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长泽[重生]+番外 by 帝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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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长泽[重生]+番外 by 帝休(3)
·火光照进姬铭眼中,逼得他下意识侧头闭眼·等他逼着自己环顾四周,却见周遭只置放着极少兵粮,而剩余所有被尽数转移··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已完完全全落入姜国陷阱。
姬铭已被千余士兵团团包围··短暂慌乱之后,姬铭怒喝道:“各位既已至如今局面,且与我拼杀一番,说不定还能博得一线生机”·周遭众人果真浑身一震,齐齐怒吼扑向姜军。
姜泽冷笑··他将手中长弓丢与身后之人,接过身旁之人的长枪,竟不顾安危亲自下场直奔姬铭··姬铭虽不认得姜泽,但见他身后披风乃是象征着帝王的玄色,凑近了又见他不过及冠之龄,心下几乎可以确定他便是那名不见经传的姜泽,整个人登时兴奋了起来·——姜溯都比他还小上两岁,自古以来,姜国人又不若随国人那般骁勇善战。
倘若今夜他能击杀姜泽,岂非能叫姜国士兵溃不成军如此一来,他们不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占据定西县与姬钰对抗吗·姬铭当下双目赤红,大喝一声“来得好”一把夺过一旁被他打倒的士兵长刀,迎敌而上。
他以为自己可以轻易斩杀姜国这个不知好歹的天子··却从未想过,这世间原来还有一个例外,叫做姜泽··姬铭自小习武,擅长大开大合之招式,也因此获得不少随军的追捧。
但此事他的长刀与姜泽长枪战在一起,却发现自己的武功根本无法施展开来,甚至只能匆忙闪躲面前以刁钻方向刺向他要害的长枪··姬铭越打,面色便越是骇然·他一时有些怀疑这是否是姜国那从未上过战场的少年天子,于是这一分神又叫他被狠狠刺破大腿皮肉,热流顿时喷洒而出。
再见周遭他带来的随国士兵转眼已剩下不到一半,只好沉下心来,试图将姜泽诱往人堆之中,用姜国士兵干扰姜泽··姜泽自然看穿了他的意图·只朗声道了句“退开”,便猛地上前截断姬铭去势。
而后他一挑长枪,将姬铭手中长刀挑飞,狠狠刺入另一随军体内·只闻那人一声惨叫,便是断气而亡··姬铭瞳仁缩紧·在这攸关生死存亡时刻,他忽然像是爆发出了全部力量,有如闪电般欺身而至姜泽眼前。
他矮身躲开长枪,一拳狠狠砸向姜泽胸腔之下肝胆之处··姜泽退开一步,以巧力卸去这一拳之力,而后又刺出一枪·只闻“哧”地一声,却是姬铭被刺穿肩胛,并且整个人被钉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这个时候,另一方的杀戮也已结束·姬钰带来的九十七名好手,尽数身亡··耳边传来的是姬铭下意识发出的悦耳惨叫,姜泽笑了··他抬手,微微用力将长枪拔了下来。
姬铭死死捂着左肩,有鲜血自他指缝中喷涌而出,而他满面痛苦滑落地上再难以起身·姜泽顿了顿,以内力按捺下胸中莫名翻滚的气血,缓缓走到姬钰身边,一脚踩在他受伤的肩膀上。
而后姜泽脚下用力,一点点碾碎了他的肩胛骨··姬铭当下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他抬起满面血污的脸,死死瞪着姜泽,咬牙切齿嘶吼:“你有本事杀了我——”·许是脚下沾了肮脏鲜血之故,姜泽忽然有些反胃。
他轻轻屏息,笑意愈深:“这就受不了了”·他俯下身,只用姬铭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对他道:“前世我可是在你身上剐了三千五百九十九刀,方才让你断了气。
今生不过几枪而已,你可不能如此没用呢·”·“好歹稍稍强些,让我剐上三千六百刀,了去我前世遗憾啊·”·天色渐亮··启明星拂云而出,闪着些微辉芒,笼在姜泽如玉的脸庞上,衬得他仿佛天神般威严出尘。
在场士兵们在这一刻几乎都无法移开目光,痴痴凝视姜泽··但正是这一张精致漂亮的脸,在姬铭眼中却无异于修罗恶魔·他不敢置信地听着他这近乎荒唐的言语,抬首凝视的憎恨目光对上姜泽一如俯瞰蝼蚁的眼神,整个人忽然恐惧了起来。
在与姬钰争权夺势失败,他没有恐惧;在与姚羲汇合决意谋反,他没有恐惧;亲自前来烧毁姜军粮草,他没有丝毫恐惧……却此时此刻沦为阶下囚,面对姜泽这张可颠倒众生的脸,他猛地恐惧了起来·姜泽冷冷瞧着他此刻表情,没有再做任何回答。
他直起身来,在所有人混着震动、惊艳,钦佩的眼神里,风淡云清丢开长枪,下令将姬铭捆起来并严加看管,才打了个哈欠,不疾不徐走回营帐中补觉·及至营帐前,缓缓对一旁侍卫道:“严加禁戒,姜王回营前不准任何人进出……去将军医唤来,朕有要事同他商量。”
侍卫领命而去··姜泽踏入营帐··帷幕缓缓落下,视野一暗,姜泽忽然瞳仁紧缩,像是也支撑不住般紧紧捂着腹部,坐到地上··痛……肚子很痛……·姜泽死死盯着前方长榻,想要起身走到榻上,却是难以挣扎而期。
他大口大口喘息,浑身都细细颤抖着,面色已是惨白惨白,背上竟已被冷汗浸透·方才与姬铭打斗收尾时,他不小心被姬铭之拳擦中了腹部·但姬铭的拳头过来时,已被卸去九成力道,剩下那微乎甚微的力量不可能伤及他分毫。
但这一诡异疼痛就这般忽然而起,快的根本令姜泽措手不及,哪怕他发现之后以内力压制也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毒了,更不知军营之中是否混入其他探子,只能强撑着回到营帐之中。
姜溯不在,他不能在众人面前露出半分不对··他只能一点点弓身蜷缩起来,浑身青筋暴起,痛苦无力地躺在营帐冰冷的土地上·此刻他唇上血色已尽数褪去,几乎是比冬雪还要惨白。
他的额上更有大滴大滴冷汗簌簌落下,只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模糊而去,愈发昏昏沉沉他再无力挣扎,只一手紧紧抱着肚子,另一手五指成爪,死死嵌入泥中。
他竟是痛得昏厥过去·因为今夜姜泽已做出诸多布置,军医们也并未入睡·听闻帝王召见,又因为本是御医,李御医自然在众人羡慕的眼光里前往姜泽营帐面圣。
近一年狼狈为jiān,他自然知晓现在姜溯不在,姜泽大约真有要事相商·这一路过来耳边又是士兵们低声交谈姜泽如何聪慧勇猛,便调整面色,匆匆整理一番衣物仪容。
他先是在帐外叩见了姜泽,听里头毫无反应,踟蹰半晌才掀开帷幕进入其中··然后,他便瞧见天子正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人事不省··李御医大惊失色··整颗心已提到了嗓子里,李御医本想出营帐询问侍卫发生什么事情,但想到以姜泽智慧,“有要事相商”四字定是已知道自己此刻请款,便强自镇定了些许,哆哆嗦嗦地跪坐下来给姜泽把了把脉,并粗粗探查了他全身上下。
慌乱之下,他见姜泽身下有一小摊鲜血,却又找不出任何伤口;脉象却是说不出的诡异紊乱,又不像受伤或者中毒……好在并未危及生命,方才深吸一口气将姜泽扶起扶回榻上。
而后他平心精神,待心中恐惧稍减,重新替姜泽诊断··姜泽醒来时,天已大亮了··口中有古怪滋味,苦涩难忍,姜泽便下意识吐出汤药·而后他听得身旁之人惊叫:“陛下且忍忍,这药不可吐出来”·姜泽慢了半晌才看清此人竟是李御医。
虽多次与这大夫一同哄骗姜溯,姜泽此时却眯着眼怀疑道:“李御医,你怎会在此地”·李御医放下手中汤药,俯身行礼,掩去满面复杂:“……是姜王担心陛下安危,特意令下官随军出征。”
姜泽挑了挑眉,心中登时觉得暖洋洋的:“行了,你起罢·”·李御医从善如流起身·他小心意义询问姜泽道:“陛下,现下感觉……感觉如何”·姜泽吸了口气,感受了下。
除了有些头疼晕眩、四肢无力,肚子上还有轻微的疼痛,似乎也并无大碍·他便打算掀开被子下榻走上两步,吓得李御医赶紧捂好他的被子·而后听到李御医吱吱唔唔了一句“陛下身体尚虚,需好生静养”,姜泽顿时感觉有些古怪。
重生情有独钟·他眯眼凝视李御医半晌,挑眉道:“朕这是得了什么病”·忆起往常与李御医联合哄骗姜溯,就连睡得不好微微泛出黑眼圈都能被他说成勤政辛劳需好生静养,姜泽摆手道:“姜王不在,你且实话实说。”
李御医神色却是说不出的尴尬·姜泽瞧着他这张老脸都皱成菊花模样了,又是欲言又止半晌犹犹豫豫道:“……这……陛下这……并不是病啊……”·姜泽微微扬起下颚。
他深深凝视李御医,以被清洗包扎的右手食指指尖轻扣木榻:“朕并非讳疾忌医之人,你说·”·李御医又一次感受到了不久之前那种头皮发麻、心跳至喉咙里的紧张恐惧,他干脆死死闭眼咬牙道:“这……陛下这,这是喜脉啊”·“喜脉”姜泽指尖轻顿。
他在脑中将这二字过了一遍,一时想不起来这二字所谓何意,复而询问道:“喜脉是何病”·李御医神色愈发尴尬诡异,额上竟有汗珠滚滚滴落下来:“……这、这是……”·姜泽轻轻皱眉凝视他如此模样,忽然像是恍然大悟般豁地瞪大眼。
——他想起喜脉是什么了··姜泽的面色一点点冷了下来··他慢条斯理抽回手,冷笑一声:“医术不精,胆子却是极大·如此戏弄天子,罪该万死来人,将他拖下去——斩了”··第33章 风有点大,好像没有听清。
·侍卫已掀开帷幕进入营帐·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反剪李御医双手就要将人往外拖·便在此时,李御医忽然像是福至心灵般急道:“陛下难道就不考虑姜王了吗”·姜泽笑了。
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便是姜溯·甚至只要一想到姜溯,他的铁石心肠都会留有诸多顾虑··“放开他罢·”姜泽淡道,“去将所有军医全部唤来。”
一众军医很快来了··小心翼翼拜见天子,听闻天子命他们前来,乃是要求轮流把脉问诊,皆是心跳加速紧张不已·等兢兢战战为他把完脉,众人面面相觑,仿佛如此可从同僚脸上看出答案是否与自己相同。
有人注意到了一旁的药汤,正想细细探查那究竟是何物,便听的姜泽冷冷道:“不必管它,作出你们自己的论断·”·于是众人沉默半晌,在姜泽点名后各个手脚发凉地给出了“脉象浮取即得,坚硬如鼓皮,然加力中取,脉形中间空虚无物,边缘坚硬依旧”,“此乃失血过多之兆”,便再无他物。
姜泽也不说什么,挥手命所有军医退下··然后他将目光移至跪伏在一旁的李御医身上:“所有人都说朕是失血过多·”·他听到李御医给出的回答:“昔年蔡桓公亦是不相信神医扁鹊之言。”
姜泽嗤笑一声:“自比扁鹊,你倒是脸大皮厚·”·“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朕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哪怕姜王在此也救不了你·”·李御医闻之将脑袋垂地更低了。
但这个时候他都没有改变口风,依旧坚持原先诊断,甚至抛出一记重击:“下官并非信口开河……之所以做出如此诊断,乃是因为见过此事”·姜泽一顿:“你见过”·他静静靠坐在营帐中这一简陋的木榻上,还是那般弱柳扶风模样。
但在李御医眼里,却再不是姜宫中那位惯以纤细柔弱、没心没肺示人,只知争抢某人目光的少年·而不啻于猛虎毒蛇,轻易能要了人命的猛虎毒蛇·这是姜国天子。
真正的一国天子·李御医简直如履薄冰··他浑身上下本已被冷汗浸透,却是根本不敢去擦:“是……下官年幼之时跟随先生学医,曾遇到过一位与陛下……一样的男人。”
姜泽好整以暇翻看被妥善包扎的右手指尖,微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道:“后来呢”·“先生遇见他时,他已怀胎五月,腹下明显隆起……”·“他虽一身落魄,却恳求先生保其胎儿,哪怕付出生命代价。
先生悬壶济世,加之从未遇见如此情况,自然是答应了·”·李御医年幼困顿,自小为先生收养·遇到这个奇怪的男人时,他尚处于懵懂年纪,并不知晓男子不可能怀孕。
此事本可当作天方怪谈一笑而过,却因当年他先生为之接生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之印象··许是忆及这一段往事,李御医眼中有了深深的怀念与复杂·他的声音自然也不若先前干涩:“我先生虽有妙手回春之术,起先也是对男子怀孕束手无策。
后来与那男子一同翻阅古籍,发现有模糊记载,这世上仿佛确有一族受天神庇荫,其族中男子亦可孕育生命·只是那位男子体内并无产道,其族人生产之术已然失传,再无据可考。”
“先生最后定下办法:临盆之际,在其耻骨上方半寸处切开一道伤口,将其胎儿取出,再以肠线缝合……整个过程中,由在下为先生打下手·最终先生成功了,那男子虽是九死一生,静养两月到底无恙。”
姜泽静静听完全部,凝视李御医的目光平静如死水··但事已至此,李御医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如今陛下腹中胎儿不过二月,陛下自觉察不出任何异样。
但随时日逝去,也许便会有翻天覆地之变化……”·“只是今日陛下与姬铭搏斗,已有小产征兆……”李御医说到这里,只觉浑身莫名一冷,仿有千斤重物压得他的脊背无法挺直。
他垂下脑袋,艰难咽了口口水,到底还是选择将话说了下去,“……您若是不想要……便请您先调养好身体·届时只需一剂汤药……一月之后陛下自可恢复如初”·李御医终于得以安然退下。
他退出营帐时,天幕阳光正盛·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带来的暖意,恍惚间他甚至有了一种有如隔世的错觉··他扯出一抹苦笑··待此事了结,也不知他是否还能活在这世上。
诚所谓伴君如伴虎,不若早作准备逃离这是非之地吧·李御医心中彻悟,姜泽自然不知·事实上他退下后许久,姜泽一直维持着原先姿势靠在木榻上,一动不动。
他想,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呢··所有军医都看不出他有任何不对,唯有这个李御医一再坚持那个荒唐的诊断·以至于连他自己都开始动摇,是不是真的怀孕了·什么“这世上当真一族受天神庇荫,其族中男子亦可孕育生命”,什么“剖开肚子取出胎儿”,什么“小产征兆”……所有一切,多么多么地可笑·姜泽扯了扯嘴角,却根本笑不出来。
他从前绝不相信除了梦中人生还可以重来,上天却送他重活一世,让他改写天命重新拥有了姜溯;他只知这世上唯有女子方可孕育新生,现在却有一人对他说“你怀孕了且差些小产”。
但倘若这都是真相呢·昔日他调戏引诱姜溯时所言“这就是生孩子那种”,岂非一语成谶·姜泽敛眸··他迟疑半晌,将右手盖到被中腹上。
倘若是真的……·这会是……他和姜溯的孩子啊··姜泽深吸一口气·他缓缓握掌成拳,闭眸淡道:“来人·”·“去将记载着我姜国皇族与闻人一族的族谱宗卷尽数取来,不要漏掉任何一卷。”
“是·”·“……等等·把闻人琰也一同带过来·”·三日之后,姜溯大胜归来··此战历时三日,姜溯成功击杀敌军主将,俘虏敌军副将偏将三人,缴获敌军剩余全部粮草,而姜国士兵死伤不足千人,是姜国少有的大胜。
姜泽亲自迎姜溯于定西县外··虽是知晓此战已是万无一失姜溯必不会有事,姜泽到底还是止不住心惊胆战·若非出了那档子事,擒获姬铭后他必躬亲入山与姜溯并肩作战。
等到这个人安然无恙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姜泽才豁然松了一口气··他看着姜溯愈发俊美坚毅的脸庞,几乎已是他前世身处朝堂中听闻前线传回捷报脑中想象的模样,心中酸甜难辨。
他是如此想念姜溯··甚至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忍不住想要紧紧拥抱姜溯,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他也确实这般做了··只是方才拥抱姜溯,他便被姜溯身上未曾洗净的血腥之气冲的一阵。
便瞬间反应了过来,在姜溯回拥前退后三步,止住呕吐欲··而此时姜溯双手只抬至半空,见姜泽如此反应,也是回过神来·而后他从容不迫地将这一动作临时改为合拳行了一军礼:“陛下鸿福,将士英勇,此战臣幸不辱命”·他身后一众武将跪地朗声齐道:“承陛下鸿福”·姜泽快步上前将姜溯扶直身子,下令犒赏众人,便拉着姜溯的手,直至将人拉回营帐。
当然,此时众人并无觉察出任何异样·只当这两人兄弟情深并打算详谈这场战事,便纷纷领了各自兵马,想着即将到来的犒赏,喜滋滋散去··待侍卫提来热水,姜溯好生沐浴一番。
