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安静做个配角 by 傻大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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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安静做个配角 by 傻大槐(4)
·冗长的走道里,响起拖沓却是急匆匆的脚步声··除了赵王,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沈羲沉回过身来,沈赋穿着官服,花白的头发颇为凌乱,正抬眼撞上沈羲沉的视线,神情有些尴尬。
父子俩隔着牢门对视了一会,沈羲沉轻嗤一声:“护国公大人为何来此”·沈赋脸色一沉,好似要发火,他嘴角抖了抖,顿了一会,竟是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听我一句,不要和殿下作对。
我会替你求情·”·“求情”沈羲沉一怔,随即不禁大笑起来··沈赋脸色越发难看,强压着怒火般:“只要你乖乖跟从赵王殿下,我保证你安然无恙。”
“乖乖跟从你以为我是你那个听话的宝贝儿子沈珏”沈羲沉逼近栏杆,盯着沈赋抽搐的脸,一字一句,十足讥诮地讽刺道:“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当年让护国公府的人怎么对待我的。
我过得生不如死的那几年,你在哪现在这惺惺作态呵……替我求情什么意思舍不得我死——可笑”·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燃烧着如此强烈的憎恨,沈赋满肚子劝告的话都被掐灭,浑身发抖着,缓缓摇头,低下视线,“你说的不错,当年,因为你,沈家险些获罪……但我不后悔,我的所作所为……你恨我是应当的。”
“既然如此,就少在这恶心我·”沈羲沉倒退了一大步,嫌恶又难受地用力挥了下手,好像这一下就能彻底斩断他和沈赋之间的关系··沈赋沉痛地闭眼又睁开:“你自己好好想想。”
沈羲沉别过脸,不去看他略显蹒跚的步伐··对于沈赋,他顶撞、叛逆,心底却仍然抱着一丝可悲的希冀,可事实就是如此——不后悔这一巴掌够让他打醒自己了。
天牢里沉寂了一会,沙沙的脚步声又不合时宜地回荡起来··沈羲沉皱起眉头,怎么回事·脚步声停在他的牢房外,萦绕着的若有若无的惆怅刹那间被震惊推翻沈羲沉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着此时此刻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苏安” ·藕白衣衫的小大夫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近了铁栅,视线在整个牢房里四处打量着,神情透露出一种轻松和满意。
沈羲沉觉得匪夷所思:“苏安你……怎么会在这”·苏安这才瞟了他一眼,温柔地笑了笑,语气也如出一辙地,却倾吐出恶意十足的话来:“当然是来看你——怎么死的。”
话到末尾,已然藏不住那种怨毒··沈羲沉心中掀起了惊涛巨浪,苏安隐隐发红的眼里的恨意竟让他毛骨悚然起来,眼前陌生的苏安,与他知道的判若两人。
苏安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不怀好意,但是这与他当初那种出于嫉妒的小心思不同,沈羲沉在他眼里看到的,是露骨的,想要致他于死地的痛恨——无论是出于什么缘由,这都绝对不是书里描绘的,本性善良单纯的苏安该有的情绪。
他甚至忍不住怀疑,站在他面前的是否是苏安本人··而更让沈羲沉觉得惶然的不仅仅是苏安的异常,更是他在这里的原因·“你为什么能来这里皇后和晏大师呢……你和赵王……”·苏安嗤笑一声,眼神中充满了厌恶,毫不掩饰地说道:“死到临头还关心别的。
