么程度呢一年里有七个月都不进家门。
家财富足,生意兴旺,释员外算得上是梧城中颇值得羡慕的对象··尤其他还有两个好儿子长子释沧,生得面目英挺,芝兰玉树,更兼练得一身好武艺。
释家商队常年在外,世道又初平不久,前朝余党遁入民间溃逃的兵将聚集为寇,四处为祸·山匪水盗众多,释家生意兴盛,就有释沧的功劳,因为敢来打他们商队主意的亡命之徒,皆都铩羽而归。
释员外仅有两子,长子与幼子年纪相差悬殊··十里八乡的媒人抢着上门给释沧做媒时,释沣还不会说话··按理说,老来子,小儿子理应最受宠爱,释家却打破了这条惯例。
大约是生意太忙,释员外连家都不回,哪里能顾得上幼子平素是不管不问,只有回到家中才喊来瞧上一眼,淡淡的问几句——这都算不错的了,有时匆匆来去,在家中后园或回廊上看到小儿子,还嫌见面说话太麻烦耽搁时间,直接绕路避开。
雪天里,释沣站着,看着一群人簇拥着他父亲远去··那时他已是开蒙的年纪,家里哪条路最近他是知道的,只为不想得跟他说话,释员外放弃了最近的路,绕到旁边小径上离开。
释家是梧城富贾,宅子修得像江南园林,太湖石堆叠成翠峦屏障,连长廊都用镂空砖石隔开,有时候,你觉得周围空无一人,回头就看到假山后人影晃动,在屋子外谈话全无秘密。
更不要说释员外做得这样明显,还不止一次,暗中看过这幕的仆役丫鬟不在少数,他们私下嘀咕几句,话传出去,梧城又不大,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了··——这可真是没法说·让一个家主放下正事屈就孩子,在这父为子纲的世情中,也讲不过去。
——不是听释家的仆人说,释员外的小儿子过目成诵,天资卓越吗·这样的好儿子都弃之如敝屣,简直让一干逼迫孩子苦读诗书的梧城世家气闷于胸·——嗤,就算天纵之才又怎样,世道太平啦想做官得去考科举,就凭他释家·众人霎时心领神会,连世族也神清气爽讽刺一笑。
可不是,就算家财万贯也是商,士农工商,卖丝绸的释家自己却不能穿丝绸,这就是世情礼法,这就是世道就算释员外的儿子再聪明,也没资格去考科举。
这份善读诗书,日后出口成章,精通文史的聪明要了有什么用·难怪释员外看不上眼,也没有任何的要为幼子请西席先生的动作呢·商贾就是商贾,唯利是图。
众人轻蔑的想,大概在释员外眼里,会读书的小儿子简直是废物,远远没有区区一介武夫的长子释沧更值得他欢喜··梧城世族唏嘘一阵,就安然的看起热闹··事情似乎也跟他们想得差不多,释沧终日跟在父亲身边,不管家里家外,都很有威望。
在释沧打折两个做假账的掌柜腿,将他们丢出梧城后,释家主事者俨然换成了释沧,这形势大家都看得分明,兄弟两人本来年纪就差得多,等到释沣长大后,只怕家业都被他哥哥牢牢握在手里了,根本没有一争的余地。
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巴不得释员外多活几年,最好到释沣三十多岁,羽翼已成时再撒手人寰,释家两兄弟祸起萧墙,东宁郡绸缎布匹生意的大头被人抢去,也是好事一桩嘛·不过想归想,彼时释沣才启蒙,要到能与他兄长相争的年纪,总还得过上二十年,远着呢这释员外也是稀奇,膝下两子,都称是嫡出,梧城里似乎还养着几个外室小妾,无所出就罢了,竟也不接回家中。
有好事者编排释员外惧内,其妻媲美河东之狮··这流言传了没几年就烟消云散,无他,这释家女主人笃信佛法,在家中建了个小院落供奉神像,终日埋首不出,据说在烧香念经。
不裁衣裳也不戴什么首饰,偏偏生得极美,释家雇佣的仆人私下都说,这么美的女人,却是最最无趣之人··与释员外一样,长子回来了,她带着淡淡笑意嘘寒问暖。
小儿子常年在家中,她却很少搭理,也就初一十五叫来见见,有时连着三个月都让释沣吃闭门羹·甭说病了痛了,冷了饿了,她连抓周都没给小儿子办过,更不要说每年生日了。
释家迁来梧城时,释沧十五岁,他的母亲抱着只有三个月的幼子,神情沉郁,坐在马车上,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她感到厌烦,直接将襁褓往大儿子手里一丢··这一幕留给梧城最大一家客栈掌柜的印象很深,十多年后,他仍是时常提起。
不过听者哈哈一笑,都觉得是编的,哪有这样的母亲·他们津津乐道的段子是释员外钻进钱眼里了,释妻痴迷空洞的经文佛法,以至于有一天,在释家干活的婆子诺诺来禀告老爷,小少爷是不是该抓周了,这夫妻俩才惊觉,小儿子周岁都过去好几个月了。
人们对这种蠢货商贾夫妇的故事颇为喜欢,还有穷酸书生变了花样的嘲讽起某朝某代,有这么一个贪财又目光短浅的“费老爷”··释谐音为“是”,费则是“非”。
“只是这世上,是非又怎可能这样简单分明”·听到释沣轻叹,陈禾微微咬牙,表情变来变去,十分不好··“怎地这般模样”释沣笑了,赶紧把又想把脑袋埋进自己衣襟里的陈禾拉开,低头看看师弟,“是不是猜出什么了”·陈禾垂首。
他了解师兄,释沣从不是将自己吃过什么苦详细说出来的人··释沣说周岁宴,说客栈掌柜对其母的编排,说释员外屡次三番当做看不见他避开绕行,绝对不可能是在跟师弟诉委屈道不幸,这些事背后必然隐含着秘密,这才让释沣选择提起。
再联系长眉老道,黑渊谷主曾说过的话,陈禾心中更加窒闷··陈家与他断得干干脆脆,释家与释沣却不是,这些听来古怪又可怜的释家幼子故事,陈禾明白,这应该只是个开始……·陈禾装作什么都没猜到的摇头:“师兄当年在梧城,听到过那个费老爷的故事吗”·“不止当年,今日去东宁郡梧城还能买到这话本呢故事怎么来的,世间人却忘了。”
释沣淡淡说··陈禾一声不吭的抱住释沣··“不必如此,我十余岁时偷溜出来,在梧城茶楼听见这些时,并没有感到愤怒,”·因为说书人嘴里的费老爷只是愚蠢笨拙,只是醉心金钱,是忘记,而不是真的忽视自己的小儿子。
当年梧城的释沣,浑浑噩噩回到家中时,大病了一场··他没有生气,只是悲凉··释沣还有很多细节没跟陈禾说,譬如释家的仆人惧怕手段阴狠的释员外与释沧,全不将他当回事,缺衣少食倒还没有,只是说话还没有管家的儿子好使。
年幼时释员外难得回来一次,释沣想尽办法也见不到他面,总是被不着痕迹的拦下,小孩不驯,想蹦起来喊,也被一把捂住嘴,拖什么似的带走··想获得父亲的青睐,不读书想去学武吧,没人教,也没人会为他安排,还收获了好一顿冷嘲热讽。
书倒是有的看,释员外明显是随意叫城里书铺将所有书都送了一份来,连书目都没看··不然,要怎么解释书册里那一摞春宫图集…·这事有书铺与释家小厮的漏嘴,就变成了费老爷不学无术,假充架子,让人给自己刚六岁的小儿子拉了一车书,结果里面那等东西都有·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茶客哈哈大笑,释沣呢他很清楚,他父亲认得字,甚至学识也不错。
母亲痴迷经文犯傻到不记得小儿子生辰看过佛经的释沣很清楚,他母亲连大悲咒是什么都搞不清,一卷经文都没翻过,盖个院子闭门不出,只是懒得搭理琐事而已。
这琐事里,就包括释沣,她的儿子··旁人听说书笑得痛快,没有人知道,人群里一个少年的悲凉·没有人知道,故事里那个蠢货费老爷的儿子并不是倒霉。
释沣这场病,断断续续了两三年··有时他病得昏沉了,隐约看见父母兄长进来,请药问药,还摸了摸他的额头··释沣觉得是个梦,不过是他心里的期望而已,因为释员外还是一张阴沉的脸,活像别人欠了他多少贯钱。
母亲也是他记忆里一脸淡漠的样子··他们急切的互相推诿责任,怪对方没看好释沣,虽然是争吵,这话语却很暖,简直是梦境里才有的景象,可是配上他们那副一贯嫌弃厌烦的脸色,就显得十分荒诞可笑。
释沧在旁边劝说父母,又屡次炖了补品,经常来喂他··虽是和颜悦色对着高烧昏迷的弟弟,但眉眼神情里偶尔却有毫不遮掩的憎恶厌烦,就像释沣站在树丛后,被回家的释沧发现时,那抹细微的表情一模一样。
·释沣醒来后,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自嘲的笑了笑··——父母兄长的面目太深,竟连美梦中,他们都是那个模样,何等可笑··十七岁,释沣病愈后,终于看开了这所有,他暗暗决定离开梧城。
这里不像他的家,他又何必一定要留下··结果他还没来得及走,释家的灾难就来临了···第81章 过往(下)··释家的商队出事了·就像要应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个道理,释沧折了,几十人的商队没有按时到达安阳,又拖了两天,有人在路上看到车辆残骸,从轮辙印与马尸烙印上发现释家铺子的标记。
消息传回梧城,释家一下栽入天塌地陷般的惊慌悲恸中··释沧这年三十二岁,除了在费老爷的愚蠢故事里充当一个尴尬的角色外,梧城人对他还是颇有好感的,俊朗英武,整个东宁郡想挑出一个比他容貌出色的男子都难。
释沣一病多年,足不出户,且比起其兄,更似其母,远远没有释沧那般英气·成年后释沧更添了内敛成熟的魅力,不但武艺超群,掌管起释家生意也是无往不利··在释家铺子管事与伙计心里,大少爷可比只会读书,还身子骨糟糕的小少爷好多了。
释家以后都是指望释沧的,现在释沧出事了,可怎么办·梧城商贾看热闹的,替释家着急的,趁乱想抢释家生意的,比比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释沣自然没办法离开。
释员外急急打探消息,释妻佛经也不念了,日日与儿媳妇以泪洗面·释沧娶亲多年,却没有一儿半女·礼法有别,这些年来,释沣也没见过这位大嫂几面。
事情远比预料要坏得多··释家商队被人洗劫,没有发现尸首,对方可能是想索要赎金·释家的铺子完全没接到这类勒索信件,而且几十号人全消失得无影无踪,怕是对方用了什么投毒的下作手段。
果然没半月,就传来不远河滩挖出了尸体,释沧死于非命的消息··释员外当即病倒,释沣的嫂子投缳自缢,释沣的母亲对生意一窍不通,居心叵测者瞅准机会动手。
释家瞬间衰败,铺子卖了,管事卷银跑了,梧城令又看上了释家的宅子··“我十七岁时,幡然醒悟,无论我在释家被漠视到何种地步,在外人眼中,我还是释家人。
这树倒众人散,凄凉不堪的败落发生得太快,也太可怕·”·释沣说得淡然,陈禾却在其中听出一抹隐约的嘲讽··陈禾小心翼翼的问:“那时,很不容易罢……”·当然是艰难的,释沣年少时从没接触过家中生意与事务,以前是没机会,后来烂摊子一股脑砸了过来。
他完全不懂,也做不来,焦头烂额,每天都是坏消息··欠债的货款借据雪片一样的飞来,有的真,大部分是假的,释家只剩下一个空壳,当一个家的仆人每天公然抬着东西偷跑时,还有什么是能守得住呢·释家的宅子最后被抵押出去,梧城令不花一文钱得到了这栋园林,高兴之余,也就松了松手,示意梧城世族与商贾们适可而止,落井下石捞好处是一回事,逼人上绝路就是另外一码子事了。
在这样的“慈悲”下,释沣最终得以留了二十两银子,与释家几个忠心的老仆人一起,雇了马车,带着双亲准备离开··梧城,这个伤心地,他们是再也不准备回来了。
“…我躺在颠簸的马车上,看着暗沉的夜色,从前种种譬如一场大梦·曾经想离家出走,对双亲兄长的怨言都显得那么天真可笑,真正的灾祸能毁灭一切,外人的险恶用心,是将你踩进深渊,连活路都是他们傲慢施舍的,与之相比,受些漠视,不被在意,又算得了什么。”
释沣陷入悠长的回忆中,有些恍惚的叹了口气··那个夜里他安慰双亲,离开东宁郡,去偏僻的乡间,先买几亩田地宅子安顿下来,其他事再一步步解决,以后他能撑起释家。
失去的伤痛永远存在,可未来不是没有希望··可惜翌日一觉醒来,他的双亲不见了··释员外拖着病体,带着他的妻子,他忠心的老仆人们,拿走了所有银子,只留下一个行动都不利索的老嬷嬷给释沣,就这么径自上路了。
“老爷说,大少爷的尸首还躺在安阳的义庄里·”老嬷嬷告诉释沣释员外的去向··“安阳的案子还没有结,兄长…商队所有人不是都被官府安排下葬了怎么可能躺在义庄”·“那是乱葬岗,大少爷怎么能受那种委屈。”
“……”·许久之后,释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们要去安阳”·“是,老爷太太说了,不想去什么乡下买田地窝囊过日子。
他们下半辈子要活在大少爷身边·大少爷没后,逢年过节也没个人烧纸钱供吃食,可怎么得了”·释沣全身僵硬,有那么一瞬,他简直怀疑连嫂子都不是自缢,而是母亲“送”她下去陪兄长解闷的。
释员外夫妇将他们对长子的偏爱,做得这般理所当然,甚至到了释沣无法理解的地步··——当面告诉释沣,他们要去安阳,这很难么·不,他们一声不吭,就跟以前一样,小儿子想什么他们毫不关心,也不在意。
他们带走了银子马车,连仆人都没忘记,却抛下了释沣··释家还剩下的这些老仆,都是十七年前迁徙到梧城时,就跟在身边服侍的,据说是关中老家带过来的·这个老嬷嬷也不例外,她习惯了主人家对幼子的态度,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还絮絮叨叨的说:“大少爷的仇还没报,案子没结凶徒未伏法释家不能就这么算了,小少爷你怎么能说得出跑乡下躲着这种话,老爷昨晚气得睡不着,这才连夜走了”·“……”·要怎么报官府的门路,没有钱怎么打通关节他们是不是忘了,释家的房子就是梧城令这个小小的地方官空手套白狼讹诈走的,释家的生意就是在梧城令坐视下被其他人瓜分,各种假冒借据上盖着衙门的印记,释家败落至此,蒙谁所赐·释沧死得冤,可想要报仇,首先自己得好好活着。
嬷嬷一个老妇人不知就算了,连释员外也——·“小少爷,我老啦走不动了·老爷慈悲,给了我一点钱算作遣散养老,你不要惹老爷生气,快点追上去罢,老爷太太会原谅你的。”
·嬷嬷念叨着,释沣却眼神发直无心去听··他当日就再次病倒,本来大病初愈后身体就虚,又赶上释家大变,这段日子劳心费神担惊受怕,好不容易离开梧城,又遭遇这样的打击,身体当即就撑不住了。
他在历经世情炎凉后,刚觉得自己是释家人,血脉亲情斩之不绝··毕竟五根手指尚有长短,双亲偏疼子女,是人之常情,做得太过分偏颇,仍旧是有生养之恩的父母。
一家人关起门来,再大的矛盾也不过方寸之间,外人要毁掉释家时,可不管谁在家说话好使,谁又是释员外最得意的儿子,一样欺凌碾压逼迫··“我以为自己幡然醒悟,不再有少年意气,要安顿双亲,要让释家重新起来,要用漫长的时间大量的心力去查兄长的死,去报复梧城那些贪婪的家伙。
前路坎坷,可我年岁还轻,不懂的能学,不会的能想,十年八年,总有那么一天…”·“师兄·”陈禾紧张的握住释沣的手,不敢让他再说下去。
只设身处地的一想,陈禾都觉得骨子里冒寒气··世上心病最难医,十七岁时释沣身心俱疲,绝望与怨恨丛生,这一倒下,只怕比之前病得还要重··释沣高热不退,迷迷糊糊。
释员外又将银子全部拿走了,留下的只有几百个铜板,本来精打细算省着点用,足够释沣用上三个月了·现在病势沉重,请大夫开方子买药,只几天工夫就用得干干净净。
客栈掌柜怕人死在里面不吉利,又见付不出钱,不由分说就将释沣与老嬷嬷赶了出去··老嬷嬷昏聩又嘴碎,却不是恶人,她没有丢下释沣离开,不但把她身上的所有值钱东西都花光了,沿街乞讨,哭求药堂的大夫慈悲。
释沣的模样被人看见,不用嬷嬷多说,路人都相信“主人家遭遇变故败落,小主人重病不起”的说辞··即使大家公子,也少有生得这般容貌的··他们本来就刚离开梧城,释家的事闹得很大,也传到了附近的村镇,旁人再一想释家传闻的小少爷体弱多病,哪还有不明白的,瞧着实在可怜,也就施舍了些。