他自然感觉到了姜泽先前下意识的抗拒,倒并不怪他·毕竟三日来这一身血污汗酸味连他自己都十分嫌弃,别说被他娇宠大的小孩了··洗去沾染着的一身血污,等姜泽替他擦净背擦干长发,姜溯方才感觉自己浑身轻松了许多。
命张遗端上饭菜,两人开始用膳··大胜而归难得悠闲,心爱之人又在身旁,姜溯自然心情极好,甚至觉得这顿饭菜是人间难有的美味·他先给姜泽夹了一大筷菜,快而优雅地吃了大半碗;反观姜泽,只堪堪就着米饭将姜溯夹给他的菜吃了下去,却吃不下了。
姜溯瞧着他这一动作,脸上笑意微敛:“阿泽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姜泽摇了摇头··他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趴进姜溯怀里,声中尤带一分鼻音:“我困……”·姜溯放下手中碗筷,将人揽紧了一些,低声询问:“怎么了”·姜泽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吸着鼻子:“……哥哥不在,这几日我都睡不着。”
姜溯笑了,“先用膳,一会我陪着你睡一会,好不好”·姜泽用双手紧紧圈着他的颈子,却是不肯抬头:“……哦……”·此时已是十月末,定西县中有些凉了。
用完午膳,姜溯将人横抱起来放到木榻上·他替姜泽脱了外衣,将人圈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轻拍他愈发削瘦的脊背··他深深凝视着姜泽一如既往不曾防备的睡颜。
事实上,除了大胜而归的激荡与豪情,他心底也存了一分凄凉··此战之前,听闻太尉汇报己军与敌军伤亡人数时,姜溯心中只有豪情万丈·直至亲眼在战场中瞧见士卒们一个个死在自己眼前,他才恍然大悟,这才是战争。
但身旁之人接二连三死亡,姜溯并未有任何恐惧或者沮丧——战争带来伤亡,但并非逃避战争一退再退,便是解决办法·事实上,真正能结束战争的方法,岂非正是一统天下·只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有朝一日天下当真一统,却也不知是有多少难以叫出名字的,被历史遗忘的人,湮灭在滚滚长河中··姜溯心中百感交集,整整三日难以平静··但现在,他在姜泽身边,瞧着他安定平和的睡颜——也唯有在姜泽身边,才会有如此宁静与满足。
重生情有独钟·姜溯亲了亲姜泽的眼帘,轻轻抵着他的额头闭目养神··等姜泽完全睡着了,姜溯才轻轻抽出身来·命守于帐外的张遗好好照料姜泽,他亲自去找了李御医。
今日他家小孩虽极力掩饰,到底还是叫姜溯觉察出些许不同来·却是不知他不在的这几日发生了什么··李御医神色异常复杂··他细细凝视姜溯一番,再三确定眼前之人并未被姜泽同化,依旧是昔年那温和仁慈之人。
便将姜泽叮嘱的“朕考虑清楚前不可将之告于姜王”抛于脑后,从善如流出卖了他··李御医是这样对姜溯说的:“陛下已无大碍,只是不知自己怀孕差些流产而已。”
姜溯静默了半晌:“……你且再说一遍·”·风有点大,好像没有听清···第34章 姜溯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姜溯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他活了二十一年,此前从不知晓任何有关男子孕育产子之事·是以乍然听闻姜泽怀孕甚至差些流产,姜溯几乎克制不住自己脸上微妙的表情,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来看李御医了·但他到底是温润宽仁之人,并未如姜泽般怒斥此人并下令将他拖下去砍了,只是冷着脸沉声道:“李御医……可是病糊涂了”·李御医面色略略苍白,下意识又环顾周遭。
他们本就在角落之中,此刻虽有人注意,这般距离却是听不真切的·但兹事体大,李御医还是像做贼般将年幼之事同姜溯窃窃说了一遍··姜溯听完那个故事,面色镇定实则神思恍惚地打发了李御医。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方才缓缓走回营帐··日暮西山,十月末的夕阳其实已经很冷了··夕阳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长风吹的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使得他整个人仿若营地前悬挂着姜国旌旗的那根长木杆,独立而孤高。
营帐距离军医处,不过百步路·姜溯去时脚下生风,却用了很久很久才重回营帐··姜溯在营帐前迟疑许久··先是命张遗去查李御医所言的古籍中记载的那一族人,而后深吸一口气,掀开帷幕走了进去。
事实上,此时的他确实有些无法面对姜泽··也好在此时的姜泽尚在睡梦之中,是以姜溯便微缓和了脸色,在他榻前坐了片刻··他凝视着姜泽毫无防备的睡颜,发了片刻的呆;而后像是豁然醒悟,将李御医先前所言尽数推翻否决;继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眼眸忽然参杂了些许复杂之情。
……他确实是想到了某些东西··但便在此时,榻上安然熟睡之人醒了··明明皱着眉头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却是下意识伸手探了探身旁位置。
而后他略略茫然地坐直身,打了个哈欠,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另一手伸着懒腰……最后像是忽然一惊般抬首·直至瞧见姜溯,才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哥哥”·显然有姜溯在身边,他才睡得沉稳香甜。
姜溯眸色复杂地瞧了他半晌·终究是敛去面上所有犹豫,关切道:“……饿不饿”·姜泽摸了摸小腹:“饿呀。”
许是李御医一席话,姜溯若有所感,便总觉得姜泽多吃的这一小碗饭菜,确实像是怀孕了;而待姜泽终于吃饱了轻轻揉了揉平坦的小腹,姜溯更觉得他是怀孕了··姜溯深吸一口气。
这不对,他这样对自己说·阿泽不过是长身体是以多吃了一些而已,怎能联想到那些荒谬事情·于是他放下手上只吃了两口的饭,紧皱眉头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姜泽自然注意到了他此时模样··等张遗收拾了碗筷,他便将姜溯拉到了榻上,像寻常时分姜溯哄着他睡觉般哄着姜溯··纵然因为身高与体形缘故,灯火阑珊里这一姿势显得有些怪异与滑稽。
……到底是姜泽的一片心意··姜溯侧躺在榻上·他感受着姜泽轻抚他脊背的力度,瞧着姜泽艳若桃花,却始终若无其事的脸庞,忍不住问:“阿泽,你是否有事想告诉我”·姜泽手中动作一顿。
他与姜溯对视,笑了起来:“没有呀·”·姜溯眉头便皱的更深了··他瞧着姜泽愈发粉饰太平的模样,忍不住道:“出了这般事情,为何还要瞒着我”·姜泽依旧装出一副“你在说什么呀我什么都不知道”表情。
但许是终于开了口,接下来的话语也就变得异常顺畅容易了·姜溯失望地敛眸,凝视着他的小腹,更伸手将手掌贴到此处·他近乎平静无波道:“我都知道了。”
姜泽豁然瞪大眼睛··于是尚未等姜溯抬眸再开口问上一句,姜泽便豁地掀被一缩,极为快速地,用那张薄被将自己团成了一个团·姜溯:“……”被气笑了。
民间有句俗话,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姜溯觉得这便是姜泽此刻的状态·他非常想将他从被子里拖出来揍上一顿,但顾虑到他的身体,姜溯还是耐着性子道:“自己钻出来。”
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怒气已在姜泽这一动作里,减去大半了··被中之人动了动·却是继续装死不说话,只将自己团的更紧一些··姜溯无言等了半晌,凉凉一笑:“我数到三,再不出来今晚我去睡别的营帐。”
语罢,他果真数了起来,“一·”·稍作停顿,又数道,“二·”·“三”尚未出口,姜泽终于小心翼翼掀开被子,露出长发凌乱的脑袋。
他谨慎同姜溯对视了一眼,见他面上表情晦暗莫测,大着胆子抓着他的手紧紧攥住,又将整个人缩回杯中··姜溯:“……”·他几乎克制不住失笑出声,到底还是按捺下这一冲动,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出来,我不恼你。”
姜泽便心满意足掀开被子,扑了他满怀··姜溯小心将人接住抱进怀里,又怕这不知轻重的小孩着凉了,替他裹紧了薄被·做完这些,他捏着姜泽的下颚,不让这小孩像只小乌龟一样将脸埋到他怀里:“为何不想告诉我。”
姜泽没有回答,只是用爪子扒着姜溯的颈子,讨好地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角··当然这并没什么用··姜溯依旧冷着一张脸,不咸不淡凝视眼前之人,等待他的解释。
于是姜泽便用一手盖住了姜溯的眼睛,接着用口水糊了他一脸··姜溯:“……够了·”·他将姜泽手拉了下来,与他对视:“为何不想告诉我”·姜泽敛眸,纤长而浓密的睫毛便向两枚小扇子般掩去他眸中所有阴霾。
他抿着唇角,身子也是愈发瑟缩,直至被姜溯固定了身子,方才在姜溯冷淡的神色中迟疑道:“……我怕……我怕,哥哥觉得……”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后面甚至只是僵硬地动了动唇瓣,但姜溯到底还是读懂了他未出声的这四个字。
“……我是怪物·”·天色已全然暗了··营帐中灯火昏惑,跃在姜泽脸上,覆着一丝不真切的茫然与惧怕··姜泽也许是害怕的。
意识到这一答案,姜溯怔了怔··自小到大在他印象中,他家小孩至始至终都是一个不拘小节且任意妄为的人·他可以在所有人反对之下义无反顾地跟在自己身后装小尾巴,也可以在初登基时写下诏书将皇位还给他,甚至毫无顾虑地封他为姜王……这样的人,岂止是任意妄为,简直就是胆大包天。
却忘记了这世上再不拘小节,再胆大包天之人,亦是会有在意害怕之时··至少在被告知“陛下怀孕了并且差些小产”时,也许他们两人……是同样的心情。
——震惊、怀疑,惊悚……甚至恐惧··他不能想象姜泽做为一个男人居然怀孕了,哪怕李御医再三保证也是半信半疑,甚至忍不住去怀疑这其实是姜泽异想天开的戏弄;那么姜泽呢他在自己出征随军时知晓此事,这一完全与“男人不可能怀孕”成为悖论的事,难道姜泽便不会怀疑这是自己安排李御医捉弄他,反而会欢天喜地接受这一近乎荒谬的答案·姜溯看着自家小孩微垂着的脑袋,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眸,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比自己更小三岁啊——却要被自己逼着追问这匪夷所思,又不堪启齿之事··姜溯攥紧手掌,复而缓缓放开··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用这只手揉了揉姜泽的长发,而后以掌心托着他发白的脸颊,轻轻摩挲:“……阿泽是不是怪物,我还不清楚吗”·怎能如此惧怕慌乱呢他的小孩应该是如同昔日决意出征随国时从容而立桀骜不羁的,眼中又怎能出现如此怀疑与自我否定呢·姜溯亲了亲姜泽光洁的额头,轻颤的眼帘,温柔而坚决地重复道,“阿泽当然不是怪物。”
摒弃杂乱,理智重新回到脑中·先前近三个时辰的茫然与不忿,终于烟消云散··他思索片刻,又道:“如今所有军医诊断与李御医截然相反不是么,说不定一切只是怪病而已,一切不过杞人忧天,我们何须自乱阵脚呢”·姜溯将手指插进他的长发中,将人摁在怀里:“抑或,倘若阿泽当真是有身孕,那么能叫阿泽怀孕的我……岂非一样是怪物”·“但无论是得了怪病抑或当真有了身孕,我定会在此,在阿泽身边,与阿泽一同面对”·姜溯终于说完这一席话。
他说的很慢很轻,却如醍醐灌顶般铿锵有力,狠狠落在他与姜泽的心上··姜泽弯了双眼··他将脑袋埋进姜溯肩膀里,心里便像吃了蜜枣一样甜蜜:“嗯”·从姜溯回营,他受不了那分血腥气味开始,便知道无论是怀孕抑或得了怪病,与随国之战的这几个月内,他必是瞒不住的。
是以他非常干脆地在用膳时分表现出憔悴虚弱模样,好叫姜溯心中起疑··但他并不能亲口对姜溯说这番话··一则哪怕已真正在一起,他在姜溯心里也永远像是像小孩般胡作非为;二则先前他调戏姜溯过多,这话若是从他口中说出,姜溯定然认为是在逗他。
不若由李御医来说,哪怕姜溯恼了他的隐瞒,也会对此事半信半疑··然后,他有的是办法让姜溯原谅他··他这般想着,埋着的脸上便克制不住冒出些许来狡黠来。
然便在此时,姜溯忽然又一次捏了他的下颚,微微施力将他的脸抬了起来··姜泽:“……”·姜溯瞥了他一眼:“阿泽好像很得意”·姜泽微僵。
他瞧着姜溯这一脸看穿一切之模样,将脸上狡黠尽数敛去,有如行云流水般飞快覆上一层疑惑:“哥哥在说什么呀,我没听懂呢……”·姜溯睨着他无懈可击的表情,默然不语。
这些日子日夜与姜泽在一起,他心里其实早有错觉察这小混蛋正是看穿了他的瞎操心,是以一直装纯引诱他而已··这是多么糟心的事情呢·明明是他亲眼瞧着长大的小孩,也不知是哪个混账东西在他闭门不出的那一月里,将原先什么都不懂的单纯小孩带得这么……猥琐。
……而更糟心的是,无论小孩再怎么无耻猥琐,他居然都觉得可爱万分,更是喜欢的要命··姜溯微乎甚微叹了一口气··重生情有独钟·他将人放到榻上,撑着手臂俯在他面前,用另一手抚摸他的脸颊。
“阿泽,”他低低道,“你那么聪明,应该是知道的·”·“我知道你是怕我不相信你,是以宁愿让别人来告诉我·”他深深凝视姜泽,双眸深沉有如深渊,“但阿泽,你也许不知道,我心中希望第一个将这些告诉我的人——是你啊。”
姜泽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不一样了··已经和前一世不一样了··他们不再背道而驰,不再渐行渐远,不再是几十年恍惚一梦中那张永远冰冷褪色的脸。
他们的心已是无比贴近··近到只要其中一人稍稍上前,便可触碰对方柔软而炽热的内心,温暖自己··姜泽哑声道:“……那哥哥呢”又是否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藏了一些不能宣诸于口的事,不愿意告诉他。
姜溯与他对视许久·而后他敛下眼眸,否认道:“……没有·”·他说着,像是不想再听姜泽说下去了,深深吻住了他的唇瓣··等身下之人被亲的双眼迷离,满面艳色,无意识地开始轻轻磨蹭自己。
姜溯便将手伸下去,感受掌心姜小泽的温度与形状,才缓缓抽手直起身··然后他将姜泽重新裹进被子里,瞧着他满面潮红、蹙眉难受的模样,云淡风轻道:“阿泽既然不舒服,还是好生歇息罢。
方才我命李御医煎了一副药,应当快好了·”·话语方落,营帐外果然传来李御医温和平稳,但在姜泽耳中却是异常幸灾乐祸的声音:“陛下,趁药尚温,快些喝了吧”·姜泽:“……”··第35章 我要这个孩子··不管姜泽与姜溯心中做如何想法,此时正是行军关键时期,一切以战事为重。
此前姜溯与崆山之中大胜随军,击杀敌军主将,使得敌军闻风而逃·而姜泽则用计活捉姬铭,虽因这一“怪病”缘故,他并没有再见姬铭,更别提亲手对他施以极刑。
便命侍从们亲自将之押至另一处,袁秀与姚羲相争之地,用以威胁姚羲··众所周知,姚羲之所以谋反,有至少一半原因是姬铭·他自然是想扶姬铭上位的,至少自家外孙为天子时,不可能挟持他的家人逼迫他入京。
是以姜溯原先认为,用姬铭威胁姚羲,并且命人前往姚羲营帐招安谈判,做为一个极识时务之人,姚羲有很大可能愿意投降··当然,姜泽并不认为如此简单··先前袁秀便说过,姚羲此人阴险狡诈,并非好相与之辈。
他在确定姜国发兵之后即刻退兵千里不再轻举妄动,并且同意姬铭前来焚烧兵粮,其实暗中已有舍弃姬铭之打算·就算将姬铭押至前线威胁此人,也不过使向来凶狠的随军愤怒不堪而已。
但情况与姜泽所料相反·姚羲似乎已明了姜国夺取姬氏江山的势在必行,是以不再以卵击石,而是接受了姜国的招安,投降于姜国··但等到姜泽真正瞧见此人,倒是明了他为何投降了。
以他手中不到万人的军队反击姜国上下一心的十万兵马,正似蚍蜉撼大树·不若当众投降,至少姜国为了不寒未来投降将士之心,绝不会苛待于他·哪怕他依旧心怀不轨,只要蛰伏起来,便可再寻找良机伺机报仇。
许是太过了解此人,袁秀私下进言姜泽需小心此人于未来反咬姜国一口·而姜泽颔首示意自己了然,便给了姜溯一个眼神,于众目睽睽之下封他为骠骑将军,领原先近万兵马,归去边疆御守胡族与匈奴。
