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长泽[重生]+番外 by 帝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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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长泽[重生]+番外 by 帝休(2)
·没能亲手杀了他,姜泽表示很遗憾·不过每隔几日听听手下传来的消息——叶南裴至今气息微弱地躺在床上,整日只能无意识吞咽少许流食,先前清俊秀雅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一具瘦骨嶙峋的空壳……姜泽心里也是十分舒坦。
姜泽并不知道,当他舒坦的窝在姜溯怀里打滚卖萌时,已被他当作死人的叶南裴重新在这个冰冷的雪夜里活了过来··原本清朗俊秀的儒生面上失去了所有光彩,只是睁着无神的双眼凝视屋顶,目光迟钝麻木一如死人。
等兵荒马乱终于被唤回神志瞧见周遭亲人关切的脸庞,他忽然像是不敢置信版浑身颤栗,再度昏死了过去··他没有死··他回来了·作者有话要说:为了防止小天使们误会,这里我要申明一下,前世的姜溯对叶男配童鞋完全只有“殿下早饭吃了吗”“吃了”“今天吃的是什么呢”“没什么”“这样啊”“嗯”的感情。
他之所以不拒绝男配凑上来,主要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对弟弟的感情发生了偏移·然而那时已经作死把弟弟嫁给了表妹,自己作的死哭着跪着也要作完·于是娶了媳妇的弟弟依然占据了他的全部,以至于他压根没发现男配喜欢他……·嗯……可怜的男配,点蜡。
·第18章 战五渣【一】··雪色倾城··叶南裴靠坐在榻上,裹着厚厚的被子静静看着窗外风景··前一瞬他穿着囚服跪在菜市场,看着家人一个一个被斩杀,血色一点点侵染他的视线;后一瞬他已回到一切之处,拥着被褥看大雪纷飞。
尽管的三日他依旧偶尔会有不可置信的恍惚感,甚至不敢闭眸入睡,害怕这不过是他行刑前的一场美梦,但到底因为曾经那些经历而坚韧了一点··——听闻自己最爱的人去世,再亲眼瞧见家人一个一个死在自己面前,是怎样的感觉·那种切肤剜心之痛几乎都要刺瞎双眼,仿天地崩裂一片黑暗整个世界再无光明,这种痛苦叶南裴再无法承受。
这三日,见到家中所有人如今都是安然无恙,叶南裴终于放下心来,抱着他们痛哭至于昏厥·再醒来时,他镇定了一点,便忽然想起了姜溯··前世姜溯战亡三月之后遗体被送回京都,他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姜泽状若疯狂却又万分强硬地将姜溯的遗体停在了他的寝宫·他杀尽所有前来劝阻的官员,等到终于无人敢来劝阻了,他就像是豁然清醒般,以最隆重的葬礼,将姜溯尸骨葬入他的皇陵。
一想起姜泽,叶南裴便难以自控地打了个冷战··前世姜溯身死,他仿佛入了癔症般想要为之报仇,甚至打算前往参军·然当他将这一想法告知父母,得到的却是勃然大怒。
他被关在家中,被仆人们紧密监视·于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只能被困于高墙内,差手下四处打听··他没有想到在自己眼里如此无用的姜泽,居然做出了那些事情。
事实上不仅是他,所有人都无法想象急转而下的事态··彼时太尉战死,右相重病,姜泽只顾一具尸体,朝堂岌岌可危·彼时唯有左相一人苦苦支撑,后来姜泽清醒,非但未听从左相之劝整顿朝堂,反而决意亲自领军,攻打随国。
而除左相,再无人胆敢劝阻姜泽··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如此危机存亡时刻,天子如此任意妄为,左相大约也是心灰意冷了·他虽依然掌管朝堂,然日日见朝野上下满目疮痍,举国不断有人揭竿起事,便也干脆随它去了。
满朝文官见状更是不安,以为姜国命数将近··便在他们试图另谋出路时,姜泽却有如神助、势如破竹地攻破随国··他杀尽所有随国皇室血脉二百八十余人。
再一月,活捉出逃的随帝姬铭,并亲手将之千刀万剐;而后他迅速重组稳定朝堂,将版图中起事的十余支军队尽数镇压,以极刑处决主谋,以示后人··天下为之震动·此前,姜国上下皆知大皇子姜溯仁德无双,乃是国君不二人选。
后来姜泽上位,百姓虽不明所以,但士族大夫们无一不曾怅然长叹,以为姜国再无辉煌·然不到三年,姜溯去后第八个月,这名常年隐于姜溯阴影一直籍籍无名的青年天子,便像是脱胎换骨般,向天下展现他举世无双的才能,更将骨子里的凶残狠戾暴露无遗。
叶南裴每每想起这些事,都无比悔恨自己为何如此愚蠢,不曾看透姜泽本性··对于当时的叶南裴而言,姬铭身死,意味着大仇得报··虽然不是自己手刃仇人,叶南裴依然很高兴。
他无比感谢姜泽,哪怕曾经无数次从姜泽双眼中感受到刺骨冷意导致他心中对姜泽其实又恶又惧·但这个时候,他心里确实充满了感激··他甚至打算倾尽叶家财产以助姜泽,完成姜溯曾经一统天下的野望。
也这个时候,将心中暴虐发泄殆尽的姜泽终于又清醒了一些,开始彻查所有往事··他没能查出杀死姜溯的凶手··反而查出了姜溯谋反的佐证··那段时期发生的事,叶南裴其实已经不大记得了。
他只记得姜泽挖出了皇陵之中姜溯的尸骨,将之挫骨扬灰·而后是右相,被满门抄斩,家中奴仆尽数流放……最后是逃到了姜韩边界的他们,也被姜军捉了回去。
那是一场暗无天日的杀戮··哪怕现在叶南裴重新忆起,都觉止不住瑟瑟发抖,紧紧裹住被褥也无法驱散浑身冰冷··他无比恐惧姜泽,也无比憎恨姜泽。
现在,他回到了最初··虽然不明白为何会回来,也不明白前世这个时候自己明明未曾发生意外,为何今生居然差点就死了·但只要一想到他是真的回到了起点,他心中便有无限恨意与决心·他要改变叶家的命运·这几日他也旁敲侧击地从旁人口中探查了些许情况,确认这个时候的姜泽确实如前世那般无所为,并且一直匿于姜溯阴影之下,便也有些放松了下来。
纵观后世两年,这个时候的姜泽是非常无害的·他好像完完全全将自己伪装了起来,留给外人一个无心政事、软弱可欺的假象,将一切都交由左右丞相与姜溯处理。
直至姜溯死亡··现在一切回到叶家与姜溯碰头的最初,也便代表着距离姜溯死亡还有一年多的缓和时间·叶南裴杂乱的脑子终于冷静下来,可以思考一点东西了。
这几日他反复揣摩姜泽的个性,忽然有了一个假设:诚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姜泽后世残暴观之,现在的他必也是如此凶狠之人·但这所有只在姜溯死后展露出来,那么原因,是否正是如今的姜泽不敢有丝毫动弹·也就是说,姜泽其实是知道姜溯有不臣之心,却因如今朝堂上下多是姜溯之人,只好隐忍不发。
叶南裴呼吸骤然一窒··……那么暗杀了姜溯的人,岂非正是姜泽·他以弱示人,降低众人的戒心·等到姜溯打败姬铭威望达到顶峰,他命人刺杀姜溯。
而后表现出一副兄弟情深之态,以为兄长报仇之名夺取随国,之后顺理成章彻查往事,“顺势”将姜溯谋反之证昭告天下,诛杀所有参与谋反之人··倘若当真如此……·倘若当真如此,那他可真是一个心机深沉异常可怕的人·叶南裴毛骨悚然。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央求叶父收拾细软快点逃离此地的想法·然而下一瞬,想到明明大获全胜一身荣光却莫名惨死的姜溯,他又犹豫了起来··他爱姜溯,不想再听闻姜溯死亡的消息了。
倘若他能助姜溯得到他想得到……那么他叶南裴,是否也能实现上辈子求而不得的夙愿·一想到记忆中那位如同天神般俊美的人,一想到这个人还活在目之所及的地方,叶南裴便轻轻闭眸,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弧度。
那是他最爱的人··尽管对他而言他们曾隔着生与死之间那道不可跨越的鸿沟,但对姜溯来说,他们不过是素昧蒙面的陌生人··他需要好好计划一番,来打动姜溯。
大雪封城··天越来越冷,时间也愈发临近新年··姜泽难得空闲,接见了他的舅舅··自先皇后薨,姜泽已有六年未曾见过这位亲人了·或者说自从他的外祖父闻人悯去世,他对他们的印象便开始淡薄了起来。
外祖父是姜泽在这个世界上少有钦佩之人·闻人悯是他的启蒙老师,知道他与寻常孩童有异,便特意换了方法,按照他的喜好来教导他·姜泽非常喜欢这位当世大儒的温和气质与广阔胸襟,也敬重他的才学与高洁品性,甚至时常模仿其穿着佩戴,时常引先皇后发笑。
他给了姜泽姜丰不曾给予、先皇后无法给予的宽厚爱意,也对他寄予厚望·姜泽偶尔也会想,倘若闻人悯一直是他的老师,也许他会长成另外一副模样··能将姜丰送上帝位,闻人氏在当年自然是权倾朝野。
但令所有人惊讶的是,后来姜丰在打压闻人一族而将姜溯母族送上位时,右相闻人悯非但不曾有任何动作,反而默默忍受了所有打压,甚至最终黯然辞官而去,抑郁而终··闻人悯死后,闻人家族似一蹶不振,迅速退出京都,举家迁往最初发迹之地禾泽郡。
若非他的学生也便是当今左相冯悭上位,想来原先的右相一派也就如树倒猢狲散,很快消弭于历史长河中··现在,姜泽既为天子,他的母族也是时候恢复昔年荣光了。
这个时候姜溯正站在别院里,凝视亭上他的母亲于昔年入宫时题下的字:无争··重生情有独钟·上善若水,泽被万物而不争名利··她做到了,却也是完全没能做到。
她不曾与先皇后有过任何争锋,淡而从容地住在属于她的宫殿里;但也正因此,反叫姜丰愈发愧疚,试图将所拥有的一切都捧到她的眼前··他给了他有的她一切,哪怕那并不是她想要的;也给了自己一切,哪怕临死收回了那一切。
姜溯抬首··雪落无音,覆尽天下污秽··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密语】帝高冷休 对 叶脑洞巨坑男配 说:我观少侠脑洞如此清奇,惊为天人,来跟我学做菜吗以少侠脑含量,一定能发明出这个时代木有的调料包哒·上善若水,泽被万物而不争名利。
这句话是本文名字由来,也是闻人老爷爷给姜泽起名的由来,但其实暗指的是姜溯···第19章 战五渣【二】··闻人琰回到京第三日,姜泽接见了这位舅舅··多年不见,加之姜泽自小与他并不亲密,更何况如今一人为天子另一人不过白丁,两人相处自然有些疏离。
好在侍从很快端上热茶,乐人奏琴吹箫,闻人琰倒也不至于拘谨··一时四下无声,唯有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待姜泽挥退一众侍从,亲手将一杯茶递与闻人琰,略显僵硬的气氛也有些缓和起来。
姜泽淡淡凝视闻人琰··胞妹乃昔年姜国第一美人,兄长闻人琰当然不差分毫·哪怕年近天命,容颜老去,他浑身气质却是愈发温润如玉·姜泽甚至从他身上看出了些许闻人悯的身影。
他的眼中便有了一丝怀念,很快又湮灭于冷淡疏离中··等到闻人琰饮地差不多了,姜泽便道:“舅舅回来也有三日了,觉得这京都风光可有变化”·闻人琰不紧不慢放下手中杯盘,动作优雅至极:“六年未见,繁荣愈盛。”
他也在凝视姜泽··六年前初具神韵的漂亮少年已长成如今光风霁月的天子·他长得很像他的妹妹,只是少了一点艳丽,多了一些凌厉·闻人琰的眼中也便盈满怀念。
姜泽见之,勾了勾唇角:“这些年舅舅过得可好”·闻人琰面上暖意油然:“禾泽郡乃是我闻人氏发迹之地,也算是落叶归根,岂有不好之理。
只是时常挂念陛下与先皇后,偶有伤情而已·”·他看着姜泽,面上暖意更甚,“一别六年,在下老了……陛下也长大了·”·姜溯正站在北郊一处破旧土屋前,环顾周遭。
这日风雪很大,洋洋洒洒很快覆盖来路脚印··昨日清晨他从案牍中找出了一卷竹简,原先以为是麾下递上来的事务,待翻开查阅后方才发现上面写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件,大意如下:从前有一大户人家,家主非常喜欢长子,将家中诸多家产交由长子打理,却在临终前莫名其妙将家产都给了次子。
家中长辈与长子原先很是不满,不过次子很依赖长子,事事由长子做主,便也按捺下不满·不久有一家随姓的大户人家看中这家的土地,想要强抢过去·长子同他们做了诸多交涉,终于成功阻止了他们。
但在这个时候,长子忽然被人杀死了,接着次子以报仇为名,大刀阔斧斩断长子留下的左右臂膀,将他们尽数驱逐,成功收取家族大权并且吞并随家··当然,为了将一切看起来自然一些,最后书写着居然询问:长子何辜倘若杀了长子的人是次子,又该如何惩罚次子明日申时一刻,静候殿下于北郊寒舍解惑。
多么有意思的故事,多么有意思的请人方式啊··姜溯一目十行阅尽,面色愈发冰冷·等到将整个故事再看上一遍,包括其中细节与模棱两可之处,终于“啪”一声重重合上竹简,一字一顿道:“给我查。”
侍卫们很快查清了一切··有麾下幕僚接受了叶家厚礼,偷偷将这卷竹简放到了他的案几最上方,保证他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也就是说,将他引出来的要么是叶家人,要么与叶家有很大关系。
那人想做什么呢·写一个似是而非的故事,是想告诉他那些他以为极为隐秘的东西,其实早有人看穿一切,并以此为筹码要挟他吗啧,何等可笑。
姜溯眸中泛出了些许冷意,他向屋子迈了一步··他的手即将触及木门··然后他像是觉察到了什么,豁然转头凝眸看向远处·然而目之所及唯有纯白,没有多余动静。
姜溯缓缓收回目光··他收起竹伞,“吱呀”一声推开木屋··木屋虽小,别有洞天··北郊人烟稀少,自是比都城冷上一分·许是怕席地而坐时间长了,便铺了一层厚厚的皮毛。
屋子正中间放了张崭新的案几,上面还有几碗热茶·看得出这些都是匆匆布置的,若想毁尸灭迹也是极为轻松的··案几对面盘腿而坐的是一名清秀的儒生,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姜溯认得这个人,是叶家长子,也是当初姜泽私自出宫时遇见的那个人··结合他在竹简中所写,难道最初出现在阿泽面前,也是他计划好的么·姜溯心绪几转,面上倒是不动声色,淡淡打量眼前儒生。
叶南裴对上了姜溯的目光——哪怕其中只有审视与冷意,他的目光也是攸然一亮·他贪婪凝视姜溯高大欣长的身形,半晌起身微笑道:“殿下请。”
姜溯不动··他依然冷冷打量叶南裴··叶南裴也不着急,反而目光盈盈与他对视·半晌,在姜溯终于忍不住欲拂袖而去时,敛眸轻笑道:“烦请殿下为在下解惑,抑或由在下为殿下解惑……二者择其一,端看殿下选择。”
丝竹声声,茶舍热气氤氲,一点一点模糊视线··姜泽淡淡瞧着眼前状似谦和的闻人琰,唇边弧度愈深:“舅舅言重了,你一点也不老·”·“先人有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舅舅岂非正是如此。”
闻人琰失笑摇首,半晌怅然一叹··“六年前我方逾不惑之龄,为护家族根基被迫远离这姜国权势中心,壮志难酬·这些年于禾泽郡中修生养息,整日养花逗鸟,以教化子孙为乐,早失去昔年锋芒。
哪怕‘志在千里’,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姜泽唇边终于勾勒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意有所指般重复了一遍:“好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
闻人琰笑意微顿··他将目光重新放到姜泽脸上,没有半点浑浊的眼眸里恰到好处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姜泽直视于他,目光微冷略带逼迫:“舅舅难道不懂吗”·闻人琰沉默半晌,复而从容一笑:“还请陛下明示,在下应当懂得什么”·姜泽慢条斯理喝了一口热水,淡淡凝视他。
屋外琴声渐歇,箫声呜咽落于心头,似有凝滞阻塞之感,叫闻人琰轻轻拢眉··姜溯坐了下来··叶南裴并不介意他的冷淡,轻轻敛眸一笑:“这是家父自南蛮之地带来的上等贡品,定不辱没殿下身份。”
语罢,便用双手捧着茶盏,递到姜溯面前··姜溯注意到青年似乎有些紧张,端着茶盏的手还在细细发抖——这很符合他所了解的叶南裴的个性——但他并只用冰冷的余光掠过茶盏,并不去接:“故弄玄虚。”
叶南裴闻之,得意一笑:“只要能见到殿下,故作玄虚又是如何”他说着,略略昂起下颚巧言嬉笑·他微微扬眉,眸中盈满狡黠,端的是一副极为随性惬意模样。
但姜溯居然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姜泽的影子,便豁然攥紧袖中右手:“你是在威胁我”·“在下怎会威胁殿下”许是见到了心上人,叶南裴原先惨白的脸色在此时有了些许红润。
但听闻姜溯如此言语,一时只觉胸口钝痛,面色又是一白·他深深凝视姜溯,目光有了一点难过,喃喃解释道,“……就算有人将刀架在在下脖子上,在下也不会威胁殿下的。”