这点东西饿不死乞丐,想要给释沣治病,却难如登天··就在走投无路,眼见是病死街头,主仆两人都是拖进义庄埋进乱葬岗的命时,一个路过的道人停下了脚步。
“师尊吗”·“是·”·释沣低下头,摸摸陈禾紧张担忧的脸:“若是没有遇到师父,我早早就死了·”·南鸿子游历天下,恰好听闻东宁郡有几味罕见灵药的消息,于是路过此地。
这年,南鸿子才两百余岁,已是元婴后期的修为,晋境在修真界本来算不上最快,但联想到他四十岁前是边疆的一个将军,根本没学过任何功法,这就十分了不得了··他看破世情出家后,机缘巧合拜入了北玄派,只不过天性不羁,不耐久待在一处,于是习惯到处游历,他以武入道,本身实力就强悍,再加上北玄功法,除了大门派与那些魔道尊者外,也没什么人拦得住他。
南鸿子看了一眼释沣,先是发现他命不该绝,也就无所谓伸手一救··凡人多苦难,释家的不幸从路人嘴里传到南鸿子耳中,他本是不在意,伸手搭脉的时候却发现释沣病入膏肓,只是心底有一股不愿死的意念在支撑。
南鸿子不是河洛派的道人,对面相没那么精通,搭脉须臾之后才发现释沣根骨上佳,又几天后才发现这就是传闻里的三劫九难命数··那时释沣已经醒了,愣愣看着破庙房梁上跑动的老鼠。
他面前坐着的哭红眼的老嬷嬷,还有一个须发皆白,青衣云履,目似寒曜,威仪端凛的道人··“吾号南鸿子,可愿随我离去”·“释…”·“你家之事,也算不得什么。
安阳山匪,吾可一剑杀之·东宁郡太守心性高洁,清廉治世,梧城留下不少证据,将其夜投太守府,梧城令必然被罢官免职,众商贾为求脱罪自会交出你家之财,虽不能尽善尽美不缺一文,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南鸿子口气果决的问:“你是要在凡尘做一个富家子弟,还是随吾离去”·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道长仙居何方”·“关外大雪山。”
“我能学到何物”·“通玄明窍,忘情离俗,天地沛然之气,诸事隐喻之理,万夫不敌之勇,神鬼莫测之术·”南鸿子最后加上一句,“汝家之财,使汝双亲,在安阳一世无忧绰绰有余。”
“…好·”··第82章 北玄派劫难··将发还的释家产业变卖,换成银票,连同两枚捣碎的养气丹一起送往安阳··家仇已去,余下的安阳山匪也被官府剿灭。
释沣留下一笔不菲的银钱给老嬷嬷安家,没有去安阳看双亲一眼,就这样跟着南鸿子离开了··他这一去,就不打算再回来··彼时他还不知道这是去修真,因兄长武艺高,释沣幼时也听了不少武林隐世高人的故事。
不吝啬的说,那时天下津津乐道的就是前朝妖人乾坤观被驱逐,国师辅助明主大展宏图的传奇··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来今往,无所不晓,还兼会看风望水,炼丹制药。
这就是释沣对南鸿子武林神秘隐士的概念……·当然,后来嘛·“我不是学武吗”·释沣学了五年吐纳功夫后,有一天忽然被告知这不是武林内功,整个人都懵了。
“对啊,以武入道嘛”南鸿子这人十分不羁··说得好听是潇洒,实际上就是大大咧咧少根筋,绝世高人心性刚烈的外表下,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的随性。
还好释沣在家受冷遇惯了,否则一个富家子弟,跟一个不爱住客栈喜欢露天看星星喝冷酒的道士游历天下,实在太遭罪了··尤其有了徒弟之后,南鸿子直接将钱袋子扔给释沣,袖手不管。
每当释沣愁容满面,纠结的提醒南鸿子他们的财产只剩下几枚铜板时,南鸿子就会认真的回答,那徒弟你吃馍馍吧,为师饿几天好了··可想而知,当某天释沣发现南鸿子根本不需要吃东西时……·当然,师徒俩的日子并非捉襟见肘,日日啃默默,没钱了是会去赚的,赚到了好茶好酒好菜什么不吃·释沣长在商贾之家,会看点账本也没什么稀奇,他发现自己世外高人的师父不但也会,算盘打得比他还好时,一度发愣又敬佩。
·南鸿子喝着酒,得意的告诉徒弟:想闯荡天下,就得什么都会,不然为师就没法带你来盐帮临时找个做账的活,咱们得去码头扛包了·苦不苦无所谓,来钱慢啊·过山时打猎采药,到城镇里养马做工写字卖画。
南鸿子最特异的地方就在于,不管他在干什么,哪怕是修房顶漏水,他都能一派世外高人的卓然之态,时常还被人拦下来问面相看风水,南鸿子摇摇头缄默不语,问者也能一脸恍然大悟的理解为各种意思,还要死塞活给的送银子,让释沣无语至极。
“咦习惯了·”·南鸿子是这么回答徒弟委婉问他这样摆着架子累不累的··他灌一口酒,慢悠悠的说,“若是别人看到我,感觉不到信心,这可不好。
为师以前可是个统帅数万大军的大人物呢”·“……”·这种口气说,谁会相信啊·“还有你小子说什么废话,为师本来就是世外高人,不用摆”·南鸿子活得随性散漫,天塌下来也不管,硬是把释沣的坏脾气也养出来了,释沣还年轻气盛,师徒俩经常拍着桌子旁若无人的吵架,等吵完了一看,桌子坏了。
在别人战战兢兢的目光里赔完钱,释沣又忍不住埋怨南鸿子不分场合的闹脾气··“哎呀呀,及时行乐,能在人世间走一遭不容易”南鸿子高深莫测的说,“能吃就吃,能玩就乐,好好活着呗徒弟,你要是活得不好,别人又不放在心里,苦的只有你自己。”
“……”·释沣知道老嬷嬷碎嘴,必然将他家的事说得清清楚楚,但南鸿子从来不提··他们漫无目的在世间走了五年,期间看过太多的人世悲喜,其中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一个劲要生儿子,把前面女儿尽数卖掉的愚民,也有想要儿子但生下女儿养不起,等不到大了去卖,直接掐死丢掉的。
穷人家里闹幺蛾子,有钱人后院里也不太平··更有甚者,儿子代管宗族产业,双亲觉得不拿不占便宜太亏,整天窝在儿子家里,要吃要喝的闹腾,什么道理都讲不通,他们只觉得儿子有钱。
钱是别人的那是儿子太蠢不会扣,稍有不如意就哭喊着要去官府告儿子忤逆··这般种种,看得释沣心里发凉··释员外夫妇虽说行为古怪,但却没短过释沣吃穿,也不打骂,更不是神经病。
混迹市井之中,释沣也听到有相师说自己命数不好,回来问南鸿子时,南鸿子也没隐瞒,就将三劫九难的事一说,还着重提到一般相师只看到得出大凶大煞,末了安慰:“不必想太多,不管你是命数注定没亲缘,还是你父母听过你命凶的传闻才这般,总归都是过去了。
你看那些折腾子女的父母,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孩子不吉利才这么做”·释沣摇头,至此算是真正将释家放下了··“以后谨慎交朋友,点头之交就行,不要被美貌女子勾去魂。
师父啊,保你一生没烦恼·”南鸿子懒散没个正经的说,“为师指望你养老送升呢”·“送升”释沣以为听错了,不该是送终么·“飞升啊…对哟,忘记告诉你,我们是修士,以后要成仙的”·南鸿子眯着眼睛,煞有其事的对呆滞的释沣点点头,“徒弟你天资不凡,再过两年好像要结丹了咱们该回大雪山去了哈哈,其实我打算等你有一天觉得丹田充盈,晕沉沉醒来,发现身体多了一颗金丹,吓得跑来找为师说你得了绝症时,我再告诉你的哈哈哈”·“……”·这种师徒怎么可能不吵架。
南鸿子自己悟道,结了金丹,所以对释沣也不像平常修士那样教·拖了五年,才告诉释沣真相··陈禾听到这里想笑,却又只能忍着:“师兄不气,师父真是太胡闹了。”
“没有生气,就算有过不满…认识浣剑尊者后,什么气也没了·”释沣回答··这话真是稳稳对了重点,连陈禾也深以为然··“不过,师兄你要是发现丹田内多了一颗金丹,真的会以为自己患上绝症了”陈禾眨眨眼。
然后他脑门就挨了一个爆栗··陈禾不甘心的嘀嘀咕咕:“我错了,师兄·后来你们就回大雪山了吗”·“嗯·”·关外大雪山终年严寒,冰雪不化,北玄派在此已有三千年。
凡夫俗子,都没法在这里久待,筑基期修士都要裹着厚厚皮袄··当时南鸿子的师父还在,还有一干释沣的师伯师叔,大雪山孤寂清冷,北玄派修士性格多冷情,像南鸿子这样的实在是奇葩。
不过大家面上淡然,也不多言,其实却甚为宽容,尤其每当南鸿子与释沣吵架时,他们都会悠闲的装作路过,方便看热闹··大雪山南峰是乾坤观,狼狈不堪的从中原被赶出来,人人都拉着个脸,却又时常派人来送北玄派送礼,伸手不打笑脸人,礼是接下了,也允了乾坤观长住,却很少跟那边来往。
南鸿子闲不住,常带徒弟去大雪山下溜达··一来二去,释沣认识了凉千山··彼时凉千山还是个道童,筑基后期的修为,比释沣年纪还要大得多,却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与另外一个叫万水的道童一起,是在药炉边伺候的。
凉千山是跟着乾坤观一起迁来大雪山的,见过前朝奢靡,有过好日子,现在整天被迁怒的师门长辈波及,终日烦闷,加上他知道南鸿子的身份,又刻意用前朝做话题来结交。
要说释沣与凉千山有过什么深厚友谊,那是假话,只是漫长的修道岁月里,一个熟人罢了,只是他们能活很久很久··加上释沣确实没有其他朋友··他在北玄派没甚烦恼,凉千山却要挣扎着一步步往上爬,弱者常令人同情,乾坤观确实不是什么善地,那里的修士沾染了太多世俗名利,释沣经常看见凉千山满身是伤,只能伸手一帮,这种熟稔,随着时间好像逐渐可以成为外人眼里的好友。
有朝一日,他们陌路了,释沣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悲伤··“踏上修真之途后,许多事都看得淡了,那些前尘过往,没什么好计较的·到了金丹后期,我离开释家已快三十年,师父在外面传来消息说因为当年所赠灵药,我父母还健在,但那时我要准备闭关化婴,再出时大概他们已不在人世,于是我便准备下山游历一番,顺带回去看他们最后一眼。”
·释沣神情淡淡的说:“他们倒还在安阳,开了几个普通的铺子过活,听说我学道回来,先是不想见我,过了两天肯见面了,却急切的将一个堂侄塞给我,要我带走。”
那时,释沣没想那么多,只以为释员外夫妇听下人说到小儿子看上去还像二十多岁,十分震惊,信了神仙之说,立刻把原来家里收养准备送终的孩子塞过来··那孩子心性不好,释沣早在上门前就悄悄在家里看过,也看到那孩子的恶行,自是立刻拒绝,释员外夫妇不死心,又命人领了几个亲戚的孩子来,释沣转身就走。
没想到,几日后在安阳城外遇到南鸿子,沉默后却劝说释沣回去挑两个好的收下··“这是为什么”陈禾脱口而出··他细细将所有事都想了一遍,终于发现一个重点,南鸿子当初路遇乞讨的嬷嬷带着病重的释沣,在知道释沣三劫九难的命数下,连心性都没细细考校,就收释沣为徒,虽然不是立刻带回北玄派,应该也有观察一段时日,但以南鸿子洒脱不羁的性格,这徒弟他确实收得太快太不合理。
“师兄,我们的师父,他姓什么”陈禾小心翼翼的问··释沣暗叹师弟确实聪明,接口道:“释,前朝驻守幽州榆陵关,有铁壁银箭之称的释将军。”
陈禾果然如此的感觉,同时他又觉得似乎碰触到了什么真相,拼命思索··释沣也没理他,出神的继续说了下去··南鸿子当年被扣上莫须有罪名关起来时,家眷也一同被囚禁,隔了几年,他忠心耿耿的属下悄悄将他家眷送到了关中一带居住,昏君大发雷霆,连杀释家族人,只有几人运气好被搭救后勉强逃脱。
他们都在关中居住,南鸿子脱身牢狱后,也回去暗中照拂过他们,随着时间推移,见族人与后人安居乐业,南鸿子也就不再回去了··孰料改朝换代时,乱军冲入关中烧杀抢掠,释员外与族人失散,后来娶亲生子,又带着妻子迁到梧城,做生意行走四方,这才跟关中老家的族人重新恢复联系。
就在释沣金丹后期,再次回家不久前,一群魔修在关中相斗,恰好累及释家死伤无数··“为师虽知,天下没有长久的宗族,我也不想他们如何富贵荣华,总要能活得下去。”
南鸿子拉了释沣的手,反常的愁苦,“你天赋甚好,等我飞升后,你在凡世也留不了几年·到时候谁来看顾释家,为师一生无愧,当年却因我之故,对宗族亏欠甚多。”
释沣默然,随后回家挑了一个性子憨厚实在的孩子,慢慢教了基础,带回了大雪山··释家根骨好像天生就不错,这孩子与南鸿子血缘远了去了,与释沣却还算近,修真后感觉更加明显,有天生的亲近之感。
碍于命数,释沣没有跟他们多相处,而是交给南鸿子,由北玄派的一位元婴期修士收留··三百年,几乎就这样无波无澜的过去··收了木中火,师祖也飞升了,释沣还另外收了两个徒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年北玄派慢悠悠看师徒二人热闹的那种愉快的氛围,却悄悄消失了。
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直到某一天,刚刚晋入大乘期的释沣,被同门拜托,说南鸿子又多年不见踪影,于是释沣只好下山去找那个都接任北玄派掌门了还喜欢整天在外闲逛的南鸿子。
半途中,他忽然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早该死去的人··他的哥哥,释沧··“师兄…”陈禾有些惊慌,释沣说到这里时,身体遏制不住的颤抖。
那是愤怒,多年后回忆时仍能焚烧理智的愤怒··“他说我的父亲快死了,我的父亲不能突破修为快死了,多么荒诞可笑”释沣眼中都出现了一抹暗红,他笑得十分古怪,“兄长让我拿北玄密宝出来,肯定有灵药能救父亲一命。
如果我不肯,我的师父在他们手里,直接没命如果我不去想办法,他就向整个修真界与北玄派揭露真相”·所有的一切,都是阴谋。
没有愚蠢的费老爷,也没有南鸿子的后人释员外··“聚合派…在四百年前为夺北玄密宝,定下了一个了不得的大计划,在门派内选择刚出生的孩子,想办法让他潜伏进北玄派。
我父乃聚合派长老之子,道侣恰好有孕,原本只是候选之一,结果…”·释沣生来,命数就注定了他的荒谬人生··三劫九难之人,因命数太差,根骨再好,也难有活到元婴期的,总有不幸遭遇。
这还用说,门派不想花心思来养一个前途不定的后辈,于是想也不想,就定下了人选·连同释沣的父母兄长,冒名顶替释家后人,混迹人世··毕竟是修真者,这样伪装,令他们十分烦闷。
“我的父亲找了替身,给他处理铺子生意,一个替身怎么敢来跟我多说话偶尔出现,也因为不懂凡间之事,只将书铺所有书都送来一份,他学识自然不差,可外面都说费老爷贪婪蠢笨还有外室呢,可那是替身的妻妾我的母亲,整天拜佛为借口在家里修炼,当然会错过我的生辰,索性装成不问琐事的模样。
我的嫂子,家里的心腹无一不是对聚合派忠心耿耿的外门弟子,我的兄长整天在外奔波,他们蔑视凡人,对这般生活太不满了,但是这一切只因为家里有了我·”·释沣露出嘲讽笑意:“反正有三劫九难的命数在,冷遇随心发泄恰好,让人以为我的亲劫已经过了”·陈禾紧紧抓着释沣的手,只是抱住,不敢说话。
“两个化神期的修士带着一个筑基期的儿子,还有一个他们注定不管的孩子,就这样藏在梧城,他们慢慢算计着,发现我忽然重病,这才有些急了·”·释沣当初做的不是美梦,真的是父母兄长互相埋怨,又炖补品给他喝。
——计划还没开始,孩子怎么能出事·所以释沣刚一病愈,释沧就“死”了·在山匪试图下毒打劫商队时,将计就计找一具尸体替代自己诈死。
释员外装病,释沧妻子本就是他道侣的徒弟,也装死离开了··释家败落得太快,管事背叛得太快,就像有人故意把家产送去任人欺凌瓜分··放出有罕见灵药的消息,引来南鸿子,“释员外夫妇”终于结束了这要命的伪装,留下一个碎嘴的十几年前从关中雇佣来的老嬷嬷,成功将儿子送给了南鸿子。
“师兄…”陈禾心惊不已,“那个你带走的释家孩子”·“那是我哥哥的孩子,真的跟我有血缘之亲。”