待他攻下随国,做为第一位投降的将领,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当然,这一大饼是姜溯亲口画下的··此前姚羲对于姜国这对兄弟也是有所耳闻,见姜国天子姜泽虽御驾亲征,于帐中却并不多言,只令姜溯与自己交谈,显然是极为无能懦弱的。
听闻出征之前他将姜溯封为姜王,也许这对兄弟之所以至今未曾翻脸,正是因为姜泽不过只是明面上的傀儡而已··姚羲若有所思·不久领兵归去边疆,却并未要求带走姬铭。
此人心性之残酷,可见一斑··这倒也不错·比起前世下场,姬铭今生还体会到了何为众叛亲离,姜泽也是非常满意··因姚羲投降,定西县以西南各郡县被尽数归入姜国版图。
比起前世姜泽一路不要命般攻入随国,这一世简直可以算得上轻松悠闲··这一日定西县中天色诡谲·天幕乌云层叠,压城欲摧,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景。
与所有将领商议好接下来的行军计划,便继续驻扎于定西县中,待雨过天晴之后继续出征,直捣随国都城··姜泽的身体似乎好全了··按照李御医所言,他先前之所以头晕目眩,浑身乏力发冷,乃是差些小产之故。
这期间姜泽半信半疑地喝了几贴安胎药——毕竟安胎药中药材对男子并无伤害,是以姜溯同意姜泽试探性地喝下些许·昏昏沉沉睡了几日,待药停之时,姜泽果真又恢复先前的生龙活虎。
既已恢复,而下一次出兵又定于五日之后,那么接下来姜泽需要郑重考虑的,便是拿腹中这一突发状况怎么办了··现在,摆在姜泽与姜溯眼前的有两个选择:·第一,一切不过是李御医误诊,姜泽并非怀孕,只是得了怪病,需要更高明的大夫来诊治;第二,李御医诊断其实无误,姜泽当真是怀孕了·倘若事实是第一种,那么便需四处寻找良医,为姜泽治疗;倘若是第二种……那么只需看姜泽与姜溯,是否能接受这个不合时宜的孩子了。
如此又有了两种选择··假如他们不能接受,女子于三月之内打胎最无伤母体,想来男子也是一样的·现在姜泽怀孕两月有余,那么只要一碗打胎药,保证药到“病”除;假如他们愿意接受胎儿的存在,并且姜泽愿十月怀胎将之生下,那么他们要考虑的,却是怎么生了。
……毕竟李御医回忆之中再如何轻描淡写,也用了“九死一生”这一形容·而哪怕李御医口口声声见过其先生为那男子接生,也到底不是亲自动手,实际经验几乎为零。
是以在事实面前,李御医一边叹息着,一边煎了一碗药·而后将之摆到了姜溯与姜泽面前,便悄然行了一礼轻轻退下,将时间留给他们··营帐之外乌云蔽日,天幕黯然无光。
这样的日子,向来是行军打仗之忌,是以此时整个营地士兵严正以待,以防敌军暗下袭击··但整个营地地位最高的两人的营帐中,气氛却是截然相反··——这个时候,姜泽与姜溯皆是默然无语,齐齐皱眉凝视李御医横亘在他们中间的这一小碗黑色汤药。
一时气氛诡谲凝滞··因为这碗药,正是李御医所言的第一种解决办法:堕胎药··只要喝下这一碗药,便不会再存在怀胎这一可能·甚至说不定只需五日修养,姜泽便可完全恢复。
……只要喝下这碗药··姜泽深吸一口气,缓缓伸手握住了碗壁·也便在此时,姜溯猛然开口:“阿泽”·姜泽手中动作微顿,抬眸看他。
灯火跃动中,他的眸色仿佛覆了一层黯淡与森冷,其中寒意甚至叫姜溯怔了片刻··事实上,就连姜溯自己也不知道,在此时出声唤住姜泽究竟所谓何意·他好像无法接受姜泽怀孕一事,但当真要绝了这一可能,他心中忽然又泛起难以言说的苦涩酸痛感觉。
也许是时间太短,他无法明了自己心里究竟是希望姜泽真的怀有身孕,抑或像普通男子般绝不可能怀孕·但天下男子皆以子嗣为重,哪怕姜溯已放弃子嗣,在李御医仿佛给与他希望之后,心中其实也是异常复杂的。
但纵然如此,身体不适之人毕竟是姜泽·是以一切端看姜泽选择,他不想过多干涉姜泽决定·这一碗药下去,就算真的没了孩子……他决计不会责怪姜泽。
姜溯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了句“无事”·只是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无法自拔地将目光集中在姜泽手上··姜泽微微敛眸,只用一手缓缓摩挲碗壁。
半晌··他忽然长身而起,狠狠将之砸碎在地上··姜溯似是被这药碗碎裂之音震醒了,瞳仁微微紧缩:“阿泽”·姜泽淡淡盯着地上那破碎的药碗,以及四下溅射的汤药,眸色尖锐森冷,“我不喝。”
“阿泽,你……”·他将一手盖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虽然口中依旧否认,其实他心里已信了怀孕之说·只淡淡瞧着姜溯,语气清淡且平静:“倘若我当真是像女子一样可以怀孕,怀着哥哥的孩子,那么哪怕十月怀胎,九死一生——”·“我也要这个孩子”·姜泽说到这里,低声笑了起来,“上天将我送回来,再将你还给我,将他送给我……任何人都不能夺走你们的生命。”
“——任何人,都不能”·许是姜泽终于做出了决定,这一夜与姜溯说了很久的话·两人就像是几辈子没有说过话一般,哪怕连向来沉稳寡言的姜溯亦是如此,莫名激动地从年幼之时种种说到了未来规划。
如何夺取随国,如何收拢人心,如何安置百姓,如何使姜国富强继而攻下其余几国……·直至临睡之际,两人隔阂尽消,甚至比最初更要贴近了··待翌日知晓这一答案,李御医十分欣慰。
他自发请求姜泽给供与他一些穷凶极恶的囚犯,着手试验麻沸散用量与剖腹缝合技术,确保七个月之后,万无一失··姜泽自然准了·而姜溯则亲自施以重礼,恳请李御医千万小心。
三日之后,大军起行·十万兵马直奔随国都城,与姬钰一战·此一路途经四郡,只有一城守将负隅顽抗,终为姜泽轻而易举攻克,其余三城则直接大开城门迎接姜泽入城。
但不管守城将领如何选择,姜国崛起之势,已无人可挡··一路走来,姜泽倒是完美采用了前世诸葛瑾之建议,每至一县皆扎营一处,整支军队严以律己,皆不曾有半分扰民,甚至纷发少数粮食救助当地百姓。
如此一来,大多百姓很快接受了这一现实·当然,依旧有人不愿接受姜国,自刎誓死拥护随国··这样的人虽少,却是存在的·他们虽有反对姜国、以死劝诫他人反抗之嫌疑,但姜溯依旧选择将所有人厚葬,并且下令其人之事绝不会影响其家人半分。
虽然上一世姜泽觉得这些人非常愚蠢,根本不可理喻——说什么坚定的信念,什么宁死不屈的气节,如此草率结束自己的生命,还不如参军抵御外敌来得实际点。
但这一世,他忽然有些明白这些人了··因为,他也有了比生命更重要的坚决的信念··大军终于兵临城下之际,已是随国十二月·此时鹅毛大雪纷飞,十分严寒。
姜泽身披一袭玄色大氅,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领上缝着的是姜溯亲自猎来白狐毛皮,衬得他愈发面如桃花,双眸也愈发乌黑明亮··他与姬钰遥遥对视。
上一世这个人死在姬铭手里,这一世能死在他手中,也算没有辱没姬钰了··姜泽伸手,身旁之人递上弓箭··引弓,搭弦·只闻一声尖啸,利箭带着破空之声有如飞电般直冲姬钰而去。
姬钰瞳眸骤然紧缩··视野之中这一箭飞速而来,却并非无处闪躲但此时浑身手脚俱是冰冷,甚至整个人都像是被冻成冰雕一般,居然根本无法移动分毫,眼睁睁瞧着这一箭射中胸口。
他被冲得往后仰了仰,跌落下马·后知后觉才有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全身··而随着他的落马,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陛下驾崩了”,不断有随军放下武器跪于雪地上,对姜泽投降。
姜溯见状轻笑着,侧头凝视姜泽··姜泽放下手中弓箭,与姜溯对视··重生情有独钟·上一世,他的天下自随国开始;这一世,便让他们的天下,从隋国开始罢··第36章 奶爹姜溯。
·元朔初年冬,姬钰、铭纷争四起·二年七月,姜帝泽征随,军至定西,击,大破之·冬十二月,破随都··是日,随帝驾崩,举国降,迎姜泽入宫。
此时已是十二月末··随国之冬,向来比姜国更冷些许·站在城楼上远远俯瞰,便可瞧见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之景··如今战事虽平,但姜国都打进都城了,随国自然完了。
宫中无数人卷着包袱慌乱逃窜,却俱数被拦截于宫门之内,一时之间恐惧四散,哀嚎不止··许是这声音太过撕裂尖锐,震得不远处的姜泽一阵头晕脑疼·姜溯见状,非常干脆地命廷尉领兵镇压。
不久哭声渐歇,姜泽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虽不喜欢女人,前世对倒贴上来的那些人多是赏赐下属抑或干脆一剑刺死,但他对寻常女子与小孩倒是颇为宽容的——虽习惯以杀止杀,但事实上他并未对无辜女子与小孩动过手。
可惜太过威名远扬,往往他方至某个地方,当地女子孩童莫名其妙都哭啼不止,弄得他颇为尴尬·几次之后,也便干脆不理他们了,只更严格束缚军队··但现在他什么都还没做呢,这群女人便开始这般作态,简直烦的要命。
姜泽紧紧皱眉,引得身旁随官一阵心惊··姜溯倒是想起了一些事··据闻随国天子本是荒yín无度之人,几十年来祸害数不可计的无辜女子·姬钰登基,对这些女子颇为宽容,赢得不少倾慕。
如今姜国攻入随都,她们心中彷徨恐惧无需再提·当即下令将宫中所有为奴为婢十年以上或适龄未婚配之人,可自由选择继续留在宫中抑或领取赏钱出宫··此令一出,女子们面面相觑,虽皆是不敢置信姜国天子的仁慈,却也不再胡乱哭闹了。
是以等到姜泽与姜溯通过宫门,有大胆眼尖之人抬首望去,见最前方少年身披大氅,容貌却是比这世上大多女子更为精致昳丽,又见稍后半步的男子容貌俊美气度沉稳,顿时一阵心神荡漾,慌忙垂首不敢多看。
等终于入了宫,挥退四下,便可好好歇息一晚了·姜溯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张遗找人蓄满汤池,而后剥了自己与姜泽的衣物,将人抱进热水中好生沐浴一番··他先从上而下替姜泽洗去一身尘末,最后极为小心翼翼地揉搓他的肚子。
洗过一刻有余,他便将人抱起擦净,替他拢上大氅保暖·而后才重新走回微凉的水中,匆匆将自己洗净··早在十月时,姜泽的腹部便开始有明显隆起了,这让姜溯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而至十一月中旬,某日他与姜泽商议行军路线时,姜泽话语方才说到一半忽然面色古怪,欲言难止··当时姜泽是这么回答的:“……‘他’好像,好像踢了我一脚……”·姜溯:“……”·他呆滞半晌,等到反应过来时,已将手掌贴到了姜泽下腹,并且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
而后他瞪大眼睛,在姜泽满面复杂里夺帐而出,脚下生风般亲自去将李御医“提”进了营帐中··替姜泽诊断之后发现只是寻常胎动的李御医:“……”而后他亲自写了一卷有关怀孕各个阶段会出现的症状以及应当注意的所有事项,将之郑重地交由姜溯。
是以那之后,姜泽与姜溯除了商议行军路线,剩下的便是研究这一卷“孕夫须知”手册了··等姜溯将里头内容倒背如流,虽然搞懂了这是极为正常的事……怎么回事,总感觉异常心惊胆战根本无法安心啊·姜溯好像从无一次如此强烈地意识到姜泽真的是怀孕了,而他也真的是要当爹了整个人的心情此起彼伏,连着好几夜无法入睡·后来沿途有一郡中将领不愿投降,姜溯像是打了鸡血般用兵如神地攻下此郡。
许是再看了遍地死尸,他的心情又平静了下来,终于可以用寻常之心正视姜泽与他腹中骨肉了··——这是他和阿泽的孩子呀·——自家阿泽明明还是个孩子,居然也要生小孩啦·——果然还是他太禽兽了吗·做为一个奶爹,姜溯的内心非常复杂。
然而除了李御医,再无人可同他交流··姜溯便在这一月有余的寂寞中将姜泽照顾的无微不至·他甚至命沿途郡令献上一座辇车,亲自在车中铺了好些皮毛,以保证又暖又软,绝无震感。
如此一来,随行将领们也多是无言了:打仗都几个月啦,他们家陛下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不能吃苦之人,搞得这么劳师动众做什么啦·当然这些不过是将领们心中腹诽,根本不敢与姜溯说。
是以姜泽便乘坐着这一辇车,一路有如观光游玩般至随国都城··比起前世,简直爽的不要不要的··姜泽坐在不远之处,眯着双眼凝视水中美男,愉快地抖着露在大氅之外的脚丫子。
等姜溯将自己收拾好,瞧见小孩一脸得瑟又后知后觉将脚丫缩回去大氅,只好无奈地弹了弹他的鼻尖··而后他将人抱起,走在陌生的回廊里,像曾经无数次抱着他走过姜国宫中。
也许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有如此际遇··只是人生之美妙,岂非正是如此·姜泽乖乖靠在他怀里·瞧着昏暗灯火里,这人近在咫尺的温暖脸庞,一时心中无限荡漾,便软软唤了声:“哥哥……”·“嗯”·姜泽扒着他的颈子,亲了他一口:“哥哥……”·“嗯。”
姜泽又亲了他一口,乐此不疲重复着·等到姜溯终于受不了了将他抱到榻上摁在怀里肆意亲吻温存一番,天色已全然暗了··然后他便将姜泽拥入怀中,替他掖好被子,与他一同睡去。
翌日早朝··这一路走来,姜泽与姜溯虽收服不少隋国百姓,得到无数人支持·但在随国上层贵族们眼中,姜国此行却是师出无名——君不见姬铭与姬钰内乱不止,就算对姜国有想法,却根本无能为力。
是以当姜泽接受过众人朝拜,冠冕堂皇地说了几句话后,随国郎中令陈敬便冷声质问道:“在下斗胆,敢问姜帝先前既决意与我朝联合,共同进退,又为何忽然发兵,干预我之家事·这一句话,倒是道理分明,意欲撕破姜国之道貌岸然了。
·姜溯剑眉一挑,冷眼看去·而姜泽微仰下颚,觑视面前从容而立的不卑不吭之人··当然,此时他心里想得是:这家伙是谁呀·前世姜泽是在歇斯底里中攻克随国。
随国人生性比姜国人更为凶残暴戾,而姜泽骨子里却是比他们更加疯狂残酷的人··他首先以姬家人之血来祭奠姜溯,但凡随国上下有劝阻或不满者皆杀无赦,更是亲自追击姬铭将他千刀万剐。
后来查清姜溯谋反事实,又掉过头来将姜国小半朝堂清空·如此血腥残忍方式,震得整个随国上层贵族哪敢有半句妄言,甚至哪怕姜泽容貌再凌厉美艳,在他们眼中也不亚于修罗阎王。
在此震慑下,他几乎是毫无阻滞地接管了整支随国军队,并在最短时间内将之整顿一新,甚至亲领重骑营并将之扩充至三千人,将之命名为“虎贲”,意为如同猛虎英勇;又筑长渠改善土地灌溉,不断开垦良田,囤粮休养生息;更四处挖矿冶铁,不断更新军中盔甲武器……及至楚韩齐三国联盟破裂,终于无人可阻挡他的脚步。
倘若没有诸葛瑜替他管理朝堂,那么千年之后,姜泽留名千史也大约的确只是暴君而已··不过这些都是前世旧事了,如今再提也无甚意思··现在,他要解决的只是某些人的嘴皮子而已。
“随国与姜国比邻而居,本该同气连枝之,守望相助·如今齐楚韩三国混战,朕生怕波及我等,是以诚心命使官苏合前来求和·”姜泽冠冕堂皇说着瞎话,“可惜有人不仅兄弟相残,气死老父,更试图撕裂合约——朕岂能坐视不管”·这话说的实在太过理直气壮,非但令某些人发出了不和谐的嗤笑,陈敬与一众随国官吏们更是被气的浑身发抖,语难成句。
陈敬深吸好大一口气,死死攥紧拳头,方才克制住,质问姜泽:“好,好,好既然姜帝诛杀我朝天子,那么想来看好的必是我朝二皇子了·他人呢人又在哪里”·“朕正要说到这里呢。”
姜泽扬唇,“来人,请二皇子入殿·”·见姜泽如此爽快,陈敬当下又有了不详的预感·等瞧见姬铭,终于明白那预感究竟为何··——此前姬铭虽不见得如何俊美,但至少虎背熊腰,英伟不凡。
而现在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不过是一个瘦骨嶙峋,趴在地上挣扎不已,面目恐怖之人他脸上非但横亘了一条差些将鼻梁斩断的伤疤,几乎叫陈敬都认不出他来;他伏在地上死死挣扎,手筋脚筋似俱被挑断了,手脚皆诡异扭曲着,好像难以恢复从容姿态;甚至舌头都被拔了一小截,只能死死瞪着姜泽,发出“嗬嗬嗬”的嘶吼。
众人悚然大惊·殿内一时寂寂无声,唯有众人艰难的呼吸之声,晦涩难明··姜泽见状,面色沉痛地叹了一口气:“朕遇见二皇子时,他已遭姬钰毒手,还是军医大费周折,方才保住他的性命。
可惜纵有妙手回春之力,也无法治疗二皇子脸上这伤疤,以及被割断的舌头了·”·“大皇子姬钰,虽贵为天子,却气死老父,残杀手足,实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罪恶多端之人。”
他顿了顿,缓缓道,“如此狼心狗肺,朕岂能不替老友收拾他”他口中老友,却是随国先帝了··这一说法彻底激怒了以陈敬为首的一种官吏,陈敬甚至怒发冲冠,再无理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大可将你的罪证安在我朝新帝身上,毕竟已是死无对证”·这一次未等姜泽开口,姜溯已冷冷道:“郎中令,还请慎言”·早朝不欢而散。