我真是讨厌你到极点·和那个沈珏一样,自以为是·”·沈珏沈羲沉脑子里一团乱麻,急切地连忙追问:“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苏安盯着他,咬牙切齿:“当然是我想看看,你的下场会有多惨。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亲手杀了你,可是殿下说不行,要留着你的狗命·”·沈羲沉看着苏安,一时竟只觉得可怕至极,不可置信:“……你是赵王……安插在天云的内线”·“我不是”苏安的反应出人意料,他霎时尖叫起来,大声驳斥着,被着意描绘的动人脸庞因为愤怒与怨恨扭曲起来,“都是因为你是你逼我的……”·“要是没有你……要是没有你就不会这样……”苏安眼珠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尖声嘶吼着,狠狠往前一扑,试图抓住沈羲沉,但只能抓住冰冷的铁栏。
沈羲沉惊愕地看着他状若疯狂的举动,心中震颤不已·苏安是药王栗林的徒弟,和赵王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可他如今与赵王有关,难道说……魍教·唯一能让苏安与赵王势力搭上关系的只有魍教·“……你投靠魍教你对得起药王,对得起晏大师吗”·“你闭嘴不用你来教训我” 苏安用力抓着栏杆,愤怒发红的眼睛里闪烁着隐隐的泪光,“要不是因为你弟弟沈珏,我怎么会会被枫明下蛊为他控制。”
“……什么”沈羲沉一怔,苏安被枫明下过蛊难道他所做的是因为受蛊虫胁迫为什么没有说出来,可是依照药王的本事,为他解蛊轻而易举,苏安早就不该再受控制才对。
沈羲沉百思不得其解,苏安却回忆起某些事,讥笑起来:“那个蠢货,拿到两生蛊却不肯交出去,活该被枫明杀了·”·沈羲沉心中一颤:“沈珏果然是被枫明杀死的。”
“对啊,我看着的·他痛得在地上直打滚,真是解气·”苏安恨恨地说着,“可是他到死,都没把两生蛊的下落说出来·”·“要是有了两生蛊……萧大哥……萧大哥就不会不要我……”苏安喃喃着,抬眼看向和沈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沈羲沉,眼中愈发狠毒,“都是因为你”·沈羲沉沉默,两生蛊一直被传成情蛊,苏安想要它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两生蛊并不是传说的那样,他们所追逐的不过是一场虚幻··苏安回想着,忽然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他闭着眼使劲晃了晃脑袋,才睁开,眼神里不知为何流露出一种惊慌。
他瞪着沈羲沉,眼中的厌恶似乎因为刚刚又想起的什么事,多了几分恐惧··这个安静的牢笼突然之间就让他浑身不自在,沈羲沉身陷囹圄的境地也不能令他心满意足起来了。
☆、背水·他在害怕什么苏安整个人的变化显而易见··沈羲沉脑中掠过过往种种情景,越想越觉得心惊不已·他们这一路,一直小心翼翼要提防的人,竟然就在身边,而且还是最不可能的那个人·沈羲沉望着他,轻轻问道:“那你是不是知道,当初柳三娘是魍教的人假扮的”·苏安抬起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羲沉却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回想王兴的话,柳三娘一直时好时坏,昏迷不醒,恐怕就是苏安从中做了手脚··“所以你一直联合他们,在对付天云教”·“没有”苏安眼眶红的几乎要滴血,他咬牙切齿地侧眼看着面前的人,“我只想除掉你罢了。”
是的,只是想除掉这个障碍,苏安竭力这样说服着自己···可他内心不断地滋生出一股又一股恐惧和愧疚来,离开雅楼,偷偷去向枫明汇报他们会夜取兵符的时候,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想着小小报复下,萧淮夜的移情别恋。
他恨透了沈羲沉,可又何尝不曾怨过一次次断然拒绝他的萧淮夜——只有这一次,只要沈羲沉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定会的·沈羲沉的这张脸,不仅仅使他想起嚣张跋扈,压在他头上的沈珏,还有那天晚上……·苏安握着铁栏的手松开,蜷缩在袖口里,颤抖着,紧紧捏住拳头。