释沣冷笑不止,“其他的几个我没带走的,其实也是聚合派内门修士的孩子·”·一切都是阴谋,只为了阴谋··十七岁时释沣以为不幸已经终结,其实他的不幸,才刚刚开始·“我甚至,根本不姓释”·“师兄…”陈禾也跟着颤抖起来,掂着脚笨拙的拥紧释沣。
“我想回去抓了那个…家伙”释沣闭上眼,紧锁眉头,不愿喊出侄子这个称呼,“结果我的哥哥告诉我,他们针对的不止是我师父,只不过——”·南鸿子最好算计,有族人,又整天在外面晃荡。
“北玄派有问题的根本不止我区别只在有的人长大后,被告知了身份,很清楚真相,而有的人像我这样蒙在鼓里他们原来也没指望我做什么,他们真正操纵的棋子在后面。
我带进去的人,又再收弟子,还劝说旁人收下根骨上佳的徒弟,就这样一步步蚕食控制…北玄派已经完了”·作者有话要说:释沣当年在家的不幸是:他拿错了剧本,他想被父亲喜欢,以他的聪明却怎么也不成功。
还被他发现了家里人很古怪,其实他父母兄长只想冷遇,至于不关心他,当然有不喜欢在里面,主要还是修真者的孩子怕什么感冒生病啊,没想到忽然那样重病,又不敢给孩子吃好药输灵气啥的。
世上最大的不幸就是,你以为你已经够不幸了,其实这才刚刚开始想想看,让释沣这样的人不想活了,这是多严重··第83章 断(上)··北玄秘宝是什么,陈禾再清楚不过了。
他忽然有些不敢想,当释沣拿到那个匣子看到所谓的北玄秘宝时,是什么心情··——如果真是绝世罕有的宝物,释沣心里也会好受点吧··所有的不幸与荒谬,就为了这等毫无价值的东西……·难怪释沣对传闻中的北玄密宝一直那般态度,难怪他提起林青商时,孰无敬意。
“师兄…”陈禾觉得很冷,自他金丹期后就没感觉过的冷··以前依靠在释沣身边,都不会有丝毫冷意,但现在紧紧抱着,仍有源源不绝的刺骨凉意涌上心头。
陈禾十分懊悔,那些散修闲言碎语自己只当没听见不就成了,何必义愤填赝的去揍人·他本意不愿释沣听到那些话后不乐,但让释沣揭开血淋淋的伤口,岂不是更痛·天色逐渐暗下来,豫州城沉浸在一片凝滞的黑夜中。
半晌释沣才回过神来,拍了下陈禾的背,将师弟从自己身上拎开,看见陈禾只是沮丧,眼圈倒是没红,怔忪一会,才后知后觉的想到陈禾早已不是十七岁了··“没事,都过去了。”
释沣说得淡然,陈禾却悄悄捏紧了拳头··修真界诸大门派,聚合派名列其上··对外诬陷释沣入魔,说他弑师的,就是这个聚合派他记得清清楚楚·“北玄派没了,当年知情人,也差不多死绝了。”
释沣低头,神情不知是讽刺还是黯然·“他们都不在了·”·对,连师父南鸿子也死了··陈禾从师兄回忆过去时跑神说到那些与南鸿子游历天下的琐碎时,先是细细琢磨这些事背后有没有玄机,很快他就发现释沣只是纯粹的想说一说陈禾素未谋面的师父。
那个一直空洞,连虚影都没有的南鸿子,在陈禾心里逐渐清晰起来··风趣不羁,甚至有些无赖的南鸿子……·“聚合派抓了师父做人质吗他们是怎么成功的”陈禾闷闷的开口。
南鸿子那时已是大乘期修士,兼为北玄派掌门··尽管在修真界北玄派已然式微,远在关外大雪山,北玄派门人更是避免搀和进修真界一切大事,即使是南鸿子游历天下时,也不与其他修士打交道。
聚合派势力虽大,想要活捉南鸿子,这难度不小··“酒·”释沣回答··南鸿子总爱饮酒,也不要什么好酒,有得喝就行了··酒的原料多种多样,尤其关外严寒,用人参鹿茸沙蝎泡酒的很多,每年商队也要带各种烈酒来草原贩卖。
酒都是没有毒的,但是不同的酒凑在一起关键时刻再放出药引子引出来呢·毒死大乘期修士很难,让他手脚不那么灵便,却很容易。
南鸿子做了掌门后,大雪山上地窖里堆满了各种酒,想在这里面动手脚——或者买到的酒本身就问题,这是很容易的,只要北玄派负责采买的弟子,是聚合派的人。
释沣那日想到这点时,似乎感到血都冻结了··——这些酒,都是他两个徒弟去买的··他死死盯着释沧··那些真相太过荒谬,他半个字也不想相信,然而释沧拿出了一个鹿角扳指,那是南鸿子的随身之物。
“你很高兴·”释沣低声说··释沧傲慢的神情猛然僵在脸上··他的释沧天赋比之弟弟差多了,三百年也不过堪堪修行到化神初期,与释沣差了一个大境界,心底确实有几分忐忑,但还是被北玄密宝的诱人驱使前来。
这么一大笔宝藏,偷偷昧下一些,其他交给聚合派,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尤其当他在亲弟弟面前,揭穿真相时,那种快意简直酣畅淋漓——就因为释沣,他们一家人在梧城装了十七年凡人后,紧接着父母又在安阳继续装了几十年富家翁,就算是早早诈死脱离的他,也不敢出现在修真界,终日只能在门派一座山峰里苦修,不能参加门派内的大比,不能露面。
世上有哪个天赋不错的修士,想悄无声息的过一辈子·看着那些远远不如自己的同辈被称作英杰,能去其他大门派,能参与对付魔修,意气风发,受到同门的羡慕崇拜,释沧怎会不气·他人生最好的年华,最适合巩固基础的十七年,却在凡间,唯恐露出破绽,根本不允许继续修炼。
这样的怨恨,时间久了,就像毒蛇一般缠绕在他心上··释沣明明命数糟糕,结果一辈子却活得顺心无比,反倒是他们一家憋屈得厉害,凭什么·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流露出了快意,释沧连忙恼怒的掩饰:“你在说什么胡话你都快要成为北玄派掌门了,北玄密宝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有了这个,我们一家人都能飞升仙界”·释沣定定的看着他。
·“…我知道你很愤怒,但爹娘也是没办法,三百年前他们本来也不愿意,舍不得让你做这样危险的事·”·释沣冷笑,是么·他们是不愿意来凡间乔装富商,但跟舍不得孩子完全没关系。
释沧心里一凉··这么多年他根本没见过释沣,都是潜伏在北玄派内的人传回消息,他错误的以为释沣看重亲情,就跟南鸿子一样·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释沣努力想获得那个充当父亲的愚蠢替身青睐的时候,释沧暗暗嘲笑过多次,在成为修士后释沣还回到安阳看望过父母,平日有人提起凡世双亲时,释沣语气里也没有什么怨恨不满流露。
难道,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父亲只是聚合派的一个修士,长老有令,他只能遵从·三百年来他都突破不到大乘期,寿限很快就要到了——我是背着门派出来找你的,父亲临死前只记挂着你,母亲多年来一直念着你。
现在只要我们拿到北玄密宝,管他北玄派还是聚合派,我们一家人以后就不会分开了”·“你也是这样劝你儿子的”·“……”·“其他人呢,你们是怎么说的北玄派收下的弟子,都在十八岁到二十左右,为了防止他们叛变说出真相…毒药迷魂术暗示还是都有·只要他们传消息,帮忙将人安插进来,别的事情不需要他们做,甚至不要北玄派心法口诀,这样不违背入门的神魂誓约,也能减轻他们的负罪感,再告诉他们家人都在等他。
遇到不识相的就直接威胁,说他的父母亲人性命在聚合派手中,逼迫他们乖顺听话·”·释沣对着哽住的兄长讽刺的笑了笑:“对了,我原本该叫什么名字”·后者脸色铁青的从嘴里挤出了一个字:“乐沣。”
聚合派里世代为修真者的家族不少,确实有一个姓乐··“你想清楚,不管你有没有做出背叛北玄派的事,一旦被揭穿你的身份,你快要到手的掌门之位肯定就没了南鸿子的师兄师弟能放过你”·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释沧,不,乐沧语带威胁的说,“你修炼的是北玄派功法,临时再换已经来不及了。
你飞升后在仙界,还要获得后面的功法呢北玄派掌门的身份,才能让你稳妥的换得那些门派前辈的信任我们要把北玄…不,是你要将北玄派牢牢握在手里”·释沣无声看他,心中只想疯狂大笑。
看啊,这就是他的亲兄长,他们想得真够多的,连飞升之后会不会遭出身北玄派的神仙报复这种事都考虑到了自己就是他们眼中最好的一颗棋子··“我不相信你们。”
释沣冷冷说完,转身走了··他回到大雪山,暗中查了几个月,发现北玄派里有五分之一弟子都有问题,剩下的也不知道他们是无辜,还是藏得深,又或者他们自己也不知情。
甚至包括他的两个徒弟··是他们给南鸿子买的酒,尽管看起来他们像是听了同门建议,又恰好遇到幽州来的商队·释沣没有试探,他不想错杀任何一人,甚至不想面对这个难题。
激怒之后,释沣已经恢复了冷静··他找借口将自己血缘上的亲侄子带下了山,以特异手法封住他气脉,逼问出了他们平日的联络方法,等来了怒气冲冲的兄长乐沧。
“事成之后,北玄密宝归你们,我要留下来做北玄派掌门,你若骗我,你的儿子就会成为废人·”·乐沧先怒后喜··释沣随即说:“北玄密宝历来只有掌门知道,你们去布下一个局,我佯装救走南鸿子,设法问出这个秘密。”
乐沧顿生警惕之心,他不相信释沣这么好说话··“你们抓了师…南鸿子,事情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如果事情败露,就算拿不到北玄密宝,你们可以一走了之,我却前途未卜。”
释沣厌恶的皱眉··他这番态度,倒是让乐沧信了几分··“好·”·乐沧看了看自己痛得脸色煞白的儿子,威胁的说,“聚合派诸位长老都会在那附近,你要敢有什么异动,我们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第84章 断(下)··聚合派是修真界人数最多的宗门··它自诩为修真界第一大派,聚合派的修士是河洛派的两倍··掌门与四大长老都是大乘期,境界也不低,看起来威势十足,但有个赤。
裸·裸的事实——聚合派已整整八百年没人飞升··人心生变··一干长老不肯坐以待毙,就将目光放到了关外大雪山北玄派身上··比起其他宗门,北玄派比一般元婴期就能坐镇的小门派还要可怜,满打满算才三十来人。
还没聚合派负责看门的弟子多呢,偏偏还每隔三四百年,仍有人飞升··天下宗门,一旦没落,就再也无法跻身高阶修士之列··北玄派遭逢大变后,一直隐匿不出,看起来已经不足为虑。
有心人细细一查,赫然发现北玄派每代弟子三五人,其中至少有一个能够飞升,这比例还得了·“北玄密宝必然还在他们手中”·于是一场天大的阴谋,就这样编织起来。
接到乐沧传讯,聚合派诸长老相视一笑,他们根本不怕释沣玩什么手段,南鸿子天赋异禀又是武将出身,自行悟道,实力非同小可,尚且栽在他们手里·释沣一个小辈,还能闯得出聚合派的手掌心·实在不行,他们还有杀手锏。
“我离开大雪山时,将事情透漏给师伯师叔,没有提前因后果…只说师父在外面出了事,聚合派在打北玄密宝的主意,可能有弟子起了异心,需要小心提防·”·那时情况,也容不得释沣多加解释。
他勉强信得过的,可能只有南鸿子师兄弟们··“…尤其是我的徒弟,若有意外,立刻制住”释沣深深皱眉··他的声音变得低哑异常,前面说了那么多过往,仅仅只是不幸而已,悲剧还没发生。
“非是我不信任他二人,只是——我表面冷静,实际已失了常态,心浮意躁·我可以冷视所谓的血亲,却没法接受由我教导数百年的徒弟,是别有用心之辈”·不止如此,释沣以己推人,想到南鸿子知道一切时,又要遭到多重打击。
“陈禾,我错得很严重,我太急,又太想将这一切了结我没有仔细试探,甚至没有给他们做更好的安排,就这样走了·”·“师兄。”
陈禾试图安慰,却有些词穷··北玄派在雪峰上有一个山洞,外人难寻·本来就是北玄派前辈担心三千年前劫难重演,而特意建造的庇护之处·这是门派禁地,平日里根本不用。
听到释沣说聚合派绑走了掌门,南鸿子的师兄弟们皆都大惊,又听说对方意在北玄密宝,立刻同意将所有人带进山洞里··不管谁是无辜的,谁又有问题,山洞阵法严密,进去后就很难出来,想通风报信也没机会,顺带也保住了门人弟子的性命,可谓万全之策。
聚合派想发现所有人消失,必须要亲上大雪山,这一来一去,至少要耽搁四五天··释沣没有后顾之忧,从容跟着乐沧,与聚合派“演”了一场救师突围戏码。
南鸿子修为被禁锢,伤势严重,脸色青白,他在看到释沣时,没露出任何喜悦之色··——真突围,还是假演戏,也许聚合派自认做得十分高明,在南鸿子眼里却是十足十的破绽百出。
南鸿子修真前是做什么的·这种班门弄斧的耍诈,根本不需要释沣做任何暗示··然而事情进行的并不顺利,释沣还没“佯装救人”带走南鸿子,乐沧就接到了急报:北玄派众人全部失踪,事情有变·乐沧立刻传音质问释沣。
释沣见事有败露,权衡利弊,正待装作不敌退去想办法稳住聚合派时,一个更大的消息传来··北玄派众人没有下山,而是躲进雪峰某处的确凿消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陈禾惊问。
“是凉千山,大雪山上还有乾坤观”·南北两峰距离甚远,释沣原以为一时半刻乾坤观那边也很难发现··彼时凉千山已执掌乾坤观,春风惑音术炉火纯青。
北玄派里的人大多冷心冷情,深居简出,很少过问别人的事,凉千山则不然,他密切注意着北玄派,其实他早就发现——聚合派在悄悄与北玄派某些低阶修士联络。
但是,名义上与释沣能称之为友,相识三百年的凉千山,却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释沣··他隐瞒着,他猜测着聚合派大概是想打北玄密宝的主意,他不动声色的按捺住了乾坤观的人,悄悄等待事情的进行。
北玄派众人失踪,凉千山立刻暗中将消息传给了聚合派,他要做鹬蚌相争的渔翁··“难道他控制了北玄派的人”陈禾立刻想到那些被季弘祸害的修士。
“不,他下手的对象应该是聚合派负责联络的人·”·季弘只是筑基期,凉千山又是什么修为在释沣还不知道真相的时候,凉千山已然布下了新的阴谋密网,试图夺取聚合派的成果。
所以消息才会传得那么快,更严重的是——·“血脉烙印”·“这…这是什么”陈禾本能的心中一紧。
“在修真界像聚合派这样有大规模修士宗族不多,一般人以为双修无碍,养育孩子却很耗损修为,聚合派却有秘密的丹方可以疗补·他们甚至有专门的一套防止叛变的方法,这方法只能用于血亲,并且是单向的。”
双亲能通过血脉烙印知道子女在什么地方··北玄派禁地没有被突破,位置却已暴露了··“师兄,那你也——”陈禾脸色变了。
释沣沉默一阵,然后才缓缓点头··当然他全然不知,直到这个在自己身上发作起来…·聚合派获得消息后,当即翻脸,想要拦下释沣·南鸿子问不出来,将他们师徒一起抓住,用释沣逼问南鸿子也一样有效。
号称修真界第一宗门,聚合派一位长老亲自带着数百修士在此··释沣想要带着重伤的南鸿子顺利逃走,非常困难,当然这在不了解释沣实力的聚合派眼中,根本不可能。
那时他们又惊又怒的看着释沣连杀数人,索性重新部署包围圈,放释沣靠近南鸿子,想以南鸿子为释沣累赘,顺利擒下二人··结果却出乎了他们意料··释沣一掌击在南鸿子眉心,后者血流披面,无力栽倒。
气血豁然而开,元神毁去,禁锢自解,南鸿子最后长笑了一声:“你们以为给我下了蛇醢蛊,我徒弟看不出来吗”·说完气绝而死··在混战时,南鸿子就虚弱的反复做了手势。
聚合派没人看得懂,这是凡间的盐帮在贩卖私盐时害怕被官府查到,惯用的一种暗号·修士们对此一窍不通,释沣却看在眼里,惊在心头··手势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弃”,亦是最危急的象征。