当晚,随国郎中令陈敬与白日一众反驳姜泽之人,惨死于家中··翌日早朝时分,姜泽盘坐在首位,瞧着知晓这一消息后面如土色的官吏们,笑了:“还有人希望朕立姬铭为天子吗”·殿中无人敢应。
别说应下会发生何等无法挽回之事,且说姬铭如今惨状,不但破相更被害成哑巴手脚俱废,已是不折不扣的废人了,岂能登基为帝·见众人眼中闪烁却无回答,姜泽便又换了个问法:“诚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无人希望姬铭为天子,那么你们又希望是谁呢”·此话出口,终于有人兢兢战战伏地道:“……臣、臣恳请您,登登登基为我朝天子”·话音落下,殿中如坟般死寂。
但很快,又有此起彼伏恳求之声,请求姜泽登基为随帝··姜泽瞧着下方众人竭力示好,抑或复杂难辨的神色,笑了:“朕再给你们一晚上考虑时间,明日再作答复也不迟。”
于是一夜之后,又有七名意图煽动驱赶姜泽之人死于家中,而死法几乎与陈敬如出一辙··再一日早朝时,不用姜泽再问,众人已争先恐后表达“下官觉得陛下一定能成就千秋霸业所以快登基吧”“国不可一日无君啊陛下您快登基吧”“求您了您不登基下官就一头撞死在殿中”等等观点。
于是长达整整一年的随国内乱,终于随着姜泽在众人劝说登基之下,尘埃落定···第37章 该来之事总归要来···既成功将随国天下纳入版图之中,那么姬家的存在便是如同鸡肋了。
百年屹立,姬家发展至今,主族血脉虽凋零至这一代只剩姬钰与姬铭与两名皇子以及三位公主,支脉倒是发展繁盛·前世姜泽一并杀了了事,从而在最短时间内把持随国朝纲。
这一世不想节外生枝,自然并不例外·只命人将所有姬家人皆软禁于家中,几乎禁止其与外界通信,美其名曰好生照顾··重生情有独钟·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足以完美将整个姬家铲除的机会。
是以比起死得极为干脆利落的姬钰,姬铭却是痛苦万分——他既是姜泽登基的理由,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死去,反而要活着,生不如死的活着··由此观之,也不知是前世惨死,还是今生如此苟延残喘更为凄惨。
但姜泽向来是这般睚眦必报之人··当然,许是整个姬家的日薄西山太过令天下震惊,因而还有一人之死,自然显得无足轻重起来··——苏合死了。
他曾得姜泽手信,做为使臣与随国商议联合之事,却死在姜国军队攻破城门之际,死在姜国军队手中··姜溯得知之后,对此很是惋惜·但杀害苏合之人一则因地位低下并不认识苏合,二则已在此战之中牺牲,是以姜溯也无法怪罪下去。
只好厚葬苏合,并且命人寻找他的妻儿多加照拂··当然,他没能看穿同样一脸惋惜的姜泽,眼底是何等讥诮阴冷··苏合此人,虽有大才却心术不正。
前世这家伙嘴皮子上下开合引得齐楚韩三国联手逼得他十年不敢妄动,后来见三国联盟破灭再无力抵抗他,反而前来献计,叫姜泽心中十分厌恶,这一世能忍他至此已相当不错。
更何况齐楚韩三国如今打的难舍难分,他原先准备由苏合实行的挑拨之法也用不上了,此人再留着反倒是成一大祸害··不过先前姜溯已对他的表里不一似有所觉察,为了不叫姜溯觉得他对此早有安排从而觉得他太过凶残无情,倒是奋力伪装了一番,总算将这一段糊弄了过去。
距离这一年的新春,尚且一月有余··比起随国朝野动荡,姜国一切倒是皆在控制之中··虽然天子与姜王皆出征在外,但正如当年姜丰病重时由右相主事,而左相与御史大夫等人辅佐治理,姜国政事依旧按部就班。
虽出现了某些小差池——不久前右相大病一场,忽然变得余力不足起来,便像是想通了一般,开始着力培养接班之人··洛家并不如当年闻人世家枝繁叶茂,除了右相可堪大任,族中竟再无人有能力站在这个位置辅助姜溯。
他已经老了··甚至快老地无法动弹了··比起于谋反此事的执着,右相在权势方面倒一直看得很清楚·与其将这个位置交由自家这些平庸之人,不如将之留给姜溯麾下能人,至少有朝一日他死去之时,姜溯得以依旧屹立于朝堂之中,并且感念他的退让,愿多加照拂洛家。
是以他开始将姜溯原先麾下幕僚聚集起来,并从中挑选才德兼备之人,亲自考验及培养··而此事,姜溯与姜泽皆已通过各自手下密信知晓··比起姜溯的满面复杂,姜泽很是无所谓:倘若诸葛瑜连右相都骗不过去,那估计也就不是前世那只神棍老狐狸了,无需重用。
除此之外,各国商人已制作出最初的麻纸,并且纷纷开张贩卖起来·于是姜国商队第二次带往天下各处的,经由草茎改良的一种愈发洁白的纸张,又在一众老版麻纸中脱颖而出,成功吸引了无数士族大夫的目光,以高价将之卖尽后又开始叫卖改良配方,叫先前花了如此高价买下麻纸配方的商人们恨不得吐血三大碗,以此纾缓浑身抑郁·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哪怕尽数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陷阱,但为了不落后于周遭竞争对手,也只能买买买了·他们也是不信了,这神秘工匠难道还能通过其余材料,继续改良这纸张吗·那么,此时的姜国工匠们又做何想呢·他们已在姜泽的奇思妙想里,将目光瞄到了“岁寒三友”之一的竹子上,并且开始对竹节之中的白膜挠头抓耳,竭力试着将纸张变得如同这白膜一般。
比起处于瓶颈之中的竹纸,另一物的产出,却是极为令人无奈··近年冬季冻死人数居高不下,姜泽想起了曾于西域之处瞧见的那种白絮,便命人换取些许,开始种植。
大司农及其属下虽然成功种出一批,但一亩方地产量,居然不过堪堪只做出了五床软被··这产量着实与所花费的人力物力不符,大司农上报结果时也是忐忑不安·好在姜泽知晓此事并非是他们的错,便命大司农分出几人专门研究此物,而将大部分目光尽数聚集在囤粮之中。
——大战将至··元朔十二月二十七日,姜泽下令整合随国与姜国军队·命军中服役十年以上、年逾四十、凡适龄未婚配者,尽可按军功领取归岁俸归去家中。
此令一下,姜随两军剩余人数,竟已不足十万··姜泽打乱其中编制,便命太尉袁秀屯兵三万于东平,与齐国遥遥相对;两万驻兵于随都以东百里之外,由姜溯亲自练兵;其余五万分别交由十名于此战中脱颖而出的人,其中有七位为姜国将领,唯有三位随国将领。
各自打乱为正副将领,成三支营队,前往各处镇压起事··现下齐国与匈奴联盟不稳,匈奴随时可能抽身而退,留下宗政越垂死挣扎·一旦齐国灭亡,姜国便将面对因利益联系,比之前世更为密切的韩楚联盟。
是以姜泽虽未采纳袁秀之建议贸然进军韩国,但相信袁秀那三万兵马驻扎之下,必能叫谨小慎微的韩国上下心跳加速上几月,从而缓解支援楚国与芈靳的力度··只希望宗政越能支撑地久一点,多多消耗楚国一些,那么未来芈靳纵使拿下齐国,也必无余力对上已休养生息许久的姜国。
安排了这些,兵粮压力骤然一松,姜泽便开始同姜溯商量着,秘密召来不少开矿工匠,一路向西而去··他打算对随国境内两处矿山下手,如同后世般冶炼钢铁不断铸造锋锐兵器与坚固铠甲,武装他的将士们。
只要他国来犯,必用这些利器逼得他们退兵··当然,当姜泽无意中说起曾于一些古籍中见过某处有铜铁矿山时,姜溯终于再无法忍耐地意味深长地凝视他许久··无论是最初的那一句“姜太子通”,抑或后来循着野史得到薯蓣一物,姜泽都将之归咎于书籍之中。
他知道这不乖的小孩定然是有很多东西瞒着他,便将人抱进怀里,捏着他的下颚细细密密地亲吻他:“不告诉我,嗯”·许是被亲地实在太舒服了,姜泽无力地靠在姜溯怀里,微仰着下颚轻颤:“嗯……嗯,不能告诉,嗯,哥、哥哥……”·姜溯轻轻啃了姜泽并不大突出甚至有些秀气的喉结一口,气息略略粗重:“为何”·几月未曾如此亲昵,姜泽几乎被刺激地语不成声,“因为,因为不、不许哥哥相信……”·一切既已平静下来,那么某些尺度略大的事情,也可以考虑起来了。
与前三月严禁房事不同,事实上早在一月之前,李御医便建议姜泽与姜溯可重行房事,以此保持心情愉悦,减轻双方压力·只是不宜做得太激烈,也并不宜太为频繁,最好保持五日一次。
至于姿势,最好是由姜泽在上,抑或跪坐着从后方进入··倘若原先是不敢置信抑或手足无措,那么这一段时间下来,对于这位二十岁方才出现的,并且时常“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人生老师,姜泽与姜溯皆淡定了。
当然,此前一直是在行军打仗半路上·就连沐浴都是十分困难,能通过双手或者亲吻让对方觉得舒服愉悦已是不易,那怕姜泽闻言蠢蠢欲动,姜溯也根本不考虑此事。
直至现在··咳……该来之事总是要来··当姜泽满眼湿润水光,异常期待地跪坐在姜溯上方,明明腹部已隆起得叫他低头时连脚尖都瞧不见了,却依旧一边兴致勃勃地同他商量“可不可以嘛”,另一边则颇为不安分地轻轻磨蹭他时,姜溯终于一点点沉下了眸色。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不再试图撬开姜泽隐匿于心底的秘密——来日方长,他总归能明了小孩心中不愿宣之于口的所有秘密——而是如同品尝陈年美酒般缓缓剥开他的衣物,托着他愈发浑圆弹性的双臀,轻缓而进出这人愈发温暖紧窒的地方。
姜泽眯着眼睛,瞧着姜溯克制的模样··啧,他就是爱极了自家哥哥明明满心正经,却到底总被他勾的不得不弃械投降的模样··以及,虽然不如曾经那般爽的他连魂儿都要飞起来了,但是,也是好舒服呐……··第38章 风雨前夕。
·一月末时,姜随两国迎来了新的一年··往年这个时候,姜国的雪已经停了,等待来年的春暖花开·但随国的雪依旧纷纷扬扬,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并且至少再过一月,大雪方才停下,进入短暂的春季。
理所当然的,很多姜国士兵并不习惯这里的气候,于是在姜溯操练之下双手大多冻风龟裂,甚至发脓流血··甚至连姜溯手上都被冻伤了,于是姜泽每晚用着李御医特制的药膏,替他揉搓双手。
前世姜泽将国都定在此地,很难说清究竟是觉得气候恶劣之地兵马强悍,抑或是想以外在痛苦抵制内心寂寞·总之当他第一眼瞧见姜溯手中冻疮时,忍不住就将定都此地的想法叉出了脑中。
——现在他都是拖家带口的人了,当然要为他们多多考虑啦·不过今年一则姜国众人已在上计觐见半途,二则姜泽怀孕已六月有余,短期之内无法迁都,也便只好来年再说。
虽并不显坏,但姜泽的肚子到底比一月之前又大了一圈·纵使大氅遮蔽之下无人能瞧出任何异样,然顶多再过两月,他便要脱去这一身大氅换上春衣,准备生产之事。
因为肚子已大到连弯腰都有些困难,每每沐浴完毕,姜溯也不敢随意将他打横抱回寝宫了·只好下令宫中侍卫们将所有冰雪尽数铲开,无论他是否在身边,姜泽要出屋便必须由人扶着,降低滑倒风险。
姜泽并不逞强··事实上除了走路愈发小心,就连上朝议事也显得有些困难起来了··早朝时若是盘坐久了,他的两条腿便开始充血发胀,甚至渐渐麻痹以至无法起身;而站久了,双腿也会发酸痉挛,异常难受。
只有时不时起身踱步又走回上位坐下,以至随官们瞧着他的目光略带异样··如今方过六月,还有三月余,哪怕姜溯每晚替他揉搓按摩,姜泽的双腿也只会越来越肿胀难受。
呀便干脆下令减少百官面圣议事时间,无论大小政事,每日以案牍形式上奏予他抑或与姜溯商议即可·而早朝时间缩短至一个时辰,只议大事··如此一来,随官瞧着姜泽的目光又有些许异样。
两月下来众人已自觉差不多摸清这对兄弟的套路了——首先姜泽虽是一国之君,却封姜溯为并肩王,于朝中权势并不低于他;再者每日早朝时姜泽大多不发表意见,反而姜溯与众人商议得多,唯有遇到争论不休之事时姜泽方才拍案定论;最后,他命姜溯领兵三万于百里外磨合操练,居然也不担心姜溯是否会领兵破开城门自立为帝·到底是姜泽太嫩,抑或说他对姜溯的信任足以消去天子与生俱来的疑心病,还是说……其实姜泽就只是一个傀儡·随官们面上日渐古怪,只得面面相觑,却无从得知答案。
随官们疑惑不多久,姜国官吏们被送来了··沿途遥远,风雪飘摇,哪怕文官们大多身强体壮也是病了几人·隋国御医们谨慎诊断,发现众人皆只是寻常风寒,喝下几帖药静养些日子便能好了,也纷纷松了口气。
而重新踏上随国土地的诸葛瑜,心下一时感慨纷纷··几年之前他只想封侯拜相,于是拒绝随帝召见,逃入深山老林·几年之后他终于等到一个机会,却是隐藏了身份混入他国。
纵使现在他得到了右相重视,以至于隐约有下一任姜国右相之势,如今却也不是被揭露身份之机啊··虽然心底这般想着,诸葛瑜面上却并无分毫难色·他甚至从容镇定地同随官中相识者打了招呼,以高深莫测的笑容,一笑而过。
诚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比起土生土长的姬家兄弟,想要讨好姜国这对兄弟似乎很难·有心思活络者与姜国官吏们交流,但一隐约说到此处,这些人便立即用古怪的眼神瞧着他们,仿佛他们便是平民蠢货一般。
只好询问诸葛瑜··重生情有独钟·当然,彼时的诸葛瑜只神在在说了句“陛下之意,我也无法猜测,不若讨好姜王,加官进爵指日可待”,纷纷以为然也。
那么,又当如何讨好姜溯呢·许是撞见了诸葛瑜与随官的勾肩搭背,终于意识到真相的右相差点气昏了过去··对此,姜溯眼中淡淡讥讽:“姜国之人水灾避难呵。”
要是现在他还回味不过来,他也是够蠢了,就是不知这天南地北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是如何狼狈为jiān的··他思索着,轻飘飘瞥了姜泽一眼,得到后者眨着漂亮的桃花眼抿唇讨好傻笑。
也是糟心··不过等到拜见过姜泽,瞪大眼一脸失魂落魄的却变成了诸葛瑜:众人瞧不出姜泽的不同,但他略通玄学,自然看得出姜泽面相改变··是以数九寒天里,他甚至被吓得额上汗珠肆意,甚至脚下差些一滑摔倒在地,失仪御前·觐见完毕,姜泽单独留下了诸葛瑜:“诸葛瑜,朕将你留下来,是有些很重要的事交由你来办。”
诸葛瑜:“……呵呵,臣办不到·”·姜泽漫不经心把玩手指:“既然办不到,留你何用,便拖出去宰了罢·”·诸葛瑜:“……”·“如你所想,朕怀孕了,是姜溯的。”
姜泽起身,缓缓走至跪坐在面前的诸葛瑜身边,居高临下俯瞰于他,“他也许会是这姜国的下一任天子——是以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孩子,绝非是来历不明的野孩子。”
诸葛瑜垂眸掩去面部抽搐:“……陛下下道圣旨昭告天下即可·”·姜泽嗤笑:“若你想不出任何办法,朕当然会这么做·”他当然要给他和姜溯的孩子一个足够光明正大的身份,但他如何昭告天下方能叫天下人接受,而非叫他人提起便是一脸讳莫如深,便是诸葛瑜需要解决的东西。
“不过,身为朕未来右相的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么”·“若当真如此,朕也该考虑,是否应当换个人了·”·诸葛瑜:“……陛下还是杀了我吧。”
狗屁的小事啊别说什么男人怀孕这种惊天大雷了很多不明真相的群众眼里你们还是兄弟啊求别闹好吗·诸葛瑜满面菜色地退下了。
这个时候,李御医也同他一样,研究正卡在瓶颈之上··首先,麻沸散的配置已完全成熟了·这些年来,其实李御医一直将先生留下的麻沸散配方记在脑中,只是宫中闲散,并无太多实际运用。
先前在军中伤员遍地,他便干脆着手实验多少用量对应何种伤口,能叫伤员们几乎溃烂等等··为此,他翻阅了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所有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当然,失传已久的麻沸散自此获得姜国将士们的极力推崇,并且广用于军中,便是后话了。
十一月时抵达随国皇宫,他便真正开始研究如何切开男子腹部,又该切开多长伤口,最后又以何种线材缝合,并且如何保证伤口如何不会先生留下的竹简·其中有些虽因年岁已久模糊不清,但李御医大致还是从记载中推测出了些许东西。
而后他便亲自选择两名医术不错并且相交已久的御医,并且于这两人帮助之下,开始在某些被关押许久的、穷凶极恶的犯人们身上实施这一项技术··然而直至此时,除前三人死于伤口位置不对抑或失血过多,后面二人则死于伤口化脓。
尽管姜泽对此并不恐惧——前世久经沙场,历经无数次刺杀,都成功熬过一大堆敌手顺利活到一统天下——是以姜泽一直相信自己必是命硬,不会有任何事情。
但骤闻这一结果,姜溯的面色几乎沉如黑水··虽说一码归一码,虽说不知姜泽先前还有多少事欺瞒于他,但此时日益惶恐不安的姜溯,其实已无多余心思来责怪姜泽了。
询问过如今放弃是否可以像前三月前般喝药引去腹中胎儿,得到李御医否定答案·姜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许是闻多了镇静心神的草药味道,他缓缓平静复杂难辨的心情,命李御医继续研究,便起身归去寝宫。