然而姜溯并不太理解这个奇怪的人到底在想什么·他只能皱眉道:“你将我引到此地,何意·”·叶南裴苦涩一笑··前世他虽老跟随姜溯,并且有了“相交过密”的传闻,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无关紧要时刻姜溯想来懒得理会他。
毕竟他的才学计谋并不出众,大抵姜溯至死都不过是将他当作一名可有可无的幕僚·他也想过等他与姜溯熟悉了,等得到了姜溯的信任之后再将一切全盘托出··可是他的全部计划都在前几日听说叶家之所以被选为商队,是因为麻纸的出现时乱了。
因为这是前世根本没有出现的东西,结合发生在他身上的意外,所有细节都开始改变了·但这些开始改变,这一局中参与之人却是丝毫未变·他的父亲依旧野心勃勃,姜溯依然深陷泥兔,姜泽依旧虎视眈眈……只有他所知一切,将消弭于不知不觉中·叶南裴心中又有了一点恐惧。
他惧怕再活一世还是落得那般田地,惧怕姜溯依然会死,更怕看到姜泽那张冰冷狠毒的脸……他的心已经乱了··他在这样杂乱无章的思绪里渡过三天,终于思虑再三孤注一掷地将之写了下来,并托人交给了姜溯。
姜泽乃姜国之帝,依靠叶家之力在一年之内扳倒一国天子,本是不可能的事··但他没有任何退路··他只能赌,赌这个时候的姜溯如前世般英明冷静,看得出他的真心,并且愿意相信他。
叶南裴的手已经缴在一起了·但他竭力保持着镇定,“我知道殿下定然难以相信我身上发生的事,毕竟这些太过匪夷所思,但……我确实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般轻声细语又一字一顿道:“我知道,殿下想要那个位置……我叶家愿倾尽一切,助殿下得偿所愿”·姜溯缓缓眯起了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PS上章小天使们的脑洞实在清奇,虽然有很接近的答案但也并没有完全真相=·=·可能姜溯造反的原因到完结都不会很明显的写出来,但到时候会尽量写到让亲们明白就好了…·小剧场:·从前有一个男配,他智商不太高,后来他重生了,以为能升职加薪当上权臣泡到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于是他就可劲儿蹦达接着被高富帅一巴掌拍死了。
好了男配的故事说完了,问:他的心里阴影面积多少··第20章 战五渣【三】··雪色已将整个木屋都掩盖起来了··时间静静流淌,姜溯面无表情听完了叶南裴说的整个故事。
叶南裴说完最后一句话,猛然灌下一大口冷茶·他的身体并未好全,是以柔弱无骨般伏在案几上咳嗽起来··事到如今他也冷静下来了——他已将一切都告诉姜溯,没有半点隐瞒。
当然,为了增加姜溯的信任,他隐晦而恰到好处地以生意人的口舌,在其中加入了自己的揣摩,甚至说出了“自己因为爱慕殿下而为殿下挡过一刀,是以殿下出征前应下待解甲归来便许我一世”这种不要脸的话……整个故事真假虚实,现在就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
姜溯沉默了很久··他以右手食指轻轻敲着案几,端详眼前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知道他曾经试图将洛毓岚嫁与姜泽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知晓姜泽推断,若姬铭上位定将攻打随国这一假设的,更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了然他与右相谋反之事……但与其如同他所说是天神安排他自两年后回到此刻,姜溯更相信是麾下之人的泄密。
所谓天神,本就是权力最顶层之人用以欺骗愚昧百姓罢了·叶南裴用此等理由来说服他,也不知评价这人是蠢,还是太蠢··重生情有独钟·姜溯心下有了决定,便也不必再作思考,缓缓吐出三个字:“这样么。”
“是为了拯救整个叶家,为了拯救将在一年之后死去的我,是以你才如此不顾一切将全部告知于我,哪怕你觉得我可能会认为你是个疯子”·“是,”叶南裴露出了一个虚弱却万分虔诚的笑,他仿佛已看见胜利的曙光,“那么殿下的决定……”·“诡话连篇,”姜溯淡道,“我居然差点就信了。”
天已经很冷了··闻人琰盏中茶水已空,姜泽却是一动不动,任其散尽热度··琴声乍然而起时,姜泽落下这一句话:“姜丰早已立下太子,却为何会在临死之前废除太子,改立我为新帝”·闻人琰抬眸。
他淡淡与姜泽对视,面色并不改分毫,只从容不迫道:“先皇之意,在下岂敢揣摩·”·姜泽嗤笑:“舅舅不敢揣摩,倒是敢插手其中·”·闻人琰笑了:“陛下说笑了,在下远离京都六年,又怎会有本事插手储君之事”·“是么”姜泽抬起右手,以大拇指抚了抚摸其余几指有些长了的晶莹指甲,“舅舅难道没有发现么天龙卫中常与你联络的那位,近来几月可是销声匿迹了啊。”
闻人琰瞳仁微缩··姜泽仔细翻看这些指甲,确认近期该修剪了,方才漫不经心道,“倘若以上舅舅不曾发现,那么难道也不曾发现这年来闻人氏愈加鞭长莫及,甚至连傀儡左相都难以调动了么”·闻人琰瞳仁愈发紧缩。
姜泽并不在意闻人琰此刻表情,反而淡道:“若两者皆未发现,舅舅也不打算重回京都,以控制朕为途,效仿周公,试图当一当这姜国的摄者王么”·叶南裴豁然睁大眼。
他不可置信般凝视姜溯,完全没能明白为何自己挖心掏肺不顾危险说了全部事实,居然换来心上人“诡话连篇”四个字他看着姜溯,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也是嗡嗡作响。
姜溯对上他绝望的目光,冷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那些秘密的,但有很多,你说的绝不可能发生·”·叶南裴抚着发涨的脑门,强自镇定下来:“……哦还请殿下明示……”·姜溯嗤笑:“你说阿泽娶了毓岚,呵,你连这都不打听清楚么一月之前,毓岚与大儒陈墨之幼子完婚,阿泽亲自到场恭贺新人。”
叶南裴浑身有如雷击般骤然一晃,呼吸亦是一点点急促了起来··“你说阿泽表面对我虚以委蛇,实则以此降低我的戒心,甚至计划暗中杀了我”·“是……一定是这样的”·“荒谬。”
“阿泽从来不会对我有任何隐瞒·我养了阿泽十年,我了解他一如我自己·倘若他当真要杀了我,他只会与我当面对质,绝不会用暗杀手段。”
“更何况,”姜溯慢慢直起身,漠然俯视叶南裴·他看着叶南裴无力支撑身体,虚弱趴在案几上的模样,眼眸中杀意愈盛,“我心中只有一人——哪怕你救过我,我也绝不可能对你说‘许你一世’这四个字。”
“诡话连篇,挑拨离间;非议天子,其心可诛·来人,将他拿下”·这个时候,对兄长从来不会有半点隐瞒的姜泽猛地打了个喷嚏。
·与人谈判气弱本是大忌,不过这个喷嚏虽然来的不巧,倒也无伤大雅··因为他丢出的这一切,就连姜丰都不曾了解的那一切,早已了如指掌··前一世他因着昔年情谊未曾动闻人家族分毫,只是将闻人氏困于禾泽终其一生难进分毫。
后来他重新追查姜溯被杀真相,也曾无数次怀疑背后之人是否就是闻人琰·然时隔七年,无数人死亡无数家族消散,再无法寻得当年真相··闻人琰僵硬地跪坐在他对面,他的呼吸已经有一点困难了。
“不要将手伸地太长,也不要试图去做力所不能及的事,更不要在朕眼皮底下动姜溯·”姜泽瞧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冷笑:“朕从前不管事,因为都是他在前面守护朕;现在你将朕逼上前来,便别怪朕心狠手辣。”
“闻人琰,朕不动你并不是因为朕动不了你,你大可以仔细算算——远离京都格局只靠母亲与外祖父得来的荫庇还够你挑衅朕几次”·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一掌拍在案几之上,发出的沉闷钝音甚至震痛闻人琰耳朵。
等姜泽一点点收回手掌,闻人琰甚至瞧见案几上凹进了一块,留下了一个五指分明的掌印··这是大多文人擅武的时代,但如同姜泽这般师从内家高手毕竟少有·闻人琰面上冷静终于破裂开来,再也抑制不住浑身寒意抬首去看姜泽。
他的瞳眸紧紧缩着,面上颜色也尽数褪去,只余茶水一色的青白·他不像闻人悯,更没能学到他父亲的分毫··屋外琴声渐歇,箫声悠远··姜泽重新放柔了目光,温和一笑:“舅舅,现在你懂了吗”·“你敢再动姜溯,我便叫整个闻人氏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
命人将叶南裴关押起来,姜溯回到宫中时夜色将深,万籁俱寂··许是今日听闻叶南裴一席话之故,他忽然十分想念姜泽,便未歇于宫外反而匆匆回宫··这个时候姜泽似乎已经睡着了,七仰八叉地躺在他的榻上,露出两条光滑的小腿和一大片透着粉色的胸膛。
姜溯呼出一口冷气,等全身冷意被驱散,方才轻轻走到他身边,握着将他的脚丫将之塞回被子里·但脑中一闪而过叶南裴所言,姜泽曾娶了洛毓岚,他心下顿生难以言喻的愤怒与痛苦。
等他回过神来,本已睡着的少年已坐起身来,睁大眼睛呆呆看着他·见他的目光终于清明了些许,便皱了皱眉,嘟囔一个字:“疼·”·姜溯滞了滞。
他下意识放松手中桎梏,只见莹白如玉的脚背上果然起了红印,便忍不住轻轻抚了抚··姜泽往后缩了缩,笑了:“不要摸,痒”·姜溯眸色微深。
他忍不住坐上前一些,伸手盖住了姜泽的双眼··姜泽疑惑更深··他张了张嘴,正要询问怎么了,便觉唇上有温润触感·而后微启的口中多出一点热度,尽情缠绕追逐着他的小舌。
姜泽也不知道这热情似火的一吻是怎么结束的,只知道等他舔着嘴唇回味过来,姜溯已脱下外衣与他并肩躺下,低沉而温柔道:“睡吧·”·姜泽眨着亮晶晶的双眼静静凝视他。
但见姜溯居然真的不解风情地闭上了眼睛准备睡觉,他便一点点皱眉鼓起了腮帮子,然后从被中拿出姜溯的手,将之盖在自己双眼之上··姜溯:“……”·他睁开眼,看着身旁小孩红扑扑的脸颊与邀请的模样,呼吸一时紧了紧。
到底艰难别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将右手置于他的颈后轻轻用力,便隔着被子将人拥进怀里:“不要闹了,睡吧·”·他听到了怀中小孩哼哼唧唧了几声,半晌似疑惑道:“哥哥之前还说这是夫妻间才能做的事,我们不可以的呢……”·姜溯顿了顿。
他的耳朵微微红了,但他并未在意脸上温度,只是将人往自己怀里带紧了点:“嗯,这种事情只能由我对你做·”他顿了顿,又用骗小孩的口吻轻描淡写道,“毕竟我年长于你。”
这一次,姜泽用了很大力气克制自己方才没有笑出声来··啧,他家哥哥真是可爱的紧啊·不管今日受了什么刺激——只希望这种刺激来的更猛烈一些呀。
·第21章 第二一章··姜泽是在两日之后才知道叶南裴求见了姜溯的··因姜溯武功与警觉俱是不低,暗卫怕暴露身份,并不敢靠得太近·他不知道叶南裴与姜溯谈了什么,只知姜溯出门后名侍从将叶南裴捆了起来,关押入牢。
姜泽皱了眉··按照时间推算,前世如今的叶南裴与姜溯应该没有什么交集·就算叶南裴对姜溯一见钟情,也断不可能不顾大病未愈的虚弱身体,将人约出去聊些风花雪月之事。
唯一能叫叶南裴做出此番举动的,必是因为他知道了某些不应该知晓的事··而后试图将那些东西告知姜溯,挑拨离间么··姜泽冷笑··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居然胆敢如此不自量力。
以姜溯动作推断,也好在此人够蠢,没有坏他大事·可惜现在人已在姜溯手中,再想杀他可就难了··此事也算是给他提了个醒:回来时间越久,越不应当享受安逸。
一切都在改变,他所知道的未来不再是他的未来·而前世有资格做他对手的人,都不是叶南裴这样的蠢货··那么既打算斩草,便定要除根·免得春风一吹,又重新活了过来。
三九寒天将过··这个时候,已非常逼近冬至遇刺后姜泽给予的一月期限了·事实上,彼时的姜泽不过是佯装发怒,并不期望廷尉查出任何线索·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廷尉真的查出了一些东西,并且当着满朝文武之面向他邀功。
起先,姜泽于朝中大肆推广麻纸,因而有不少擅溜须拍马者上行下效·他们命画师以麻纸画下聂行面像,将之张贴于姜国各地,但凡有人提供此人姓名籍贯等信息即赏千钱。
当然,若有扰乱办案者,一律以盗窃罪论处··此令一出,举国沸腾··虽经查证后,绝大部分举报者皆是浑水摸鱼,但到底有行路商人提供了有用讯息,使他们追查到了聂行头上。
罪魁祸首既已经出现,那么接下来是否需要深入随国继续探探查,便需由姜泽决定了··此真相已出,百官哗然·左右相的观点在这一刻保持了惊人的一致:查,一定要查兹事体大,若不查清究竟是谁意图行刺天子,天子颜面何存,朝廷颜面何存,姜国又颜面何存·但比起他们的惊怒交加,姜泽与姜溯反而显得略过平淡了一些。
姜溯自然在追查此事,且他的人比廷尉更早发现这一真相,已命人前往随国·可惜掌握的东西到底太少一些,他无法推断究竟是谁隐匿在背后··姜溯凝视上座支着下颚的姜泽,眼眸讳莫如深。
——他的力量太小了··居一隅之地俯瞰整个姜国,以手中足以威胁天子的力量沾沾自喜……殊不知身处天下之中,根本没有翻云覆雨之力。
只有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姜溯心中所想,姜泽自然不知道·他淡淡凝视跪坐于下方,微微垂首却挺直了胸膛的廷尉,陷入了沉思··此前虽有“随国为阻止姜国天降洪福是以派遣刺客”之类流言,却不过是诸葛瑜在为不久之后的战争做准备,而非是他看穿刺客便是聂行。
现在他的人尚在随国没有回来,而廷尉居然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顺利查到了线索·纵然一切看似毫无破绽,但也许正是因为太过理所当然,姜泽反倒有些怀疑起来。
他尚且不能确定安排此事之人究竟是宗政越还是芈靳·但不管是哪一个,都绝不会轻易叫人捉住把柄··他究竟想做什么·不过不论背后之人想做什么,姜泽现在首先要做的事却是召回身处随国的天龙卫。
毕竟不能让姜溯发现他已经可以调动天龙卫,否则先前所有都将前功尽弃··是以他便像是发呆许久后忽然醒悟般拍桌怒道:“查当然要查再给你们一个月时间,若是查不出提头来见朕”·虽然又在朝堂中拍案发怒,下朝后的姜泽倒是没闹脾气,反而乖乖回到了书房,在姜溯的“监视”下批阅左右相递上的大事件的案牍。
毕竟姜溯批阅奏章乃是师出无名之事,而姜泽既有大才能,自然不应时常偷懒,免得有朝一日这姜国天下当真落入他人之手··重生情有独钟·于是那日姜溯检查时,便在一大堆案牍中发现属于某人洒脱的笔迹,上书:“然也”,“驳回”,“寻右相”,抑或“问左相”。
如此潇洒肆意,如此干脆利落,怒的姜溯当下拂袖出了宫门一晚上没有回来·等翌日得到姜泽眼泪汪汪的保证,接下来定然乖乖批改奏章,方才冷着一张脸重新陪他回了书房。
这一日,姜泽删选了向各国出售麻纸的商队··他一共选择了六支商队,叶氏赫然在内·虽然叶南裴身上出了一点差池,但一则叶南裴不一定会将前世之事告知他们——子不语怪力乱神,恐怕他父亲早将他当作失心疯关了起来;二则常言道富贵险中求,以叶氏贪婪来看,他们绝不会放弃如此美妙的机会。
更何况这可是姜泽圈养的一只羊,他岂会轻易让羊跑了呢·是以当他将名单交给姜溯时,他的表情非常正直,正直到姜溯一看便知这是姜泽随手选出来的。
——这些商队良莠不齐,只有叶氏与另一家颇具经商头脑与实力,其余都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只因听说这一机会便重金贿赂了下层官员拿上来碰碰运气罢了。
姜溯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对他勾了勾食指·于是姜泽便乐滋滋地小跑到他身旁挨着他坐下,听他将全部商队的优劣势尽数分析一遍··姜泽愉快地听着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脸上露出如沐春风般的享受表情……显然,他完全没注意姜溯到底在说什么。
等姜溯发现了这一点,已介绍过了一半·他便面无表情凝视自家小孩,企图用眼神谴责他的不专心,得到小孩的丁点儿心虚,继而叫他做个认真听讲的乖孩子··然而这并没什么用。
姜泽丝毫不在意他眼中的不悦,反而眨着水光盈盈的双眸与他对视··等对视过几息时间,姜泽便微仰着红扑扑的小脸,握着他的手并将之盖到自己的眼睛上··姜溯:“……”·作者有话要说:顺便有个很关键的东西我忘记说了……其实这篇文里所有人都是有表字的……比如姜泽字长流,姜溯字洄之。
然而生活已经如此艰难,想个名字又是如此痛苦,所以这其实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才不是我懒得想表字呢···第22章 棉花和山药···四九寒天来临时,随国探子传回了最新消息。
姬铭历经九死一生,终于逃脱太子钰的追捕,一路向西而去·只要不死在半路上,这个时候大约已安然与其外祖部下会和,不久即可起兵造反··对此姜泽与姜溯表示喜闻乐见,并且非常希望姬铭能快些养好身体,早些杀回随国都城。
届时鹬蚌相争,便是姜国得利的最佳时期··不过对比几月之前的胸有成竹,姜泽心下反有了更多顾虑:一旦宗政越与芈靳发现随国局势,定也能看穿其中怪异之处。