释沣惊疑不定,半晌后见南鸿子眼角泛一种极其怪异的紫色,早年游历天下,他们便见过呈这种病症的人,那是一种蛊,名为蛇醢··这是一种罕见的死蛊,不是活虫。
中蛊的人死相极其可怖,外表与常人无异,内脏却变成了一滩血水··蛇醢的威力,对修士是有限的,修士暂时死不了,却也活不长了——释沣曾以为这种东西,对高阶修士是无效的,看到南鸿子眼角与手腕已经呈现出淤肿般的紫,心中知道,他的师父,已经没救了。
也许还能上南疆求医,但是禁锢未解,重伤在身,更加剧了蛊毒蔓延··没有选择,唯一的选择就是——·在上古时候,修真界除了飞升之外,仍有许多求修来世的机会,譬如说,兵解与尸解。
并非世俗所说,有道之人死于兵器或自刎就是兵解,这是有法门的,否则一刀砍过去,也不过是枉死罢了··尸解同义,用符合死者功法的掌力,击溃对方的神台紫府,使魂魄脱离。
八千年过去,只剩下北玄派会这种法门,旁人观之,只以为释沣见救不走南鸿子,竟然直接杀了,这等狠辣果决,让他们为之侧目··释沣确实弑师,却又并非弑师。
他果决的做出了选择,更趁着众人惊乱时杀出一条血路逃走··等聚合派长老们惊疑不定的再次确认,南鸿子确实死了,并非诈死后,暴跳如雷,认为释沣眼见带不走南鸿子,也得不到北玄密宝,索性杀人,让他们也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们紧追不放,我一路逃回大雪山·”·释沣说得轻描淡写,陈禾却心知这段路程必定充满惊险··“因为消息败露得这样快,北玄派必定有变”·释沣没有心思与聚合派众人纠缠,拼命往回赶。
·然而,他却倒在了大雪山主峰下··“我的父亲赶来了…血脉烙印·”释沣发出一声冷笑··聚合派这门秘法,最残酷的就是通过血脉联系,折磨背叛家族的子弟。
释沣发现自己无论怎么逃,都能被追上,又气血翻腾痛苦不堪,只能跳入一道幽深狭长又隐匿的冰裂缝,让聚合派只能感觉到他在山崖下某处,却怎么也找不到··极度寒冷,又钻心入骨的痛楚中,他听到了南鸿子的声音。
尸解后,魂魄脱离,还能停留在人世数天··“第一天,我听到了师父说,他已经都知道了,这场劫难,都是他的错,不是我·”·“……”·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陈禾有些哽住。
他心中确实过责怪南鸿子对释家太看顾,又喜欢游历天下,才给了聚合派空子可钻,但转念一想,若非如此,南鸿子根本无法收释沣为徒,于是他说不出口··“我不搭理他,他却说…”·——释沣,为师跟你吵了一辈子架,最后一次,你就不要争了。
——不要死,你死了为师都不能好好过下辈子,为师没法享受来世,还要去给自己报仇,我养你这个徒弟有什么用听到没有·释沣在冰缝里昏迷了两天,耳边都是某人的唠叨。
气血逆行,丹田如焚,真元溃散,几次都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死了··“直到现在,一闭上眼,都是师父念叨的最后一句话·”·——不要入魔,释沣,不要入魔。
释沣确实没有入魔,也没有死··只是苏醒后发现,真元俱变,功法迥异,一举突破到了大乘期中阶··血魔之名,正是由此而起··“本门心法被我在那般情形下,练过了头,成了这般模样。”
释沣摸摸陈禾的额头,“所以我对你说过,你不用担心会像我这般,也不可能·”·“…那,不受血脉烙印影响了”陈禾迟疑的问。
释沣牵出一抹讽刺的笑意:“对,这大约是涅毁真元带来的唯一好处·”·他的血,能吞噬别的真元灵气,毁掉一切生机··就像绝路中,斩断血脉亲缘的决念。
“我从冰缝里爬出,杀了乐沧,杀了我的父亲,回到北玄派禁地,然而一切都迟了…”·这数天时间的耽搁,聚合派已在禁地前,用血脉烙印之法,让北玄派有问题的两个弟子,生生哀嚎到奄奄一息,威胁他们出来。
那些聚合派出身侥幸没被折磨的人,恐惧的哭求不已··他们求师父,求师门,说自己除了传一些消息,安排一些人进北玄派外,根本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北玄派的事,求师父同门救他们一命。
北玄派修士惊怒交加··聚合派四大长老,认为北玄密宝有可能在这处禁地里,调来几百人围住这里,并且亲自坐镇,强行破阵··惨战持续了三天三夜,聚合派死伤无数,只剩四大长老与数百弟子离开。
释沣赶到时,鲜血染透了白雪,横尸一片··再无生还···第85章 故事的结束··释沣的两个徒弟死的时候,一个金丹后期就要化婴,一个刚刚到金丹期。
两人年岁相仿,资质看起来也差不多,只是修真之路难走,越到后面,与旁人的差异就会越大··释沣自然也为他们犯过愁··他看得清楚,很可能两个徒弟里面只有一人能碰触到飞升大道,另外一人与北玄派,与他的缘分,只有这么一世罢了。
这种忧愁,放在修真门派,都会惹人发笑——北玄派的师父们才会有这种愁,因为他们总有徒弟能飞升,要是最喜欢的徒弟飞升不了,免不了要扼腕叹息·有的人叹着叹着,忽然发现咦,自己好像飞升希望也不大,心气瞬间平了。
释沣的愁,比其他同门还要多··北玄派门人多半在元婴期开始收徒,释沣也不例外··问题在他的天赋太好,眼看他没准再过两百年都能飞升了,徒弟却还没化婴这要是走了徒弟托付给谁呢·而且两个徒弟最初都很畏惧他——这是误解,因为释沣太狠,敢跟南鸿子拍桌子——后来稍微好一些,却也老实乖巧得很,释沣几乎没为他们耗费过什么心思。
曾经的怀疑,在血泊染红的雪地上,看到两具尸体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躺着不动时,揪心的痛楚油然而生··释沣慢慢跪在雪地上,为他们理好散乱的头发,擦去脸上血污。
将所有死去的北玄派门人重新搬到山洞里,也许他们之中曾经有人怀有别的心思,但现在他们都死了··寒雪呼啸··这清冷的山峰上,弥漫着让人冻结的血腥气。
释沣细细查看了每具尸体的伤口,法宝兵器都是有痕迹的,他全都记了下来··召出木中火,冷白的火焰卷过,将一切焚烧··北玄派…不复存在。
释沣远远看了一眼南峰,那里是乾坤观,这时他还不清楚凉千山到底做了什么,直觉消息败露的事,可能有凉千山在搞鬼··然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聚合派的人已经走了一段时间,释沣必须要在他们回到门派前追上去。
在路上截杀,与闯进聚合派报仇,孰难孰易一目了然··释沣想也不想,循着痕迹一路追去··后来在修真界口中,释沣走火入魔,狂性大发,先当着众人的面杀了南鸿子,回去又闯入门派禁地,杀光了所有同门,因为找不到北玄密宝,将禁地与尸体付之一炬。
这还不算,又连夜下山试图杀死目睹他弑师的聚合派弟子··接连毁去聚合派在凡间数个庄子,四位长老霎时狂怒,带着上百弟子围剿血魔,奈何饮恨而终,尽数被杀。
释沣拍拍陈禾的肩:“这就是你日后会听到的真相·”·陈禾闷不吭声,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无需如此,当年参与这场阴谋的人,都已死了。”
“聚合派掌门呢”陈禾反问,难道罪魁祸首还活着·“修真世族在聚合派的话语权,隐隐与掌门抗衡,其实算不上什么罪魁祸首。”
释沣并不像传闻里那样失去神智乱杀一气··仇恨在他心中激荡,使他几欲发狂,但又十分清醒,他并没有头脑发热贸然的冲去杀人,而是隐匿起来,先是杀死负责联络的聚合派外门弟子,毁掉他们前一天住的地方,威胁或赶走聚合派准备买丹药的门派,最后死死的将他们困在一处小镇上。
·就这样站在暗处,谁离开,就杀谁··大乘期中阶的修士要是一门心思做起杀手来,除了聚合派四大长老,谁也拦不住··涅毁真元更是好用。
水缸里的水都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灰黑,草枯萎,树木一夜干枯,一些受伤的聚合派修士夜里晕倒,翌日伤口坏死··释沣默默听着他们互相争吵,听着那些真相··知道了所有阴谋的开始,真的只是他一出生,命数太糟,一家子都被指派出去了。
他也得知了自己两个徒弟,与聚合派毫无关系,只是被利用,买了那些酒,结果间接害了南鸿子…·释沣在追上这些人后,就一点都不急了··他冷冷的看着聚合派众人惶惶不安,长老们不停怒斥,伤者日夜哀嚎。
这还不够,这怎么够……·至于因果,那算什么·天道苛刻,对于互相仇杀的两方,它从来不会管是否对方穷凶极恶,你才“过度”报复回去,只要“过度”,就两边都狠狠记下一笔。
欠的因果属于它,天道才是债主··看着众弟子一个接一个死去,消息也传不出去,聚合派四长老这才慌了,根本不清楚释沣带来了多少帮手,连血脉烙印也没有任何效果,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们预料。
“第九天时,我隔着窗户,杀了…她·”释沣没有说出那个称呼··在梧城时,他从不怀疑自己不是释员外的亲子,正是因为他长得很像母亲,与兄长容貌也有近似处。
隔了这么多年,释沣仍是一眼认出了她··血脉烙印的消失,让她知道长子已经死了,释沣没死,她却感觉不到··“我有意让搜索追杀我的人,尸体在大雪山被发现的消息传过来,她恨得双眼通红,愤怒的说要杀了我,我却看到了她的法器,峨眉刺一般刃面,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们的致命伤。”
就是那么恰巧,杀了他徒弟的人··致死他徒弟的兵器……·释沣静静看了一会,没有动容,没有任何感伤,他在夜里来到窗户下……·“师兄不要说了”陈禾急切的制止。
释沣失神的眼眸顿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乐沧与他的父亲死去的消息,不止激怒了乐夫人,也激怒了乐长老·尤其这位长老翌日发现儿子的道侣也无声无息死去时,当下再也不顾聚合派的援力还没来,丢下伤势沉重不能动的弟子,直接带了人冲了出去。
原本分作四个方向,更好突围,但释沣的神出鬼没,甚至有一次在一位大乘期长老眼皮底下杀人的事实,让他们惶惶不安,不敢分散··一场血战再次展开··释沣记不清自己杀了多久,他浑身是伤,而这种伤势,又给聚合派众人带来了死亡厄运。
最终他站在血泊里时,只有乐长老还没断气,喉管却被割断了,瞪圆眼睛,颤抖举着手指释沣,似乎想要说什么··释沣抬头,赫然发现不远处站着很多修士··聚合派的援力终于来了,由掌门亲自带着的人。
众人脸色发白颤抖不止,这位掌门却没有慌乱,他看看满地血迹,又看看死去的三位长老,连一步都没有靠近··“乐长老,聪明反被聪明误,这番过后,聚合派再也不是修真界第一宗派。”
聚合派掌门连眉头都没皱,淡淡说,“不过这样的代价,也是值得的,聚合派内几大修真宗族势力大损,你们死了,我也活得轻松·”·乐长老气得哆嗦,若非修为高深,这种伤势早就没命了。
释沣垂目缓缓回复真元,不搭理这两人··聚合派掌门又是大乘期高阶,释沣力战耗空真元,不会轻易动手,不料耳边忽然传来一聚合派掌门的传音:“你要报仇,也是因果,我不阻拦。
这场针对北玄派的阴谋,要说我一无所知,那是假话,但我也没有插手·我只是袖手旁观了而已··你可知道聚合派来历·吾等先人,为八千年前南合宗后人,侥幸逃脱,留语后裔,与北玄派深仇难消。
时过境迁,连先人功法也留之不全了,要说聚合派怀恨北玄派前仇旧恨,那也是谎言·他们被北玄密宝迷了心智,仇怨难解,我也不想解··八千年因果,多添一笔而已。”
释沣微微睁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乐长老一声惨叫··聚合派掌门杀了乐长老后,转身就走,口中斥责众弟子:“此人鲜血,有消融真气之怖,还不速速离开”·众人退得比来时还快,只留下释沣一人,慢慢跌坐在血泊中。
杀亲,总是因果,释沣并不领情聚合派掌门这次出手,却也无力再追上去··“我寻觅他处养伤,想了很久·”·南鸿子反复叮嘱的话,终于浮上心头。
不要入魔,不要成为第二个林青商,为报仇遗祸不绝··“我又悄悄回到大雪山,凉千山做了什么,我在杀尽聚合派负责联络的弟子时就已知道·他倒也乖觉,见势不妙趁乱跑了。”
释沣讽刺的笑了笑··他懒得满天下的找凉千山,也没有在大雪山乾坤观等凉千山回来杀人··“即使没有他,有血脉烙印指引,聚合派终究会找到禁地去。
天下贪图北玄密宝的人太多,凉千山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这与凉千山的背叛隐瞒,根本没让释沣感到悲伤有很大关系··他放过了凉千山,也没有继续找聚合派的麻烦,只因为那时万念俱灰,说来说去,释沣在心底,仍是感到自己错得最多。
南鸿子,两个徒弟,北玄派…·他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偏偏就因为这个选择,最终仍然失去了一切···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后来,我去了黑渊谷。”
遇到了你,师弟···第86章 豫州之变··一直到七七过后,豫州城里才勉强热闹起来··西城十三坊地动之事上报给朝廷,得了一笔赈灾银子,几句训斥,轻飘飘的不痛不痒,让提心吊胆的李郡守好一阵侥幸。
听说国师在正月十五夜里死了··京城还反常的下了一场暴雨··外加正月初七天子在太庙祭祀的时候,在九鼎上看见烟雾般的幻象,许多人奉承说是吉兆,但却抵不过国师这么一死。
本朝的国师之位,有三百年了··辅助新朝,驱赶乾坤观妖人的首位国师,被民间传得神乎其神,想听具体事迹可以去茶馆等说书人话本··这样一来,有识之士反倒觉得“这些”国师“们”,不过是皇家养的方士,充当钦天监用的,死就死呗。
无奈民众多愚,一点针尖大的事就被传得沸沸扬扬··正月里接丧信,皇帝怎会高兴得起来,灯会又被暴雨搅扰得提前结束,于是在接到“豫州城小小地动”的奏报时,皱着眉头就把事情压下去了。
疆土广阔,每三五年总有地方要闹点灾,皇帝习以为常,却不愿民间闹什么不祥之兆的风言风语,这结果正中李郡守下怀··一个多月过去,赈灾的银子发了,城门管制也松了,李郡守只剩下一个烦心事:他的幕僚胡先生失踪了。
这胡幕僚知道他颇多权谋欲望,李郡守失眠了好几天,才接到秦蒙郡尉查到的消息·据说正月初一那晚,有更夫看到胡幕僚提着几盒糕饼去西城访友了,恰好赶上地动,这人怕是陷进地缝了。
李郡守又提心吊胆的过了数天,眼见没什么弹劾揭穿自己多年舞弊受贿的奏章,也就相信了胡幕僚不幸枉死的说法,慢慢将这事搁到了旁边··豫州城郡守舒心了,郡尉秦蒙的日子却难过了。
作为一个筑基期的魔修,他效忠的魔尊,浣剑尊者死了还是被裂天尊者勾结人,里应外合暗害死的,这简直是比天塌了还大的事·魔修百无禁忌,或者说,禁忌自在个人心中。
要秦蒙继续为一个弑师之人效忠,他是不肯的——他这点修为,肯与不肯,裂天尊者都不放在眼里——秦蒙只能整天琢磨如何辞官的十八种方式··浣剑尊者的属下很多,一气之下弃官销声匿迹的魔修有,静观其变的修士更多。
说来说去,他们这样低的修为,就像京城闹宫变皇帝是篡位的,跟九品芝麻官实在没多大关系·又好比丞相与太师的女儿谁能做皇后,一个小县令想操心想跳脚也凑不上去啊。
秦蒙想撂挑子不干的原因,还有豫州境内修真界的风云变化··豫州,正道最大的势力是河洛派,魔修则是鬼冥尊者的地盘··白骨门,就是这位鬼冥尊者麾下数一数二的力量,可谓根深蒂固,撼不可摇。