这个时候,姜泽正在犯愁如何才能让姜溯在诸葛瑜一事上原谅他·虽觉如今大着肚子装可怜定然很能得到原谅……但依旧有点忐忑不安啊……·是以姜溯回寝宫时,姜泽非常狗腿地替他脱下披风。
而后便被姜溯从身后拥入怀中:“阿泽·”·本已做好了被质问准备,而后便临场发挥装可怜或者干脆装肚子疼来躲过此劫的姜泽:“咦”·姜溯敛去眼中复杂神色,温柔亲吻他的眼帘,轻轻抚摩他的肚子:“……以前之事都算了。
但以后若再被我发现你瞒了我什么,我便要狠狠打你屁股了·”·打屁股吗……姜泽扒着他的肩膀,可耻地脸红了··元月一日,祭天之后,姜泽于宫中广宴群臣。
虽因为姜随二国上计时刻偏长,但毕竟除去祭祀先祖这一步骤,是以这一日的新年之礼显得有些轻松起来··姜泽终于脱去了大氅,身着一袭较为宽大的玄色冕服。
虽瞧着有些大腹便便之感,却并未引得众人怀疑:毕竟在座众人大多是大腹之人,姜泽只是比一般人早了一些,有何奇怪呢·于是等到满面倦怠的姜泽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冷菜离席而去,不久姜溯亦跟着离去后,随官们便聚在一起,交换了一个各自能看懂的眼神。
姜溯与姜泽自然不知道他们心中所做何想·此时姜溯正以最快速度轻轻脱去姜泽身上这一袭看似松散实则勒着姜泽肚子的冕服,命李御医把过脉确定无碍,方才揽着他前去汤池沐浴。
等沐浴完毕,姜泽昏昏欲睡,姜溯又是心疼地圈着他缓缓回去寝宫··但等张遗打开寝宫之门,姜溯一脚踏入其中,忽然冷声道:“谁”·张遗亦是紧紧站到姜溯身前,以守护姿态凝视前方。
但出乎两人预料的是,前方并无刺客,反而是一个奇怪的人··微弱灯线里,只能依稀瞧见此人长相仿佛不错·虽是男子,未施粉黛,面上表情却比寻常歌女更为下贱风骚。
他柔若无骨般软软斜坐在地上,一条长腿轻轻伸出,身姿瘦弱轻盈,只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丝衣·他一手撑着身子,另一手挡在胸前,却并未挡住胸前两点嫣红……而他的面上更是春潮欲来之色,看起来十分渴求姜溯的怜爱。
姜溯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已明白这究竟是何人了··天下男风盛行,随国民风彪悍,士族大夫更是玩的疯狂·此人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风华正茂,虽是雏儿却已被精心培养多年,比之寻常娈童更是深谙房中秘术。
所有将他送来之人都相信保证能夹得姜溯醉仙欲死,再难忘怀··无论是得到当朝天子的目光乃至感情,抑或并肩王的,只要成功便是一本万利之事·此人也知这是绝佳机会,是以自听闻姜溯由远及近的脚步,便一直含情脉脉地凝视于他。
但瞧见姜溯怀中之人,整个人都僵硬了··于是六目相对之际,场面一时尴尬难言··姜溯冷声道:“张遗·”·感觉到怀中之人有醒来迹象,姜溯便一手盖在姜泽双眼之上,免得这东西脏了他家小孩的眼,又冷冷道:“把他拖出去。”
“再去瞧瞧阿泽寝宫,是不是也同样有这种污糟东西·”··第39章 第三九章··张遗捂着那人的嘴,很快将人拖下去了··姜溯松开盖在姜泽脸上的手,见他正靠在自己肩膀上一错不错地凝视自己,忍不住皱了眉:“怎么了”·姜泽本已有些昏昏欲睡。
怀孕之后,他的五感有所降低,并且此时缩在姜溯怀里,既温暖又舒服,自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发觉房中多着的那一抹陌生气息·他心下本有些懊恼,但见姜溯瞧见那娈童非但没有半分惊艳喜爱之色,眸色更是说不出的嫌恶,忍不住抿唇笑了:“无事。”
他看着姜溯转向自己时柔和宠溺的神色,愉快地扒着姜溯的肩膀,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然后将毛茸茸的脑袋往姜溯肩窝里蹭,“只是,哥哥真好”·姜溯唇角上扬了一分,抬手揉了揉怀中小孩乌亮的长发。
只是闻着房中若有似无的馨香,忆起那人放荡模样,心中到底略略不悦·便干脆半扶半抱起姜泽,前去偏殿入睡了··等将姜泽放到榻上软被中,替他按摩过发胀的双腿,直至自家小孩沉沉睡了过去,姜溯方才将他的双腿拢到软被之中。
而后面沉如水般,一点点平复下身冲动··——今日他家小孩并未做任何勾引之事,以他自制之力本不该有如此冲动,想来应是房中那诡异的香气所致。
也好在他觉得难闻将人带出来了,否则这种助性的香气闻久了,也不知会对姜泽的身体产生什么影响··姜溯俯身亲了亲姜泽的眼睑,而后起身,走出门去··张遗已回来复命。
如同姜溯所料,除了他房中这一娈童,姜泽房中也被送去了一个·但与他房中这人不同,许是认为姜泽年幼气盛又长年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便以为姜泽有逆反心理,更喜欢彪悍精壮之人,倒是费尽心思寻了这样一个娈童,好叫姜泽尝试征服的快感。
将他送来之人显然不知姜泽其实一直没有睡在天子寝宫,因而计划并未成功·却也不知到底是此人抑或还有第三人存在,这娈童居然并不是寻常娈童——张遗入殿时命人将他捆走时,迎来了此人自觉暴露的利刃。
于是除了命亲卫队彻底盘查这两人怎会在此,便是审问探查这两人身份与目的了··翌日,姜溯到底没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姜泽房中那人似乎觉得自己再无活下去希望,非常果断地咬破了舍下毒囊,瞬息之后毒发身亡。
而姜溯房中这位被严刑拷打整整一日,也没能说出任何姜溯想知道的消息,姜溯便命人将他一同收拾了去··谁叫这人上赶着作死,并且瞧见他与姜泽之事呢··毕竟,唯有死人方擅长保守秘密。
于是几日之后,有人发现先前被秘密送入姜溯房中的尤物已成一具尸体·尸体上鞭痕斑驳,脸颊更是被划花地无法辨认,如此凄惨显然是被凌虐而亡·便有“姜王暴戾残酷,喜好于床第之间折腾死人”的流言,渐渐流传于整个随国贵族圈中。
不过不管姜溯在这群人中名声如何,到底无人胆敢在他面前露出分毫异样神色·当然,有同好者试图勾搭这位姜国“暗中掌权者”,美名邀请姜溯一同“品菊”,却皆是莫名其妙身受重伤,甚至卧病难起。
当然,不管姜溯在这新年休沐假中被传出何等轶闻,总之新年很快过去了··元朔三年二月,新年方始,姜国天子姜泽命姜王颁布并实施新律··所谓新律,便是变革。
事实上,上一世三十年间姜泽便在诸葛瑜建议下尝试几次变革,颇有成效,他完全可以按照前世效率直接公布于众·但既打算重新将诸葛瑜培养成前世贤相,便干脆命姜溯主持变法之事,于百官之中广纳谏言。
此番变法主要目的是为糅合姜随二国,在最短时间内消弭二国隔阂,以及休养生息,是以姜溯交与姜泽的新律共三十五条律令,竹简之中可谓密密麻麻,巨细无遗··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钱币、田地制度、律法,通行等等。
首先,姜溯决定统一钱币·因为两国五铢钱币重量不等,又因盗铸盛行,他下令朝廷须在半年内收回所有旧版钱币,发行由朝廷重新铸造的新版五铢方孔圆钱·半年之内,百姓可用旧版钱币兑换同等重量新币,半年之后,旧版钱币完全作废,只等同破烂价钱。
其次,先前姜泽重编军队,于是大多适婚之人与不惑老者归去家中,使大多劳力闲置家中·诸葛瑜便提议:一则于全国实施“自实田”制,即命全国百姓如实上奏所有土地数量,登记在册,朝廷明文承认这些土地属于百姓私有;二则减轻赋税,从原先姜国的“什一之税”,随国的“初租禾”,统一转为“十五税一”;三则将百姓人口税年纪下限三岁上调至七岁,即年七岁与十八岁间,不分男女每年赋税降低至十八钱。
凡年满十八至五十之间百姓,每人每年需上缴一百一十二钱,所谓“算岁”··重生情有独钟·四则……·如此既可在短期内鼓励百姓囤粮耕种,又可充盈国库,可谓一举多得。
再者,姜泽曾在登基初时同姜溯所言“通姜随之渠”,亦着手规划,并且将于半年之后百姓进入农闲期间动工·并且将于国内建造多个驿站,用以联通姜国驿站,传递消息。
除此之外,调整司法废除其中“轻罪重刑”,重新确立道家“无为而治”与“宽省刑罚”……等等一系列有助于国富民强,百姓休养之政策。
姜泽看到这一份变革内容时,心中略略惊讶··这些政策虽皆为他前世所用,却并非是在此时完整制定·事实上当他将竹简中所记载全部用于百姓身上时,前世已是七年之后了。
该说什么才好呢·啧……果然他家哥哥最是宽容仁慈,擅为百姓考虑吗·变法核心之一既是融合姜随二国,做为战胜一方的姜国官吏自然是无比支持。
而向来认为是“被逼无奈由姜泽暂代天子处理政务”的随国官吏们,自然疯狂反对··首先,他们认为若非姜国横插一脚,姬铭与姬钰或许早已分出胜负,如今随国天下也就轮不到姜泽与姜溯这两个连毛都没长起的小鬼来管;再者,若非姜泽与姜溯卑鄙无耻,今日随国又岂会如此被动,甚至连姜国之人都敢随意耻笑他们了·否决,必然需要否决否则他日姜泽直接来一句“既然姜随难分,不如合为一国”,随国岂非就此消失于历史上了·于是这一瞬间,随国官吏们出乎意料地展现出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势,坚决反对姜泽与姜溯推广新法。
然而这病没什么用··姜泽从容盘坐于上位,一手支着下颚,百无聊赖凝视这群人的上蹿下跳·他自然不在意这群人的反对,只与姜溯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打着哈欠,由他将这一变法广而告之天下。
对比这些明了变法本质是为同化随国的士族大夫们,百姓大多只衡量这些政策能给他们带来的利弊得失:哦,皇帝把军营里大多男人们都放出来了,家里有顶梁柱了,真好哦,姜王说要统一钱币,以后也许就不用担心又收到假币了呢哦,朝廷要减轻赋税了,他们又有活头啦·……·也许这也是在说明,大多时候百姓并不在意统治者究竟是何人。
反正只要能吃饱穿暖,只要能继续安然活下去,远在天边的皇帝究竟做了什么事情——与他们又何干呢·于是变法未行,天子与姜王于姜随民间声望与日俱增。
随官始料未及··但事已至此,随官能做的只剩要么反抗姜泽夺权,要么坦然接受而已··又岂能甘心呢·二月末时,变革首先于姜国之中推广,姜国众臣便皆要归朝而去。
·于是姜泽于随宫之中广宴群臣··随国正是乍暖还寒之时·比起稍微单薄的众人,姜泽并未脱去那一身大氅·众人也只当姜泽爱好古怪,并不深究。
是夜,月黑风高,宫中灯火通明·酒过三巡,席中杯盘狼藉,姜国众臣东倒西歪,已是散去时分··姜泽起身··他已怀孕将近八月·比起六月之时,身姿愈发显得臃肿笨拙。
这一夜许是盘坐时间太久了,姜泽的腿已全然麻了·于是他便两手撑着案几,等腿上麻痹褪去,再起身回去··往常这个时候,姜溯总能发觉他的异样,扶着他或者干脆替他按摩双腿穴位。
此时也不知是否是喝醉了,居然只是盘坐在他身旁,一手撑着脑袋,昏昏欲睡··有人轻轻唤了一声“陛下”·见姜泽不应,又唤了声“姜王”,姜溯也是不应。
而周遭所有姜国官员,也是静静趴在案几之上,无丝毫动作··于是以随国左相为首的十几人豁然起身,快步走至姜泽与姜溯身旁,哈哈大笑起来:“我这麻沸散好用罢”·“以为我随国武将,且叫他们有来无回”·“……”·“哈哈,姜泽,姜溯你们也有今天”·显然,这杯中酒菜都被投了麻沸散,食之使人麻痹无力。
现在他们要做的,便是借姜溯之手刺伤姜泽——必须是刺伤姜泽,而不是刺死姜泽·毕竟如今兵权在这对兄弟手中,一旦姜泽死了,再无人以天子之位压制姜溯,姜溯岂非可直接登基为帝而一旦姜泽与姜溯都死了,不远处姜国亲卫队说不定会将他们全部杀了为姜家兄弟陪葬·是以姜溯因觊觎帝位,醉酒之后刺伤姜泽,便是最合适的举动。
既可挑起这对兄弟相残,又能叫随国趁势分裂两人,岂非唯一之策·想出这一机谋,左相面上也是十分得意··他甚至亲自取出一把短匕,将之放到姜溯手心,握紧他的手往身侧一送。
而后只闻“噗哧”一声,正是刀子狠狠刺入体内,发出的一声闷声··随官朗声而笑··但很快,他们的笑声又骤地戛然而止··胸口剧痛传遍全身,左相缓缓低头,只见胸口银光闪烁,却是匕首之芒。
他顺着胸口刀锋上扬,映入眼帘的却是姜溯森冷的面色,以及如同寒夜般冰冷的双眸··姜溯放开了握着短匕的右手··他身旁,姜泽一手支着下颚,嗤笑:“还以为诸位能给朕怎样的惊喜,想不到竟是愚蠢至此。”
他说着,漫不经心瞧着随国左相,“倘若朕是你,必不会如此画蛇添足——直接用见血封喉之毒代替麻沸散,毒死朕与姜王·届时军中无主,群龙无首,便拥立五岁黄口小儿姬锦为帝,届时姜随二国岂非是在你的掌握之中”·“只可惜,朕与姜王早已看穿一切。”
“是以今日一切,不过是尔等自寻死路罢了·”··第40章 生子(一)···元朔三年二月,姜帝欲于国中推举新政·随官不从,反。
不久,阴谋败露,姜帝震怒··不出半月,朝堂鲜血横流·所有谋逆官员皆为斩首示众,举家流放·而原随国皇室姬氏一族被贬为黔首,迁离皇都,并后代永不得为官从政;至于姬氏一族往西南之路迁移时途径一处峡谷,整族近百人为周遭流寇劫杀而无一人生还,便不在姜泽与姜溯考虑之中了。
随着这一场随国朝廷的清洗落幕,翌日早朝之时,殿中骤然一空·举目四顾,原先随官十去四五,居然只剩一半人稀稀拉拉盘坐其中,甚是凄凉··于是姜泽决意将姜随朝堂合并为一,并命姜王亲自整顿朝野——这一次再无人反对,不管是对此事持喜闻乐见态度的姜国官吏,亦或兢兢战战连大气都不敢出的随国官吏,皆微微垂首,面上恭谨无懈可击。
虽是合并,但除了三公之外,其余官吏位置并无明显变动·唯一大改,大约只是取缔随宫,将国都定于洛郡·待两三月后新宫殿建成举朝搬迁··不久,姜泽下令于国中推举新政。
与此同时,不拘一格广征贤才··是以不少有才之士闻风而来,甚至三月之内察举之处门庭若市,更有不少文士于高谈阔论,反对其中不当之处,补充、提出不少缺失对策,使变法内容愈加完善。
一切渐渐步入正轨时,姜泽已怀孕九月,即将临盆··除每日必要与大臣们处理朝政时间与姜溯商议政事时间,他都严格遵照李御医吩咐·无论闲暇散步,无趣时看些奇闻趣事,听些丝竹管弦之乐陶冶情操,每日膳食种类搭配,抑或必须休息……对比已经忙成死狗的姜溯,姜泽清闲的根本不像一国之君。
虽然有些心疼想同姜溯一同奋斗,但姜泽也知晓一则自己身体不允,二则姜溯尚且缺乏身处这一位置上的经验阅历,不如干脆完全放手,静候他成为一株参天大树··至于其余朝臣所做何种想法,便不在姜泽考虑范围中了。
“我已有了兵权,甚至可自由于朝中培养党羽,阿泽却为何一点也不担心我会再谋反篡位”·某日沐浴过后,姜溯一边擦干自家小孩的长发,一边状似经意说道。
昔日他在姜泽处理贪污罪臣时自觉及不上姜泽,因而放弃谋反·哪怕后来几月午夜梦回之际心意难平,但到底君子一诺,此生至死亦永不反悔··然而此后事态发展,却与他计划中最好的“离京而去云游天下”,或最坏的“于狱中了却残生”截然不同,姜泽居然立他为并肩王,毫无保留地将一切都交给了他,甚至愿意不顾世间任何常理限制,愿以天子之躯,为他孕育子嗣·姜溯心中动容不可言说,也便是在此时,他才真正放下心中不平,一心一意与姜泽厮守,守护江山社稷。
此时所言,姜溯绝不怀疑姜泽是否别有用心·他只是想知道,姜泽在做出这些决定时是一时脑热,还是深思熟虑··倘若前者那么他有必要好好教育这个小孩;倘若是后者……何以为报·姜泽的双耳顿时竖起来了。
姜溯虽然是用着漫不经心的语气,但姜泽听得出其中陷阱·唔……难道是近期整合朝堂压力过大,以至于哥哥都不自信啦·姜泽略略思索,转过身去用双手捏着姜溯的脸颊。
直捏的他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做出与形象极为不符的诡异表情,忽然很是期待道:“哥哥若是谋反,会立我为后吗”·姜溯顿时想起摊牌那日姜泽所谓惩罚,眼角抽搐:“……倘若不呢”这种期待的表情实在太让人糟心了,所以难道这混小孩觉得当皇后不过是他们年幼时候玩闹吗·姜泽满面失落:“喔……好无情哦……我最初还想立哥哥为后呢……我儿也好希望我能当哥哥的皇后呢……”·姜溯眼角抽搐得更厉害了:“阿泽为何如此在意后位。”
姜泽眼眸顿时亮了:“因为我想告诉整个天下,哥哥是我的男人——谁敢觊觎我的男人,我就弄死他”什么叶南裴啦,什么娈童啦,再敢凑上来就徒手撕了他们·姜溯半晌无言。
他任姜泽捏着自己的脸颊,并不恼·反而凝视着姜泽毫无保留的,信任而专注的瞳眸,一时心中无限温情,忍不住揉了他的脑袋一把,又揉了一把··哪怕明知姜泽绝非如此单纯之人,但这一刻姜溯确实是信了姜泽将整个天下当做掌中玩物,而将他当作唯一重要的态度。
便以指腹摩挲这人艳如桃花的脸颊,仿若誓言般低声承诺:“此后一生,阿泽不离,我定不弃”·得姜泽一人,夫复何求·——谢谢你,阿泽。