沈珏至死都不肯吐露半个字,他知道枫明不能立即派人去搜以免打草惊蛇,于是就趁当天半夜偷跑到沈珏房间里·翻箱倒柜的时候,正好遇上沈珏的婢女芙蓉··等回过神来,自己的双手已经牢牢掐在芙蓉纤细的脖子上。
苏安永远忘不了她濒死的眼神,这双治病救人的手,先用来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多少次他一看见这张与沈珏别无二致的脸,就会想起芙蓉挣扎的惨状··不只有你们都死了我才能好过·苏安痛苦地摆脱那隐约又浮现在眼前,纠缠不休的惨白面孔,抬起头来,沈羲沉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他,金色的眼瞳在光线下通透诡谲,仿佛能洞穿人心般令他心头猛地一震·苏安一滞,压抑着凌乱的呼吸,向后慢慢挪了几步。
沈羲沉逼近了些,质问道:“晏大师他们呢”苏安的背叛已是不争的事实,沈羲沉想不通,他始终无法相信,筝川笔下善良的小大夫会做出这种事情。
失其所爱,就能让苏安丢弃本质,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这还是他知道的那个苏安吗·沈羲沉有些迷茫,但他同时更明白自己不能再纠结这些问题,眼下,萧淮夜拿着兵符前往驻军大营,自己身陷牢狱,自雅楼撤离的萧云朝等人,不知境况如何·“你莫不是将他们交给了赵王”见苏安不答话,沈羲沉心中一沉。
苏安摇头:“赵王殿下不会伤害他们·”·“你明日一早就会人头落地,还是先担心下自己的处境吧·”苏安不愿再多待,白着脸强硬地说完这句话就甩袖走开。
“苏安”沈羲沉着急地追着走到牢房的角落,见他头也不回,握着门栅,心绪久久难平,苏安泄露了天云教的行踪,景战极有可能试图将他们的后路斩断他决不能坐以待毙·四个时辰前。
天色微亮,东方密密堆叠的云层中依稀透露出一丝鲜明的白··京城四周进出的城门早被严令封锁·全服武装的士兵驱赶着那些大着胆子上来询问的百姓们,腰间兵器泛着锋利的光泽。
凌晋风在寒风中呼出一口白气,缩回巷子里··“凌少,如何”·“出不去·”凌晋风眉头紧锁,“还没联系上尧一吗”·在他身后的余小优脸色十分难看,离约定汇合的时间已过去半个时辰有余,朱雀堂方面毫无响动,半晌,才犹豫着说道:“尧一办事一向稳重,从来不出差错……凌少,我担心……是不是……”·“不会的”凌晋风干脆地打断他,顿了顿,吩咐道,“这件事不许透露出去,我们一定要等到淮夜和羲沉回来皇上怎么样了”·“没醒。”
晏清宵没有及时赶到,景睿的情况谁都没有把握解决,凌晋风暗叹一声,正要让他继续联系尧一,一名教众跑过来禀报:“尧堂主回来了”·“什么”余小优和凌晋风齐声道,二人对视了一眼后,忙喜出望外地跟上去。
等匆忙赶到藏匿之地的里屋,凌晋风大吃一惊:“晏老头”·晏清宵坐在桌边,一身灰衣沾了血迹,脸上有些青紫,须发凌乱,模样狼狈,见凌晋风急急忙忙地冲上来,安慰道:“没有大碍,这些血不是我的,倒是尧姑娘为了救我受了伤。”
尧一靠在一旁,闭目不语,面纱揭去的脸上留着几道血痕,胳膊上缠好了纱布,神色疲惫中甚至透露着一点残余的心悸··凌晋风连忙焦急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中了埋伏。”
尧一开口,声音颇为虚弱,“赵王的人事先等在了那里……我把晏大夫送了过来,朱雀堂剩下的兄弟就……”尧一说着,狠狠抓紧自己的衣服,苍白的面孔流露出愤恨的神情。
“……只有你们两个”凌晋风愣了愣,“皇后……和……”·室内一阵寂静后,凌晋风捏紧拳头,一掌拍在桌上,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又急又怒又不安的复杂情绪,萧淮夜敢独身离开就是放心把背后的事交给了他,可他却连这点事没有做好思及此处,凌晋风忍不住又在桌上狠狠砸了一拳,不解地大声道:“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哪里出了错”·赵王怎么会获知朱雀堂的撤离路线·除非……·凌晋风蓦地抬起头来,环顾这小小房间里的几个人——他想起萧淮夜曾经说过,天云教中的内鬼可能不止“柳三娘”一个·狭窄铁窗外的天色又渐渐暗下,入夜时分,竟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