谁知自去年腊月开始,白骨门几处分舵,包括在凡世里赚钱的铺子,统统被人毁去,损失惨重·门主一怒,誓要抓住罪魁祸首,结果倒好,反而把他自己一条命赔上了。
消息传来,整个豫州都为之震惊··因为杀人者,正是血魔释沣··传言中可能在裂天尊者弑师这事里还插了一手的血魔,年前与浣剑尊者一场比斗,导致浣剑尊者负伤闭关,这才给了某些人可趁之机。
血魔释沣,自三十多年前北玄派覆灭,杀戮聚合派四长老成百弟子血案后,就一直销声匿迹,眼下一出来,干得就是让人瞠目结舌的大事·杀了白骨门的门主还不算完,趁着白骨门乱成一团,鬼冥尊者旁观京城之变时,血魔释沣堂而皇之的来到白骨门,说动了一群魔修转而为他效力。
白骨门因此一分为二··整个二月,豫州魔道都是腥风血雨··乡郊僻野,各种看到武林高手械斗,或闹鬼之说喧嚣起来··正道修士都快不敢出门了。
先是分裂,随后大大小小的势力又被新一轮蚕食合并·去年还能在一起喝酒的魔修们翻脸相向,各种尔虞我诈,只要修为在元婴期以上的魔修,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而化神期以上的魔修蠢蠢欲动,妄想代替白骨门的位置,成为鬼冥尊者新的心腹。
至于释沣——·血魔的恶名怎样,魔修们毫不关心,重点是豫州没人能对付得了他·大乘期中阶真是见鬼了,这比死掉的白骨门门主还要高出一个小境界,他们又不是晕了头,谁想去找死啊·更有一批魔修心中微动:反正他们在鬼冥尊者属下,也不得重用,以血魔释沣的修为,完全能够跟鬼冥尊者叫板。
魔道再出一位尊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联想到浣剑尊者之死,众人悚然觉得,这是一场天大的阴谋,浣剑尊者心腹属下向万春勾结裂天尊者,还暗中与血魔释沣有见不得人的交易,达成了盟约。
先杀浣剑尊者,再吞掉鬼冥尊者的势力,这趋向——修真界要乱了魔道要有大变动啊·一时豫州风声鹤唳··鬼冥尊者也气得暴跳如雷,似乎要带着大量属下,亲身前来对付血魔。
小魔修们恨不得缩起脑袋,中阶魔修人人都挂一张如丧考妣的脸,两大之间难为小,他们倒想在鬼冥尊者与血魔之间当墙头草,就怕被当做炮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嘛·提到血魔释沣,众人又是一阵头痛。
——换了其他大乘期魔修,公然站出来抢权,简直是找死行为·鬼冥尊者势力不小,所属者甚众,大家没理由站出来与鬼冥尊者作对··奈何血魔之名太凶,传闻里释沣心狠手辣,在整个修真界都是罕见的。
聚合派当年所作所为,知者甚少,大家只隐约猜测是聚合派抓南鸿子师徒威逼拷问北玄秘宝下落,结果激发了释沣骨子里的凶性,使他走火入魔,一路杀人,连南鸿子都没放过,末了释沣又回去屠戮了整个北玄派,就为了找聚合派口中十分珍贵的北玄密宝。
聚合派四大长老,数百元婴化神修士全都送了命··聚合派从修真界第一宗门,跌成了诸多大派之一,如果不是聚合派掌门明智,退避而走,估计聚合派从此就要一蹶不振了。
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拙劣行径,让其他正道修士暗暗鄙夷了不知多少回··一手导致聚合派惨淡现今,最近又打伤魔道第一高手浣剑尊者,释沣的凶名,可远比陈禾想象中可怕多了。
除非是鬼冥尊者的死忠,豫州众多魔修都纷纷退避,不敢对上释沣··——前车之鉴,白骨门主的尸体还在呢·眼下释沣有意收拢豫州魔修为己势力,就看他与鬼冥尊者这一战,谁胜谁负了·大家等着魔道势力大变样,偏偏鬼冥尊者一直拖延着没出现,豫州的气氛越来越凝重,散修们唯恐倒霉,慌忙逃离。
包括河洛派在内的正道宗门,全部约束子弟,封闭山门不出··转眼就到了三月初一··豫州郡附近的一个小县城里,正值庙会,城隍庙香火鼎盛··一个穿灰衣的老道士,背着手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半晌后眼睛一亮,急急的朝一个方向挤过去的。
他虽然老,但动作十分灵活,游鱼似的,很快就来到一个穿茶白色暗纹缎面长袍,外罩一层染成牙色的呢子披风,足蹬银线绣兰纹云头靴,十足世家公子模样的人面前··“你——”·“什么人”·两个面相阴鸷的人忽然往前站出一步,将那老道士拦住。
“无妨·”这世家公子模样的人,其实就是陈禾··而那个老道士,则是河洛派长眉老道··长眉老道瞅着退下去的两人,还有附近隐隐朝他瞪眼睛的家伙,顿感新奇:“竟然不是傀儡”·陈禾默默的指了指身后。
师兄重新炼制出来的傀儡,正尽心尽责的跟在后面呢,没有危险,它们当然不会跳出来拦阻长眉老道··“那这是…”长眉老道恍然大悟,“我都忘了,你现在也是豫州魔道了不得的人物。
多得是人跑来讨好你,顺带向释沣表态·”·听到这话的魔修,带着杀气的眼神唰地投注过来··陈禾兴趣缺缺的说:“什么大人物,我看衙内还差不多。”
“噗·”·长眉老道喷笑,抖着手连连点头··凡人称横行霸道的官宦子弟为X衙内,不管其人有无能力,多得是人奉承追捧·血魔释沣的师弟,果然很符合这种情况。
“道长喝茶么”陈禾正觉无趣··“咳咳…请”长眉老道边笑边示意,又好奇的传音问,“释沣胆子这么大,敢将你暴露在人前,还让你独自上街,鬼冥尊者正愁没把握赢他呢”·“师兄就在不远处为我买夏衣,道长来得正好。”
陈禾眼都不抬的说··“……”·八尾狐一事后,释沣似乎将师弟看得更紧了啊·长眉老道摸摸鼻子问:“有件事老道一直想问你,释沣怎么这么会挑衣服布料,瞧瞧你这一身,还有当初你满地滚的时候穿的肚兜…”·长眉后面的话,被陈禾狠狠瞪没了。
——梧城释家,以前就是开布庄的,师兄当然很懂料子这种事,你们又怎么会知道·陈禾不动声色的想···第87章 茶话会(上)··一进茶楼,长眉老道就紧紧张张的传音问:“你们去废墟里挖过东西吗”·陈禾瞥他一眼,点点头。
“呼”长眉老道松了口气,往桌边长凳上一坐,“真是吓死老道了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剩下来的话只以口型说。
那个盒子··在豫州西城的小院落里,那个装满玉牌的盒子··“你急什么”陈禾慢悠悠的坐下来,眼都不抬的说,“又不值什么,看了还碍眼。”
前前后后,为这北玄密宝死去的人有多少·释沣的不幸就是其中之一··那天他们在豫州城墙下站了很久,直到深夜,陈禾将头靠在师兄的背上,只是想想大雪山寒风飘雪中,横躺的尸体,满地晕染冻结的红色,都能感到一阵彻骨的冷。
如果他没有遇到师兄…·释沣就会在黑渊潭前,默默看着灵气随着阴冷的潭水流向忘川,生死相隔,阴阳两端,一生就这样闭口不言··陈禾神情郁郁的将茶水一口喝干。
长眉老道在旁边慢慢挑起眉:这是不高兴·——这是当然,陈禾想跟师兄回黑渊谷,外面还闹哄哄的说着八尾狐、浣剑尊者之死、北玄密宝。
当年聚合派能折腾出这么一个大阴谋,就为了北玄密宝·现在,从关外大雪山神师手里抢到北玄密宝的浣剑尊者死了,传闻中打伤浣剑的血魔释沣,到底有没有拿到密宝呢天下修士心都痒痒的。
人心贪欲,是这三千红尘里最可怖的东西··既然不想把麻烦带给黑渊谷,就只能留下来,按照释沣之前计划的那样行事了··占据魔道势力,使贪婪者畏惧。
“等到你我师兄弟飞升…或者身死之后,这北玄密宝又祸害何人,我们就管不着了·”释沣如是说··陈禾默默陪着释沣回到豫州西城废墟中,将那个盒子挖了出来。
因不想释沣见了碍眼,陈禾闷不吭声抢先一步将盒子塞进了自己的储物袋··接下来的一个月,豫州风云变化,陈禾被师兄带到了白骨门原先的地盘上··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势力发展很快,因为观望形势的魔修多,急着来投诚效忠的魔修也不少。
他们都是想在乱局里争一争好处的人,鬼冥尊者麾下原本的利益划分是固定的,不甘心的人看到机会来了,立刻紧紧抓住··魔修又不能飞升,大家不就图活着的这一世肆意痛快么·释沣并没有刻意将陈禾藏起来——乾坤观的人见过陈禾,肯定会将这事宣扬开来,躲躲藏藏反倒让人有探究之心,索性光明正大,除了深知当年北玄派覆灭真相的凉千山,又有几人愿意相信释沣对师弟有多少情分呢·那可是血魔,杀了师父,又杀光了同门的血魔释沣。
说是师弟,真的假的,还有待判定呢·毕竟南鸿子当年只收了释沣这么一个徒弟,现在冒出一个血魔的师弟,这里面是不是另有文章·至于抓了陈禾去要挟释沣——·这种事发生过一次,当时血魔连聚合派带人质全砍了,这种发疯的事,谁想要做还真是慎之又慎啊·陈禾就在众魔修这样微妙的目光下,开始了无所事事的“陈衙内”生活。
比那些修真宗族里,双亲为高阶修士,自己整天好吃好喝好睡,丹药养着,功法练着,整日什么也不用愁的公子哥们还要轻松惬意··无他,那些人被父母逼着修炼上进,苦不堪言,陈禾的天赋差么·那些人出门还要被叮嘱一边谁能惹,谁又惹不起,到了陈禾这里,他师兄本身就是“大家惹不起”名单上的一个。
“道长匆匆而来,就为了这”陈禾说起那个盒子,就一脸嫌弃··长眉老道干咳一声,传音道:“别这样,好歹也是北玄派过往。”
他见陈禾仍是嫌弃模样,忍不住凑过去,眨眨眼指着头顶暗示:在人间,它当然是用不着的废物,要是飞升后带上去呢·陈禾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长眉老道得意的捋着胡须一笑··陈禾本能的想把这事告诉释沣,但一想师兄似乎对他们双修的前景一点也不看好,飞升难成,能不走火入魔就不错了,自然不想谈这种“等到飞升之后,这盒子玉牌就有用”的话题。
·于是他垂眼,又不动声色的饮了一盏茶··长眉老道:……·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长眉老道自觉很了解陈禾,在黑渊谷里看着陈禾长大的,后来又一起被困小界碎片四十年,简直再熟悉不过。
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让他觉得陈禾已经彻底脱离那个聪明漂亮的团子印象了呢·长眉老道深深看了陈禾一眼,又打量一圈周围跟着的那些魔修,皱眉传音问:“释沣到底打算怎么办你们就这样混在魔修之中,直到飞升”·这可不是好主意。
别人瞧不出释沣入魔没有,陈禾的修为还不算高,正道修士的功法与魔道有天壤之别,很容易瞧出··“道长无需忧心,师兄会安排好一切的·”陈禾不以为意。
还有句话他没说出——就算待在魔修之中又怎么了,北玄派已覆灭,故交都在与世隔绝的黑渊谷,天下人怎么看,怎么想,与他陈禾有甚关系·现在只是混迹在魔修之中,将来还有更让天下修士接受不了的消息呢·他要与师兄在一起,一生一世。
“道长来得巧,跟我说说那鬼冥尊者吧”陈禾提起茶壶,不紧不慢的给长眉老道斟了一杯茶··长眉一脸纠结:“这还用问我”·想来讨好血魔,顺带表态立场的魔修这么多·“你说他们”陈禾不经意的扫了左右身后两眼,顺口说,“最高不过元婴期的魔修,又怎能知道魔道尊者的厉害。”
“……”·你自己元婴期还没有·长眉老道反思,黑渊谷这环境不好啊陈禾自幼见到的都是化神期大乘期修士,把眼光养得这么刁,态度这样鄙夷,简直不符合修真界现状。
“这些年魔道大兴,化神期魔修虽说不少,可也不轻出,一位尊者麾下,有个十来位就了不得了何况化神期魔修自己就能逍遥自在,没必要听命于人,又不是正道大宗派的弟子,有门派誓约,难以背门而出。”
长眉老道苦口婆心的劝说,期望陈禾赶紧纠正这高得过分的眼光:“修真界的中流砥柱,还是元婴期的修士,魔道亦是同样·释沣既然有…咳,取鬼冥尊者而代之的想法,少不得要获这群人的投靠。”
陈禾神色不变,捏着茶杯冷冷扔出一句:“墙头草罢了”·周围的魔修瞬间脸色都有点黑··“天地灵气无界限,灵药法器却是有数的”陈禾冷淡的说,“正道大宗派也好,魔道六大尊者也罢,占据着众多好处,散修可望不可及。
我们先谈利益,再谈忠心与感情,没有利益,一切都是空话·”·魔修们的脸色立刻好看了一点··有几个甚至露出欣赏的目光,魔道中人最不爱虚伪面目的正道修士,能把话说开,可比虚无缥缈的空话要好多了。
“但是——”长眉老道犹疑,“若一心飞升,还是不沾因果得好”·释沣半生不幸,他希望这对师兄弟能有太平日子不被北玄密宝所扰,更希望陈禾安安稳稳修炼就行,不要插手释沣所做的事,那些太乱,也太复杂。
“道长错了,人活在世上,就有因果·”·陈禾笑了笑,长眉老道莫名觉得这样的陈禾更陌生了··“天道不公,瞻前顾后,到头来就能称心如意了”陈禾扬眉,见释沣刚好也走进茶楼,就故意让声音稍微大了些,“不痛痛快快的活这一世,给天道添添堵,我生何益”·释沣无奈,传音:“不要吓到长眉道长。”
陈禾摊手··释沣一个示意,茶楼里的魔修陆陆续续的离开了··他们之中有人认出长眉老道的身份,但河洛派的名声一向很好,尤其他们擅长推演天机,魔道中人也多有与之来往,并不算稀奇。
何况徽机真人早早进了黑渊谷,与血魔是旧识··倒是长眉老道瞥着这架势,凉凉的说了一句:“释沣道友,现在看起来也颇有魔尊的气势了”·“不过权宜之计,提它作甚”·“……”·长眉觉得今天这师兄弟俩是专门堵自己话的·做魔尊,叫权宜之计说出去惊死一片,天下魔修都要冒出仇恨不满了好吗·“贫道这番是来辞别的”长眉老道正色,“说来我也该回黑渊谷去了““你小徒弟怎么办”陈禾惊讶。
这个小徒弟指的是天衍真人··“老道还有其他徒弟”长眉振振有词的说,“用得着我管吗”说着又摆出丧气的模样嘀咕:“哼,这小家伙死心眼,进山门后,看到一个低辈分的弟子,非要说这是他命定的师父与他有师徒之缘可怜那个低辈弟子吓得赶紧跑来向我谢罪。”
“……”·释沣与陈禾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神··注定的师徒缘分,预知命数,怎么听起来跟詹元秋那么像··第88章 茶话会(下)··季弘已被浣剑尊者拿下。
就算现在没死,只怕也过得生不如死··虽然不知道季弘笃定詹元秋会成为浣剑尊者徒弟的本事从哪来的,但要是季弘说一句,是河洛派一个会算命数的小道士说的,天衍还不得少层皮·尽管陈禾对天衍这小道士不感冒,好歹水寰谷山壁上也曾共同阻敌四十年,将天衍暴露出去让浣剑尊者知道,对这小道士可不是好事。
还是按捺下去,悄悄查探··师兄弟俩自眼神里达成共识后,陈禾立刻开口劝说:“依我看,这就是道长你的不是了道长可曾说过要收他为徒”·长眉老道一愣,摇头。
“这不就对了他初入河洛派山门,好高骛远要跟掌门拜同一个师父,那脸皮也太厚了”陈禾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他规规矩矩的找个低辈弟子拜师,不是很正常吗”·“哦,说的也是——等等,不对啊”长眉老道瞪眼,“他都金丹期修为了,怎么还想拜同为金丹期的河洛派弟子为师”·陈禾一滞:“这…这小道士成把天命数注定挂在嘴上,还说自己曾有黄粱大梦,梦到自己大乘即将飞升,没准在梦里,贵派那个低级弟子就是他师父呢“长眉老道还待深思,只听陈禾轻飘飘的加了一句:“道长想收徒,要说呀不说别人怎么知道”·长眉恍然失笑:“是,倒是老道将事情弄复杂了”·释沣默默看师弟忽悠长眉。
然后低头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叶梗细碎,乃是劣茶··这等小地方,哪来的好茶呢索性他前半生随着南鸿子四处游逛,多糟的茶叶他也喝过,露天席地睡过,高床软枕亦躺过。