谢谢造成昔日局面之人并非是你,更谢你拒绝毓岚,让我还有机会拥有你·更谢你,愿意一直等着我,信任我·姜泽闻之,顿时得意地弯了眼睛。
但紧接着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非常不高兴地鼓起了脸颊,指责道:“但哥哥却不肯立我为后”·于是心下决定等他们的孩子出生后必须好好端正姜泽的思想,同时监督他好生治理姜国的姜溯,在这一刻温柔缱绻了面色,轻轻颔首而斩钉截铁道:“立”·姜泽顿然眉开眼笑。
三月随国,春暖花开··这个时候,李御医的研究终于有了一定的进展:一个月前,由他剖开腹部再缝合伤口的一人熬过了危险期,安然活了下来·相信再给他一月时间,成功率也定能高上一些。
担忧了好几月的姜溯总算能放下一点心来,当然随着时间的临近,哪怕朝堂日益繁忙,也愈发关注于此··而脱了大氅无法遮掩的姜泽,则以身体不适为名被姜溯勒令于房中好生休息。
除了每日抽出时间一同散步,其余任何时间姜泽不得随便乱逛,免得为人冲撞受伤··于是姜泽便在无所事事与张遗监督之中,无聊得近乎发霉·也便在这个时候,他得到了一个消息:他的舅舅闻人琰,已经被带到宫中了。
·重生情有独钟先前他于军中得知自己怀孕消息,并未深信,而是命人取来族谱,一一盘查谁会是李御医故事中那一族人后裔,使得姜泽有了如此能力,当然关键是查清他家哥哥是否也有如此能力。
但族谱中人逝去已久,旁族人数虽多,但每人听闻此事皆一脸“你他妈逗我好好笑哦”的表情,其余毫无异样,根本无任何证据表明是姜家血脉使他如此·于是剩下的,便剩下闻人血脉了。
只要证明来源闻人血脉,与姜家无关,他便放心了——别看他至今一脸轻松,多是伪装出来宽慰姜溯的,也只有他自己知晓多么别扭难受··但便在当时,闻人琰不见了。
起先姜泽并未多做关注··他认为,闻人琰之消失应当是姜溯做的·毕竟连前世后来姜泽都查出了当时将姜溯不是姜丰之子的证据摆在姜丰面前之人是闻人琰,那么拥有一小半天龙卫的姜溯,自然也可以。
姜溯虽然心胸宽广,但说实话可能无法容忍这般事态,是以得势之后报复闻人琰也是理所当然的·只下令继续追查闻人琰下落,哪怕后来天龙卫回复找到人了,得知闻人琰还活着,姜泽也不做其余动作。
真正引起姜泽怀疑的,是近一月前姜溯问他“为何不担心他谋反”这一句话··所有心结都已尽数摊开·除了唯一一个问题··姜溯为何造反·就像是灵光一闪般,姜泽在那一瞬间想起了被囚禁的闻人琰,便下令将他带到随宫来,他要亲自问清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
便以午憩为名,命张遗至门外守着而从窗口跳出,偷偷去了闻人琰所在的偏癫··因为是瞒着姜溯,是以姜泽将他安排在了冷宫··等到了地方,瞧见地上那位分外邋遢憔悴,早已失了原先清高矜骄之人,淡淡笑了:“一年不见,舅舅倒是清减不少。”
闻人琰闻之,缓缓抬首去看姜泽:“是你,你将我……你”但待看清姜泽高高隆起的腹部,他的瞳仁忽然紧缩,甚至再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显然,他看出姜泽怀孕了··不知男子可怀孕之事,第一时间也只会认为他胖了或者得了怪病·姜泽挑眉:“看来果真是闻人血脉之故啊·”·闻人琰死死瞪着姜泽,半晌从牙缝中漏出两个字:“孽种……”·姜泽面色猛的一寒,几乎是一字字道,“你再说一遍。”
这世上无人可以侮辱他与姜溯的孩子·“你这个孽种”闻人琰忽然猛地跳起,面色狰狞,状似疯狂地朝着姜泽豁然扑了过去,“你这个孽种”·“要不是你,当初我爹绝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孽种……早该在你出生之时便摔该死你”·这一日天幕晴朗异常。
姜溯于前朝处理完政事,收到了一个并不美妙的消息:闻人琰不见了··闻人家族一直在寻找闻人琰,但暗卫们已查明他并未归去家中,证据反而指向他是被姜泽带走了。
姜溯深吸一口气,也来不及怪罪看管不力的侍卫们,匆匆回房去寻姜泽··理所当然的,本应在房中小憩的姜泽消失了··命自觉失职一脸羞愧的张遗领人去找,姜溯则运功提气,翻墙而走捷径。
他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只能尽最大努力快些找到姜泽,免得再造成不可挽回的错误··——等听到某个偏僻之地有人大喊“快来人姜泽疯了”,“有怪物快救救我”之类话语,姜溯极快掠过一众匆匆赶往此处的侍卫,一掌将狂奔而出的闻人琰拍得跌入草丛吐血不止,再命侍卫们在外面守着,亲自进入房中。
待瞧见此刻姜泽模样,姜溯浑身一震他再也无法保持理智,急促呼吸着,颤抖着双手将姜泽抱到榻上,轻轻颤声唤他的名字:“阿泽……阿泽”·但见姜泽面色一片惨白,几乎已失去了意识,他再无法克制心中恐惧,撕心裂肺地对慢了一步至于此处的张遗喊道:“去喊李御医”··第41章 生子(二)。
·李御医很快带着两位御医助手,奶娘,以及全部用具到了··而此时,姜溯正紧紧握着姜泽鲜血斑驳的手,仿若僵木般一动不动··李御医先上前仔细替姜泽把脉,翻看他的五官,轻按他的肚子,另一名御医见姜溯如此模样,小心翼翼劝了句:“姜王殿下,此地污秽极重,恐怕冲撞了您……您看,您是不是先出去……”·姜溯闻之,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头去看开口的那名御医:“什么污秽,狗屁本王要在这里,陪着陛下”谁都看得出姜泽此时很不好,他不可能放任姜泽陷入危险而轻易出去。
那御医见姜溯如此面色,登时吓得浑身发颤,慌忙跪地伏身,连大气都不敢再出·而此时李御医终于诊断完毕,心中已是十分惶恐,又见向来沉稳的姜溯都是如此模样,狠下心咬牙道:“陛下如今状况已是刻不容缓,姜王若坚持在此处瞧着,恐怕列位太医俱是心有约束,不敢全力施救”·姜溯紧握姜泽的手猛然一抖。
他豁然转头去看李御医,神色是对方从未见过的尖锐逼迫,甚至叫李御医都无力承受地垂首,不敢与他对视··好在姜溯到底还存了一分机智,一点点放开手:“好”·“现在将阿泽交给你,若你们——”话音未落,他已长身而起,再不回头大步走出房间。
但哪怕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余下之意,所有人皆已明了··房中气氛一时凝滞如死水··李御医长叹了一口气:“如今状况想来无需我再说明了……我只说一句。”
“——尽人事,听天命罢”·三月随都,方才进入春季,白昼依然略短·此时旭日西移,也许很快便至黄昏。
姜溯站在大门十步之处,不愿再往外走了·他死死攥着双拳,克制着踹门而入的冲动··时间逝如流水··姜溯觉得自己仿佛已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浑身僵硬如石,里头却还是丝毫没有动静。
他静静等着··许久许久,轻轻道:“阿泽会平安无恙的……对不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旁人几乎难以听清他究竟说了什么,也不知是在询问自己抑或他人。
张遗模糊中听得此言,满面复杂地看了那扇紧闭着的宫门一眼··他一直不喜欢姜泽,毕竟这个人虽是无辜,但结果到底是夺走了姜溯的皇位·再加之姜泽生性冷淡残暴,又极擅虚伪……哪怕姜溯与他在一起,张遗也不愿将对方当作主母来承认。
叫他改观的,是姜泽将姜溯立为并肩王,乃至不顾性命不顾礼法为姜溯孕育子嗣··现在,哪怕姜溯手握重权,也已不能没有姜泽,而他也已真心实意将姜泽当作主母来敬重……便斩钉截铁道:“陛下洪福齐天,定会安然无恙”·天色向晚。
所有侍卫被安排在百步开外,将这冷宫与整个皇宫团团围住·于是冷宫草木幽深之中,唯有姜溯与张遗两人不言不语,如坟死寂··一时之间,居然只有虫鸣鸟叫,得以证明天地鲜活。
打破这一切的,是一声算得上嘹亮的清脆婴孩啼哭··姜溯瞳仁豁然紧缩·他再无法克制自己的动作,快步走到房门口·他抬手,仿佛是要劈开这一阻碍,瞧瞧里面究竟是怎样的状况好在张遗拉住了他的手,飞快道:“主上难道忘了陛下还在里头吗”·姜溯闻之,浑身剧烈一颤·许久,方才垂下手,缓缓退后三步,继续等候李御医。
但李御医到底没有出来··出来的,是抱着一个小小婴孩,先前特意找来哺乳的奶娘·一见姜溯,便笑道:“姜王殿下,您可等急了吧您瞧,孩子无事健健康康像您——是个男孩”·她说着,一脸邀功状将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抱到姜溯面前。
虽然这是姜帝亲自生下来的,就像怪物般匪夷所思,但既然姜帝和姜王都如此在意这个孩子,她依然是做出一副极为普遍寻常模样了·毕竟她下半生荣华富贵,可就靠这个小小婴孩了呢·说来也是神了,这婴孩尚不足十月呢,但正常男婴该有的他都已发育完全,只是身子稍稍小了一些,完全不比其余婴孩差。
甚至因为那闻所未闻的出生方法之故,他的皮肤并不大皱,看起来比寻常刚出生的婴儿还漂亮一点·此时止住了哭声,更睁着一双极像姜泽的桃花眼,四处张望··姜溯一眼便看出,除这双眼睛,其余所有皆更像他·于是他眼中顿有水光闪动。
他一错不错地凝视着这个几乎可以算是上天赐予他与姜泽的婴孩,微微扬了唇角,表情似哭还笑··张遗满面欣喜:“恭喜主上,喜得麟儿”·姜溯下意识伸手去抱他。
但当他的手指触及柔软的襁褓时,他还是怕伤害这个看起来脆弱的一碰便要坏掉的小婴孩,豁然缩回了手··然后他哑声道:“里面……如何”·奶娘熟练地抱着婴孩哄着,想到了方才看到的一切,脸色发白,不自然笑道:“……这,这御医们还在全力为陛下治疗呢,姜王殿下且再等等……陛下吉人天相,也知道您守在外头,一定很快好啦”·新生儿毕竟不宜吹风受凉,奶娘说完这句话便抱着婴孩入屋去了。
姜溯命张遗一同进去瞧瞧是否有帮的上忙的地方,而自己却依旧站在门口,不敢轻易挪动位置··夕阳西下,月上中天··他听得屋中婴孩哭闹了片刻,以及奶娘哄着他的声音……直至里头再无任何异动,那扇紧紧闭着的门,终于开了·姜溯心跳骤地加速起来。
他看到为首的是一身汗水、满面倦怠的李御医,身后两人也是相差无几·终于肆意迈开步伐,急道:“阿泽怎样”·但许是站的太久,双腿僵硬之故,他差些便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李御医扶住了姜溯··见姜溯也并不比他们好过,李御医轻叹了口气,艰难道:“我等已竭尽所能,若陛下能熬过往后三日,定可痊愈……若是,若是熬不过去……”·“……还请姜王……节哀。”
·第42章 好转···暗夜未央··房中烛火昏惑,映在姜泽惨白的脸上,却是覆了一层暖意··姜溯站在榻前,静静凝视榻上毫无生机的人。
他的阿泽明明是那般鲜活好动之人,每每入睡之前,总要他费上好些功夫才愿安然睡去·但此刻居然就这般乖巧地闭着眼睛,甚至连睡姿都没有任何不对··看起来如此脆弱——脆弱到甚至叫姜溯有了一种只需轻轻一碰,便烟消云散的错觉。
姜溯用了很久,方才鼓起勇气,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而后与之掌心贴合,十指紧扣··一切皆如昨日,不曾有分毫改变··只是少了属于另一人的力道而已。
天微亮时,姜泽毫无动静··姜溯也便保持着先前坐姿,一瞬不瞬凝视着他·张遗端着早膳与梳洗用具进门之际,瞧着姜溯这副模样,分外难受·终究是将口中一大堆安慰之话咽了下去,只轻轻提醒了姜溯早朝一事。
姜溯随意吃了几口,洗了把脸感觉自己稍稍精神了些·而后小心喂姜泽喝完了李御医重制的汤药,并命李御医亲自看着,方才步履匆忙早朝而去··不管怎样,姜泽还没有醒来,他不能倒下。
重生情有独钟·但纵是心念坚决,此时姜溯脑中到底只剩一团乱麻,无法理智处理朝政·干脆以“陛下偶感风寒而他决定躬亲照顾”为名,命左右丞相与御史大夫们暂代国事三日,离朝而去。
虽早有准备,但姜泽忽然“风寒病倒”还是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原先便更亲近姜泽却只敢在私下反对姜溯的左相一派,认为风寒还需卧床简直是在扯淡,并且这只是姜溯一人之言,真相究竟为何谁也不知,便要求面圣。
理所当然地,为一众将整个皇宫守地密不透风的廷尉拒绝··但不管朝中如何暗流涌动,有右相等人在,前朝一时片刻总归是乱不起来的··而后整整三日两夜,姜溯都守在姜泽身边,谨遵李御医嘱咐来照顾他。
他试着对姜泽说话,从最初他对姜泽这个熊孩子的糟糕印象,到一点点改变,最终完全颠覆,甚至于,爱··他本是寡言之人·但一旦回忆起他与姜泽的点滴,却发现一切经历都是那般有趣丰富,哪怕说上三天两夜,也根本说不完。
他亲吻姜泽苍白的脸颊,像是怕吵到他般,轻声而温柔道:“阿泽,明日之前你若愿意醒来,我便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我未曾说过的事。”
他知道姜泽是能听到的··他一点也不恐惧姜泽也许再也听不到了——他是那般坚定地相信姜泽只是累了想要休息一会,等他休息够了,必然会醒来。
这个时候,姜泽正处于一片黑暗之中··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只知道自己睡着之前,是见到了闻人琰·他知道了一些与他本身认知截然相反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也全然颠覆了一切。
他本不是姜丰之子,却鸠占鹊巢,甚至愤怒来指责姜溯为何谋反一边说着爱,却连他们之间最根本的隔阂都不曾知晓·这多可笑呢·可是这个时候,姜泽却根本笑不出来。
他慢慢在这片暗无天日的不毛之地里盘坐下来,静静坐了许久许久··周围一片虚无,静的可怕··但姜泽对此并不恐惧——事实上早在前世姜溯去世的三十年里,他便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毫无激情,毫无憧憬,毫无希望,日复一日如坟地死寂的生活··……抑或者说,他本来就活在这一片虚无死寂里·他的姜溯早已逝去,而此前所有美好的一切,皆不过是他的臆想而已。
不过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但凡梦醒,一切破灭··想到这点,姜泽一时有些茫然·他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他觉得很累,于是便干脆不再想了,静静休息了片刻··只是片刻··他蜷缩着身子,像只小乌龟一样,偷偷将脑袋埋进龟壳里··可是他到底不是乌龟。
也没有那一个人,愿意当他的壳,将他包裹在温暖的怀里·姜泽便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一点,委屈的吸了吸鼻子··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忽然间,感觉手心蓦然滚烫。
他缓缓抬起茫然的脸庞,将手掌摊开至自己眼前··这是……水滴·这儿既是不毛之地,也没有日月风雨,根本不可能会出现水滴……是以,这是姜溯的,眼泪·姜泽豁然起身。
他感觉到自己心头猛烈颤动着,便朝着一个方向疯狂跑了起来·但无论他如何奔跑,视野尽头也唯有一片黑暗,广袤无垠的黑暗·姜泽停了下来,大口喘息。
他终于有了一点恐惧:难道他要被关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但便在此时,姜泽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名小孩·姜泽尚在奇怪这种地方怎会有一个小孩,便被拉住了右手,被领着朝前方走去。
姜泽看不清这个小孩长什么模样,只能感觉到手心温暖而柔软的触感·他被领着走了片刻,很快便到了一个充满了光芒的出口··姜泽瞧了出口一眼,然后低头去看孩子。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身旁的小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这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姜泽想,而后他一脚迈到光明之中··姜泽缓缓睁开眼··许是失血过多,他的眼前仿佛蒙着一层苍白,完全看不真切;双耳也只能模糊听得有人似乎在耳畔说着什么,也完全听不真切……唯一可以清晰感觉出来的,是手心不曾离开的足以温暖他浑身的炙热温度。