横插一脚不说,一旦这两人选择在他领兵出征随国之后发兵包围姜国……那这一世,姜国可就轻而易举覆灭在他们手中了··这虽是姜泽的顾虑,但事实上在姜溯得到这一消息时,也很快想到了这一层面。
他虽然没有登上过与姜泽前世相同的高度,但到底从小接受最正统的帝王教育·当他摒弃杂念将目光放的更远,也就发现这些看似高明的阴谋底下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脉络。
也总有一日,他足以站到那样的高度,俯瞰天下··这个时候,姜国死去的百姓数达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字··往年姜国的冬季也是十分严寒,无论食物或者衣物,平民俱是十分匮乏,因而冬季之初时满朝文武便提议做出些许布置以减少伤亡人数。
只是这个问题自几十年前为朝廷重视至今一直没有治本之法,依靠朝廷发放有限的衣物与食物对此并无任何起色,是以重提便成例行公事,甚至没有任何人期望当今这位不靠谱的天子给出一个解决办法。
但在这个时候,姜泽却真的想起了一种东西··前一世世人皆知姜泽并不是一位仁爱百姓的好皇帝——尽管他自觉温和仁慈并不爱好滥杀无辜,但比起关注百姓生活,他确实更喜欢东征西战。
甚至一统五国之后他特并未罢休,反而不断向外扩张·东南所至番禹,西北荡平乌桓,向南收复巴蜀……生生将天下版图扩大将近一倍··后来他在一个冬季征战西域,虽因西域地形限制,气候恶劣,军队难以适应等缘故大败而归,唯一的收获不过是发现当地游牧民族们在冬季时,常常会往衣物里填充许多白色絮团,以此达到保暖的目的。
·姜泽自然将这些白色絮团带回去好生研究了一番··他发现将这种看起来像花朵一样的东西缝入衣中,哪怕是最廉价的麻布也会变得特别暖和,可以极大缓解当时姜国冬季百姓挨冻之状。
后来大司农摸清了这种植物的习性与种植要点,他便将这种植物命名为“棉”,并下命令姜国上下推广种植之··只是尚未收获,他便到了最初··而除了如今尚在西域的“棉”,他还想起曾在江东之地发现当地百姓喜食一种名为薯蓣的根块,非但能给士兵们的饭菜加些添头,长期食用更能增强体质、抵抗风寒等病。
这两种东西,都是非常值得推广的··成功回忆起二者,姜泽便揉着脑门开始思考前世那些早已被他所遗忘了的地理风情,试图从中寻找对如今姜国有利的东西·但许是他太不在意之故,除此之外就算脑中闪过一些模糊片段,也想不起那究竟是什么。
直至百官上奏完所有事情,姜泽才被张遗唤醒,宣布退朝··待百官散去,永远第一个退场的姜泽却在这一日盘坐在原地,支着脑袋微微皱眉··他的脸色微白。
姜溯停住了脚步·他挥退左右,快步走到姜泽身边,极为温柔地唤了一声:“啊泽·”·姜泽便微微抬眸,呆呆瞧着姜溯担忧的脸··姜溯轻轻皱眉。
让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姜泽的眉头:“怎么了,为何脸色突然这么差”·他的指尖带着一抹暖意,很快从眉心传至心下,使得姜泽骤然回过神来。
但这个时候,他并未摇头以示自己无事,反而将计就计般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面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委屈,而后可怜兮兮地吸了吸鼻子,朝姜溯伸出双手:“头好疼,哥哥抱……”·姜溯默默凝视半晌。
很多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对姜泽的教导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以至于将自家这个天赋过人的弟弟养得比女子还要娇气,于男女情事上又比早熟的女子们傻上太多··他反省了片刻。
而后他握住姜泽的手臂,并没有顺势将他拥入怀里,而是微微用力将他扶了起来·接着他揽着少年有些瘦弱的肩膀,将他带回寝宫··御医很快被唤来了。
这位御医姓李,正是先前为姜泽医治右手伤痕的那位·等他替姜泽把完脉,再静静与半靠在榻上的姜泽对视一眼,便颇为了然地低下脑袋·他在天子看不到的地方给了他一个白眼:说实话,这种低俗的手段他真的还只在后宫女人身上见过。
说好的天子忙如狗呢,闲着没事争什么宠啦·然而尽管心中这般想着,他的声音倒依旧毕恭毕敬:“陛下只是太过劳累,好生歇息一番,待臣开一帖药,保管陛下药到病除。”
于是太过劳累的姜泽便顺理成章地缩在榻上,并且轻而易举地将自家哥哥也骗了上去,窝在他怀里美其名曰好生歇息··姜溯拍着他的脊背,意图待人睡着再去处理事务。
姜泽猜得出他的打算,也并不在意,只打着哈欠把玩姜溯落在胸前的墨发:“哥哥……刚才我忽然想起曾在杂记里看到,好像有种东西名薯蓣,其形如芋,可治风寒杂症,嗯……好像产于江东之地……”·姜溯闻之果真十分在意:“哦什么书”·姜泽蹭了蹭姜溯的肩窝,状似不经意般揉了揉额头:“啊……我忘记了。”
姜溯叹了口气··见自家小孩已如此困顿,他自然不忍再询问什么·等人睡熟方才轻手轻脚将人放下,离宫而去··他走之后姜泽也睁开双眼,起身于麻纸中写下“西域”、“白絮”等字眼,将之晾干轻轻丢出窗子——今日外头值班的侍卫是他的人。
做完这件事,他重新躺回榻里闭上眼睛,等姜溯回来顺便给他带来一碗口味奇特的药··啧……他讨厌喝药··第23章 我来跳舞给你看。
·各郡县小规模赈灾收尾时,这一年的元日已经很近了··从这个时候,至于下年初一,惯是朝廷上下最为忙碌的时段··姜国律法规定,每年此时起各郡县官吏或其僚属需带上计簿至丞相府上报一年政绩,名之曰上计。
至初一夜漏前七刻,天子接受三公九卿、各国来使,皇室宗亲等人觐见,同时满朝文武当向天子献礼,天子还酒;至昼漏上水时刻,所有领千石俸禄以上官吏随天子前往皇陵祭祖。
待祭祖礼毕,天子归朝赏赐酒宴与舞乐,官吏于宫中大肆辩论经易,及至天子退场方可自行离去,迎来五日休沐假期··满朝文武忙碌半月有余,除夕如期而至··是夜,姜泽陪着姜溯与两名许久不见的弟弟一同用了晚膳。
姜丰死后,姜泽将他留下的没有子嗣的女人们都遣送出宫或为之陪葬,宫中日益清冷·不久前他这两个不满八岁的弟弟与他们的母亲搬离皇宫,于是整个宫中姜姓之人也就只剩了他与姜溯。
如今除夕分岁,这两个长得还算清秀可爱的小团子正跪伏在殿中,兢兢战战、口齿不清地说了吉祥话语··他们在恐惧姜泽··当然,姜泽也并不在意他们的恐惧——只是很多时候他会觉得很疑惑,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这两人每每遇见自己却都是一副怕到极点的模样他百思难解,几次之后便干脆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们了。
无论前世抑或今生,他在意的从来只有一人而已··姜泽淡淡喊了声“起罢”,赏了他们压岁钱,一桌人便安安静静地守起岁来··许是时辰到了,宫中爆竹声起,不绝于耳。
姜泽自窗外看去,整个宫中灯火通明,宛如白昼··他看着不远处寒风飘摇里的一盏灯,神色微微恍惚··上一辈子失去姜溯的二十多年,他大约有一半时间是在东征西战中度过的。
好在但凡遇及战中过年,诸葛瑜总能善解人意地送来很多东西,好叫他搞个宴会犒赏将士,缓解众人思乡之情·每每此时,姜泽总不会参与其中,只选择孤身一人静静呆在别处。
他听着所有人肆意喧闹,不言不语独饮一壶烈酒,一夜至天明··他是那样孤独··可自那年发现姜溯谋反,盛怒之下使整个姜国血流成河,能叫他不那么孤独的那个名字便成为举国上下的忌讳。
哪怕“直书其事不掩其瑕”的史官,都只敢心有余悸地以极为简略的文字记录这位盛年夭亡的大皇子·无论当年那个人何等才华亦或贤德,何等温柔亦或无奈,都随着那场惊天震地的屠戮,一点一点湮灭在历史洪流里,以至几十年后整个天下居然当真无人再记得这样一个人。
·唯有姜泽——老来多健忘,唯剩长相思··他是那样想念姜溯··现在,他想念的那个人终于回到了他身边·不是那具令他心生恐惧腐烂到面目全非的尸体,更是他握在手心一把撒去的灰烬,而是那个年轻的温热的,承载了他全部回忆与喜乐的青年。
姜泽忽然将脸埋进身旁之人的怀里··真好,他想,这一世有他亲自看着,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他眨眨眼睛,眨去眨去满眼湿意,用带着一点鼻音的声音撒娇:“哥哥,我好累啊。”
无论是姜溯死后的歇斯底里,抑或后来万念俱灰,都几乎用尽了他毕生气力··姜溯怔了怔··重生情有独钟·他感受着自家小孩拼命往自己怀里窝的架势,只当他困了,好笑地伸手抚了抚他的脑袋,柔声哄着:“今夜不许睡,哥哥陪着你,乖。”
往常但凡他这么说,姜泽即便不情愿也定会听他的话·但这一次姜泽不知怎么了,非但不曾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更得寸进尺得用双手环住了他的颈子,更贴近了他的怀抱。
姜溯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说话··他微微侧头··一旁两个小团子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默默瞧着他们·见姜溯看过来,俱是齐刷刷转回脑袋,神色肃穆、正襟危坐等候新年到来。
翌日启明星未亮,姜泽已换上朝服,接收百官朝拜与献礼;及至天色微亮,他又换了冕服,带着百官浩浩荡荡前往皇陵祭祖··对比上一世,他的神色里多了一分敬畏。
与祭天相同,祭祖依旧由天子亲自主持·他先以悲痛之状如咽如诉地念完亲自写出的祭文,将皇陵之中所有先祖皆歌功颂德了一遍,就连姜丰都得了“勤政务实,呕心沥血”之名。
但事实上呢·百年前前朝崩裂社稷沦丧,天下五分·楚国国君承袭前朝血脉本为正统,本为五国之首·齐国次之,而后是韩随,姜国居于末位。
后来姜泽祖父广纳谏言,圣智贤明,将姜国发展至于鼎盛·姜丰在位早年曾于闻人悯等人辅佐下兢兢业业,虽再难开辟盛世却也不曾退步·然闻人悯死后朝中权势更迭,姜丰愈发刚愎自用。
他大刀阔斧废除先人政策,颁布新律法,妄图重新开创盛世江山··可惜过犹不及,及至姜泽登基,姜国苛捐杂税已繁重至极,百姓怨声四起·于是姜泽随口下旨减免赋税三成,亦叫百姓欢欣鼓舞许久。
除了政策,当年姜丰肆意打压闻人一派,大多贤臣心灰意冷,抑郁而终或者干脆隐居山野,典型如右相姻亲陈默之,哪怕姜丰赐予官职亦是巍然不动,只给姜泽留下这批良莠不齐的三公九卿争权夺利。
——倘若左相并无太大争权夺利之心,倘若右相并无任何谋反之意,这两人勉强还算有用··当然,也好在他们两人如此心性,反以政绩为棋局博弈,叫姜泽偷了个好懒,还能轻易解决绝大部分朝政。
纵然大部分名声都是姜溯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前世他于政务上的所有决策皆由诸葛瑜实行,名声也全落在诸葛瑜一人身上·与其让那个神棍独享盛名,不如叫天下人都记住他的姜溯。
祭祖完毕,百官这才放松了下来··姜泽领着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回了皇宫·此时侍从已于殿中摆好酒宴,只等姜泽下令即可享用··虽然饭菜都已经冷了,但这并没什么大关系,群臣都已经习惯了此时挨饿,正好将注意力放在同僚以及难得一见的宫廷百戏与舞乐之中。
殿外有鱼龙漫延,殿内有女子不断于房梁、绳索上来回轻盈跃动……技艺之高超,惊世骇俗··姜泽百无聊赖地瞧着这些表演,时不时去瞧姜溯一眼。
但见姜溯居然一无所知,面上并无多少表情却颇为专心地欣赏殿中女子舞动,他觉得很不开心·于是歌舞尚未结束,天子离席而去··百官便愈发随意了,纷纷至各处敬酒攀谈,而后四五成群谈书论道,饮酒自得。
等姜溯回到寝宫,便见姜泽托着下颚正无精打采地用一根手指把玩茶盏,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不开心快来哄我”这一怨念··姜溯失笑··他将被姜泽撵来撵去的茶盏收起放回盘中,顺手掐了一把姜泽粉嫩柔软的脸颊,心下莫名有了一种难言的满足:“阿泽已累了两日了,过来,我们快些睡吧。”
姜泽用鼻子哼了一声,不理他··姜溯笑了笑·他也不在意姜泽的别扭,从容脱了外衣躺到榻上,随意翻看起来姜泽丢在一旁的杂记,准备等姜泽闹完别扭再抱着他一起睡。
姜泽鼓起了腮帮子··他起身,故意踩着极重的脚步在姜溯榻前走了一圈,等自家哥哥的注意力终于从竹简上移至自己身上,方才睁着无比柔亮且湿漉漉的眼眸道:“你不要看她们跳舞——我来跳舞给你看,好不好”··第24章 现在的小年轻哦,心思实在是太难琢磨啦。
·昏惑灯线里,姜溯静静凝视姜泽··时光翩跹而过,不过一晃眼时间,他的弟弟便从曾经可爱的小孩子长成如今精致漂亮的少年模样·他的身形高挑修长,他的容貌宛如舜华,他的气质艳丽逼人,他是天下最好看的人。
昔日姜溯曾说,他心中早有一人,不可能对叶南裴说许下一世的话语·因为从这个人的幼年至于今日,一直牢牢占据他全部视线与心神,他不可能再将之分给任何人。
姜泽,本就是天下最独一无二之人··姜溯眸光轻闪·他闭了眼往后仰了仰头,面上露出了一点点倦怠:“乖,不要闹了,上来睡罢·”·姜泽低笑了笑,没有理会姜溯。
他轻轻摘掉了头上的冕冠··他的墨发如夜,静静散落披在身后,几乎要和玄色冕服融为一体,反衬着他的面容愈发的玉骨冰肌··姜溯感觉自己好像似乎闻到了一缕发香。
他的眼睫颤了颤,他张开了眼睛··姜泽已开始舞动身体··姜溯知道,他在跳的是祭天那日的《云门之舞》·他的身影飘忽若仙,他的动作无限轻缓慵懒,表情却是截然相反的圣洁虔诚。
他一瞬不瞬凝视姜溯,他的眼眸无比清亮··云门之舞,献于上天,本就要求献舞之人心有敬意·而姜溯是他心中唯一的那抹月光,为之跳舞,自然无懈可击。
姜溯轻轻屏住了呼吸·他像是被引诱一样,缓缓直起身子,目不转睛凝视姜泽··殿外漫天通明··殿内一片昏惑··姜泽面容隐匿在光暗之间,仿佛笼罩了一层若有似无的白纱。
只有朱色裙摆下偶尔露出的白皙莹润的脚背,还有浑圆可爱的脚踝,仿佛悄无声息地与姜溯的心跳融为一体··半遮半露,本就是天底下最诱惑人心的手段··姜溯失神了那么一瞬间。
他看到姜泽一点点从光暗交界里走近,他看着姜泽渐渐清晰明朗的容颜,他看着姜泽向他伸出的仿佛也笼着一层淡淡光芒的右手··他忽然意识到——姜泽在邀请自己。
等姜溯回过神来,也不知是谁先主动——总之他已将人在了身下,肆意亲吻吮吸对方唇舌··他感觉到全身血液都在疯狂叫嚣着冲刷血管,这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整个头皮都要炸裂般冲动与快感,使得他浑身都紧绷到了极致。
他感觉到姜泽微凉的手正贴着他滚烫火热的肌肤,用一种不重不轻的力度摩挲他的小腹·但这非但没能缓解那种难耐的错觉,反而叫他的身体愈发饥渴躁动··姜泽的手还在缓缓向下探去。
姜溯豁然攥紧了姜泽作怪的手,以着不容置喙的姿态将之固定在他的头顶上方·而后他的另一只手,就像是先前姜泽对他做的那样,又或者是无师自通地解开了姜溯的冕服,探入他的里衣里。
然后用他布着薄茧的手指玩弄着他的乳尖,等这个小东西完完全全挺立了起来,便下意识重重掐了下去··他听到了身下之人尖叫着发出哭泣般的甜腻呻吟··他更是无比敏锐地感觉到姜泽原先急促激烈的呼吸,愈发急促激烈地喷洒在他的脸上。
如此气若幽兰··如此任君采撷··姜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强迫自己抽出贴在姜泽胸口的手,松开了对他的桎梏··他看到姜泽全身都因为动情而轻轻颤栗着。
但他还有太多东西没有弄清楚——他不知道姜泽在这方面是否已足够成熟,一旦他今日占有姜泽,那么不管未来姜泽是想和他在一起抑或选择离开,他都不可能放手。
他伸手拭去姜泽唇边晶莹的水渍,眼眸晦涩莫测:“阿泽,你到底……”·姜溯的话没有说出口··因为姜泽睁着他那双迷离失神的眼神,微微张开了湿润而肿胀唇瓣,下意识用柔软湿润的小舌头舔弄他的手指。
姜溯豁然深吸一口气,抽身而去··他又一夜未归·并且在接下来的五日里,完全没有再出现在姜泽面前··而姜泽整日趴在案几上,双眼无神地呆呆看着不远处。
很显然,几日前从未有过的触感给前世这位一直守身如玉的天子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他甚至有点明了历史上那些只爱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究竟是做何感想了··然而这并没什么用。
虽然开头和过程都按照他所预想的发展了,然而结局为何确实截然相反的呢当时他们都那样了,他感觉到姜溯身体上的明显变化,更何况他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都乖乖躺下了,姜溯居然还停了下来,抽身而去·该说姜溯毅力强大,还是他的吸引力……他偷偷学了那么多勾引人的本事,不可能不够·所以,难道要他主动去吃掉自家哥哥·姜泽晃了晃脑袋。