重要的,只不过是身边的人是谁··“道长别急着往回赶收徒啊”陈禾忽悠完长眉,赶紧打听自己想要的消息,“鬼冥尊者到底是何人,有什么弱点”·长眉瞥释沣。
“别看我师兄他知道的肯定没你多·”陈禾一口否决··同为大乘期修士,长眉老道是河洛派掌门赤玄真人的师父,更是一派长老,释沣呢在没有血魔这个名号前,整个大雪山北玄派都闭门不问天下事,南鸿子东游西逛,从不搭理其他修士,八卦什么的,绝对不会有长眉知道得多。
长眉瞪释沣,后者头也不抬··“咳·”·手捏拳头放在唇边,装腔作势的咳了一声吼,长眉老道开口说:“这鬼冥尊者呢,在魔道六大尊者里面排名不上不下,不前不后…”·陈禾默默的将老道面前的茶杯拿走了。
“别呀,你这态度,像听古的样子嘛”长眉吹胡子瞪眼··他看看四周,顺手捏碎了一个隔音的符箓··“鬼冥尊者成名于三百年前,也浣剑尊者同时期,那会子天下大乱,改朝换代。
马革裹尸,一场仗打下来,少说也要死上个千百人,魔道驱使尸体玩鬼把戏的这些宵小,就抖起来了·”长眉老道捋着胡须,不屑的说,“用凡人魂魄炼法器,有违天和,魔道中人虽然不在乎因果,只想逍遥肆意一世,但好歹也顾忌着自己死后的事,所以平常大肆收拢魂魄的事,他们是不干的。”
陈禾皱皱眉··果然听得老道士说:“…但这天下大乱之际,可就是他们发起横财了魂魄执念太深,纵是凡人,也会化为恶鬼的。
这些拒不进六道轮回的魂魄,吸纳地气,月出而修炼阴气,已经不再受天道庇佑·像我们河洛派可以铲除收掉这些厉鬼,魔道也能拿他们任意处置·”·被乱军杀死的无辜之人,死得凄惨万分的女子,还有战场上徘徊不去的英魂,更有不甘心失败的将臣。
世道越乱,冤魂越多,这并不是一句空话··“鬼冥尊者就是其中之一,他本是在一个魔道小门派里,多以炼魂为能,接连数代都没出过一个元婴期魔修,可巧给他赶上了好时节。”
听到这里,陈禾神色舒缓了些··这样的魔尊,纵然实力强大,也没什么底蕴,就算有底牌,也都是鬼冥尊者自己一手置办的··世间要与人结仇,最重要的就是摸清楚对方的实力与底牌。
当年聚合派不就是因为看轻了释沣,又因修真界里尸解兵解之法早就失传,就没猜到释沣会忽下狠手,杀了南鸿子么··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如果不是他们抱有恶毒念头,希望南鸿子成为释沣的拖累,故意放释沣靠近,释沣想杀出一条血路容易,只怕他冲出包围圈后,南鸿子已经被聚合派的人拖走了。
北玄派一再衰败,却仍然有人飞升,让人料不着,不正是底蕴太厚历史太久·“你师兄挑的对手,你还不放心”长眉老道找准机会,嗤笑陈禾。
陈禾不为所动,坚持追问:“道长刚才说的,都是人所尽知的事…”·释沣挖鬼冥尊者的墙角,其他尊者也没反应,明显是这家伙人缘不好··“…但凡事不能听传言,我之前听说有人跟他师父反目成仇,其实完全不然。”
陈禾侃侃而谈,“师兄对付一个鬼冥尊者尚有余力,万一对方有什么帮手,我们也要早做准备·”·陈禾举的例子,其实指的是浣剑尊者师徒,结果长眉老道理解成了释沣南鸿子,遂自以为了然的叹口气:“这个秘密关系,可就不是老道能知晓的了不过鱼死网破也不可不防,鬼冥尊者自负多年,如今在释沣道友这里吃了个闷亏,又忌讳释沣的实力,还不敢轻举妄动,这口气他是绝对咽不下去的帮手是肯定要去找的,就看他能拿出什么样的好处。”
陈禾眼睛一亮:“这个魔尊很有钱”·长眉老道心有戚戚焉:“何止,除了浣剑尊者外,应属他最为富有”·凡人坟墓里的陪葬品,能不多吗·“都是俗世之物,能打动得了修士”·“别的魔尊不行,吞月尊者一定会心动。”
“……”·陈禾用了数息时间,才从这个名号的糟糕联想里回过神来··——吞月,天狗食月难道他是狗么·长眉老道显然已经看多了年轻小辈,在听到这位魔尊名号时的奇怪神情,当下不客气的哈哈大笑起来。
陈禾脸有点僵··释沣轻咳一声,在旁边解释:“吞月尊者养着一只有天狗血统的妖物,据说相伴数百年,感情甚佳,正因为如此,这位魔尊属下除了魔修之外,还有许多妖怪投靠。”
到现在只见过八尾狐一个妖怪的陈禾颇为好奇:“那只小天狗能化形吗”·“听说不能,这种有上古神兽血脉的妖物,想化形是极难的,必须要经过天劫。”
释沣给一碟梅花糕塞到陈禾手里··陈禾顺手吃了一块··“唔…那么吞月尊者功法也偏向阴邪喽,所以能从鬼冥尊者那里拿到好处”·“不,天狗爱吞噬,鬼冥尊者炼制的那些阴魂,很适合给他的宠物。”
长眉老道苦着脸,那碟糕点本来是在他面前的,茶杯更是早早就被陈禾拿走了··这是茶楼啊·释沣道友你的心要不要这么偏·等到释沣抬眼时,长眉才发现自己把这句牢骚念出来了。
“道长此言差矣,莫非你的心是正的”·“……”·就在长眉拉不下面子想拍桌走人时,陈禾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笑意满满:“道长,你不要跟我师兄计较。”
长眉:……·他终于发现陈禾哪里不对·——怎么这师兄弟俩坐一起,好像是陈禾掌握话语权来着·想当初陈禾还是个团子时,看破了他的障眼法与谎言,气呼呼的跑到长眉老道的洞府门口,穿着特意沾满泥的鞋子,跳到蒲团上踩了好多脚,还抱着小胳膊朝他哼了哼。
那时释沣赶来,就是一把抱住被长眉老道撵得跑的陈禾,让傀儡来将泥巴都清干净,释沣虽不说话,眼神里满是“道长你不要跟我师弟计较”的意思··长眉一口气噎在胸口,看陈禾的眼神都变得怪异起来。
这,真是长大了啊……·这袒护释沣的口气这么光明正大从容不迫·长眉老道有点伤感,想当初赤玄也是忽然有一天接任了掌门,在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就这个口吻“师父年老糊涂了,X长老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计较”,啊呸,他才没有老呢他还有三百年才死,老什么·陈禾不知长眉表情变来变去是在想什么,还继续问:“这吞月尊者的势力,在什么地方”·“东海之上。”
豫州与青州接壤,而青州之外就是东海··果然是又近,又好拉拢的盟友呢·因八尾狐的缘故,陈禾对妖怪们都没什么好感,但事到临头,能将鬼冥尊者的援力瓦解,才是重中之重。
释沣不屑用一些阴谋伎俩,陈禾却不一样··只要好使,就是好办法··陈禾正想追问长眉吞月尊者二三事时,忽然耳边传二胡声··捏碎的那个隔音符箓,不该这么快自动瓦解,陈禾诧异的抬头看,只见长眉干咳一声,手指捻动,示意是自己解除的。
——拉二胡卖唱的父女俩已经在这张桌边站好久了··——虽然我们都没听到,可人家真的唱了这么久,总要给人钱吧·陈禾烦闷的掏出十几个铜板丢进卖唱女手中的盘子里。
茶楼的座位也是有规矩的,好比听说书,靠近台子的是上座,不给打赏是不成的,其他的就任意给·而靠着窗口的上好位置,不听人卖唱,也是要给赏钱打发走··简单来说,不想花钱就别坐好位置。
陈禾这样世家公子的打扮,伙计又怎么会不把他带到好位置上来·见了铜板,卖唱女一脸失望,她原以为至少是一钱碎银子,垂着头委委屈屈的离开,还不甘心的用眼角瞄陈禾。
长眉老道想笑笑不出,干咳··释沣:……·陈禾胸口一阵莫名怒气,因为对方不但看自己,还看师兄·他是修士,当然不会跟一个凡间讨生活的女子计较,只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师兄,我们走了”·释沣朝长眉点点头,真的起身施施然离开··留下长眉老道摸着鼻子嘀咕:还真像衙内了话说释沣的脾气呢这样听师弟的好吗·等到伙计觍着脸上前问要不要添水,长眉才后知后觉的大吼:“喂,你们没给钱”·——你们吃了喝了,竟然让老道付钱,是可忍孰不可忍啊··第89章 攻打白骨门··白骨门。
听名字就知道这个魔道门派功法不正常,连驻地位置也很奇葩··豫州芦水县,临近黄河支流,最有名的就是镇外河湾边的一大片芦苇荡,历来都有鬼怪的传说··到了入夜,河滩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里是地脉阴气汇聚之地··不知从哪朝哪代开始,河湾附近就成了乱葬岗··那些夭折的,暴病的,异乡客途枉死之人,以及穷困不堪的平民,统统被埋葬在这里。
逢年过节也不会有人来摆碗饭插柱香,漆黑暗夜里一个个土馒头与幽幽鬼火看起来十分渗人··这片乱葬岗颇有些蹊跷,从来不见野狗来扒尸体··曾有人见利起意,谋财害命,杀了过路借宿的客商,连夜将尸体丢弃在河滩上。
没想到十天半个月后,案子发了,官府往乱葬岗上一查,解开麻袋草席一开,那尸体竟是半点未腐,可谓怪异··更有一些大户人家祸害死的奴婢,草草埋了,过几天后再看,就能发现原来不明显的伤处凸显出来,极其触目惊心。
芦水县类似这种丈夫打死妻子宣称暴毙,毒杀孩子称溺水而死,后来开棺发现明晃晃证据的事,要多少有多少··一来二去,就再也没有人敢随便在这片乱葬岗上抛尸了,宁愿多跑一段路丢进芦苇荡里,也比这明晃晃的证据好。
甚至有人想质疑死者是否有冤情,就强烈要求埋在这片河滩上,到时候挖出来验了后再迁到宗族墓地安葬··芦水县这种与众不同的风俗,让每任看过县志的芦水令都觉得头皮发麻。
说来说去,终归解释成河滩乱葬岗阴气太重,即使炎炎夏日,也有一股刺骨的凉风悠悠的吹,虽说埋下去的尸体三月不腐,但过了这期限就正常了,妖魅鬼怪的传闻虽多,却也没闹出什么厉鬼吃人的事。
权当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风水汇聚之眼,总有异象,民众愚昧恐惧罢了··事实上这片乱葬岗,布有阴冥鬼门阵,也是白骨门总坛驻地··尽管对这帮魔修的品味不敢恭维,一般修士来到这鬼气森森的地方,还是会变了脸色。
弯月高悬,水声隐约··芦苇荡上无声无息的来了数道身影,俱都脚踩苇杆,点尘不惊,大袖飘飘,蹑步似飞·芦苇深处更有为数众多的黑影,悉悉索索的前行,月光偶尔反射出兵刃的寒光。
陈禾亦在其中··——不管释沣去哪里,又怎会丢下他··稍稍拢紧了所裹的黑色斗篷,陈禾冷眼看了看四周··他混在魔修之中,有些墙头草还不愿公开与鬼冥尊者为敌,对于隐匿身形这事是千肯万肯。
魔修们都很谨慎,带傀儡的,带徒弟的,总之绝对不跟陌生人挨太近,陈禾在其中丝毫不显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这是魔道中人玩偷袭的习惯,蒙头遮脸,如何分清敌我·临时拿一些气味浓重的药粉抹在衣襟上,反正不是毒药,成分任意乱配,到出发前才会分配,免得被人泄底。
只是众人嗅了嗅,总觉得像镇上脂粉铺里卖的刨花油··把女人梳头搽的油抹衣领上,这感觉真是——怎么说呢·默念回去后这衣服得烧掉的众人齐刷刷的停了下来,芦苇荡尽头就是乱葬岗与鬼门阵,在修士眼里,浓厚的阴气沉沉不动,颇为壮观。
这就是白骨门的总舵··释沣决定在鬼冥尊者动手前,先将这里拿下··对于大多数低阶魔修来说,善恶对错是没什么意义的,为哪位魔尊效忠也没甚区别。
有时候尊者需要的不是他们的忠心,而是畏惧··静夜中,法器齐齐祭出的声音分外刺耳··释沣用余光注视陈禾,发现人群里的陈禾十分冷静··一声如雷霆般的轰然炸响,开启了今夜血战的序幕,阵法受到攻击,阴气里传出尖锐的鬼哭狼嚎声,魔修们四下散开,各使法宝。
背离白骨门的魔修,更是成为攻打阵法的先锋军,他们法器落处,接二连三就有不同绚丽色彩的弧光划过,触上阴魂构成的防御阵,像一场盛大的烟火··陈禾没有急着动手,出力的事都有他身边的傀儡在做。
同样静静观望的还有虚空踩在芦苇杆上的魔修们——还没有化神期魔修来投奔释沣,这些元婴期的,已经算了不得··白骨门已经分崩离析,年前就有一批高手尽数死在释沣手中。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留着是祸患··陈禾慢慢从储物袋里取出青黑色弓,这时阵法内部出来不少白骨门的弟子抵抗,有惶恐的,也有神情暴怒不止叫骂的··目光落在最后方一个神情阴郁的白骨门长老身上,陈禾不紧不慢的拉开了弓。
——修真者精、气、神,无一不显露着自身的修为··手指平稳,信念坚定,这一箭还未出,灌注的灵气就像徐徐注满茶杯的水流,均匀却不满溢,真元波动不明显,除了释沣根本无人注意到陈禾。
蓄满的力,好似凸出杯沿的水面,就这样完美的凝固住,多一点少一滴都不会出现这般效果··尖锐的厉啸声不绝于耳,鬼门阵是很难应付的,释沣带来的魔修们出工不出力的也多,一时半刻根本打不下来。
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释沣微微皱眉,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抬起··悬空一掌,重重击在流转变化的阴气漩涡中··呈灰黑色的涅毁真元,被护阵的阴魂一口吞下,须臾后尖声惨嚎,阵法轰然炸开了一个缺口。
众人大惊,还没来得及趁机凿开这个豁口··只见一道流光掠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好像释沣那一击是为它开路似的,亮虹一闪,已擦过白骨门众弟子发梢,死死钉在转身欲逃的白骨门长老后心。
那长老功力深厚,一时竟不死,奋力挣扎着转过身··众人下意识的原地退避了一步,好像生怕有第二支冷箭射来··那长老一直站在最后面,见阵法破了,第一反应就是趁机逃走,没料到竟是第一个受伤。
白骨门众弟子也跟着这箭看得清清楚楚,长老都想跑,他们还打什么·人群哄然散去,阵法霎时四溃··一身刨花油气味的魔修们,发现大局已定,也不拖延时间了,索性卖力的追砍起这些白骨门的人。
暗中四下打量,想找出这边射箭的人··陈禾松开弓弦,手臂自然一转,就将夔弓盖在了斗篷下面·等到再伸出手时,这柄弓已经被他放进储物袋了··连脚踩芦苇,虚浮而站的元婴魔修们都没发现。
释沣露出一丝隐约的笑意,很快又收敛了:·“降者不杀·”·“是·”这次应声,明显比之前要整齐多了··千万遍传言,远远不及一次亲眼所见。
他们都听说过血魔的威名,也知道释沣的实力,但这都没有刚才一击毁掉白骨门作为屏障的阴魂阵法有效··这让他们真真切切的感觉到,鬼冥尊者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虽然这也是一种错误,这些人里面真正见过鬼冥尊者的,又有几个呢人总是盲目相信自己看到的,自己掌握的东西,只要不在这个范围,总是会被他们忽视的。
修真者也是人··这个毛病,他们同样会有··厮杀声瞬间加剧,泥土翻飞,白骨门总舵是一块有残碑的坟冢,在节节败退,被攻进总舵后,白骨门驱使的僵尸也冒了出来,浑浊不堪的尸气,青紫的手爪,刀兵难入的硬邦邦躯体,一下就把门口与通道堵得死死的。
“呸,就知道拿这些玩意搞鬼·”·魔修们鄙夷着,忽然感到自己与同伴身上刨花油的浓烈香味十分好使··“咳咳,闭气”·蛮横又费劲的砸倒了大群僵尸,通道终于被清理出来。
陈禾也顺势跟着众人走了进去··迈过横倒的尸体——有些是刚死的,鲜血淋漓,有些已经死了很久··陈禾脸色一点没变,小界碎片困战四十年,什么没见过死并非可怕的事,死不掉才是。
甬道一路往下,机关已经被前面的魔修清理过来,时不时爬起来的僵尸,由陈禾身边的傀儡踩趴下··到处是打翻的东西,丢弃的驱使阴魂铃铛··有些魔修杀得兴起,根本不顾降者不杀的命令,血腥气异常浓厚。