他轻轻扯了唇角,想要告诉姜溯他无事,不要担心·但哪怕他竭尽全力,都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试着辨别身旁之人说了什么,但到底支撑不住,又一次昏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睡梦里不再是满眼黑暗,而尽是温柔的姜溯··还有那个奇怪的孩子··李御医所说第三日前,姜泽醒了过来··虽然很快又因乏力睡了过去,但总归叫众人瞧见了希望。
姜溯闻之,自然更是不管不顾地要亲自照料姜泽··但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也许也要倒了·张遗便干脆以下犯上,一掌将姜溯劈晕过去,将他扶到房中另一张榻上。
李御医也替他施了几针,保证他睡得更熟一些··等姜溯醒来,已是四个时辰之后了··此时姜泽虽然依旧不醒,但李御医已敢断言只要后续治疗不出差错,翌日姜泽便可转醒,不出十日姜泽腹部伤口便能拆掉缝合的桑白皮线了·这真是一个天大好消息向来沉稳的姜溯克制不住心中喜悦,重重拍着李御医的肩膀以示嘉奖——虽然他将李御医的肩膀拍脱了臼。
也便在这个时候,有人来报,闻人琰似乎不大好了··先前闻人琰害的姜泽摔倒在地以至陷入危机,甚至意图将姜泽怀孕一事抖露出来,被姜溯一掌拍晕过去,醒来也只得了张遗一碗药。
但事实上他的五脏六腑俱有所损伤,命不久矣··姜溯得知这一消息,也不命御医前去,而是打算亲自送他最后一程··等瞧见已是苟延残喘的闻人琰·姜溯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阿泽的生身父亲,如今在哪”·“死了,我早将那个畜生杀了”闻人琰艰难抬首,喘着粗气一字字冷笑,“想不到我以为一切已经天衣无缝,却漏掉了姜丰的儿子,与他一样不同凡响”·这意有所指的一句话,却是在说二十余年前姜丰为了帝位迎娶他的妹妹闻人琬,尊其为皇后并将发妻子扶为如夫人;而今日姜溯也是手段超绝,不但让那个孽种怀了他的孩子,更如同天子一般把持朝政·果真是父子,就连这种厚颜无耻,也是如出一辙·闻人琰狠狠瞪着姜溯,吃吃大笑:“怎样,那个怪物是不是很好玩明明是男人,却像个女人一样能生孩子哈哈哈是不是比那明知要和别的男人成婚,依旧怀了那怪物之子的娘,更放荡无耻”·姜溯面色渐冷。
他大步走近闻人琰,忽然掐住了他的颈子,一把将他提了起来,狠狠将他掼到了墙上··他的武功或许不及姜泽,但想将闻人琰这种不过学了点功夫皮毛的文士摁死,只是轻而易举。
闻人琰死死瞪着姜溯,下身疯狂扭动踢打姜溯,双手更是狠狠抓紧姜溯的右手意图将颈上桎梏扯开·但直抓的姜溯右手鲜血淋漓,他手上力气却是越来越紧··直至闻人琰浑身止不住的战栗,双眼无意识翻白,姜溯方才松开右手,看他跌落在地上嘶声裂肺地咳嗽。
“伪造我不是父皇亲子,将阿泽推到皇位上,你的目的只是希望阿泽恢复闻人一族荣光,尊你为右相”·闻人琰趴在地上,一手抚着灼烧般疼痛的颈子,胸腔剧烈起伏,没有说话。
但姜溯也并不在意他是否回答··最初他不明了姜泽究竟作何想,是以未曾轻举妄动·后来知晓姜泽心意,但随着时间逝去,他心中愤怒已渐渐被抚平而去,再忆及当年闻人悯用心良苦,便忍下杀心将闻人琰囚禁起来。
毕竟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更是子虚乌有之事,闻人琰又有什么充分的证据来证明他不是姜丰之子呢·想来无非是一些伪造了的书信,无非是一些他母亲的贴身之物,无非是一些被买通之人似是而非的证词……所有一切明明都经不起推敲,却因为姜丰已病入膏肓,连忠jiān都分辨不清,反而变成了绝对真相。
不管闻人琰用了怎样的阴谋诡计,不愿相信如夫人清白的,到底是姜丰··——哪怕天下都怀疑他的母亲,但那个人,本不应怀疑的··只是这一念之仁,终究酿成今日大祸。
姜溯看着闻人琰,眼中是一览无余的悔恨与惧怕··“闻人老先生当年自觉愧疚,于是在父皇动手之时不愿反抗,你却依旧执迷不悟,这是在以生命偿还对所有人的亏欠么”·昔年他堪堪懂事之际,他的母亲曾告诉他,先皇后本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若他生为男子,也许会是第二个闻人悯,是以他一度非常好奇。
只是不知为何先皇后从来深居简出,比他的母亲更为冷淡低调,若非姜泽时常胡作非为,恐怕宫中早已将这个女人遗忘了去··姜溯曾经很不明白··现在想来,也许在出嫁前先皇后便已有相许一生之人。
极可能是因为闻人悯知晓那人血脉之独特,忧心后代畸形是以拒绝二者结合,匆匆将她嫁入宫中·后来闻人琰杀了那人,抹去那人痕迹,而先皇后则生下其子,缓缓逝去。
但其实无论是闻人悯也好,闻人琬也罢,也许都是在日复一日悔恨当年所有错事··姜溯感念他们的情义,在选择放弃造反时,他已打算将一切都掩盖下去,只要姜泽能当一个合格的皇帝。
却未曾料及,哪怕他将闻人琰囚禁起来了,最终还是被姜泽找了出来··是以应当怎么说呢·夸奖他家小孩的聪明厉害,还是说,这便是所谓天命阿泽早不知晚不知,偏偏是在分娩之前知晓,使得原本已有把握之事,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姜溯闭眼。
他已经从一些零散线索与闻人琰表现里推测出了所有一切,也不想再仁慈了··他睁开眼,看到闻人琰满面青筋突起,眸色狰狞,他听到这个人歇斯底里的,极为嘶哑刺耳的怒吼:“放屁要不是他迂腐,你早就死了姜溯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去死——你和姜泽那个怪物去死”·“我要昭告天下,让天下都知道你们这对——”·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姜溯握拳,一拳击碎他的心脏:“我的阿泽是天下最完美的人,不是怪物,你才是·”·——如此为了权势不忠不义,不诚不孝,丧心病狂之人,才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怪物。
·第43章 姜溯的两个小孩···姜泽在两日之后正式醒来··许是怕他睡得不好,整个房间被布置得一片昏暗,唯有屏风之后隐约透着亮光——看光亮判断大约白日里,也不知道他睡了多久。
姜泽下意识便要挣扎起身,但尚未痊愈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姜泽只能静静躺在床上,微微蹙眉··等片刻之后,所有感觉渐渐回到身体之中·无论浑身乏力,抑或腹部莫名的钝痛,甚至手中暖意……姜泽眼睫轻颤,略略侧首去看握着他右手之人。
那人此时并没有任何动作,正轻轻靠在榻边沉睡·姿势缘故他看不清这人面容,只见一个长发略略凌乱的后脑勺··姜泽静静凝视半晌··他使者伸手抚摸这人。
但左手方才横过身子,他便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触及这人·于是他便试图翻一个身,接着便痛得两眼发白,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冷气··原以为熟睡着的姜溯豁然抬起身子,转头来看榻上之人。
·待瞧见这人苍白的脸庞,以及缓缓扬起的笑容,姜溯终于意识到:他的小孩醒过来了·于是等到一阵兵荒马乱、李御医确诊无碍之后,姜溯便挥退面带喜色的众人。
遵照李御医医嘱,与姜泽说一会话,再看着这人好好歇息··重生情有独钟·姜溯哄着他喝下一碗补药,见他的脸色似乎好看了些许,便抚着这人瘦小得仅需他一手便可盖住的脸庞,忽然俯下身去用额头抵着姜泽的,轻喃:“……阿泽,我好害怕。”
姜泽眼睫颤了颤··他深深凝视姜溯,见这人满面皆是说不出的恐惧的后怕,轻轻敛眸,“……对不起……”·姜溯用一指抵着他的唇瓣:“……只以后都不许这般吓我。”
姜泽贴着她的额头,闭了闭眼,轻轻应了一声··许是一直在昏睡之故,他其实不大记得这些日子发生什么事了·只记得那日他偷偷去见了闻人琰,想要弄清楚究竟是谁的血脉使得他怀上了孩子。
而后……·而后他便得知,自己根本不是姜丰之子··姜泽想到此处,眼眸紧缩了缩··虽不可置信,但在那一瞬间所有回忆涌上心头,瞬息之后一切疑问引刃而解。
因为他不是姜丰之子·是以从小无论母亲也好,他自己也罢,从不期待来自姜丰的父爱·是以闻人悯不争权夺势,是以姜溯试图谋反,并且在放弃之后囚禁了闻人琰。
彼时他几乎意识到了这一切,浑身只觉陷入那年深水一般的冰冷·而闻人琰也便在那时,趁他分神狠狠冲过来将他撞倒在地,逃出冷宫··……将他撞倒在地·巨大恐慌卷席全身,姜泽只觉自己喉咙被人狠狠掐住,甚至连呼吸都很是艰难。
他紧紧抓着姜溯的手,艰难道:“……我的,孩子呢”·“别担心,小圆无碍,”姜溯瞧着他这副模样,疼惜地亲了亲他发红的眼睛,温柔揉着他的长发。
那样漆黑如夜的长发,却在这几日里迅速干枯发黄,“只是怕扰了阿泽歇息,将他抱到隔壁去了·”·姜泽呆了呆··他将目光放到了姜溯脸上,却有些涣散:“……小……圆”·“是,原只是小小的一团,如今方出生五日,倒成了一个小胖子。”
说起小孩,姜溯脸上泛着愈发柔软的微芒,“我取的小名小圆,若阿泽不喜欢,我们换一个·”·他说着,见阿泽满面呆滞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便命张遗去将小婴孩抱了过来。
方出生的孩童皆是嗜睡,一天大约有十个时辰是在睡梦之中渡过,此时也并不例外·比起出生第一日,他的皮肤瞧着似乎黄了一些,哪怕李御医与乳母皆言此乃正常现象,姜溯到底也有些在意。
这是他的孩子·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却因上苍宽待与姜泽的坚持,诞生在这一世上的孩子·姜溯怎能不担忧,怎能不在意·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姜泽,姜溯便将之交由张遗照顾。
每日只在他吃饱喝足,确认不会吵闹的情况下,抱过来瞧瞧昏迷之中的姜泽··他是多么想把姜泽唤醒,好好瞧瞧他们的孩子·张遗很快将婴孩抱了过来,小心放在姜泽榻上。
虽然第一眼瞧着除了眉眼像姜泽,其余皆像他,但瞧得久了却觉得轮廓其实也与姜泽非常相似·尤其是此时并排而置,一大一小,叫姜溯心中异常满足··他小心替姜泽侧了身,叫这人躺得轻松一些,又能将小婴孩瞧得清楚一点。
见姜泽一瞬不瞬地凝视一旁婴孩,眼中充满了渴望然而又不敢伸手去碰之模样,便握着姜泽柔软无力的手指,轻轻以指腹抚着婴孩的额头,眉毛,眼睑……·姜溯看着姜泽因指尖触感之柔软而露出些许惊叹的表情,忍不住亲了亲姜泽的眼帘,“眼睛像极了阿泽,好美。”
“性子很活泼,也像阿泽·”·“睡着时总是乱动,也像阿泽·”·“……”·“阿泽小时候定也是这样的罢,”姜溯深深凝视着姜泽,唇边笑意温柔缱绻,“真可惜我那时年幼,毫无记忆。”
姜泽指尖轻轻贴着婴孩柔软温暖的小脸,静静听姜溯说着,一言不发··事实上此时此刻,他整个人都是呆滞的··虽然怀孕整整九月,也至少有五个月感觉到腹中他的存在,但姜泽确实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瞧见此般场景。
这是他的孩子··……他和姜溯的孩子·意识到这点时,姜泽心中忽然有无限情绪挣脱桎梏汹涌卷席而过,以至于他在下一瞬猛地像被烫到般,收回了指尖。
姜溯怔了怔··紧接着,他视线之中却出现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迅速顺着姜泽苍白的脸颊滑落在软被之上,氤氲出一团深色··姜溯慌忙抬手拭去姜泽眼角变得泪痕,却不知是否是这一动作弄疼他了,以至于姜泽发出了轻微的抽泣声来。
而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将睡梦之中的小圆也吵醒过来,发出不满的嘹亮的哭声··于是耳畔充满了这一大一小的嚎啕大哭声,叫姜溯也是难以自制地愣了愣··等回过神来,这两位极为相似的小孩已哭得如痴如醉相呼应和,姜溯慌忙命张遗抱走小圆,并命他去唤李御医,而后吻去他面上酸涩的泪水,心疼地轻轻抚摸姜泽近乎瘦骨嶙峋的脊背:“好好地阿泽怎么哭了”·印象之中,这十多年姜泽似乎只哭过唯一一次。
便是先皇后去世之时,小孩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于是当时年少的他决定将小孩纳入自己尚未丰满的羽翼之下··直至今日··姜泽紧紧扒着姜溯的肩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要把,把,把皇位,还给哥哥”·姜溯将他搂在怀里,一手贴在他服部包扎着纱布的伤口上方,眼中深深忧虑:“为何呢”李御医说过这伤口尚未长好,不可随意乱动。
现下姜泽哭得甚至浑身都在抽搐,也不知是否会将伤口崩裂··“因为我,我是假的……哥哥,才是真,真的……你别,别,不要我……”·“怎会不要你呢”姜溯深深吸气,贴着他的伤口,愈发担忧,“阿泽怎得突然这般胆小了呢”·语罢,许是忆及自己最初谋反时心中愤愤不平之心,却已如隔世灰飞烟灭,“还给我之后呢如你所言立你为后抑或与我地位相换,我为天子你为姜王”·“说服朝臣,给天下一个交代,受封仪式……”姜溯说一句便亲他一口,“阿泽不累么”·姜泽专心致志窝在他怀里哭,闻之便哽咽着答了句:“可以,皇后啊……”·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哭。
只是在知道真相之后,忆及前尘往事,无论是姜溯最初的误会也好,疏远也好,决意谋反也好……一切都成理所应当·而他明明最应查明此事,解开姜溯的心结,将夺走了的全部还给他,却因疏忽漏掉所有,使得前世姜溯走向深渊。
甚至在发现姜溯谋反之后,不听任何人辩解,只恨着他生前欺骗做出所有不当之事··……他非但自私残暴,更蠢的可怕也根本没有脸在这一世,诱使姜溯亲口对他说出谋反之事。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是这般可恨··姜溯:“……”这小孩还真敢闹··没有经历前一世,姜溯无法明了姜泽此时悲伤之源。
但倘若今日站在此地的是前世的姜溯,其实也早已放下心中执念,原谅姜泽··他只能叹息:“我怎么就养了两个小孩呢”·姜泽扒着他的肩膀,哭着嚷道:“哥哥,哥哥根本不……不懂”·姜溯:“……”·他将小孩从怀里挖了出来,捏着他的下颚,与他如泉涌般的眼眸对视:“我确实不懂,阿泽。”
“也许你觉得我受委屈了·但将这些委屈加诸于我身之人并非是你,一个是闻人琰,我已亲手杀了他;另一人是父皇,虽说子不言父之过,但导致如今情形之人确实是他。”
“而阿泽,做为此事之中另一被无辜卷入之人,你给我的,已远超你应当给与的一切·”·“是以·”·“与其对往事耿耿于怀,不若握紧我的手,与我一同前行。”
·第44章 朕与姜王之子,是为太子···姜泽怔怔凝视姜溯,睫毛上还挂着晶莹泪珠,忽然打了一个好大哭嗝··于是姜溯再也绷不住面上凝重,心疼地将这个像来不省心的小孩揉进怀里,轻叹。
“别再想谁当天子,谁做姜王——不许胡闹,嗯”·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些许疲倦之色:“我有些累了……一会等李御医给阿泽看过,便让我抱着睡一会,好不好”·他怀里,姜泽浑身因先前哭地太过悲伤而微微抽搐着,闻言只扒紧他的肩膀,小鸡啄米般点头:“好……我不,不吵哥哥。”
姜溯亲了亲他的额头,又亲了亲他依旧湿润的眼睫··这个时候,李御医终于是来了··等诊断完毕,他便沉着声音宣布了“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伤口因陛下这一时情不自禁又裂开来了也不知何时能长好”这一恼人状况,而后再也难以抑制胸中怒气,毫不留情地将姜泽和姜溯都喷了一顿·说实话,做为大夫最讨厌的便是不听医嘱的患者。
以前姜泽夸大治疗或者拖延治疗,他都因姜泽地位以及伤病不重而忍了·但此时此刻姜泽这做法几乎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对比前些日子他与几位好友没日每夜为其医治,简直就是在狠狠扇他们的老脸·是以李御医终于怒了,豁出命般喷得姜泽岂止是狗血喷头,就连试图帮他说句话的姜溯也同样遭殃,被狠狠嘲讽了一顿。
姜溯:“……”·心中知晓李御医此言虽有些难听,但根本上是为了姜泽与他,姜溯满面愧色行了一礼:“李御医说的是,此事是本王不对。
还请您多多担待一些,好生照料阿泽·”早该猜到这小孩得知血脉事宜后的反应的··李御医闻之,许是意识到自己的以下犯上,沉默半晌后方才重新坐下替姜泽上药包扎。