……噫··现在的小年轻哦,心思实在是太难琢磨啦··于是年后休沐至第三日,姜泽要求张遗为他找来一些春宫图,并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字:“不要告诉哥哥哦。”
张遗其实非常不想理会他的··但见眼前之人一脸“不告诉哥哥就弄死你哦”的虚伪表情,张遗也是非常糟心:传闻这家伙是自家主子养大的,也不知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究竟是跟谁学来的。
总之张遗心下是和郁卒暂且不表,纵使不情愿,他还是命人将此事告知姜溯·于是他等来了手下带回的几份非常隐晦的、仅画了男女的图··张遗:“……”·他面无表情将这几张图丢给姜泽。
等姜泽用笔杆挑着嫌弃地看完,终于懂了那日姜溯离去的原因:这清一色的男女图集,看来是怕他将来尝过女子滋味,嫌弃男人无趣咯·初六,群臣归朝。
五日休沐,政务虽不至于堆积如山,但必然会出现一定程度的遗忘·是以这一日绝大部分臣子都不会有事务上奏,早朝也不过走个过场,提醒自己调整状态继续勤勉罢了。
姜泽也重新见到了姜溯··整整五日,直至终于见到这一人,方才清楚得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想念他·甚至恨不得将人捆回宫里日夜温存,好叫他片刻都离不开自己。
不过心下所想,姜泽从来不会显露半分·他只一如既往闲散慵懒地表示“无事退朝”,目光并未从姜溯身上移开一分··却偏偏还有不长眼色之人表示有本上奏。
启奏之人乃是廷尉史,廷尉的直属部下·此事并未能在满朝文武中激起任何水花,是以姜泽随意挥手示意他有话快说,而后听到了足叫满朝动荡的话语:一日之前,深入随国调查刺杀一案的官吏们快马加鞭送回了代表了背后作案之人身份的证物。
是以现在,他要当着满朝文武之面揭穿那个意图不轨、沽名钓誉之人··姜泽下意识拢眉凝视此人,以右手食指指尖扣了扣案几··因为廷尉查出了聂行身份,他怕姜溯发现他已能够调动天龙卫,不得不以最快速度撤回所有外出调查之人,因而并未查清足够有用的消息。
他只知道有人给了聂行一大笔钱财,并且将他的妻女转移至其余地方··到底是宗政越还是芈靳,他依旧猜不透·既然如此,干脆将计就计··他挑了挑眉:“你说。”
张遗取过廷尉史上呈的信件,将之交由姜泽·等姜泽拆开信笺一目十行看完,意义难明地瞧了姜溯一眼,淡道:“这就是你所谓的证物”·姜溯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他果然听见廷尉史道:“自然不仅如此陛下请看这块玉佩,这是聂行妻女身上搜出来的”·重生情有独钟·满堂在这一瞬间呈现出了诡异的死寂。
姜溯面色骤然一变··他虽然身处后位,但以他目力自然能看得出这块玉佩之上刻着的,是一个溯字·与此同时,他听得廷尉史大声喊道:“不错安排祭天刺杀陛下,如此居心叵测之人——正是姜溯”·满堂死寂。
·所有人皆用难以置信地眼神去看姜溯··唯有姜泽,漫不经心翻看浑身僵硬的张遗呈上来的,这块刻着个“溯”字的玉佩··他没有刻意去看姜溯,而是骤然收紧了力道。
于是这有如坟地的朝堂里,忽然有了几声极为轻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低响·等所有人回神,便见天子一点点张开莹白如玉的手指,而他手心再无任何证物痕迹,只有难辨原型的粉末簌簌落下。
姜溯瞳仁紧缩··姜泽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太尉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他拔出的那把尘封多年却依旧锋锐逼人的宝剑·及至此剑完全出鞘,甚至叫所有人心生恐惧而不敢直视其锋芒·“什么证据,妖言惑众,”姜泽淡淡凝视面色大变的廷尉史,忽然露出了一个极为嗜血的冷笑,“拉下去——斩立决。”
·第25章 姜泽心中有一位英雄···无论是这一封密信,抑或刻着“溯”字玉佩,还是即将被押送归京的聂行妻女,皆有欲盖弥彰之意,姜泽总算知道安排之人究竟想做什么了。
昔年他在查探姜溯死因结果查到了他造反一事后,歇斯底里清洗了姜国原先右相一派近所有官吏·若非当时已攻下随国得以重塑朝堂结构,所造成后果当真无可想象。
想来前世他这一动作,给芈靳与宗政越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既然这半年来他依旧走上一世卖傻路线,那么对方在制定这一计划时,大约也认为他还是前世最初那名不谙世事的姜国二皇子。
如此一来,想要毁灭这个尚未成长至后世凶残强大的他,最好的办法便是揭开姜溯打算造反这一秘密··而这个秘密,也必须由姜泽亲手揭开··以刺杀事件为一切开头,姜泽越是坚定不移地相信背后之人不是姜溯,便越要追查翻手覆云之人,有朝一日顺其自然查出姜溯造反之证,以他眼不着沙、阴狠手辣之个性,定会掀起腥风血雨。
届时就算姜溯放弃谋反,也定是被大形势逼迫出手,不闹个你死我活根本停不下来··啧,历史何其惊人相似·前不久他刚计算了随国那对兄弟,想不到竟也有人同时以相似的手段,算计着他和姜溯。
只可惜他不是前世那个心智不全,需要不择手段发泄心中一切暴戾的姜泽了·所以这个还算完美的计划,注定落空··姜泽负手而立··他听着殿外廷尉史撕心裂肺的求饶声,微微敛眸掩去其中冰冷杀意,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久违了——前世的手下败将们··因此一闹,新一年的开端也便蒙上了一层阴云密布·等到姜泽示意退朝,所有离去之人都下意识用自以为隐晦的目光将姜溯浑身上下扫视一遍,好似这般即可看穿姜溯内心究竟是阴暗抑或敞亮。
姜溯静静立于原地,稳如泰山··纵使这些目光刺得他浑身发疼··但他早已知晓何为“人言可畏”,也知道他这一辈子,都将逆流而上··他心里很平静。
很多事情,既是做了便需承担相应后果;而没有做有过的,也无需庸人自扰··但等到他被姜泽拉着回到寝宫,瞧着周遭再熟悉不过的摆设时,他却有些恍惚:六日前,他怀着难以言说的隐晦情绪仓促离开这里,却想不到会以这种狼狈的方式回到此地。
命运,可真是难以捉摸··姜溯自嘲般扬起唇角·他看着姜泽,淡道:“等到聂行妻子押至京都,也许天下人都认为我便是幕后之人·那么阿泽……你会觉得是我吗”·姜泽瞧着他面上表情,有些心猿意马:“那是哥哥吗”·姜溯没有说话。
他静静凝视姜泽,眼眸深沉如夜··姜泽微微仰头凝视他片刻··然后他眯着眼睛在姜溯冷静的表情里亲了他一口,又重复了一遍:“那是哥哥吗”·比起半年前第一次亲吻姜溯,姜泽发现自己长高了一点,至少无需踮起脚尖便可够到眼前之人的唇瓣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了一点欣喜·于是姜泽愉快地眯了眯眼,又仰头亲了姜溯一口··当然,这一次他已不再满足双唇相触的温馨感觉,甚至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姜溯的唇角。
姜溯:“……”·他的呼吸错乱了一瞬间,眸色愈发深沉··姜溯其实知道姜泽是喜欢他的··而他呢,自从十岁起,便一直将姜泽视为最为宝贝的人。
这种原先已处于危险边缘的感情,更在半年之前随着真相的揭穿发酵变质,时至今日甚至再也无法忽略心底悸动··他也像姜泽一样,无比想要拥有对方··但很多时候,撇去姜泽被保护的太好,年纪尚幼不经人事以外,感情并不单单只是“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如斯简单。
事实上一旦感情牵扯上朝堂政事,牵扯上利益算计,便会显得格外浅薄而无理取闹了起来··就好像半年前,姜丰如此轻而易举地相信了所谓的他母亲背叛的证据,甚至在临死之际将他母亲的遗留在心底的美好都改得面目全非。
姜溯曾如此憎恨姜丰的昏聩无情,甚至在将自己关在寝宫的那一月里,忍不住去怀疑这一切是否是姜泽所为··尽管时至今日蓦然回首,方才发现所有一切都已渐渐随风而逝。
原先那些他以为一辈子都无法痊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也都开始结痂愈合,再无最初深入骨髓的痛楚··尽管知道姜泽是最无辜的人,但一切确实因他而起··而他,也确实起了谋反之心。
倘若有朝一日眼前这个对他付出了毫无保留信任的人,终于发现他曾经背叛的事实,他们之间又会发生怎样的事呢·是如同那叶南裴所言,一怒之下将所有参与其中之人屠杀殆尽还是干脆如姜泽最初所言,顺水推舟将皇位赠予自己但不论如何,他们之间都将出现一道难以修补的裂痕。
感情与野心,自古两难全··是以此时此刻他深深凝视姜泽,目光愈发复杂难辩·及至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喑哑苦涩:“倘若……是我呢”·姜泽并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他思索着自己哥哥这般回答的缘由——是忧心未来他发现谋反一事,于是破罐子破摔一般先来试探一番·姜泽眨了眨眼睛··他看着姜溯紧绷的神色,继续用爪子紧紧扒着他的肩膀。
他像六日前一样,悄无声息引诱姜溯给了自己一个缱绻缠绵的深吻·末了方才仰着绯红的脸颊,异常执着地问:“不要倘若,是哥哥吗”·姜溯下意识用右手摩挲姜泽的脸颊。
他深深凝视姜泽·事实上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能分出了一份心思来思考,他家小孩到底哪里不对,以至于如此严肃可以算得上逼问与对峙的时刻,都能发展成这般近乎香艳的过程。
但他已经开始对姜泽妥协··自姜丰宣布新天子起,他便一直活在满朝文武的质疑与同情之中·哪怕愿意至死追随他的右相,也总是用一种充满了遗憾且无可奈何的眼神看他,好像得不到那个位置的他此后便再无用武之地。
唯有姜泽··乐此不疲地给予置身阴暗之中的他,无数阳光·这种感觉实在太温暖太舒服了,姜溯再也无法抑制地弯唇扬起一个极为温柔的笑··一切将因姜泽而终。
他抚摸姜泽嫣红的唇瓣,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不是我·”·姜泽紧紧搂着他的颈子,轻轻笑了··他忽然想到前世那个天真无知的少年,执拗等待姜溯回过头来怜惜拥抱他。
但与之相反的是,姜溯已沿袭前人脚步渐行渐远·等他终于回过神来试图追上去,才发现他们之间早已隔出一条无法跨越的天堑··他发现姜溯的目光日渐冰冷,并且不再回头。
后来姜溯终于继承了他们老师昔年风采,成为姜国的新战神·而姜泽只静静立在朝堂之中,听将士快马加鞭传回那些关于姜溯的丰功伟绩··他听到他整顿军队的意气风发,听到他行军布阵的运筹帷幄,听到他谈笑间将随军灰飞烟灭的从容不迫……·这些属于姜溯的荣光,无人能及。
姜泽的目光愈发清柔明亮·他以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姿态紧紧贴着姜溯耳畔,一字一顿敲打他的心间:“我知道不是哥哥,我知道的·”·姜溯心下剧颤。
他感觉到怀中之人用爪子将他扒地更紧了一些,肩窝里那颗无比可爱的小脑袋更往他耳边凑了凑·然后有带着一丝燥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畔,烧得他的左耳瞬息通红。
“因为哥哥是我心里最伟大的英雄·”·“我的英雄,也会是这个天下的英雄·”·“所以哥哥——”·所以哥哥,和我一起走出那些阴暗与伤痛罢,成为前世那般惊才绝艳之人——与我并肩而立·这个时候,右相已心急如焚地召齐了麾下重臣与所有幕僚,等待姜溯归去。
自他官拜姜国右相,便几乎再无如此坐立难安时刻·整整一下午,他的脑中都在不断回忆先前廷尉史说出的那一番话·然而越是回忆那话中细节,便越觉得姜泽如此干脆利落将之斩首示众实在大快人心;但等到姜溯迟迟不归,他反而开始怀疑整件事情就是姜泽下的套,意图兵不血刃解决姜溯·右相越想越有这一可能,差点就要领人冲入宫中解救姜溯了。
也好在尚未入夜时,姜溯终于出现了··这一夜月光黯然,唯有满天星子熠熠生辉··姜溯自灯火摇曳里缓缓走近·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身形高大挺直。
星光覆在他的脸庞上,衬得他愈发渊峙岳亭··于是殿内众人纷纷在他平和安稳的面容里镇定了下来·哪怕有一部分人眼中依旧忍不住露出些许忧虑,但多数人已恢复了原先清高淡定之姿。
姜溯环顾众人··他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情,麾下必有人心浮动·但此事已然发生,他们便愈发应当处事不惊,留着心力去处理更多后续事项··今夜他出现在此也不过是为安抚人心而已。
因此他对众人颔首道了句“我无碍,各位还请早些歇息”,待所有人都面色如常,便后遣散所有只留下了右相在内的几名心腹··出乎所有人意料,诸葛瑜也被留了下来。
事实上他虽不是姜溯心腹,但到底才学出众,更懂经商之道,还十分善解人意,已是其中极为重要的存在了·是以此次将之留下,多少存了些重用此人的心思··只剩不到十人,场面自然宁静了下来。
姜溯命人上了一些糕点与茶汤:“诸位可吃过晚膳了”·见众人摇头,又道:“现下天色已晚,各位便与我随意用些裹腹罢·”·所有人自然应下。
几人不紧不慢吃了些糕点填饱肚子,再各自捧了一碗热汤,方才听得姜溯道:“今日朝中之事,想来各位都已知晓·”·五人齐齐颔首··姜溯环顾几人面色,与他们一一对视:“各位跟随我时日不短,想来皆愿相信我并非那等于祭天之日刺杀天子,不顾百姓阴险卑鄙之人。”
这句话,若是方才当着所有幕僚之面问出,那么大约所有人都毫不犹豫点头再说·至于他们心中怀疑,姜溯也难辨深浅·但现下被留下的人几乎都追随姜溯许久,深谙姜溯为人,唯有一个例外,便是从头到尾清醒的诸葛瑜。
是以姜溯对他们说的这些话,也算推心置腹··重生情有独钟·“有人打算陷害于我,挑起我与陛下争端,坐收渔翁之利,我自不能坐以待毙·只是我在明敌在暗,今日之难避无可避,是以恳请诸位相助。”
姜溯说着,起身躬身一礼,“一则助我稳定民心,以防朝堂动荡;二则助我理清思绪,洗清嫌疑·”·与姜泽身上仿佛与生俱来、使人不敢直视的锐利锋芒不同,姜溯向来是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
是以众人纷纷起身回礼表示惭愧,且愿尽自己绵薄之力··等几人重新落座,谈话方才进入正题··诸葛瑜凝视着姜溯,一时之间只觉眼前这位高大俊朗的青年有哪里不大一样。
等到再细细看去时,终于发现他眼底阴霾散尽,整个人更添一分从容豁达··四个多月前,他看到了一个锦囊,在对对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毅然下山来到了这姜国都城,见到了姜国的新天子与落难的前太子。
他虽长于正统道学,于玄学却亦是有些研究,当时只觉得这对兄弟很有意思·一人虽有紫薇坐宫却是天煞孤星之相,另一人本为英年早逝命格,并未想到他们会有今日造化。
姜溯自然感觉到了他的窥探,并不在意道:“看来先生可见教”·诸葛瑜也不觉尴尬,反而敛眸一笑道:“殿下言重了,在下人微言轻,不足挂齿。”
他毫无诚意地客套了一句,又道,“不知殿下心中可有计较”·姜溯指了指东方·等诸葛瑜问及为何时,姜溯不假思索道:“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安排如此大事必非寻常百姓。
如今随国内乱,无暇顾及他人;韩国国君萎靡不振,无心政事;有搅乱姜国之心的,必是东方二国·”·众人闻之颔首·很显然,从大局上分析,此次刺杀由他国安排的嫌疑更大一些。
夜色清冷,气氛渐浓··等几人各自发表了他们的看法以及解决方法,姜溯便采纳其中一些·他在离去前唤住了右相,再一次对右相躬身一礼:“今日之事,可大可小。
还请外祖竭尽全力,为溯稳定民心·”·他说这一句话时,面色极为诚恳凝重,以至于明明想询问上一句“何不趁机夺回皇位”的右相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吞回这句话,同样躬身道:“请殿下放心,微臣自当殚精竭虑。”
姜溯的面色方才好看起来··姜溯麾下究竟做了什么暂且不表·总之廷尉史死后的七天里,整个廷尉司将他的府邸查了个天翻地覆,也没能查出他任何通敌叛国之证。
所有线索不过昭示此人极为急功近利,一如姜泽所料··想来还是那幕后之人利用他邀功之心,刻意引至姜溯身上·姜泽登基已满半年,朝堂局势已十分明朗,他自然看得出右相一直在与天子争锋相对,也知道右相身后之人本是姜溯。
廷尉史是个还算聪明的人,可惜又不够聪明·常言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便以此揣摩姜泽之心,以为他就算信任姜溯,但在凿凿真相面前也不得不相信姜溯私底下确有不臣之心。