来到开阔的厅堂中,陈禾一眼就看见那个中箭的长老,满头冷汗的守在一个雕有麒麟的石壁上,色厉内荏的在喊着什么··既是坟冢,当然有自毁坍塌的机关,想活埋凡人容易,坑住修士就难了。
众人谨慎的停下脚步··“我…我愿意效忠血魔,都住手”那长老拼命喘气··陈禾无趣的瞥他一眼,回头开始琢磨这边药库的位置,亦有不少人抱着这种顺手牵羊捞好处的打算,窜来窜去的找好东西。
转过一个弯道时,一只熟悉的手将他拉进旁边空房间··“师兄”·“不用找了·”释沣将三支血参塞给陈禾,明显是已经去药库逛过一趟了。
“抛射的准头不错,目标选得也好·”释沣决定发挥一下做师兄的义务,赞扬肯定师弟··如果不是陈禾这一箭,根本没人注意白骨门的长老要跑。
“我瞄准的是他胸口·”陈禾低头,无力的说,“结果他转身就跑…”·“……”·释沣准备摸陈禾额头的手顿住了。
半晌后他若无其事的指了指血参说:“切成片,别多吃,其他东西等我找人给你配丹药·”·释沣叮嘱完就离开了,陈禾默默将揭开的斗篷重新罩上,重新混进魔修之中。
·第90章 收礼··白骨门的陷落,给气氛日益紧张的豫州重新添上了一把火··固守地盘的魔修小宗派们惊慌不安,他们原本缩着不动,只是观望,现在也待不住了。
每天都有魔修灭掉或控制其他小派,当做向血魔投诚的礼··甭看这些人一个个信誓旦旦,只要释沣与鬼冥尊者一战败北,他们可以故技重施,灭掉效忠释沣的魔修们,向鬼冥尊者卖好。
那些无力抗争的低阶修士,只好一边在心里咒骂鬼冥尊者迟迟不来,让豫州局势没个定论,一边连忙准备礼单献到芦水县,抢先表示投靠血魔的立场··于是一郡数十县,乍看形势一面倒,已经有人忙不迭来祝贺陈禾了。
“待得令师兄取鬼冥尊者而代之,陈公子还不是心想事成,要什么有什么”·说话的是一个金丹期魔修,眼神忍不住落在陈禾面前的粉彩鱼鳞瓷碗内,里面盛着切成片的血参。
浓郁的参香,让人一眼就认了出来··白骨门珍藏的血参,比浣剑尊者吃的那种年份要差远了,只有两三百年的气候·释沣随意塞给陈禾,叮嘱他切成片吃。
配着桌上其他栗子糕豆沙饼,倒使那些魔修露出艳羡之色··——这种拿血参当零食嚼的气魄有个大乘期的师兄就是不一样·陈禾无精打采的靠在硬木榻上。
他的动作看起来懒散随意,却是他多年在山壁上歇息时的姿态,尽量舒展开经络,又能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翻身而起··慵懒得好像没有精神,实际上在神游物外,缓缓调息。
等到内息匀了,丹田真元平稳,他漫不经心拈起一片血参,再次塞进嘴里··刚才说话的魔修讨了个没趣,竟然没有羞恼,反而又全新的眼光打量陈禾——随便几句奉承话就能笑逐颜开的家伙,脑子通常不太好使,那才是不足为患。
再看看陈禾身边七八个傀儡,每个都比他修为高,即使有一点不满情绪生出,又迅速抚平了··“白骨门余孽差不多被清剿干净了·”·“…负隅顽抗之辈,被押在囚牢中还想跟我们谈条件也不看看,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厅堂里,魔修们纷纷说起自己带来的消息。
无非是谁谁带着礼单前来投诚,又有多少人冥顽不灵,已经被除去或者蹦跶不了几天·冷嘲热讽外加点评新呈献来的礼物,推测这个门派的家底,判断献礼人的诚意。
撇开谈话涉及的内容,其实跟西城十三坊的碎嘴姑婆们相比,又好得了多少·跟他们放在一起比,那个河洛派神神叨叨的小道士都显得超凡脱俗··陈禾不声不响的听着。
有用的消息就记在心里,大部分内容只当做耳边风··“正道诸大门派可有动静”·“不曾听说,只怕我们这里再乱,也抵不过京城的风云变化。
浣剑尊者一死,牵动两位尊者麾下势力变更,还有一些人想趁火打劫…”这个魔修嘴上说着,实则悄悄打量陈禾的神情变化,“如果能得到裂天尊者那边相助,血魔想成为新的魔尊,易如反掌啊”·怎奈陈禾眼都不抬,试探的人只好讪讪闭上嘴。
又听了一个时辰的废话,顺带将刚才吃下的血参药力尽数化去,陈禾站起来径自离去,一众傀儡捧着桌上盘碟,呆板的跟了上去··厅堂里众魔修都站起来相送··等到人影都走得看不见后,他们才露出悻悻之色。
这血魔的师弟,也太难讨好了·平素竟是不出门的,任他们怎么鼓动,描述芦水县这穷地方也是好去处,或谈到今晚血魔派谁谁去攻打某个小门派,能趁机捞点什么,陈禾都不为所动。
别人说,他也不阻止,想让他应声都千难万难,更别说许诺了··带着宝贝来送礼吧,陈禾只是瞥几眼,连碰都不碰,就被傀儡收下拿走··这栋芦水县的宅子,买下来还没十天。
释沣是不会住在乱葬岗坟冢下面的,白骨门的地盘再好,终究是别家门派修筑多年的总舵,没准就有个什么机关密道,太不安全··到了这种时候,释沣总不能带着师弟住客栈。
反正买宅子,有的是魔修赶着上来送银子,根本不需担心··陈禾每天随意听听那些忙不迭过来露脸的魔修说消息,释沣既然允许他们进来,显然都是摆明过立场,还算尽心尽力的。
元婴期的魔修一个没有,就算有也不屑来走陈禾的门路,最多派个弟子属下什么的到陈禾这边来充数外加探听消息··他们积极的互相抹黑,又试图影响陈禾,对刚投靠过来的对头有坏印象。
努力了好几天,成效几乎没有,这让他们忍不住背后嘀咕起陈禾来··血魔这师兄弟俩,释沣冷冷淡淡,威势极重也就罢了,毕竟血魔的修为高深,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三道四,怎么这个小的也像闭紧了的蚌,这么难撬呢·且不提这些魔修的腹诽,陈禾慢悠悠的回到释沣为自己布好阵法的静室中。
地面绘着复杂的符箓··傀儡们将今天收到的礼,给陈禾过目后,就全部带去给释沣,以防有人费尽心机在这些东西里做手脚··陈禾懒散的看着它们忙碌,无意瞥一眼远处的镜子,情不自禁的重新坐直,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快要变成衙内了,这日子过得这够诡异的。
铲除白骨门的当夜,释沣还来看过陈禾,好像担心那种血流遍地的惨象惊到师弟··结果看到陈禾在擦弓箭,还吩咐傀儡把射中白骨门长老的那支箭刷干净点··释沣:……·诸多小魔修被杀死,当做投诚的进身之阶,释沣听到这个消息后,当晚又来看过陈禾,唯恐师弟觉得魔道行事太过冷漠残忍,留下心结,夜不能寐,打坐也无法静心。
结果看到陈禾吃着窖藏的冻梨,漫不经心的翻书卷··释沣:……·——他总忘记这些对陈禾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总容易忘记,陈禾并不是十七岁。
释沣来了两次后,心中甚慰,随意跟师弟说了两句就离开,留下陈禾东想西想,今天早晨修炼收功时,才猛然醒神,霎时后悔不迭··突显自己能独当一面,不让师兄将自己看做孩子,固然重要,可是白白损失与师兄亲近的机会,没趁机留下释沣陪自己过一夜,简直亏心。
陈禾在房里转了两圈,又找不到好理由让释沣过来,只好作罢··今天看那些魔修,都带了几分迁怒的心绪··平日里陈禾虽不搭理他们,但也不至于一言不发。
“鬼冥尊者…”陈禾念了一遍,默默想难道浣剑尊者师徒玩得太大,导致京城的局势更混乱,所以鬼冥尊者愈发不敢轻举妄动·管他呢·陈禾撇撇嘴,他现在急的是修为,是真元匮乏,石中火一直在沉睡,他也无法化婴。
至于摆出好脸色,为师兄拉拢魔道中人,这事还轮不到他干,做一个狂妄自大不懂人情是非左右逢源的人,才是最好的,也最容易麻痹对手··聪明人才不会整天嚷嚷自己的聪明·浣剑尊者装跟自己徒弟不和,装了多少年,这不有朝一日,就用上了·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如果不是实在装不像,也不情愿做,陈禾还想过要不要当着别人面跟释沣吵几架——这灵感来自南鸿子与释沣常常吵架的事迹,外人都说这师徒二人关系很糟。
“扣扣·”·院门外有人轻叩门扉··这细微的声响,瞒不过修士的耳目··“陈公子,属下从青州得了一件宝物,想要献上·”叩门者说得语气十分恭敬委婉。
“吾要修炼,你明日呈上·”·“这…”·声音有些踟蹰,紧跟着传来细微的水声··陈禾皱眉,真正有危险的东西,释沣是不可能让别人带到这院子门口的。
想做一个狂妄无用的修士,怎么能不表现得寸目鼠光坏脾气呢·陈禾眼珠一转:“进来吧·”·傀儡去开门··只见几个低阶魔修,将一个巨大又漂亮的水缸抬进了院子。
说是水缸,外壁色泽雪白细腻,雕刻着蛟龙图纹,还有双翼鸣蛇状的高耳,足足有两人高·搁在凡间,本身就称得上是一件价值高昂的珍品··缸内水声不断,微微的海腥气传来。
陈禾想到在豫州西城的小院内,曾经养了几尾鱼的瓷器,神色有些松动,他懒洋洋的靠在椅上问:“这是什么,鱼吗”·“是·”·“怎么不用琉璃缸,水晶大壶呢”陈禾觉得自己装装纨绔子弟也是合格的,开口就嫌弃东西不好,“雕得再好看,也得我看到鱼才行难不成为了一条鱼,还得我亲自走过去不成”·“……”·这得多懒啊众魔修默然。
想归想,他们可不敢对血魔的师弟说三道四,其中一人换上略显神秘的笑容:“这是家师特意叮嘱,我等自青州秘密寻到,花大价钱购来的宝物,希望陈公子喜欢·”·“遮遮掩掩,成什么样”·陈禾将“不好说话”特质表现得淋漓尽致,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轰出去”·傀儡们僵硬的转过脖子,齐齐朝着魔修们迈步走来。
“且慢,陈公子误会了这,这是…”来人也不敢卖关子来,赶紧拽紧了水缸边悬下的绳索,里面发出低叫与泣音,绳索拉到尽头,一个身姿窈窕半。
裸的女子被拖了上来··湿漉漉的乌黑发丝,异于常人的瞳孔,脸边手腕上有薄薄的鱼鳍··“这是东海鲛人,她们胆子都很小,不能用透明的容器装…”·“……”·陈禾完全呆住了。
他们送这个礼,释沣是知道,还是不知道·知道的话,送过来给自己,到底是几个意思··第91章 鲛音··陈禾的发愣,被人看作是见到鲛人后呆了。
这种海中异族,极难捕获,更麻烦的是不能离开海水太久··凡间权贵,每日又哪来这么多海水更换即使是九五之尊帝皇,也没办法开驰道,就为了以大瓮日夜盛运海水。
故而在东海,就算偶尔抓到鲛人,也不敢向上进献··到了修真者这里,问题就变得简单多了,只需要一对成套的小小法器··将其中一个放在海中,另外一个放在缸里,每到子午之时,海水自然更换,这种法器上的符箓就是所谓的“五鬼搬运大法”。
鲛人泣泪成珠,又善织鲛绡,居于深水之下,即使在修真界,也很难遇得到··这份礼物,比陈禾之前收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要稀罕··一旁魔修露出得意的笑。
来之前,他还为这等好东西,不送给血魔,却塞给陈禾这样的年轻修士感到些许不满·现在恍然大悟,血魔释沣脾气古怪,这希贵的美人送过去,没准第二天就变成死鱼尸体了。
陈禾这样见识浅薄的年轻修士就不同了,心境不稳固,还不爱不释手,色授魂销·鲛人的腰部被银链扣得死死的,一端连在绳索上,被迫游了上来··雪肤玉貌,精致美丽,湿漉漉的头发垂着,盖住半。
裸的躯体,一个劲的颤抖,她眼神惊恐又无助··被捕获的鲛人,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鲛珠价值不菲,磨碎后可以配丹方,鲛绡一尺百金,魔修又没有忌讳,逼迫鲛人日夜哭泣都是常事。
更有一些功法无需元阳的魔修,约莫会让鲛人换一种方法哭··“…试想连串明珠从榻上滚落,叮咚叮咚,加上这个嗓音,还不好听”那个魔修狡诈的笑了笑,手中绳子狠狠扯紧了一下,鲛人一抖,发出低低叫喊。
“装什么死,快叫陈公子·”·“陈…陈公子·”·陈禾霎时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鲛人的声音··那是难以形容的奇异韵律,就像徐徐化开的云雾,像在茶汤里起伏的青翠茶梗,又似远山尽头的幽幽鸟鸣,熨帖得像贴在肌肤上,深入骨髓,敲在心中。
他悚然而惊··——声调最初他辨得分明,可是尾音朦胧得有几分模糊,恍惚间就像是师兄在说话··陈禾杀气骤生··鲛人吓得甩尾搅出水声,旁边那个魔修却不知发生了何事,面上兀自挂着隐晦的笑意,陈禾不知何时来到了他面前,手缓缓松开,那魔修就直直倒了下去。
喉口处,慢慢浮现出两道深紫指痕··陈禾生生捏断了他的喉骨··余下众魔修大惊,纷纷露出不忿之色,虽然不敢动手,却也忍不住叫骂:“你,你…我们奉命前来,好心好意送礼你竟杀人”·“滚。”
陈禾没有情绪的眸子,微微一扫,众人各自心惊··浓厚的戾气冲得他们脸色发白,结结巴巴说了几句话,硬撑着退后几步,忙不迭的逃出门··绳索松脱后,鲛人趁机潜回水中,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陈禾定定看了地上的尸体良久,忽然一脚踹在精致的水缸上,生生将它推动了数步之远··“出来”·鲛人颤抖浮上来,两滴眼泪从眼角溢出,啪啦砸在雕刻精细的蛟龙花纹上,一直滚到陈禾脚边。
陈禾却看也不看,冷声道:“说话”·鲛人垂着眼睛,好像怕极了的样子,颤巍巍的张开口··半天才勉强喊了一声:“陈公子。”
陈禾神情立刻跟着变了,想也不想,真元汇集掌心,就要向水缸狠狠击下··“且住”·熟悉的声音,让陈禾僵了一下。
他回头,只见释沣自院门走进来··明明还隔着挺远的一段小径,释沣身影略一模糊,两步就来到陈禾面前,不紧不慢的握住他抬起的右掌··“戾气这样大,如何是好。”
释沣低低叹息··陈禾神色一动,抿唇不吭声··院中傀儡受释沣驱使,立刻将横躺在地的尸体拖下去了··释沣牵着师弟的手,走进屋内。
门关上后,各种隔绝声音气息的阵法起效,房内霎时变得清冷安寂··释沣松开手,随意寻了张椅子坐下,闭目半晌,不见陈禾开口,只好无奈的睁开眼睛问:“生气了”·屋内光线昏暗,如果不是修士,难以看清摆设。
陈禾打定主意不吭声,直直的看着释沣··这种无形的压力,让释沣也有些招架不住,他微微侧头说:“你长在黑渊谷,世间红尘,我本不愿你见…”·释沣停了停,好似刻意要将这段忽略过去,很快又说:“知他们送此物来,我一时念差没有阻止。
鲛人善睐,顾盼生情,你不识软玉温香,却总有一日得见红颜佳人,早逢总比迟见好·”·——现在时时刻刻不离太远,唯恐日后情冷生厌··当日有多眷恋纠缠,现在他们的关系又多亲近,往后这道伤口却有多鲜血淋漓。
世间情孽,大抵如此,爱的时候都是好的,一朝陌路就都成了错处··他与陈禾是师兄弟,无论日后发生什么,总有这一层关系在,这不是说背离就能背离的·释沣与心底的妄念对峙太久,总盯紧陈禾不放,既滋长妄念,又忧虑将来。
与其有朝一日情生波澜,宁愿它先将劫数都过一遍··这番复杂心绪,说来说去,不过是患得患失的愚人行径,释沣偏偏没察觉··陈禾恼怒瞪了师兄一眼。
“你…你真没做什么,只是没拦阻这个‘贵重的礼物’送到我面前”·语气里颇有咬牙切齿的味道··“嗯”释沣扬眉,不解。
“我听到…”陈禾倒有些难以启齿了,半晌跳起来说,“我这就把那鲛人杀了,看着心烦”·释沣哭笑不得,赶紧伸手拉住师弟:“这是怎么了那个魔修,你杀就杀了,水缸里一条鱼而已,这东西稀奇,留着还可以送给浣剑尊者呢。”
陈禾脸黑了,怒道:“不行”·“……”·“不准送走”·陈禾脱口而出,又看到释沣变得几分微妙的神情,顿时大急,也顾不着掩饰了:“那鲛人说话声音像师兄”·屋内一时死寂。
释沣眼神古怪,陈禾怒意越来越浓··“师兄”陈禾有些焦躁不安··尽管他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恋慕师兄的事情传出去也无妨。