姜泽没有说话·他看着吹胡瞪眼的李御医,又瞧着转头以眼神示意他乖乖听话的姜溯,默默吸吸鼻子,将脑袋缩回了软被中··等李御医重新包扎完一切,干巴巴丢下一句“陛下、姜王还请小心些”,便提着他的药盒神色不安地走了。
姜溯在榻边躺下,侧着半身,掀开姜泽遮着脸庞的软被一角:“阿泽可是吓到了”·姜泽吸吸鼻子:“……才没有·”·姜溯笑了,摸了摸他苍白发凉的脸颊:“李御医不眠不休整整两日,方才有阿泽与小圆的安然无恙。
今日他是因关心阿泽而一时气急,并非真正以下犯上,阿泽切莫因此对他心生愤恨厌恶·”·姜泽蹭蹭他的手:“喔……”·姜溯瞧着他眷恋的神色,笑意更深:“现在阿泽来陪我睡一会,可好”·他见姜泽点头,替他调整了姿势以免触及伤口,而后握了他的手免得他下意识刮挠伤口,便闭上眼睛,缓缓睡去。
姜泽静静凝视姜溯的睡颜··无论是他也好,姜溯也罢,甚至就连李御医这几日下来,都比印象之中瘦了好大一圈··他深深凝视着姜溯,想要将这个人刻进所有地方。
但许是姜溯在身边之故,他居然一点点耷拉下眼皮··事实上他本就全身酸软无力,此刻大哭一场又消耗了他全部力气·等完全闭上眼睛,他几乎毫无挣扎便陷入睡梦之中。
重生情有独钟·姜溯静静守了片刻·听自家小孩的呼吸声完全平稳了,方才调整了姿势,抵着他的额头也缓缓睡去··第十日时,姜泽翻阅众多书籍,终于找出了一个合适的字,做为小圆的大名。
——姜曦··曦,谓之曰晨光,乃是破晓希望之意·姜溯默念了几遍,也觉得不错··姜溯闲下来时便将小圆抱到姜泽身边,先是一同逗弄一番,而后读些启蒙诗篇。
等榻上两人困了,便一人亲一口,静候二人睡去··日子倒也满足充实··第十五日时,李御医为他拆了腹上缝合线·许是太过气愤姜泽先前的随心所欲,是以这一次拆线李御医并未安排姜泽喝麻沸散。
尽管李御医动作极快极轻,到底还是疼地姜泽死死握着姜溯的手,满眼俱是眼泪汪汪··拆了线后,姜泽便可在搀扶之下于房中稍稍走上那么几步了。
这期间姜泽浑身发痒极力要求沐浴与出屋晒太阳,却为李御医无情拒绝:女子顺产一月不可碰水吹风,陛下这状况可比寻常生产严重多了,至少三月不能做这些事·如此忍耐一月,待小圆满月之时,李御医发现姜泽在汤药补药与针灸双管齐下后,身体居然迅速恢复了——虽然尚未恢复至出征打仗程度,但寻常事务已不在话下。
于是那一夜,姜泽被解了禁令,如小狗撒欢般在水中泡了许久许久·直至姜溯担忧地试图将他捞起来时,姜泽还在他一时不察之下握住了他的脚踝将他整个人拽入水中,而后在水下深深吻着他。
姜溯很快反客为主,圈着自家小孩纤细柔韧的腰肢,将他抵在汤池边耳鬓厮磨··虽然有些遗憾未能进行些更亲密的不能描写的事,姜泽还是心满意足地舔着唇角被抱回去了——抑或等到他的伤口完全愈合前姜溯或许都不会轻易吃掉他,但比起先前一月完全禁欲的日子,这简直是质的飞跃啦。
姜泽缩在姜溯怀里,晃晃脚趾,愉快地算着日子··四月初,姜泽重回朝堂··此前姜泽的失踪虽有所预兆,但姜溯所言因“风寒病倒”这一理由到底太过牵强,引得部分朝臣心中很是惶恐不安。
甚至有人猜测是否姜溯发动政变,软禁了天子··不过此后五日姜溯也未曾出现朝堂之中,反而叫大部分人真正信了姜泽是病倒了··五日之后,姜溯主持上朝。
但将近一月来他并不多谈姜泽,虽如以往般处理政务,却极为来去匆匆,无数朝臣人心惶惶··以为变天··但好在一月之后姜泽安然回来了,瞧着与姜王之间也并无隔阂龃龉,众人心下虽有嘀咕,倒聪明地没敢说出来。
姜泽见状,先以“感谢诸位爱卿为朕稳固朝政”为名赏了在场所有官吏·见众人大多眉开眼笑,便又在终于平静下来的湖面上,丢下一块大石··元朔三年四月,姜帝与姜王之子姜曦满月,立为太子。
……这简直就像炎炎夏日里的一道惊雷,陡然劈得众人虎躯一震,外焦里嫩·于是此时,先前眉开眼笑的大臣们一个个都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呆滞地瞧着姜泽从容不迫的面色,众人脑中首先有了一个问题:为啥是姜帝与姜王之子呢所以姜曦到底是姜泽的儿子,还是姜溯的儿子·……到底几个意思·与此同时,有一个十分奇怪的流言,以不可预知的汹涌姿态渐渐侵袭整个姜国。
——姜国太子姜曦生母之所以无迹可寻,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母亲,而是姜泽自己生出来的·这流言实在太过惊悚,听的百姓也是头晕目眩,难以接受。
但流言之所以为流言,也许正是因为它从不需要任何逻辑——只要些许捕风捉影,任何空穴来风,但凭操作得当,皆能成为所谓真相··元朔三年四月,齐国与匈奴联合破裂。
匈奴退兵,齐君宗政越无力苦战,溃逃千里··与此同时,袁秀领兵三万推进五百里,直逼韩国边界·韩国国君唯恐姜国来犯无人抵御,慌忙自齐国境内撤兵三万回守边防。
大战一触即发···第45章 番外 姜曦成长二三事···自姜曦懂事起,便知自己与其他小孩是不同的··首先,他是姜国太子··太子是什么呢·老师之一的诸葛瑜曾是这么同他说的:商周时期天子及诸侯嫡长子,可称太子。
然自先朝始,唯有皇位继承者,方可称为太子,地位仅次于天子·也便是说,在姜国之中,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启蒙之后首先学了历史的姜曦似懂非懂,露出一副“虽不明但觉厉”的表情。
接着,他有两个“父亲”,并没有母亲··姜曦还是小包子时,多是奶娘带着的·后来他停了母乳,改为蛋羹奶糊等等,方才被姜泽与姜溯带去躬亲抚养。
那个时候,姜曦已学会爬行·但不知为何,他时常宁愿一个人坐在地上流口水咬手指,也懒得爬来爬去玩耍·姜泽便命人做了些带着蛋奶香味的磨牙棒,先给小婴孩吃上一个,等他表现出喜欢,便将之挪远一些,等他摇摇晃晃爬过来再给他吃一个。
比起姜溯耐心教导,姜泽实在太过没有耐心·于是等小婴孩宁愿蹲坐着不肯往前爬的时候,姜泽便干脆将磨牙棒丢开,开始愉快地揉捏玩耍小婴孩··——这是他的儿子呀,胖嘟嘟的揉起来手感略好呢。
等到姜溯回来,瞧见自家小孩正在悉心教导小圆之景,很是欣慰·然而见小圆蹲坐在地上小脸红扑扑,满脸都是要哭不哭的委屈,便敲了敲姜泽的额头,一手一个抱进怀里。
比起女孩子,男孩大多晚熟,十五、六月大方才学会说话、走路也是极有可能·但姜曦十八月大时,无人听见他唤人,以及瞧见过他蹒跚的步履,反而偶尔才愿意爬上一爬。
于是宫人偶有讨论,这位来历不明的小太子是否不大聪明··不幸流言入了姜溯耳中·他将谣言起源掐灭,并惩罚了所有参与其中之人·于是宫中再无人胆敢非议太子。
及至回到寝宫,见小胖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瞧着一旁一脸无辜的姜泽,正欲询问发生了什么,便见从来不愿走路开口唤人的小胖子,口里喊着语调奇怪的“父王”,飞快爬起身迈着小短腿扑进他怀里。
养两个小孩,也是心累··至此,也不知姜曦是开窍了抑或怎么地,开始学着开口说话,以及走起路·只是方才学会说话时口齿不清,根本分不清楚究竟是在叫哪一个,后来他家父皇便改成了“爹爹”,父王则改成了“父亲”。
直至他长至五岁思维清晰了些,名面上又恢复了“父皇”与“父王”的叫法,而私底下倒是一直延续至此··再大一些,姜曦终于知道了,他并非没有母亲。
但在某年年宴,姜泽命众臣将年龄适中的嫡长子一并领入宫中陪姜曦玩耍时,姜曦第一次知道别家小孩子其实还有兄弟姐妹陪着玩耍,一点儿也不孤单··于是当时的他对着自家父亲提出了抗议——他也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姜溯闻之,揉了揉他的脑袋,而后弯腰轻轻将他抱起来。
姜曦乖乖被抱着,小小的身体窝在姜溯宽阔的怀抱里,走过那条通往寝宫的蜿蜒曲折的长廊··他听到自家父亲温和低沉的声音:“曦儿还小,可能还不明白,爹爹为何会是曦儿的母亲。”
·姜曦是不大明白·所以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姜溯··姜溯缓缓道:“曦儿是你爹爹怀胎旧九月余生下来的·但生孩子并非是很简单的事,反而极为危险——你爹爹当年生你时,便差些……死去了。”
姜曦的桃花眼瞪得更大了:“死”·他已经不是两三岁的小孩了,不会如同当年死了宠物小狗后还抱着它渐渐冰冷的尸体一直追问大人们为什么小狗不起来陪他玩耍啦,而已隐约知道,死亡,大概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再也看不到了。
姜曦顿时怕了,他圈着自家父亲的颈子,慌忙道:“我不要爹爹死,不要爹爹死”·“曦儿不怕,”姜溯转过一个弯,低声安慰道,“爹爹不会死的。”
只是当时年轻气盛,莫名相信姜泽总能化险为夷,纵使听闻李御医所言“九死一生”,几乎是肆意放任这一结果的产生·直至分娩之时,姜溯心中才有无限后悔与恐惧。
他差点失去姜泽,便决意不再重复这一惨剧··是以,他曾瞒着姜泽命李御医以安全无害为前提除去他的生育能力·李御医大惊之后,表示并无一劳永逸之法,只能通过汤药抑制。
这种汤药对男子并无损害,每月月初用一种汤药,可保证接下来月同房而无事··是以除了出征在外,这些年但凡留在宫中,他必定期饮用这一汤药··哪怕这些年李御医的医术愈发精湛,哪怕三年前李御医表示姜泽腹部伤口已完全愈合,他的身体也已完全恢复巅峰,甚至比巅峰之时更为健康,姜溯依然不敢冒险。
姜泽对此自然很是疑心·他很想再生一个眉眼像姜溯而其余像他的小孩,但这些年来他一直未曾怀孕·虽然命所有御医轮番替他与姜溯诊断,也瞧不出任何端倪。
也能认为时辰未到,于是作罢··许是忆起姜泽鼓着脸颊伐开心的模样,姜溯轻轻笑了笑··他在姜曦耳边淡道,“曦儿,你可以不明白,但必须牢记,生孩子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无论将来你迎娶女子为妻,抑或决定同男人过下去,都要记住,做好万全准备·”·姜曦呆了呆,好像不明白为啥明明是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居然说到了自己头上。
姜溯说到这里,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暖寝宫,敛眸对怀中小孩做了最后结论:“乖,此话今后莫要到你爹爹面前去说·”·姜曦便无精打采地将脑袋靠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
……道理他都懂啦,但为何感觉完全被忽悠了咧·又一年,姜溯与袁秀领兵出征匈奴时,原先随国二皇子姬钰外祖姚羲反,兵临国都之下。
当然,姜泽对此早有准备,不过瓮中捉鳖而已··两军交战不过两个时辰,胜负已分·身着一袭玄色长袍的姜泽将姜曦裹在大氅中抱在怀里,与他一起自城墙上俯瞰下方交战。
等到姚羲被擒杀,而余下叛党尽数投降,姜泽方才问道:“小圆怕吗”·此时姜曦年满七岁,正值人嫌狗恶、只身一人将整个皇宫搅得鸡飞狗跳之际,甚至比起年幼时候胡作非为的姜泽更加胡闹嚣张。
什么张遗啦,什么诸葛瑜啦,什么李御医啦,根本管不住他·也只有每日在姜泽与姜溯面前,才会收敛性子,乖乖读书练武··他对姜溯是随意而敬爱的,但对姜泽,敬爱之中反而夹着一丝敬畏——也许这与每次他学成一样东西,便被打击一次“你父皇比你学的更快”有很大关系。
只可惜姜泽与姜溯太忙,每日最多只能教导他一个时辰,否则他的各位老师必然宁愿辞官归去也不想再听他问“十万个为什么”··姜曦缩在姜泽怀里,将脸埋在姜泽较之姜溯略略狭窄的肩窝里,半晌才偷偷用余光瞄一眼下方厮杀与血腥,又很快将脸埋了回去。
听见姜泽如此发问,姜曦先是点点头,缓缓又摇摇头··姜泽摸着他的脑袋,笑了··姜曦的血液里承袭的是姜溯的从容与姜泽的疯狂,哪怕尚且年幼,也应当正视鲜血与死亡。
于是这一夜里,姜泽便瞧见了怀抱着软枕光着脚丫站在门口,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大眼睛凝视自己的小孩··有些技能,当真是与生俱来,并且无师自通··姜泽已预料到了此刻姜曦的反应,于是将人抱起,放到榻上。
自姜曦四岁起,为了让他渐渐独立起来,姜曦夜里便被安排至隔壁殿中独自就寝·起先他非常不习惯身边没了两位父亲,彻夜难眠,就算好不容易睡过去半夜也定要醒来跑回爹爹和父亲身边。
重生情有独钟·至今三年已逝,他也已很习惯甚至于享受一人独自的安静·但这一夜,被白日景象刺激到了的姜曦到底还是跑回了自家爹爹榻上,寻求安慰··姜泽侧身躺在榻上,只用一手支着脑袋。
如黑夜般长发倾泻而下,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端的是风华倾城,风流无双··姜曦觉得自家爹爹好看,又说不出那里好看,扯着他里衣的袖子:“爹爹,今日谋反的那个人,是死掉了吗”·姜泽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心中感慨这脸颊没有小时候那么软了,想来再过两年这婴儿肥便要完全消失,十分遗憾:“是呀,自古谋反乃是重罪,罪该万死。”
姜曦迟疑着轻轻道,“那……你们以后也会死吗”死了,就要消失了··姜泽道:“等我们死了,你也长大了。”
姜曦鼓着脸颊坚定道:“那我不要长大了”·他执拗的看着姜泽··他的性格与姜泽有些像,但又不如姜泽绝对·姜泽了解这样的性子,便只笑了笑,一手戳开他的脸颊:“现在说未免早了一些。
你自己记住,再过两年,再告诉爹爹要不要长大·”·姜泽说着,给小孩盖上软被:“夜色已晚,睡吧·”·殿外月光如水,温柔静谧···第46章 天下初定。
·元朔三年,匈奴退兵·芈靳亲自领兵疯狂攻打齐国,齐军兵败如山··原先齐楚相争,姜泽趁机夺取随国·如今一年过去,双方交锋多次,而匈奴退兵之后平衡已破,时机已然成熟。
姜泽知道,如今再不会出现齐楚联手反过头来抵御姜国之状况了·是以在袁秀领兵前去镇守姜韩边疆之际,姜泽曾言:若是匈奴退兵,便领兵压境做出攻打韩国之势,好叫韩楚紧张一番。
如今袁秀已做出以上部署,消息传至姜国朝中,众官吏也开始为是否出征而争论不休··无论何时何种状况,皆有支持战争与反对战争之人·此战支持一方认为齐楚战场上形势已然明了,姜国出征韩国楚国必不会出兵相助,夺取韩国乃是轻而易举之事。
保守一派则以姜国尚未将两国军队融合一体,先前姜泽将军中半数人放回家中,以至人数稀少,恐生变化为由,建议稳妥行事,继续隔岸观火··于是两派便这般吵了起来。
因为保守一派人数较少,不出半个时辰便被他人引经据典喷的体无完肤,纵使据理力争,亦无法说服任何一人··姜泽饶有兴致看了片刻——自姜溯执掌朝堂,此等景象便是难以再见。
更何况他先前“病”了一月,更觉此等场景是久违的亲切··于是等保守一派被鄙视得再无力反击,姜泽方才施施然道:“姜王觉得如何呢”·姜溯环顾周遭众人,见所有人都因他的目光而垂首做恭敬状,斩钉截铁回复一字:“战”·姜泽弯着唇角,抚掌道:“好”·众人乍闻此言,一时皆惊,纷纷劝道:“这,韩国虽号称借兵楚国五万出征齐国,然其国中尚有至少七万兵马,陛下领六万兵马而去,恐怕不妥啊”·“是啊,还请陛下三思啊”·“当挥军十万,方才稳妥啊”·……·甚至就连姜溯都抬眸凝视着他:“不行。”
姜泽瞧着一脸反对的姜溯,一时有些不能理解他为何反对,便微昂着下颚挑眉道:“韩国何等形式,各位早已了然——朕只需领六万精兵,足以荡平整个韩国”·这并非是姜泽狂妄自大,而是五国之中,除去因为兄弟阋墙搞的乌烟瘴气的随国,便是韩国最为弱势。
前世他拿下齐国击杀宗政越,韩国天子即刻陈书俯首称臣,亲手奉上韩国疆域换取自身富贵平安··一国之主活到这份上,也真真是个笑话··上一世如此,这一世韩国也正如姜泽记忆中那般。
许是抱着楚国大腿久了,朝中每况愈下·至这一代天子,在位十余年骄奢yín逸,一心求道长生不死几乎不问世事,朝中官吏争权夺利几近疯魔;又因天子养了一大批道人,国库空虚军队上财政补贴愈发微薄,至今兵荒马瘦,韩国士兵无论拼杀能力抑或士气皆是微茫;再者韩国地势平坦开阔,最利骑兵冲锋,但凡一支精悍点的骑兵冲锋而去,保管吓得守城将领屁滚尿流,不战而降。
便拿今日处于胶着状态的齐楚战场而言,假使是姜楚联军,管什么齐国匈奴,恐怕不用半年即可拿下齐国疆土,势如破竹北上征讨匈奴了··然而这世上并无假使。
殿中众人似乎都被姜泽的霸气震慑住了,一时目瞪口呆,寂寂无声··唯有姜溯面不改色道:“臣愿领三万精兵,与太尉汇合攻入韩国·”·“好”姜泽道,“朕便与姜王一起,攻下韩国。”
姜溯重复了一遍:“不可·”·他在姜泽诧异的神色里,缓慢而坚定道:“此战,本王不准陛下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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