哪怕姜溯谋反,虎符却到底是在姜泽手中,顶多虚惊一场·届时不管天子何等雷霆大怒,朝堂何等风雨飘摇,总归少不了他加官进爵——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捞个右相当当呢·是以这家伙便怀着如此美妙的念想,将已知的一切抖露了出来。
他显然不知道姜泽是与姜丰截然不同的存在,也不知道其实姜泽早已看穿一切··是以七日之后,廷尉将查清的所有结果上奏姜泽,得到的不过是天子漫不经心一颔首而已。
……莫名令人毛骨悚然··而至第十日,聂行妻女终于被押送入京,姜泽又一次不出意外地得到了两具尸体··据说聂行之妻自知无望,先以盘发木簪刺死了她不满五岁的孩子,而后随之自尽。
刺杀一案就此暂告一段落··姜国三月,春暖大地,万物复苏··不过半个月时间,被揭开冰山一角的刺杀之案便随着聂行妻儿的身亡,变得愈加扑朔迷离起来。
虽然姜泽并未对此事下任何封口令,但满朝文武偷偷瞧着上座从容淡定的天子,再打量过面色愈发冷凝的姜泽,皆自发三缄其口了起来·于是原先那些被莫名煽动了的都城百姓们茶余饭后再谈及此事,也大多因为朝廷的不动声色而显得无趣寡淡起来。
尽管他们未曾发觉,那些煽动者们都莫名其妙地在这个温暖的春天里消逝无踪了··既然已经明了幕后之人真实意图,同时也有姜溯控制此事,姜泽也就无心追查聂行这一摆在明面上的幌子了。
他干脆将手下力量全部挪至齐国,试图寻找一些破绽,还对方一个大礼··——先前他收到了来自齐国的消息:自去年十一月起,齐国天子宗政越忽然得了重病,甚至连上朝都有些困难了。
是以不得已之下由齐国右相暂代处理国事,左相辅佐之,而宗政越则卧睡于榻安心养病·及至祭天之日,方才痊愈重归朝堂··宗政越年逾四十,登基十余年来早已将齐国上下牢牢掌握于手心,是以将这足叫满朝文武惊慌失措的消息瞒上一月余并非不可能。
当然姜泽知道那个时候的宗政越是绝对不可能病痛缠身的,必是亲自去做了什么不得不做的事情··而等消息隔着一个韩国传到姜泽耳中,大约一切早已尘埃落定··那么问题来了:那段时间里,宗政越到底去哪儿了·三月中旬,漫天迎春花露出鹅黄笑颜时,姜溯的府邸终于再一次建成了。
先前他的府邸建成之时莫名其妙走水崩塌,直至今日尚未查明有力线索,因而此番建成后朝廷很是上心,甚至派遣了一支五十人小队保护之,以防这座脆弱的府邸再一次遭受什么天灾人祸。
当然,这种不可抗力到底还是极少的·是以等到宗正择一迁居良日上奏姜泽时,姜溯又一次见到了某个小孩眼泪汪汪要哭不哭的委屈表情··姜溯轻叹一口气。
他摸了摸姜泽的脑袋,并没有发现自己已被小孩带坏了,而是忍不住捏着他的下颚亲了他一口:“阿泽乖不乖”·姜泽瘪着嘴不说话··于是姜溯又亲了他一口:“乖一点,嗯”·可惜某人并不像当时的他那般纯良好骗,硬是摆着一张越来越委屈的脸,骗到了一大叠温声细语和保证,方才勉强同意姜溯搬入一墙之隔的新居。
先前因为失势,他的府邸在第一次选址时被定于宗室边缘,与皇宫相隔甚远·后来府邸被毁,天子盛怒,许是宗正发觉姜泽对他的情谊之深,便拍马屁般将府邸建于皇宫边上。
倘若站在宫中最高的那一座楼屋之上,甚至可以看到姜溯府邸往来之人··十一日后,姜溯正式迁出皇宫,迁入新居··既是乔迁之喜,自然需要宴请四方。
但念在姜丰驾崩未满三年,他只以素食淡酒宴请了亲友与少数麾下重将·等到月满西天,终于忙完一切的姜溯打开房间时,却见到榻上多了某个身着一袭月白里衣,正晃着两条白嫩大腿滚来滚去的人。
姜溯:“……”·月光自门外倾泻而下,洒在姜溯近乎呆愣的脸庞上·等姜泽用他那双比月光更清亮的眼睛看过来时,姜溯像是被烫到一般匆匆掩紧房门,再关紧一旁开着的那扇窗子,深吸一口气:“……阿泽怎会在这里”·姜泽一无所知般晃晃脚丫:“我怕哥哥不在我睡不着呀。”
他说的好有道理,姜溯居然无法反驳··于是姜溯只能在心底记了将小孩放出宫的张遗一笔,失笑着摇了摇头,而后脱了外衣躺倒姜泽身边··但这一晚上,姜泽并不打算轻易放姜溯睡觉。
他扯了扯姜溯的脸颊,等到自家哥哥挑眉看来,便摆出极为神秘的表情,小心翼翼从里衣里掏出了一卷锦帛··等姜泽将那之展开,看清其中所画究竟为何的姜溯:“……”·他黑着脸攥紧这份锦帛,忽然双手用力,一把将之撕成两半。
他看着姜泽像是受了惊吓般瞪大双眼呆呆凝视自己,很是糟心地将他摁进怀里,咬牙切齿吐出“睡觉”两个字··——昔日姜泽问张遗讨要春宫图,他本以为这仅是好奇而已。
想不到不过一月时间,他居然又从别的地方弄到了新的春宫图,甚至将之揣在怀里,偷溜出宫来与他深夜探讨交流·姜溯感觉自己快要炸了·他既想把姜泽摁在榻上狠狠揍上一顿以绝他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又想弄死给了姜泽这些东西的人等到终于从乱七八糟的大龄小孩的教育问题中回过神来,怀中之人的呼吸倒是平稳了下来,异常欢乐得打着小呼噜睡着啦了。
姜溯瞧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轻轻叹了一口气·而后他小心翼翼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重新将人圈在怀里··然后他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姜泽这样的人呢··第26章 第二六章··立春之日,盛德在木。
是以自前朝始,每至二月初二,天子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迎春于东郊,躬亲耕种··这是历年习俗,姜泽自然也不例外··当然,一切也不过是为显示朝廷重视农耕、鼓舞百姓耕种而走个过场罢了。
不过虽说如此,天子也需要亲自下田扶犁、耕田、播种、除草等·且不言此时春暖花开,田中蛇虫蚊蚁已然苏醒,仅是赤足立于田间污水之中,对于从小养尊处优的天子而言便是不小的挑战。
不过姜泽倒是非常出乎满朝文武意料·他甚至连眉头都不皱,已从容颔首··是日,姜泽亲载耒耜等农具,领着一大堆人浩浩荡荡穿过半个都城,前往东郊。
等到了地方,举行过祭礼,便至天子亲耕环节··由张遗除了外衣,再换上一件颇为粗糙的麻衣,姜泽便脱下靴子走下水田·他很快走完流程,无论是开垦、播种、抑或除草,动作皆模仿地无懈可击,只有细枝末节处方才看得出略微生疏。
当然,此时满朝文武并无暇顾及姜泽动作——毕竟他们大多不懂如何耕种——众人只觉天子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悠然风雅,仿佛连耕种都带着三分怡然自得,毫无其余朝臣被泥土糊一身的狼狈。
待一切圆满结束,姜泽施施然率领众人上岸时,姜溯忽然面色一变:“阿泽别动”·姜泽面上浮现出一丝茫然··他顺着姜溯异常紧张的目光低下脑袋,顿时恍然大悟——他的腿上正悠然吸附着一条通身黑色的恶心玩意儿,衬着他白皙的脚踝,异常触目惊心。
这种黑色长虫名为蚂蟥,生活于脏乱泥水之中,喜好吸食人鲜血·一旦它盘踞于人身上,任何强力拉扯只会导致他吸力更强,往人身体里钻的更起劲·而万一它身体被扯断,便会有一部分遗留于人体内,造成伤口溃烂甚至重则害人死亡。
当然想要对付这种东西也是很简单·最简单的一种办法,拍打它叮咬之处周遭部位,无需多久便自行脱落;二可在它身上撒些烈酒抑或盐水,自能轻而易举将之杀死。
事实上对于姜泽而言这并无没有什么·后世他带兵东征西走,常年驻扎在外开垦荒田屯粮养兵,自然曾被蚂蟥叮咬过,更见过无数比之更为可怕的东西·不过现在的他毕竟还是细皮嫩肉的小天子,绝非后世那浑身布满伤痕的糙汉子。
是以下一瞬,满朝文武便见祭天遇刺依旧面不改色扭断刺客项颈的天子浑身骤然一颤,面色豁地惨白,身姿飘摇更胜二月弱柳扶风··……简直惊悚·春礼之后,很快便至莺飞草长时节。
此时又发生一件大事:大司农麾下均输令于休沐日被杀于府中·凶案现场鲜血横流,场面之凄惨委实令人作呕·待令史验查尸身,很快上报死因乃是利器贯穿咽喉,一击毙命。
举朝震惊·四个月前,为姜溯所建府邸莫名走水,虽查得乃是流民所谓,百官满腹疑虑却苦于死无对证;三个月前,天子祭天遭遇刺杀,虽查明刺客身份,但幕后之人至今模棱两可,朝廷颜面大失;而今太平不满三月,当朝重臣的离奇死亡便无异于再次往朝廷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重生情有独钟·均输令主职征收、买卖与运输货物,掌管粮、盐、酒、贡品等物品,是朝廷不可或缺的存在。
原先这位均输令正值壮年,行事谨慎少有差错,若无意外他必可在这一位置呆上至少十年··可惜他死了··人死如灯灭,除了在朝廷中激起一朵不小的浪花,也便无人记得激起浪花的石头究竟是方抑或圆了。
但这一朵浪花确实久久不能平静·如此重职,左右相自然打算纳入囊中·就算不能,也不想轻易便宜了对方··是以天子震怒,命廷尉于七日内破案查明凶手暂且不提。
总之在均输令死后的第三日,三公九卿已开始为均输令一职由谁继任吵得不可开交··姜泽便托着脑袋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听几人争执不休··均输令之死对于姜溯而言,算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这位均输令本是他麾下之人,此番也曾参与着麻纸的输送出售·如今他死了,若是上任新官并非他的人,恐怕行事又需多生困扰·而更为关键的是,他决意谋反后右相与之联络的那些充满了暗语的信件,也都消失不见了。
是以姜溯命张遗前去探查命案现场与均输令尸体·毕竟张遗本是做为刺客而存在,对大部分武器与刺杀手法都极为精通·等他翻查尸体,很快确认令史所言不假。
当然除此之外他还看得出凶器应当是一柄短匕,凶手持短匕于站于均输令身后,猝不及防之下瞬间将之杀死··如此一来,凶手恐怕是均输令熟悉之人·但不知是因利益纠葛,抑或仇杀。
张遗将此结果汇报于姜溯,并没有避讳其身旁姜泽·事实上在看到尸体的第一眼,张遗总觉其手法似曾相识··虽无任何理由与证据证明是姜泽或其手下动的手。
但姜泽……实在是一个太过危险的人··七日之后,廷尉理所应当地没能查出凶手是谁,倒是查到了一件不亚于重臣被刺杀的事··——均输令在职十年,从一介普通士族大夫一跃而成富庶大家。
其名下房产无数,田地五百顷,并以职务之便,克扣私藏各方贡品,勾结党羽贩卖粮盐·……于是一时之间,举朝都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如此神展开才好。
其实发生这种事情呢,廷尉也是不想的·奈何廷尉司并非上下一心,这边他尚未反应过来如何处理此事,另一头姜泽已完全知晓了··这一次,天子似乎连震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命张遗带去一句轻飘飘的话:这次若真的再查不清真相,你的脑袋真的没有长在头上的必要了。
然后廷尉司上下只觉浑身莫名一冷,纷纷捂紧脖子和脑袋,痛苦地查证这一起贪污大案去了··廷尉灰头土脸查证此案时,姜溯正静静坐于别院亭中··惊蛰之后,春雷乍然,万物复苏。
及至春风,正是一年之中最为灿烂的光景·士族大夫们便纷纷三五成群,游玩赏春,以作诗写文为乐··右相找来时,姜溯正在和自己下棋··一个人若常将思维一分为二,同自己下棋对弈,那么总会有一些截然相反的想法不断拉扯自己。
无论棋盘如何纵横错落,无论黑白双方如何斗智斗勇,到头来终归跳不出他亲自设下的陷阱··右相静静等了半晌··他很快看清是黑子略胜一筹,以并不算强硬的姿态包围了白子。
而现在是该轮到白子落下,但姜溯已保持凝视棋盘这一动作许久··他好像有些举棋难定··右相便取过白子,落入棋盘··他选择了突围··姜溯微顿,然后抬眸。
他凝视右相,表情一如既往淡漠冷静·但事实上自从被诬陷刺杀姜泽至今,右相方才后知后觉发现姜溯有什么地方开始变了·他不再提及谋反一事,也没有试图伤害姜泽分毫。
他好像不再执着于皇位,却又从容不迫继续布局··右相不能明白姜溯到底在想什么·但事已至此,他不能再看姜溯继续颓废下去·只是一切皆在姜溯一念之间,他只能极尽全力劝说姜溯莫要再感情用事,错失大好时机。
姜溯静静听他说了片刻,敛眸一笑··他将目光重新挪回棋盘之中,随手丢下一粒黑子,起身而去··右相面色骤然惨白··——原先试图突围的白子瞬间兵败如山,再无翻盘之力。
·第27章 解开心结【一】··春光一如既往明媚灿烂·但对于满朝文武而言,这一年的春日带着难言的阴翳压迫··均属令死后短短半月,廷尉又顺藤摸瓜查出六名贪污受贿的官吏。
而这六人在确凿证据面前也只能承认一切属实,即被姜泽毫不犹豫斩首示众,抄家充盈国库·是以一时之间满朝上下人心惶惶,朝堂气氛日益尴尬,也不知何时方能归于风平浪静。
这六人之中,有一人乃是当朝少府之一,亦是一直较为支持姜溯的人·看在往日情分上,姜溯保下了他的父母妻儿,却也仅此了··而时至今日姜泽尚未喊停,廷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查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查出什么,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恐怕整个朝堂都要乱了··事实上这个时候,每日朝堂百官已连连劝诫,明里暗下皆示意姜泽初上位大权不稳,莫要做得太过。
毕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过姜泽并不在意这些事——重活一世,他的脾气真的已经好了很多了·前世若有人敢这般同他说话,早已被带下去尝试什么叫真正的“水能覆舟”了。
不过考虑到姜溯正在旁观,确实不该处理得太过凶残,方才随意挑眉:今日死去多少官吏,他日自会补上这些名额,保证朝廷上下正常运行便是了·所以不想死的,早些站出来自首罢。
右相当场怒极攻心,差些便昏厥了过去;左相满面怒色,强压下心中惊怒垂首恭敬以对·当然,更多的人是真的被姜泽话语中视人命为草芥之错觉吓个半死,整日心惊胆颤担心受怕。
当今天下言论自由,非议天子本是重罪·不过如今危机时刻,自然会有官员聚拢在一起商议对策,美其名曰:防止姜泽受小人蒙蔽斩尽当朝文武,罔顾江山黎民··姜溯也在其中。
今日乃是休沐日,一般无事他会回宫陪姜泽批阅这几日积压的奏折·不过既然右相请他一定要到场,他便接受了邀请··到场之后姜溯于主位落座,整整一个时辰却是静静聆听,一言不发。
他知道文人的嘴皮子大多厉害,却不知这群人居然能喋喋不休、不含一个脏字地,将姜泽从头到脚批判至体无完肤··姜溯一点点攥紧了茶盏··远些的尚未发觉,但坐在他身旁的右相瞧着他愈发温和的脸庞,莫名心惊胆颤。
于是等到终于有人长叹一声,若有所指“倘若今日为君者乃是殿下……我等同僚也不必经受这欲加之罪啊”时,右相执着茶盏的右手忽然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得他的手背一片通红。
许是右相表情不对,场中气息瞬息凝滞·但紧接着,众人像是忽然醒悟过来般忙不迭连连应和那人说法··姜溯抬眸··他在众人一连串的叹息声里无动于衷,只淡淡瞥了那人一眼,复而敛眸扬唇,勾勒出一个极为讥诮的笑。
好一句欲加之罪··好一个撩拨之意··且不说那些人若是不曾贪污受贿,廷尉是如何查出来证据的;且说现在的他,拿什么去夺皇位··虽自十一岁起他便立于朝堂议事参政,从而在后续十年里于民间积累不少名声,甚至有了不少追随者,因此如今失势,大多人不曾落井下石,却也仅如此罢了。
毕竟自古以来天子授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姜泽即便有些不靠谱——只要姜泽不暴若桀纣、草菅人命,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不可能滋生什么反抗之心·当然,若不是贪污一案牵连甚重将这些人逼狠了,如今也绝无如此挑拨暗示他谋反。
同样的,现在的姜泽只是表现地默默无闻了一点,并不是失道寡助·相反他开始清理深匿于朝廷的那些蛀虫,是在为民除害·百姓闻之一时只会觉得大快人心,十分支持姜泽。
这便是所谓的民心,姜溯知道的很清楚··而除了百官与天下意向,谋反最重要的两个东西:财富与兵马,他什么都没有··前朝崩亡天下五分,各国君主吸取前朝教训牢牢将军队掌握于手中,尽可能保证自己可以自由调度所有兵马。
除了天子以外,便唯有太尉有此殊荣,但他在调动兵马之前,也需请示天子,得天子赐予另一半虎符··现今当朝太尉乃是姜溯兵法老师,却也因兄弟两人幼年情深,同样是姜泽的老师。
他虽曾无数次赞美姜溯的儒将之风,却更惊于姜泽用兵之奇诡,叹其手段之狠辣·以姜溯对自家老师的了解,只要姜泽不似周幽王昏聩,他绝不会支持兄弟相残这种霍乱朝纲的事。
他想要谋反,若无法策反太尉,便只有将之蒙在鼓里,骤然发难逼宫而已··但这又是如何困难呢·昔日他的府邸被毁,姜泽不放心之下调换了整个都城守卫,仅是卫尉便被撤换多人,最关键的是九卿之中光禄勋被换成了他们老师的长子。