可是释沣这一生,波折太多,南鸿子的黑锅还没拿掉呢,又来与师弟有私情的消息,只怕血魔的声名,就更“精彩”了··“送这鲛人的家伙,不但别有用心,还来历可疑,他们是怎么知道——”·他喜欢师兄的·低低的笑声,出现在房内。
陈禾一滞,继而不可置信的瞪释沣:还笑这有什么好笑的·释沣依稀在陈禾身上看到师弟以前的样子,如果是胖乎乎的时候,这个气恼的表情只怕脸都鼓起来了吧。
轻轻揽住陈禾的肩,释沣在他耳边低语:·“那个鲛人的声音不像我·”·陈禾被轻语念得后脊酥麻,勉强撑住,强硬的说:“开口时不像,太软太轻,但是那个语调,分明就是师兄”·“噗。”
“你还笑”陈禾怒了,想要推开师兄··释沣不笑了,只叹口气:“师兄是觉得,那个魔修死得有些冤·”·“他们平常做得事,墙头草逐利而行,对其他魔修也是想杀就杀,心思可鄙,杀就杀了。”
陈禾皱眉,显然还耿耿介怀那群人送来一个声音像释沣的鲛人··“你说得不错,这般人死再多,也算不得什么,但又不对·”释沣耐心的对陈禾说,“魔道中人肆无忌惮,有的残忍好杀,有的作恶多端,对强者唯唯诺诺当面讨好背后玩手段,对弱者毫不留情的踩在脚下,但并非所有魔修都这般。”
陈禾想到了浣剑尊者,还有季弘··这两者显然就是截然不同的魔修··“现在我们借魔道势力立足,你可以杀人,反抗者,居心叵测的人,也能鄙夷他们品性,但切记自己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修士同样也是世间生灵,我们要走的路,与魔修不一样,无论日后我们会不会成仙,最初我们是人,这个永远不变·失了这颗本心,就会像聚合派那样,数百年不得飞升。”
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陈禾低头应了:“是…我错了·杀那人并无所谓,我只是不该任意揣测,连问都不问一声就动手·凭一己之好杀戮,很容易在以后变成凭一己之见判断善恶,天道尚且不公,我怎么可能做到不犯错。”
愤怒之后,他脑筋也转过来了,知道事情可能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释沣欣慰的摸摸陈禾额头··他宁愿师弟任性不高兴杀人,也不要养成自以为是的性子,尤其这又是聪明人爱犯的毛病。
“嗯,师兄现在告诉你,东海鲛人善音能歌,她们的声音听起来极其美妙,犹如天籁,但若是…”·释沣有些不自主的偏过头,干咳一声:·“心有所属者,听鲛人之语,便会觉得是…意中人…在耳边低语一般。”
陈禾傻站数息,唰的一下从脸红到了耳根··更是后怕无比,他气急后杀意浓厚,又知道那些魔修出得了院子也逃不出释沣的眼皮下,陈禾没有痛下杀手,否则换了一个地方换一个时间,没准他会鲛人之音惊骇难言,将这些魔修全部关起来逼问来历与目的。
·那就闹大笑话了·陈禾窘得抬不起头··释沣只好转移话题:“这鲛人,就送到京城去吧·”·“嗯…”·“以祝贺接掌浣剑尊者势力的向万春成功服药突破到大乘期,顺带支持他做新一任尊者。”
释沣轻飘飘的说,魔道局势越乱,现在对他越有利··“这个向万春就是浣剑尊者喽”·释沣摊手,谁知道··也许向万春是裂天尊者,而现在到处叫嚣自己弑师成功的裂天尊者是浣剑呢·魔道第一高手,怎能用常理衡量··第92章 野店··送鲛人来的魔修惨死之事,终究造成了一定影响。
血魔的师弟手段都这样狠辣,释沣肯定就更不是善茬了,这让一些魔修心生犹疑,跟着一个喜怒无常的魔尊,显然风险很大··再一想杀人后还要炼制尸体的鬼冥尊者,那颗摇摆不定的心顿时又回到原位。
——大概魔尊们都是这种脾气吧,习惯就好··陈禾闭门不出,一心修炼··他不出现在人前,倒是正好,那些每天来送礼的心里嘀咕,怀着各种心思来奉承他的人也唯恐触到怒意,这下大家都轻松了。
背后自然也有人轻蔑的讽笑,什么闭关静修,大概是沉溺温柔乡吧,被漂亮的鲛人迷得神魂颠倒··等到释沣指派一群人将那个沉重的水缸护送运往京城时,这帮碎嘴的家伙又嘀咕议论,血魔不满陈禾被美色所迷,直接将鲛人送出去了。
京城的情势比豫州还要糟糕··短短两个月内,不断有人失踪,白山书院与大报国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还好出事的人,官职最高的也不过是翰林,这些京官人微言轻,随便就能遮掩过去,这御座上的天子只以为是一些武夫乱民为祸,很是发了一顿脾气。
在魔道中人眼中,那个背主犯上的向万春,运气简直令人发指··有裂天尊者作为靠山,还从死去的浣剑尊者宝库里得到了好处,几十天过去,竟然就宣布晋升大乘期了,豫州血魔都送来珍稀的东海鲛人作为贺礼,明显是支持向万春做新任魔尊。
在修真界众人眼中,裂天尊者、向万春、释沣暗地里已经达成了盟约··待向万春彻底掌握浣剑尊者留下的势力,血魔取鬼冥尊者代之,再加上裂天尊者,三股力量合起来,这还了得·正道诸大宗门都坐立不安了,频繁的纸鹤传书,互相联络,唯恐魔道一统。
没错,原先只负责看戏的其他三个魔尊,也被流言拖下了水,散修们争得脸红脖子粗,都在讨论魔道下一个被盯上的倒霉尊者是谁,甚至为此开了赌局··至于可怜的鬼冥尊者·他还没跟释沣正式对上,就已经被人盖上注定失败的标签了。
“哼”·一个黑袍人重重的将粗瓷碗丢在桌上··碗在碰到木桌时,两样东西都无声无息的变成粉末··这是荒郊一处野店,位置非常偏僻,大半夜的还没收摊,蓝布幡子高高挂着,上面写着一个茶字。
摊位四面插着竹竿,支起厚厚的毡布作为顶棚··毡布灰黑,又是乱七八糟拼接出来的,上面油渍斑驳··——其实那是一道符箓,防风避沙。
这野店,正是修真者们歇脚的地方,这类店由大小宗派置办,通常开在荒郊僻野,能交换消息,免得绕道进凡人居住的城中··黑袍人这样发泄的行为,茶摊上的修士们皱眉瞥过来一眼,什么也没说。
一个穿着青袍的书生恰好走进来,看见这情形,从袖管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扔在木桌残骸上,抬手就将黑袍人拉到了另一张桌边··见有赔偿,负责看摊的人也懒得过来看,一张桌子一个碗能值什么·散修们也扭过头去,继续热火朝天商议赌局。
“倒霉的肯定会是吞月尊者,他的地盘在青州,与豫州接壤啊”·“吞月尊者穷得可怜,谁贪图他的地盘,往下看,荆州扬州岂不是富庶得多”·“且住,那可是聚合派的地界不能瞎说”·黑袍人喉底隐隐发出愤怒的咕哝声。
“与他们计较什么”披青袍的书生面色发白,一脸病容,双手拢在袖筒中··“无知小辈·”黑袍人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这帮家伙不敢说正道大派,却敢拿魔尊开涮,活得不耐烦了”·青袍书生觉得有些好笑,低低干咳一声:“吞月,人生于世,哪有不被人说的”·“我、不、是、人”·“好好,你不是。”
书生无可奈何的伸出脚,在桌下踩了踩同伴的脚面,“稍安勿躁,鬼冥尊者找过你了”·“那个蠢货·”黑袍人便是魔道六尊者之一的吞月,他鄙夷说,“那家伙总以为别人跟他一般,会为蝇头小利动心。”
“鬼冥尊者手上有许多阴魂,吃了可是大补·”书生闷闷的咳了两声,打趣道,“我还想从你那边蹭点过来,没想到竟是一点好处都没指望捞。”
吞月尊者不耐烦的说:“你去帮血魔干掉鬼冥尊者,要点阴魂做为好处,他必定同意”·“……”·青袍书生沉默了。
吞月尊者拉了拉黑袍,疑惑问:“怎么”·“我怕…血魔看到我,就要动手了·”青袍书生苦笑··吞月尊者颇为吃惊:“你跟他有仇”·“可能吧。”
“有就是有,婆婆妈妈,啥叫可能”吞月尊者没好气的说,“结不结仇你都不知道,白活了”·青袍书生继续苦笑:“一百多年前,聚合宗用一株我极喜欢的紫玉芝,一条伴生的紫灵蛇,来南疆找我,换走了苗疆十大蛊之一的蛇醢。
谁知道他们想对北玄派打主意”·作为听众的吞月尊者还有点愣神··“…三十多年前,血魔释沣弑师,尽屠北玄派,又杀聚合宗四大长老数百门人。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实际上你我都探听到一些消息,说聚合派图谋北玄密宝,下毒制住了南鸿子·”青袍书生满脸病容更见颓色,“试想,能让大乘期修士一时衰弱的毒药有,但要是南鸿子抵死不说宝藏所在,释沣又来相救呢两个大乘期高手,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你是说——”吞云尊者霍然站起··青袍书生愁眉苦脸,叹口气说:“我疑心释沣杀死南鸿子并非是因为他疯了,而是看到他师父中蛊没救,索性一剑杀了,再突围而去。”
“这,这可真是”吞月尊者不自觉的做了个吞咽动作,干巴巴的喃喃自语,“好吧,我不生气了,危难之时不被情义所困,果决立断。
这血魔也称得上当世英杰,我不太想跟他作对了·”·“瞧你那点出息”青袍书生低喝··“我可不喜欢跟那些脑筋灵活,太冷漠,又太清醒的聪明人打交道。”
吞月尊者心有余悸的说,“两百年前,我在浣剑尊者那里吃的亏够大了”·青袍书生哑然··“浣剑这家伙,看人特别通透,我那点秘密都快把他挖穿了,这种人性情傲慢,谈笑杀人,最是可怕。”
吞月尊者一本正经的说··“不,浣剑尊者真不是…这种人”·青袍书生在心中无声哀嚎,差点要掩面泪流,因为真相说出来也没人相信何况他不是多嘴多舌之辈,属于浣剑尊者的癖好与秘密,怎能随意拿出来作为谈资呢。
“不提他反正他死了”吞月尊者霸气的一挥手··青袍书生无语瞥之··野店内除了那群议论魔道局势的散修,其他修士三三两两坐着,悄无声息的谈话,显然都用了隔音法术,吞月尊者这桌半点也不起眼。
少顷,有个修士抬头,无意瞥见青袍书生,先是一呆,露出疑惑神色,紧跟着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甚至哧溜一下,从板凳直接滑到了桌底··“苗…苗…”·青袍书生一看不对,知道这人认出自己,拢着袖子站起身离开,轻飘飘的丢下一句:“你们不必担心,本座什么也没干。”
说完悻悻离开,吞月尊者没好气的跟上··走出一段路,才听到后面惊叫声此起彼伏··“苗疆蛊王救命,你喝茶了么,你靠近过他了么”散修们吓得拼命互问。
“还有地上蛊王给的银子,快拿布包起来……你去,我不去”·青袍书生郁闷的加快步伐··吞月尊者慢悠悠的跟在后面:“话说回来,你怎么也跑到豫州来了”·“我要上京城,路过豫州而已。”
苗疆蛊王用古怪的目光注视了下好友,然后咳嗽一声,“浣剑尊者写信邀我来解决一个问题,他遇到一个钻心蛊都拷问不出真相的人,他质疑说要不我给的蛊有问题,要不就是一个能抵御钻心蛊效力的人,我当然要来京城看看。”
吞月尊者立刻说:“肯定不是你的蛊有问题有这等奇人,你确实得去一观”·“……”·重点难道是这个么·蛊王觉得自己对吞月尊者的信心消失殆尽,就像被风卷过的尘埃,被三昧真火烧过的蛊,只留下可悲的残渣…·“我这就走了,好友保重。”
苗疆蛊王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哦,有缘再逢·”吞月漫不经心的说··蛊王听后,发力疾奔,转眼走得连影都没了··他一口气跑了十几里,刚准备停下来喘口气,忽见后方烟尘滚滚,吞月尊者熟悉的声音束成线,遥遥传音过来:“等等,你不要走你把话说清楚了,浣剑那家伙不是死了吗”·苗疆蛊王嗤之以鼻,身形一闪,化作流光疾奔而去。
——如果不是担心吞月不知真相,无意得罪诈死的浣剑尊者,他才不想泄露这天机·“混账,不要走”·吞月尊者越想越是心惊,浣剑诈死,这是多大一盘棋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作者有话要说:蛊王觉得自己对吞月尊者的信心消失殆尽,就像被风卷过的尘埃,被三昧真火烧过的蛊,只留下可悲的残渣…·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翻译:·蛊王对小伙伴的智商彻底失去了信心,他整个人都风中凌乱,哽咽不能语。
第93章 蛊王··浣剑尊者曾经对释沣说过,知道裂天尊者癖好的人,天下寥寥无几··苗疆蛊王滕波就是其中一个··因为他们的相识,缘于在市井中,邢裂天扒了滕波的荷包…·别人的荷包当然可以随便扒,如果是苗疆蛊王的钱袋,大多数人扒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荷包上靛蓝线绣的花纹,是毒蛾吐出的丝··沾上这东西,裂天回去就栽倒了··蛊王找来的时候,赫然发现一个老头守着高烧得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嚎啕不已,什么老迈病弱孙子不得已才去窃取财物,结果小孩就病倒了啊天谴啊,老天爷开开眼,收了他这条老命,让孙子好好的吧·苗疆蛊王默默蹲下来,半晌才开口说:·“那个…阁下可能有所不知,我钱袋上还有一味幻蛾蛊粉,母蛊已被我服下,所以…碰到钱袋的人,障眼法对我无效。”
浣剑嚎啕声戛然而止··“老人家,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苗疆蛊王斜视地上躺着的裂天:“尊者那个…威名远播,虽不识我,我却是见过尊者的。”
魔道第一尊者,蛊王当初混在魔修散修里看过··——他都傻了好吗·钱袋被人摸走了什么样的高手能摸走自己的钱袋啊·好奇追过来接过看到这一幕,可怜的蛊王差点以为这是个陷阱,转念一想,让裂天尊者躺在地上演苦肉计,就为了围杀坑害他,他的面子也太大了点吧·所以,这到底是个啥情况·苗疆蛊王真想相信这一切都是个误会,或者裂天尊者也是被坑害。
老头容色一整,暗暗庆幸没有赤手去抓钱袋:“阁下是何人尊者他是中了暗算…”·老头叹口气,状似恭敬的退开··裂天尊者晕迷不醒,真元努力在跟蛊做抗争,就算滕波不来,一时半刻后他亦能凭着强悍实力将蛊毒驱逐出体外。
——这也是因为滕波不可能在钱袋上,下那种歹毒绝命的稀罕蛊··晕沉沉里,记忆跟着混乱,好像回到了无数年前一无所有的时候,所以裂天感到抱着自己的师父松开了手,他模糊中本能伸手拉住,虚弱的呢喃了一句:“师尊。”
·“……”·“师尊,不…要走…”裂天含含糊糊的说··浣剑尊者的脸黑了··蛊王则被这丢钱袋的神发展击得晕头转向。
魔道第一高手浣剑尊者带着他同为魔尊的徒弟,乔装改扮,在闹市中偷走他钱袋,到底是他没睡醒,还是这世道太荒谬了·这钱袋他不要了行么·噢,不行苗疆蛊王硬着头皮强迫自己留下,他敢肯定一旦自己转身就跑,浣剑尊者没准就要杀人灭口了。
对了,身份赶紧报出身份,暗示自己会守口如瓶·“咳…鄙人滕波,贪看景色失落了物品,多谢尊者为我拾回。”
苗疆蛊王捡回空钱袋,顺手解了蛊,然后客气的拱拱手,“这就告辞了,今日我们未曾相见·”·浣剑尊者在听到对方名号时眉头一耸,有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事实上若不是裂天这病症来得太快,情势汹汹,令他束手无策,他也不会有点慌神,来这么一场嚎啕的浮夸演技,打算瞒住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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