只要他敢策反,相信不多久,这位被他当作兄长的耿直汉子二话不说便会将之告知姜泽,领兵将他拿下··半年之前,姜溯决意谋反时定下的是最为温和的办法:伪装一蹶不振,降低姜泽戒心,暗中收拢百官,不断于天下散播贤名,待声望臻至鼎盛时夺取兵权,皇位自然是他囊中之物。
·可惜理想极丰满,现实太骨感··短短半年时间,京都格局瞬息万变——抑或说当姜泽登基,他已无能为力··唯一掌握姜国兵马的机会,便是出征姜国之时。
然以他对姜泽的了解,必御驾亲征··姜溯笑了··他轻轻搁下茶盏,长身而起·但此时万籁俱寂,哪怕是这极其轻微的声响,也像是往平静无波的湖面投下一颗大石,噗通一声溅起无数水花。
所有人都下意识将惴惴不安的目光凝聚在了他的身上··姜溯已经二十二岁了··比起尚未完全长大的姜泽,他已是真正的大人了·他身形已比姜丰更高大,面容比姜丰更俊朗。
他曾是无数士族大夫眼中最为优秀的姜国君主,也是少部分人眼中有大才能可以一统天下的人··名满于天下,不若其已也··姜溯一笑··他永远是谦和温润,君子如风。
哪怕失去皇位传闻心性大变,到底维持着这一分属于皇族的矜持骄傲··姜溯环顾周遭,目光一如既往平静而包容·他淡道:“我并不想管这到底是证据确凿还是欲加之罪。
毕竟是非曲折,各位心中有数·奉劝各位,若私下当真有不轨之举,不若面圣自首,陛下自会从轻发落·”·满堂死寂··姜溯说完了他要说的话:“溯言尽于此,各位自便。”
语罢,不管周遭面色陡然扭曲之人,施施然将衣物整理了一番,转身离去··他自然是去见姜泽··这半年来他与麾下暗线交往过密,纵然再谨慎也会留下一些足以证明他有不臣之心的东西。
但在均属令与少府被查证之后,两人府中有关他的东西尽数离奇消失··是谁拿走了那些东西·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姜溯走出殿中。
天幕湛蓝,四下桃花怒放,春风拂面更胜情人之手,难得美好的春日··姜溯不疾不徐往皇宫而去··他在这一路上忽然想起先前与姜泽的多次对弈··比起他的谦和严谨,姜泽向来随心所欲。
虽各有输赢,但有些时候,姜泽先前落下的看似毫无意义的棋子忽然就会变成某一局里最为关键的存在·而姜溯也往往因为这些出乎意料的陷阱,骤然兵败如山···第28章 解开心结【完】··这一日春光明媚,天幕湛蓝令人心碎。
姜溯推开宫中书房之时,姜泽正在烧一些竹简·黑烟袅袅,衬着姜泽面无表情的脸,愈发显得冰冷肃杀··他知道姜泽在烧什么,便轻叹道:“怎么在书房里烧呢万一走水,阿泽受伤怎么办呢”·重生情有独钟·姜泽听闻他的声音,木然抬眸凝视于他。
姜溯也隔着火堆,深深凝视姜泽··时光翩跹而过,原先那个不理俗世整日以跟在他屁股后面为乐的小孩,其实已经长得足够大了·他已经足够优秀,足够锋芒,足够强大。
哪怕是他,也无法遮蔽他的光芒··有那么一瞬间,姜溯觉得那些年里跟在他身后的那条小尾巴,也许再也不会出现了··一切皆似恍如隔世··命张遗将这盆火与尚未完全烧尽的竹简案牍取走,关上书房之门,姜溯无视张遗骤然大变的神色,缓缓盘坐到姜泽面前。
他听到姜泽极为冷静道:“烧光了……是不是代表,那些事情都不存在了”·姜溯便笑了:“我也希望不存在,可惜不是。
今日阿泽在等我……不是吗”·姜泽静静凝视他,许久不置一词··从一开始,他便在等待姜溯亲自对他承认这一幕清静。
无论是他该作何反应,抑或如何引导整个谈话走向,达成最终目的,他都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次·他推翻卖萌犯蠢嘻笑而过的办法,抛弃苦情小白花路线,最终确定的是拿出后世风姿与姜溯促膝长谈一番,直至解开一切心结。
不管是姜溯的心结,抑或是他的心结··所以,他的态度一定要豁达中带上一点难过,他的神色一定要镇定中带着一丝僵硬,他的气势一定要足以镇得住姜溯却又不能太过逼迫。
他已将一切都设想完美··但当真到了这一日——他确实是从这一日清晨起便开始等待姜溯,及至此时终于等到这个人,姜泽忽然发现自己脑中其实是一片空白的。
甚至连视线都开始恍惚不定,有些分不清盘坐在眼前的,究竟是这一世的姜溯,抑或前世大胜之后恍然顿悟的姜溯··三十年为一世··已成隔世··姜泽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眸中还是充满了恍惚与茫然·许是知道姜溯谋反一事太久了,久到他甚至忘记最初的震怒,久到他甚至想不起来是怎样的怒气使得他恨到将这个人的尸骨都挫骨扬灰,久到他此时此刻面对这个,只想知道那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的答案。
他循着本意,轻轻道:“为什么”·昔年他在姜丰驾崩当夜写下一封诏书,甚至已将印章盖下,只要姜溯点头便可诏告天下姜丰遗照只是一场乌龙。
可是那夜姜溯满面唯有疲惫与落魄,当他看见这一封诏书,眼中居然溢满讥讽,嗤笑一声“不要闹了”便将之撕碎离去··而后一月,他将自己关在寝宫中,不见姜泽。
等他终于出现再次面对姜泽,除了俯首称臣,便是要求他娶洛毓岚··他不明白姜溯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人心二字,向来太难揣度··但这仅是对姜泽而言,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善于揣摩人心之人。
他曾多次将所有一切巨细无遗告知诸葛瑜,要求他分析当年姜溯谋反之缘由,诸葛瑜揣度许久只告诉他:第一,姜溯以为是他将血脉之事告知姜丰,是以怀疑憎恨他;第二,男人可笑的自尊心叫姜溯无法轻易接受他施恩一般的所谓“归还”;第三,人生之路,一念之差,一旦踏出一步便再也收不回来。
这些东西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姜泽始终不相信姜溯谋反的真相会是如此简单·毕竟姜溯逝去已久,当年之人也都死的七零八落·他知道必有什么东西是连诸葛瑜都无法看不穿的,抑或诸葛瑜其实看穿了,却不能告诉他。
不管怎样,最清楚这一答案的人只有姜溯·然而此刻他与姜溯面对面盘坐时,却只听得他笑了笑:“这不重要·”·姜泽一错不错地,执拗地凝视他的眼眸,缓缓摇头:“这很重要。”
姜溯静静与他对视··这个时候他才想起,其实姜泽是和他一样的人,绝不会怀疑那些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然而一旦怀疑,便要追根究底··哪怕十年,依旧只是一日。
姜溯诚恳而认真道:“阿泽,人生之路有太多岔道,一旦踏错,无可回头·更何况当时我以为是你将……证据交给父皇,那么你所言欲将皇位还予我,便无异于一种挑衅与讽刺了。”
却是与诸葛瑜所猜测无二了··哪怕此事姜泽依旧认为原因不只如此,但从诸葛瑜口中听到这种猜测,比起此时此刻姜溯坦白的这一句怀疑话语,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姜泽一直觉得前世疯狂多年,后来原谅姜溯日夜思念,自己已是百毒不侵·但骤闻姜溯此言,他只觉好像有什么人不断拿针扎着他的心脏,这种难受使得他的眼圈瞬间红了:“不是我。”
姜溯叹了一口气··他伸手心疼地摸了摸姜泽的脸颊,拭去他眼眶边将落不落的灼热泪水:“是,我知道不是阿泽……对不起,那时我只是鬼迷心窍,不然怎么会怀疑阿泽呢”·整个姜国,最想看他君临天下的人便是姜泽。
哪怕只是最初不到一月的时间,他又怎能怀疑眼前这个一心一意的小孩呢·“那时候我将自己关在寝宫里……说来惭愧,我虽比阿泽痴长三岁,却并非铁石心肠,也会难过委屈。
那时候我无比想念我的母亲,我想问问她为什么,听她告诉我应该怎么办·”·姜溯露出了怀念的笑容:“然而她已无法回答我·”无论他的母亲也好,无论姜丰也罢,都已埋进皇陵里,百年之后终将化为累累尸骨,不复生前峥嵘。
“我便在这种情况之下,剑走偏锋,想要亲手夺回皇位·”·“哪怕……辜负阿泽的信任·”·有些话一旦开口,便会发现其实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困难。
现下他剖析心路历程,其实并非想要姜泽理解他·他只是忽然明了,很多误会都是可以说清楚的,倘若因为不愿说清楚而导致误会心结,那可真是,可怜又活该了··姜溯想着,唇边笑意愈发飘渺:“但我虽意图谋反,却只想以贤明威望逼迫阿泽退位,并无动过其余龌蹉之心……我已将手中所有事务尽数整理好了,案牍便在我府中书房里,阿泽自可随意取回。”
昔年姜丰借闻人氏之势而起,十余年后恩将仇报,不仅着手剪出对方党羽,更希望他与原配之子登上皇位·如今他失去皇位,岂非正如姜丰当年借势时允诺“下一任天子身上必然流着一半闻人族的血液”,归还姜丰当年造下的孽·他说完这一切,退后了一些,缓缓俯身一拜:“罪臣姜溯,恳请陛下治罪。”
姜泽一言不发的听着··他凝视着姜溯的脸庞,神色依然有些恍惚不定·但等到姜溯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终于回过神来·他没有发现自己攥紧成拳的颤抖着的右手,只竭力克制心中动容:“那么现在呢倘若我现在下诏……将皇位还给哥哥,哥哥愿意吗”·姜溯笑了一声。
他缓缓道:“我一直都知道,阿泽是天下难有的奇才·我也一直相信,做为天子阿泽可以做得比我更好·”不管最初这些动作是姜泽有意栽花,抑或无心插柳。
总之造成如今局势,姜泽已将满朝文武玩弄于鼓掌之间··姜泽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将人拉了起来,将他抱在怀中·他抱得很紧很紧,好像力道稍微松一些便会像前一世那样完全失去这个人。
习武之人力气本就比寻常人大上很多,哪怕他死死克制着没有用上内力,依旧勒得姜溯生疼··他的声音也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坏人……”·但姜溯并不在意如此怪异动作,反而上下轻抚姜泽的脊背,笑了:“是,我是坏人。”
许是肌肤相触感受到了姜溯的体温,更被他温柔的态度取悦了,姜泽终于放松了力道,平静了些许·但他依旧不断扭着身子往姜溯怀里钻:“我要治你的罪”·姜溯调整了姿势,让怀中人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好,只要阿泽开心便好。
只是我的外祖,还请阿泽可以网开一面·”·他来之前已布下万全准备·自古谋反乃是十恶重罪之首,是以他遣散了所有幕僚,为家中奴仆们安排了后路,唯一希望如今坦白一切可以换得右相一条生路。
至于他,只愿一切随风而逝·待百年之后有人提及,只用一句功过相抵评价便是足够了··所以他像是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一样,无比珍惜地拥抱着姜泽。
他从不畏惧死亡,唯一惧怕的是他死后,姜泽心中放不下仇恨或者想念,从此一生不断折磨自己··但倘若这一世的姜泽是如姜溯意料那般容易猜测的,也许他也不会失败得那么彻底。
姜溯感觉怀中小脑袋胡乱用他的衣襟擦了擦脸,然而飞快抬起,冷冷凝视他的双眼道:“我要罚哥哥做我的皇后一辈子不准离开我”·姜溯:“……”·姜泽瞧着姜溯这番呆滞的模样,心中非常得意自己的临场发挥能力,表面上却是微昂着小脸做出一副傲娇表情,用双手扯着他的脸,作势起身:“哥哥又不相信我了吗那我现在就去下诏书诏告天下封你为后”·姜溯长身而起,皱眉道:“不准胡闹”·且不说历史上从无男人为后,他和姜泽在百姓人眼中还是亲兄弟,怎能封他为后·他看着姜泽睁大的桃花眼,明明眼尾上翘极尽魅惑,眼神却又单纯天真的可以。
姜溯是在十七岁那年懂了男女之事的·那日姜丰得了三个美人,便将其中一人赐予他·只是那美人试图诱惑他时姜泽前来找他玩耍,而他怕带坏小孩只匆匆命张遗将人带走安置,而后便全然将之遗忘了。
但在那之后,他确实是被动的知道了某些男女情事·这和姜泽有本质不同··现在姜泽喜欢他,却不知是十年兄弟之情的延续与占有欲,还是真正相同他做夫妻的那种喜欢。
倘若只是因为他们曾经亲密无间,无法适应如今身份地位转变,那么姜泽总有一日会习惯;倘若是后者,且不言后宫诸多诱惑,将来他们渐渐老去膝下却无子承欢,姜泽可会憎恨他·姜溯心下五味陈杂。
但他终究是按捺下所有冲动与,蹲下身来与姜泽平视,尽量心平气和道:“阿泽,你可知晓何为喜欢你可知和我在一起,会出现什么问题”·姜泽不满:“我怎么不知道啦不就是春宫图上画的,可以生孩子的那种吗”·姜溯:“……”·此时此刻,他简直是后悔死了先前为何会脑残到给姜泽看春宫图这种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言简意赅道:“那是男女之间的……男人和男人不一样·”·姜泽鼓起了脸颊··他皱眉瞧着姜溯:“哪里不一样哥哥教我啊。”
姜溯心很累··讲真,他差点就忘记自己此番目的,以为是来讨论风花雪月闺中乐趣了··他揉了揉鬓角,停顿许久,方才语重心长道:“阿泽,天下虽然盛行男风,但对于士族大夫而言,男宠之所以为宠,归根结底只是图个新鲜有趣罢了。
真正相爱相许之人,从古至今少之又少·抑或最初他们其实是相爱的,却因为种种缘由,终究相忘天涯·”·“你我相对十年,你觉得还不够,想和我在一起更多更久的时间。
但你的人生方才开始,还有很多个十年在等着你·”·“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要明白:一旦你属于我,我不能忍受你娶妻生子·”·“你是姜国之主——也许未来会是整个天下的主人。
你会面临文武百官不断试图往你后宫塞人之景,但不管是男是女,不管你喜不喜欢,我都不同意你收下他们·”·“阿泽,你还太小,你没有体会过那种诱惑。”
他说道这里,怅然长叹·终究摸了摸姜泽的脑袋,扯出一抹苦笑:“阿泽乖,且好好想想,莫要心急以至将来后悔·”·重生情有独钟·他说着,静静等了姜泽片刻。
见他终于垂眸思考起自己的话来,方才起身离去··他推开门的时候,听到了姜泽冷静的回答··“如果仅是为了子嗣,姜氏宗族何其之多,我完全可以过继一人做为未来天子培养。”
“若谈感情,我知道母后与姜……父皇并不相爱,我也体会得到和不爱的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前一世他娶了洛毓岚后便将人放在后宫做为摆设,直至后来他屠尽当年谋反之人,这个可怜的女人才抑郁而终。
姜溯回首··他看着姜泽一点点红了起来的眼圈,听到他近乎责问的声音:“就因为觉得我还小,所以哥哥不能确定我是一时冲动,或者已经下定决心要在一起了吗明明我那么相信哥哥,但为什么……哥哥不愿意再多相信我一点呢”·静夜未央。
白日坦白一切,姜溯心下便似大石落地,既是轻松又颇觉疲惫·好不容易将生着闷气的姜泽哄睡着了,他本应好好睡一觉以饱满的精神迎接明日到来的,却是分外辗转难眠。
他侧过身去,凝视身旁之人·他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也不知此时是做了什么梦,小脸上浮现出一丝难过神色··姜溯轻轻摩挲他的脸颊,又想起了白日里姜泽所说的那一番话。
许是姜丰这些年的做法令他心寒,他确实有些不能相信感情,以至于只记得姜泽的随心所欲,却忘了他其实也是异常坚决的人··他想要做的一切,便定会竭力去做;他不屑一顾的东西,也绝不多看一眼。
为什么不能再相信这个小孩一点呢哪怕现在的他还不知道未来可能出现的诱惑,不是还有他亲眼看着吗·难道他就这么没有信心,还比不过未来也许会出现的那些矫揉造作的后宫佳丽抑或男宠吗·姜溯笑了。
这些困扰他许久的东西,说穿了其实也不过庸人自扰而已·倘若足够坚信姜泽与他自己,岂会发生那些事情·他亲了亲姜泽的额头,柔声许诺:“对不起,我相信阿泽。
以后……不会再有以后了·”·然后他便听到眼前这个明明睡着了的人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挪动了几下,飞快扭进了他怀里··姜溯:“……怎么还不睡”·“睡不着呀……”姜泽用爪子扒紧身侧之人,羞涩将脸埋进他肩窝里,“……好想和哥哥做点羞羞的事情哦……”·姜溯:“……”··第29章 夜色正盛,星空璀璨。
·几乎瞬间就懂了何为“羞羞的事情”,姜溯闭了闭眼,有些无奈:“……乖·”·姜泽扒着他的肩膀稍稍往上爬了一点距离。
他用一手支起身子,另一手撑开姜溯的眼帘:“可是你一边说我不懂这种事情,一边又不肯教我,那我怎么懂呢”·姜溯无奈睁开眼··他非常想告诉姜泽“因为哥哥也不大懂怎么教你呢”这种有失尊严的答案,但一旦说出口后,姜泽指不定便会从哪儿掏出一卷男男春宫图来,美其名曰探讨一番。
是以他干脆用一手盖住姜泽的眼睛,另一手将他的脑袋按到自己面前,给了他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敷衍道:“好了……乖,睡吧·”·姜泽舔着嘴唇,极为天真道:“这样就是可以生孩子的那种吗”·姜溯抚额:“……阿泽,你是男人,生不了小孩。”
姜泽失落地“哦”了一声·等姜溯以为他终于放弃深入交流的打算,他忽然又拿下半身蹭了蹭姜溯的··姜溯简直要疯··夜已过半,窗外月光如水,正是深陷睡梦之时。
但当姜泽用异常温顺的仿佛湿漉漉的小奶狗眼神,轻声细语问“哥哥我好难受,是不是生病了”时,姜溯又无法像上次一样硬起心肠抽身而去··他翻了个身,将姜泽轻轻压在身下。
用一手固定他胡乱作怪的双手,另一手探入他的亵裤之中·他不断亲吻身下之人,免得姜泽发出的甜美的声音勾得他失魂落魄,最终做出伤害他的事情··当今天下虽盛行男风,然实际上男宠娈童不过玩物而已,地位极端低下。
达官贵人亵玩之时大多只在意自身获得的乐趣,鲜少注意下方承受者究竟是痛苦抑或欢愉·毕竟男子下方并非用以承欢,因此房此事过程若施加一方做得不好,承受一方轻则受伤流血,长此以往重则对身体造成难以恢复的损伤。
但姜泽是与他人不同的·也许最终也会蛰伏在他身下,但这是他掌中之宝,他不愿伤其分毫··很久之前,他与士族大夫交流时,曾听闻男风古盛行已久,已发展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独特流程。
它对承受一方的有诸多要求,譬如要求其下方“香、暖、紧、油、活”,保证干净诱人的同时,叫人神魂颠倒;又在其中给与承受一方有了诸多保护,譬如调理双方膳食,事先做好清理,于过程中涂上脂油保护……种种手段,总归能叫双方皆恋恋不舍其中滋味。
·但也仅是如此而已··姜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面临如此窘境,是以彼时的他面不改色听完对方颠三倒四之言,回头便将此人划入不必再次往来行列。
因为双手被牢牢锁在上方,姜泽只能下意识弓着身子,像昔日溺水攀附姜溯般无限贴近他炙热的身体·他睁着失神的眼睛,姜溯一时只觉这黝黑双眸仿如一汪深水,引得自己不断沉溺下坠;他微仰着下颚,轻启双唇被迫承受姜溯的深吻,温热的津液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流下,在他的脸颊之上渐渐变凉,复而不断有新的温热的,顺势而下。
姜溯很快发现,他以吻封住姜泽之声这一办法根本不可行·因为这个时候姜泽甚至顾不上亲吻他,已被他手中动作弄得失神连连,唇边溢出之声愈发酥软,起伏婉转。
以至于姜溯根本没有发现自己是什么时候脱去了自己与姜泽的亵裤,将自己的东西紧紧贴着姜泽的,紧紧握着不断来回抚摸··……等终于发泄出来,姜溯取来锦帕擦干他们身上所有痕迹,方才倒回原位。
姜泽躺在榻上,胸腔剧烈起伏··前世的他将全部精力都发泄在了战场之上,身边无论男女一概不留,更是极少做这些事情·唯有在梦见姜溯时,有些微的松懈。
但等到梦醒,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大的空虚孤寂··可是现在,令他魂牵梦萦的这个人就安安静静躺在他的身边·他的身体是如此温暖炙热,如此充满活力,如此年轻健康……他甚至被骗着亲手对他做了这种事情……·姜泽深吸一口气,平复胸腔之中汹涌澎湃的情谊。
——还不够··他的浑身都在叫嚣着不满足,想要更多更多,来自姜溯的··姜泽的眼眸已全然暗了下来··他缩在姜溯怀里,状似无意般轻轻在他胸口画着圈圈:“这就是生孩子那种吗……”·许是草草发泄之故,纵使浑身疲惫,姜溯体内被克制的冲动已然苏醒。
而此刻姜泽手中动作,更无异于火上浇油,几乎立刻便叫他的身体起了无法掩饰的反应·只是他到底存着一分理智,知道此事多弄毕竟伤身,干脆一把捉住自家小孩作怪的手,与之十指相扣,置于身侧。
他调整了姿势,让姜泽可以轻松趴在他怀里,同时又险险避开某些部位·深呼吸几次,方才用另一手拥着姜泽,轻缓抚着他略显单薄削瘦的脊背,用他低沉沙哑的声音道:“睡吧。”
仅此两字,其声色之慵懒性感,已勾的姜泽荡漾不已··但下一瞬,一盆冷水哗啦泼下:“……若是睡不着,哥哥便背书给你听·”他觉得自己和姜泽都应该冷静一下。
他的阿泽正处于懵懂之龄,好奇又沉溺于此事可以理解,但他已经足够成熟了,不能放任自己沉沦其中··姜泽:“……”·等等,他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不断勾引着他家哥哥,暗示可以对他为所欲为啦,并且今夜终于有了一点进展啦,接下来难道不是应该真正“深入”交流一番吗背书是什么鬼啊说好的春宵一刻值千金呢,为什么自家哥哥如此不解风情啦·姜泽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但尚未等他悲愤表示并不需要,姜溯已开始用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背起了《三字经》··姜泽认命般将脑袋埋进了姜溯胸口·然后被姜溯挖了出来,无精打采地听姜溯背诵这一宁心静神的幼儿启蒙篇章。
……长路漫漫,何处尽头·姜泽吸吸鼻子,委屈地闭上了眼睛··待怀中人的呼吸再一次平稳起来,姜溯才试探性地亲了亲他的眼帘。
见他终于没了反映,方才就着这个姿势闭眼,不久沉沉睡去··窗外月满西天··银辉透过窗扉棂花落在地上,温柔而静谧··翌日醒来,大约是有些伐开心的姜泽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当朝怒斥廷尉,责令其加快动作揪出朝中所有蛀虫。
而后也不管被他浑身气势震得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亲自提审了那些被关押狱的贪污罪犯··等他将前世某些逼供手段用于这些养尊处优之人身上,几乎所有人都无法抗拒对姜泽的恐惧,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招供了出来。
他甚至从其中一人口中听到了姜溯的名字,当下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将此人所在家族满门抄斩··重新捡起前世与他相伴三十年的暴君之名——他并无任何介意。
许是终于将心中不悦发泄了出来,姜泽反倒能心平气和盘坐于上位,听廷尉一边簌簌发抖一边汇报今日又揪出了什么人,一边看被揪出的人面色惨白哀嚎连连··及至廷尉终于再揪不出任何人了,而姜泽将这群人该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这场引得朝廷大震的贪污大案终于落幕。
此时京中格局已然骤变·毕竟被查出来的大多是文官,甚至连九卿之位都空了两席,哪怕各郡县再举孝廉亦无法填补其中空缺·是以姜泽便下旨于姜国境内征辟,举荐贤能亦或凡自觉有贤能者皆可前来都城参与考核。
而只要通过考核,朝中自有其一席之地·一时间,京中贤者往来众多·及至一月之后的立夏,方才尘埃落定··——从姜泽用锦囊将所有人引至姜国都城,至如今来到此地的这些人几乎全部通过考核,姜泽也终于成功将所有人安入朝堂。
前世班底,初步形成··诸葛瑜站在九卿之中,与姜泽遥遥相视一笑··他是前世姜泽最为合拍的搭档,只要这一世依旧如前世般为保姜氏天下殚精竭虑,姜泽自不会有分毫亏待于他。
做完这一件事情,姜泽又在朝中降下一道巨雷··他下旨封姜溯为并肩王,邑三万户,位在三公之上,奏事可不称臣,以天子旒冕、车服、旌旗、礼乐郊祀天地……也正是说,百官见之如见姜泽·满朝文武悚然大惊·当今天下乃是郡县制度,姜泽这一举动无疑是在打破祖制,这令向来守成难以变通的部分官吏难以接受。
然摄于先前姜泽之狠辣,以至于朝堂寂寂无声许久,除了太尉袁秀象征性说了句“不合规矩”,竟无人胆敢劝说姜泽··姜泽闻之微笑··他凝视着满面震容的姜溯,温和对太尉道:“老师,朕记得当年您在教导朕与姜王时曾说过:兵者,最忌不知变通,瞻前顾后,举棋难定。
朕相信今日之后,有姜王相助,这天下江山定可早日尽归我手”·满堂无声,却已更甚有声··从古至今,帝王侧榻不容他人酣睡,无人愿将这世间最顶尖的权势与他人分享,哪怕是自己的父母妻儿。
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姜泽为何居然如此大方,毕竟贪污一案后姜泽如此迅速填不满所有空缺,而新上任官吏办事皆无晦涩之感,原先文武再不回味过来恐怕也就没有跪坐在天子眼前的必要了。
是以如今在他们眼中等同于猛虎的姜泽做出如此决定,便仿佛是在告诉他们自己还是最初那只单纯可欺的小白兔一般荒诞可笑··重生情有独钟·……算了。
反正他们如今在朝堂中的地位,还不如当年于闻人氏族隙缝之中生存,姜泽高兴就好··当然,其中最为难以相信眼前一切的,恐怕还是右相与张遗··他们是知道姜溯前去姜泽眼前坦白自首的。
尽管知道姜泽并未怪罪于他,但心中俱是了然这两人恐生隔阂,姜溯这一生也许都将沉浮朝野碌碌无为·乍然接受如此惊雷,都是目瞪口呆凝视姜泽··他们自然无法看透姜泽微笑底下藏着的究竟是真情切意,抑或叵测居心。
至于姜溯··褪去最初的震惊,垂眸无视所有暗中窥视之目光,低低笑了起来··一字并肩王,与天子并肩·从此他与姜泽再无地位之差,甚至共享世间权势,共享天下江山·这是眼前这个他以为什么都不懂,却又什么都愿意给他的小孩的,最温柔的告白。
他呢,又该用什么来回报这一份爱意·既然朝中再无任何人反对此事,姜溯便在太常选定的吉日里,由姜泽亲自加封为王··酒过三巡,天子与姜王离场,百官便略略放松,各自成群饮酒作诗辩论。
而本与右相交谈的诸葛瑜,便是被围拢灌酒最多的人·当然,众人暗中询问传说中“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诸葛瑜最多的,便是“陛下为何要封并肩王呢”·诸葛瑜便洒然一笑,高深莫测道:“许是为了有人可以同他一起探讨人生之玄奥罢”·这个时候,正在探讨人生玄奥的,只身着一袭华丽冕服里头反而空荡荡不着衣缕的姜泽,根本无法抗拒某个双眸晦暗难测的人,被他自后方倒灌入太医秘制的汤药。
待一个时辰后,方才被清理地干干净净地自温水中捞起压倒在软塌上,心满意足地一点一点将姜溯吞入腹中··此时已至初夏··这个时候的夜晚,大多并不炎热。
只要不穿着厚重衣服做些奇怪的事情,便不至于出汗·但此时此刻姜溯与姜泽浑身都已是大汗淋漓,却依旧不知疲倦地索取或给与对方··等一切过后,姜溯终于回过神来。
他托着姜泽的后脑,给了他一个深吻,而后将之抱起走入温池之中,悉心为他清理··姜泽舔着姜溯的颈子,懒懒靠在他的肩膀上··果然是他期待了许久的事——这种感觉,着实叫他恋恋不舍。
于是根本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的年轻天子,自然而然张开双腿缠到姜溯腰上,任由他清理体内残留的浑浊,在他耳畔吐气如兰:“哥哥,我还要嘛……”·姜溯顿了顿,敷衍般亲了他一口:“乖。”
然后不为所动般,继续仔细为之清理··虽然他做得很小心,并没有出现发肿情况,但毕竟是初次承受,不宜多做·等姜泽缠的狠了,他非常干脆地用手帮姜泽弄了出来,然后将人从微凉的池中抱起,将之擦干,轻抚他的脊背哄他入睡。
窗外,夜色正盛,星空璀璨···第30章 且随朕出征,荡平随国··翌日晨曦微亮时,姜泽在姜溯温柔的轻吻里醒来··前一夜胡闹时只觉激动兴奋根本睡不着觉,等到真正睡下两三个时辰再醒来,姜泽只觉自己浑身上下一如当年不吃不睡打了一天一夜仗般迟钝倦怠。
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而后揉着惺忪的眼睛任姜溯替他穿好衣服带上发冠·直至用张遗奉上的杨枝药盐刷过牙,方才真正清醒过来··等洗漱完毕,被姜溯拉着手一同前往初元殿早朝时,姜泽已然恢复原先活力。
虽然腰上感觉有些怪异,但这并非不能忍受——不过他为什么要忍受呢,不表露出来又如何换取身旁之人的怜惜呢·是以昔年于战场上一直从容不迫,纵使最凄惨时被敌军主将一箭射穿左肩,险些废了整只手臂依旧面不改色的帝王,在此时微微蹙颦,以一种看似正常实则略显脆弱之姿态,缓缓盘坐下来。
末了,还变本加厉轻舒一口气··他成功引起了姜溯的注意··用余光瞄到了姜溯微拢的剑眉,姜泽便喜滋滋地摆出一脸正经,认真上朝··与往常姜泽处理朝政时“听左相的”“按右相所言”“太尉说的是”等惯用的万能答复不同,初次坐在这个位置辅助姜泽处理国事的姜溯有条不紊地回复每一位官吏所举之事,且每一回答必切中要害,只待众人下朝后补充完善即可。
一圈下来,早朝结束时间居然比姜泽问政更早上一些·当然,造成这一现象的主要原因呢,主要是先前每每需要姜泽做决定时,左右相总要先大吵一架。
而姜泽在大部分时间里便像看猴戏般听二者吵个过瘾,末了如赏赐般随口支持一人观点政策,叫两人非但没有胜利快感,反而更觉糟心气闷··是以这一日下朝之后,百官热泪盈眶。
——往常那般比谁声音大更会吵架便支持谁的神展开到底是什么鬼啦如今这般才是早朝应有的节奏啊·早朝结束,陪姜泽用过早膳,姜溯先将人抱在怀里以轻缓适中的力道替他揉了片刻腰部。
等某个娇气的人眯着狭长的桃花眼舒舒服服享受了一番,表示“已经好啦要不要再来一发”时,姜溯便眼角抽搐着递去一卷案牍,开始批阅奏章··他听到身旁之人近乎夸张的怅然长叹。
便弯了唇角,轻弹了弹他的鼻尖,而后收敛心神将之沉浸于政事之中··端着点心进门恰巧瞧见这一幕的张遗,不知为何有种双目尽瞎之错觉··这个时候,前往各国贩卖麻纸的商队们尚在返回之路上,但姜泽已收到他们递回的消息:各国士族大夫皆对麻纸表现出爱不释手之态,商队的几十车麻纸,一经推广便几乎在很短时间内便贩售一空,根本供不应求。
商人们闻风而动,纷纷向车队打听制作方法乃至配方·而后得知,只要能拿出黄金十镒,这配方便是他们的了倘若想要独家配方,一口价黄金三百镒·当今天下,一镒黄金可换取一百二十石粟,这对于小商家来说,已经算得算是巨款了;然而对比麻纸所能带来的财富,所有买的起的商人们,皆是满眼疯狂地买买买了。
·与他国如获至宝急切捧着配方归去实验的商人们不同,几支商队中的人几乎各个满面红光精神抖擞·众所周知,现下财富大多集中在皇室宗族、三公九卿、士族大夫,商人手中。
是以商贩们清算最终收获时,每支商队的十余车麻纸至少获得黄金三十五镒,配方至少卖得黄金一百一十镒·所有人瞧着这明晃晃的黄金,几乎都是目瞪口呆了事实上哪怕是叶家这般成功商人,几乎都没有做过如此火爆的生意,此时也是同他人一般红了双眼恨不得立马飞回姜国再装上几百车麻纸拉到各国再卖然而一想到每国至少有十个大小商人买下配方前去试做麻纸了,顿时心塞不已。
早知道死活都要姜溯再多给他们装几车——不,至少再来十车·听到众人即将满载而归的消息,姜泽与姜溯自然十分愉悦·扣除各商队抽成,倘若将剩余收益尽数用于军队,这一次贸易便几乎可供姜国十万军队半年开支。
至于贩卖配方,姜泽与姜溯的意见在早先便达成了统一··麻纸的制造工艺并不算很麻烦,商队们一来一回几个月,说不定会有各国工匠看破其中玄秘,从而仿制出麻纸。
如此一来他们的麻纸价格处境尴尬不说,连紧捂着的配方都毫无意义·不若趁着现在,大赚一笔··从各国工匠们开始实验,大规模生产,至于麻纸上市,姜泽估算大约需要两月时间。
而两个月之后,姜国改良的草茎纸恐怕也在运往各国的了·对比届时价格居高不下的麻纸,这种同一价位,却更坚韧洁白一些的草茎纸纸,想来会更有竞争力一些··除此之外,姜溯属下已自江东之地寻得姜泽所说的那种名为薯蓣的东西,并且受此启发,于全国各地搜罗食物,送回姜国种植培养。
而姜泽属下也以几头牛羊为交换,从西域带回一大批白絮种子与种植土壤·名诸葛瑜随意寻了个借口将之交由大司农,并且说了一些西域土壤气候特征,便由着他折腾去了。
七月流火··对比姜国百姓的小日子愈发滋润,随国百姓在此时却是苦不堪言,大多生活于水生火热之中··八个月前,姬铭历经九死一生终于逃脱姬钰追杀,成功与其外祖于汇合。
其外祖于边疆根基已深,甚至暗中培养出千人铁骑,攻无不克姬铭又惧又怒,不顾百官劝阻软禁其家人,并命其入京面圣··这无异是姬钰在对他隔空喊话:你有不臣之心,朕早已看穿一切若不想朕诛你九族,赶紧滚回来以死谢罪·然而这威胁并没什么用。
十日后,其家人与京中部下里应外合,逃脱京都·而姬铭外祖于边疆斩杀督军,举旗谋反·不过两月,战火一路向北蔓延五郡,两军终于兵戎相见··与此同时,齐楚韩三国探子带回一个一模一样的消息:楚韩联手,同齐国和匈奴干起来了·姜泽:“……”·天下五分已近百年,楚国日益疲敝,及至五十年前终于不复一力制衡其余四国盛景。
及至如今,齐、姜、韩、随纷纷崛起,两两制约,不得轻易动惮·但纵是如此,楚国天子芈靳继位之后到底还在一点点稳固政权,楚国愈发稳定强盛··但事实上倘若前世没有姜泽的横空出世,真正夺得天下的也不会是芈靳。
因为姜泽登基时芈靳已年近四十·与姜泽这样的奇葩不同,他的精气心力日渐下滑,恐怕已无余力征战天下·他的儿子们又太过稚嫩,在这乱世之中彷如小羊羔般鲜嫩可口,毫无挣扎之力。
当时姜泽为楚齐韩三国逼迫,于西方中原以西不得动弹,干脆修战养兵以寻可乘之机瓦解三国之联合·后来他当真等到一个机会,先是以小事挑得齐楚失和,再借匈奴之手打破微妙平衡,于是野心勃勃的齐国横插一脚,楚国轰然覆灭。
自此,联合名存实亡··在吞并楚国之后,宗政越的野心与傲慢已无可揣度,他不再将视野局限于中原格局,也不再视姜泽为威胁·是以在与匈奴瓜分城池时,他几乎是狮子大开口般要求楚国七成土地。
理所当然,二者谈崩··宗政越便鼓动韩国与之联合击退匈奴·未遂,亲征匈奴·及至最终为姜泽所杀,宗政越脸上也未见丝毫悔意··现在,姜泽终于可以确定,这两个人都回来了。
不管意图挑起他与姜溯争斗之人究竟是谁,总之芈靳大约是是与韩国联合,试图在最短时间内吞并随国,而后挥军西下报前世姜泽驱虎吞狼之仇·只可惜始料未及的是,他的敌人也在同一时刻,抱着同样的目的。
啧,这可真是一出好戏啊·因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无论出征随国抑或混战中的其余几国,姜国皆可获得足够利益·是以大部分官吏举证劝诫姜泽发兵韩国,与齐国联手吞并韩国,并助其剿灭如今最强的楚国,再转头对付随国也是来得及的。
唯有太尉与少数几人认为,如今几国之战形势混乱,姜国轻易介入恐怕也讨不了什么好处··于是一月未见之景再度重复,甚至连一贯从容的武将都跟着吵了起来。
姜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视姜泽··很显然,他已经决定·姜泽微微抬手··作为天子,姜泽在百官心中虽无丝毫贤明可言,却是足够逼迫·他封姜溯为王之后,于朝堂之上大多只听不说话,却也未曾减轻半分他在众臣心中的恐怖。
是以此时此刻他慢条斯理一抬手,便像是紧紧扼住了满朝文武的咽喉,使得满殿骤地安静下来··姜泽缓缓起身··“二十年来,随国肆意欺凌、掳掠我边疆百姓,叫我朝不得有片刻安生。
今日正是时候,讨回公道·”·他说到这里,双眼骤然一凝··满堂鸦雀无声··所有人甚至都下意识轻轻屏住呼吸,唯睁着几近呆怔的双眸,凝视眼前少年天子。
太尉其实错了··姜泽并不是一把利剑·比起一把毫无思想的剑,他更是执剑之人··其剑锋所指,便是所向披靡·姜泽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重生情有独钟·他的容貌本是极盛,此时微仰着下颚,露出这一显得轻蔑、嗜血的微笑,更是衬得他的面容艳丽万分·“诸卿听令·”·姜泽缓缓开口。
一时之间,唯有他低沉而轻柔的声音,响彻天地··“且随朕出征——荡、平、随、国”··第31章 出征··既决意出征,接下来几日便是排兵布阵之时。
随国地貌复杂,山地、高原、平川、河谷、戈壁……交错分布,从古至今皆是易守难攻之地·如今姬铭与姬钰主战场在崆山与平原交界之定西县,姬钰麾下大将李义据守而姬铭攻城,随国至少有六成兵力集中于这一战场上。
且因姬钰外祖千名重骑之威,姬钰节节败退,至于定西崆山,依靠地势之利方才堪堪与之分庭抗礼··此时姜国大军进入随国之地,应当是轻而易举之事。
他们需要探讨的是,大军驻扎于何处,何时真正插手随国之争,又如何插手保证最小损失··当今行军打仗,因地势军粮等缘故,采取的是分批策略·通常两军相遇并不开战,而是纷纷退兵扎营,直至主力与补给抵达方才正式开战。
假设此行领兵十万,太尉与其麾下大将各自领两万兵马而去,半月之后姜泽御驾亲征,领四万兵马与之会合,先头部分驻扎随国有至少半月之久··而这一月之间,姬家兄弟再蠢也定然能在这一月之中反应过来,并且调整战略,与之对抗。
这个时候,哪怕姬钰心性豁达愿放下怨恨与姬铭外祖姚羲联手,想来也不敢把剩余大军交由姚羲统御·而姚羲此人虽有大才,却是阴毒多疑之人,有极大可能不会与姬钰联手。
最大的可能,是退军千里作壁上观,等到姜国与姬钰斗得你死我活,再下场收尾··如此一来,几人很快制订出两套方案··倘若姚羲与姬钰一同抵抗他们,那么他们兵马便是合在一起,将随军一网打尽;倘若姚羲退兵,那么姜泽便会命袁秀亲自领兵追击此人,直至将之击杀。
无论是哪一种方案,姜溯都提议夺下定西县,将主力战线再向东北推进五百里,从而占据崆山高地,俯瞰整个随国,埋伏山中伺机而动··崆山十三峰,当年他出征随国据守此郡,姬铭遣将夺回。
姜泽原先打算焚烧整座山峰使之成为随军的修罗场,后为狂奔而来的诸葛瑜所阻·后采纳其建议,于第三峰腹地中借山中林立之乱石拦腰阻断随军,先将主将之队围杀,剩余半支队伍闻风而逃,溃不成军。
今日姜溯所言,却是与当年之景不谋而合··确定总战略之后,再将一切探讨巨细无遗·几日之后,姜泽于风陵祭天,于将士前读过檄文声讨随国诸多罪证,便至出征之时。
姜泽凝眸望去··烈阳炙烤之下,军队迎风而去延绵不绝·一如龙蛇飞动,摧枯拉朽·送走先锋,姜泽着手安排未来几月朝政处理事宜,并且将各处粮食军需调至前线。
等将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大半月之后·至于明日,姜泽与姜溯便要亲领主力出征随国··行军打仗对于姜泽而言,也许整如呼吸吃饭般习以为常,本不应有任何异常。
但事实上,越是临近此番出征,他便愈发心悸不安··蝉声悠悠,夜色正浓··平复前一波余韵,姜泽翻身而起,轻轻跨坐到姜溯身上··他紧紧凝视身下之人。
前一世,姜溯死于大胜随国后,成为姜泽心底又一无法释怀的心魔·是以哪怕再信任姜溯的能力,他也绝不可能放任这个人独自前往这一战场··他的目光漆黑,讳暗如深。
——想要将他看紧一点,再紧一点;想要与他合为一体,此后一生,永不分离··姜溯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觉姜泽这时候的目光幽深得可怕,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深渊,冰冷而孤寂。
他很不喜欢这个眼神,便摩挲他精瘦柔韧的腰:“腰酸不酸”·他看见姜泽眨眨眼,眼神又恢复先前清亮,继而摇了摇头··姜溯失笑。
自第一次发现姜泽腰酸,每每于情事过后他总会为姜泽按摩一番·当然按着按着总要迎来新一轮诱惑,他便知道姜泽的虚弱大多是装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小孩,他愿意极尽可能娇宠着他。
他用滚烫的手心贴着姜泽微凉的肌肤,沿着他的腰身,一点一点抚摩而上··明日大军起行,至目的地至少需一月时间·此间路途遥远险阻,周围将士环绕,无论他还是姜泽,皆无法做太多出格之事。
是以他知道今晚姜泽决计不会轻易放过他——事实上,纵使是惯来告诫自己不可沉溺于情欲之事的姜溯,只要一想到接下来有很长时间无法拥抱姜泽,近些日子也难免按捺不下心中火热,鲜少开始放纵姜泽的索取。
他看到姜泽浑身覆着的那层粉色渐渐转深,一点一点,与他亲自印下的斑驳痕迹融为一色··他的眸色也渐渐深了··但在他有所动作之前,姜泽忽然粲然一笑,扶着他的东西,就着先前润滑,一点点将之吞入腹中。
夜色愈浓··翌日骄阳似火··既是出征,姜泽自然抛弃了所有华丽驾辇,选择了最为朴素的一架·他身披一袭玄红相间披风,端坐其中;姜溯也身披同样披风,骑着高头大马守在车前。
如此英姿煞爽,叫姜泽痴痴看了好半日··虽有林荫遮蔽,然炎炎夏日里行军所有人都是汗流夹背的·姜溯自然也不例外,但他并不在意这些,只担心姜泽被晒坏了。
等到晌午用餐,姜溯取了与将领们相同的干粮,而将对方拎来的肉食都给了姜泽··姜泽却也不吃··他命张遗将这些食物分与各位将领,并且带去他淡然的一句话:“朕与诸将士同食同饮即可。”
天子亲征,士气昂扬无需多言·随行将领只怕姜泽与姜溯自小锦衣玉食,无法忍受这一路舟车劳顿与干粮粗食,个个都为这一路两位吃什么而愁白了头·现在这两位不但将这些一早准备的肉食分与他们,更下令与士兵同食,心下俱是一震。
看来与昔日流传不同,当今天子与姜王皆是体恤麾下之人·只要此战他们表现得好……加官进爵岂是难事·这下轮到姜溯犯愁了。
……前夜太过放纵,今日若是只吃干粮凉水,姜泽身体怕是吃不消的·但姜泽既已开口,姜溯只能瞧着他愁眉苦脸喝下一早准备的汤药,再命张遗找个机会给他加餐。
入夜,大军寻了一处扎营露宿,歇息修整··条件有限,姜溯只得匆匆以锦帕沾水,擦洗浑身·等瞧见姜泽毫无异样的脸色,心中疲倦顿时不翼而飞·他忍不住亲了亲姜泽的眼睫,拥着他沉沉睡去。
姜泽也不像宫中那般胡闹,只乖乖被抱着,凝视眼前之人愈发坚毅的脸庞··夜色渐深··这个时候,各营士兵正聚在一起,低声做些睡前交流··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虽然如今随国形势于他们有利,更有天子亲征给与他们无限信心,众人心中到底有些许恐惧·是以从此次出征谈到随国那作死的两兄弟,又从那两兄弟聊到了姜泽与姜溯。
传闻之中,一人是自小被当做天子培养,最终失了帝位;另一人则自小不受宠爱,最终却成了天子·是以坊间很多人都在装模作样为姜溯惋惜叹息,然而两月之前姜泽封姜溯为姜王,今日周边士兵观之,两人也绝不是流言里的势如水火,反而流淌着说不出的温情脉脉。
·恩·不愧是他们姜国的天子和并肩王,就是要比随国那两个东西好·得出这一结论,士兵们的交流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闭起双眼熟睡过去。
唯有守夜士兵发出的些微声响,与蝉声蛙鸣交汇一起··一月之后,大军畅通无阻突破边防,与先锋汇合··此前姚羲无法攻入定西县,定西中人亦不敢开城门直面其麾下三千重骑与万余兵马,正是僵持窝火之际。
而姜国太尉袁秀的到来,无异于火上浇油,令两方愈发烦躁窝火··姚羲当下做出最正确决定:退兵千里,暂避姜国锋芒··姬钰震怒··——姬铭同他争抢皇位也便算了,毕竟是他顾虑不周,没早点弄死那个孽种。
现在姜国发兵趁火打劫,真当他随国大军是病猫·当下将剩余三万大军尽数调往定西县,并下旨李义先按兵不动,等主力与补给一到,便慢慢磨死他们·但李义注定跟不上姬钰的思维了。
半月前,姚羲退兵而袁秀领兵三万补上空缺,与李义麾下两万兵马遥遥相对·他如戏耍小孩般出兵攻下定西周遭三县,呈三面包围姿态李义并不断向第四面施压·一旦第四县沦陷,定西县便会沦为海中孤岛,孤立无援。
县中为数不多的兵粮吃完之日,便是他们束手就擒之时··李义唯有一搏··是夜,李义大开城门,破釜沉舟与袁秀一战·袁秀知晓随军此刻气势必然盛极,佯装不敌暂退百里。
李义信以为真,追击百余里为袁秀擒杀···第32章 这可是喜脉啊··随国十月,秋风萧飒··这个时候,姜泽驻军定西县·姜国士兵并不似随军掠夺百姓般掠夺他们的粮食并杀人放火,只是安安静静驻扎与县西崆山脚下,拒守以待。
许是有姜溯在身边之故,姜泽甚至在这个时候采纳了前世诸葛瑜之建议,命军中每日抽出一百人,于晌午之时在县中施粥·自觉活不下去之人,自可前往得到一碗果腹——无论随国平民百姓,抑或先前溃逃士兵。
想来前世诸葛瑜知晓此事,定然欣慰不已··而这一举动,倒是为姜泽与姜溯赢得了很多好感·姜国士兵们纷纷觉得姜泽仁慈,不会随意对老幼妇孺下手。
而随国县中某些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又对随军失望之人,心底则开始暗暗期待姜国可以结束这场战争了··事实上除了真正立于权力之上的人,只要能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平头百姓根本不在意统治者究竟是谁。
秋日不疾不徐··照原定计划,等军情稳定,姜泽便命袁秀领兵两万追击姚羲而去·而他与姜溯,依旧坐镇县中,静候姬钰剩余兵马到来··袁秀领兵而去,操练士兵之事便落在姜溯身上。
许是每日早起晚睡之故,姜溯自然而然地忽视了身边之人·直至这一日正午与姜泽一同用饭,他忽然发现其实近几日姜泽吃下的饭菜,比一个月前多了很多··他最初还以为是错觉,后来则以为是干粮啃多了也便会觉得这粗菜淡饭好吃,便多吃了些。
但是持续几日下来,姜泽吃得越来越多,他终于觉得不是这样的··他看着姜泽吃下一碗小米饭,又忍不住添了一碗时挑眉道:“阿泽,你有没有发现最近自己吃得多了”·这个时候,姜泽刚鼓着腮帮子,就着小菜吃下一口饭。
他眨眨眼,慢慢将之咽下,而后像是小时候做了坏事被姜溯发现般,露出习以为常的湿漉漉的委屈表情,并且非常不舍地,默默将筷中夹着小菜放回原处··姜溯见状失笑。
他忍不住将姜泽拉入怀里,揉着他的脑袋,低低笑道:“阿泽大约是在长身体罢,我十八岁时也吃得很多的·”语音方落,又补了一句,“我并非是嫌弃阿泽吃的多,只是担心这饭菜不好,阿泽长得太快便又瘦了。”
姜泽被他抱在怀里,用额头抵着他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接着打了个哈欠··近几日他总觉得疲倦困顿·但这也许是因为战事未起,姜溯又太忙以至他太过无趣之故,并未太过在意。
姜溯则以为他是不大习惯此地气候是以睡得不好··只好叹了一口气,亲亲他的眼帘:“抱歉,最近都没能照顾好阿泽……既已入城,我们也不必再以身作则了,晚些让张遗去弄些肉来,给阿泽补补。”
于是这一晚,姜泽就着好大一块肉,又多吃了一碗饭·姜溯见状,想起先前在宫中姜泽从不会吃这么多油腻吃食,愈发心疼地拉着他散步消食··重生情有独钟·七之后,姬钰的援军终于到了。
这些日子,姜泽与姜溯已将邻近崆山第三峰尽数探查·并且已选定一处为主战场,已命士兵们布下诸多陷阱·只要援军来至此地,保证叫他们有去无回··出战前一日,姜溯温柔地摸着姜泽的脸颊:“阿泽且好好歇息几日,等我大胜归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姜泽并不闹他·只命张遗跟在他身旁贴身保护他,便狠狠亲了他几口放他前去山中埋伏敌军了··姜泽站在城墙上,看姜溯领兵而去的背影。
他脚下,城墙之下穿着一条小河··每至深秋,山中金色落叶洒在小河里,随着水流飘入城中·城里很多人知道,这条河看似不大,实则极深·水性极好之人潜入河中,甚至能随着水势进入水道由此偷偷进城。
而水道尽头,便是如今姜国安置军粮之地··姜国众人虽不知道此事,但此地有重兵把守,也是无妨··却并非是没有破绽的··每夜四更天,是士兵们一日之中最为困顿的时刻。
是以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这个时候安排的守夜队伍交替,会有不到半刻钟的空隙·而这段时间,足够有心人利用并且做成一些大事··——焚烧粮草·古往今来,粮草乃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因素之一。
粮草充足时,大多军心稳定,利于出战;粮草不足时,重则军心溃散,不战而败·如今时刻,姜国插手随国内斗,逼得姚羲退兵千里,又不费吹灰之力夺取定西县。
倘若如姚羲所料姜军埋伏崆山切断随国后援,那姬钰可就真真完了·当然,姜军解决姬钰,下一个便轮到他们了··届时他们的万余兵马对上的便是姜国十万兵马……孰胜孰败,几乎无需思考。
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暗中潜入定西县,焚烧姜国兵粮·如此一来,在他们下一波兵粮抵达前,也许他们还有机会··定西城中守卫森严,想要焚烧此处军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姚羲本派遣麾下大将领百余好手而来,但便在此时又传来一个消息:袁秀领兵两万,追击而来··以两倍人数对战他们,哪怕他们有近千重骑,如今兵粮不足此战也是万分艰难。
是以姬铭请战,亲自入城焚烧粮草··姚羲沉默许久,方才颔首应下·他重重拍在姬铭肩膀之上,沉声道:“殿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是以此战——只胜不可败”·这一夜乌云蔽月,星幕暗淡,灯火飘摇。
等到三更将尽,姬铭便领着他的百余好手,潜入水中进入定西县·他泡在冷水之中,等地面上悄无声息,便飞快推开水道入口,爬上地来,沿着灯火前往粮草堆放之处。
十月冷风刺骨··姬铭打着哆嗦,心底却从未有过如此火热··——他进来了,他们成功进来了只要接下来无任何差错,他一定可以烧毁姜国粮草·当然,他并未发现,便在他满面得意的此刻,姜泽正站在一旁城墙之上,淡淡俯瞰场下鬼鬼祟祟的人。
他并未身着铠甲,只是身披一袭玄色披风,如众星拱月般被一群士兵拥在最中心,瞧着场中随军满眼戏谑··虽然相信袁秀对战姚羲定能胜利,但只要一想到前世姜溯因姬铭发兵姜国而死,姜泽心中便是意难平。
他想要在姜溯不知道的情况下弄死姬铭,便如法炮制前世之景,请君入瓮··这些日子他故意安排守夜换队有半刻错洞,也故意放松县中监管,好叫县中探子有机会将这一情报传送出去。
虽然不能肯定来着必是姬铭,但是瞧瞧,现在他不是上当了么·姜泽心情很好··他甚至弯了唇角,缓缓拉开手中长弓,随意瞄准场中一人·而后猛地放手,利剑以飞电之势射出。
只闻一声闷哼,便有一人身亡·而随此人倒地,四周火光“嗤”地亮起,几乎照亮了场中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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