沈羲沉坐在杂乱的干草堆上,像在出神·端着饭菜的牢卫见状,不禁哂笑一声,让身边的人替他开门··“朝廷规矩,人犯上路之前,最后一顿都要吃点好的。
省得下去,做个饿死鬼·”牢卫一边说着一边将饭菜放到他脚下,啧啧道,“听说你之前还是个当官的,好好的,非得行刺皇上胆子真够大的。”
牢卫见他不答话,颇为不悦:“哎,跟你说话呢都快死的人还摆什么架子”·沈羲沉抬起头来:“这牢里是不是还关着一个姓唐的官爷”·牢卫被他瞳色唬了一跳,脸上挂不住似的:“关你什么事吃完这顿等着上路吧。”
说着,起身往外走··沈羲沉几乎是同时掀起摆放着满满饭菜的托盘,砸在了转身的牢卫身上··那牢卫措手不及,连忙反抗却根本不是对手,沈羲沉下手速度极快,按着他的头用力朝坚固的铁栅猛地撞去,牢卫哼都没哼就倒下了,守在门边的另一名牢卫也是愣了,见同伴倒下,才反应过来慌忙冲进来,沈羲沉亦轻松将其制服,勒住他的脖子,逼问道:“安扈衙的唐统领关在哪”·“你……敢逃狱……可是死罪……”·“我本来就是死罪,说”沈羲沉手上又用了几分力,牢卫被勒得面红耳赤,喘不上气来,抬起手勉强指了下方向,“刑堂。”
而后断断续续地警告道,“天牢外……还有重兵把守,你逃不出的……识相的就……”·干脆利落扭断对方的脖子,沈羲沉松开手。
阴暗的天牢两侧燃烧着火把照明,却依旧照不亮某些角落·晦明不定的火光中,沈羲沉走到了那班牢卫值班的地方,所谓的“刑堂·”他一眼就看到被吊起来绑在柱子上的唐盈樽。
“什么人”正在休息的几名牢卫忙不迭起身围过来,“私自逃狱,给我拿下”·解决掉这几个人,沈羲沉上前,轻轻晃了晃唐盈樽:“唐统领”·唐盈樽睁开眼,声音哑涩:“…沈……你怎么会在这”·沈羲沉替他解开镣铐:“你现在怎么样,能动吗”·“没事。”
唐盈樽渴的厉害,端起桌上的酒就喝了一大口后,缓缓吸气,“皮外伤罢了·”·“你怎么没逃出去”·沈羲沉把这几天的事简单复述了一遍,皱眉道:“恐怕赵王现在手里握着人质,局势对我们已经大大不利。”
“你想怎么做”·“赵王谋反,除了他自己的亲兵外,还需要联合安扈衙以及宫内的一批禁军,这些人未必个个都有心参与……”赵王在京内的人手不足,他能依靠枫明用蛊术控制一个两个,必然无法完全控制整个皇城的人,想要在此基础上瞒天过海,他肯定用了一个合理的借口·“从内策反——直到郊外大军进京,拖延时间。”
沈羲沉神情笃定地看向唐盈樽:“首先就是安扈衙的人·”·☆、哗堂·九重宫阙,金碧辉煌··偌大的议政殿内空无一人,景战独身高坐于梦寐以求的宝座上,低头摩挲着座椅上的金龙头。
“吾皇万岁·”·景战一顿,抬头看向拜倒在自己脚下的人,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些微笑意来:“ 澜儿,你来了·”·枫明跪伏在地,无不恭顺地贺道:“澜儿恭喜陛下,得偿所愿。”
“不……还不是……”景战闻言,却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视线缓缓扫过议政大殿,低声说道·这里太空旷,少了点什么。
枫明不以为意:“等明日一早沈羲沉死了,诏书颁下,陛下就可名正言顺继承皇位·不过几个时辰来去,并无分别·”·景战自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蓦地话锋一转:“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待本王登基后——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枫明一怔,连忙有些激动地说道:“我,我只求,能长伴陛下身边……”·许是这答案过于出乎意料,景战不觉偏头又看了看底下的人,打量着那张与以前相差甚远的娇媚面孔,景战眼中的疑惑稍许便替代为探究,他很快敛起视线,舒展身体向后靠了靠,随即呵呵笑了起来,温和地答应着:“这是自然。”
·枫明顿时满心欢喜,低头再拜··景战看着那磕下去的头顶,忽然了然,噢,少了,还少了这满朝文武百官,少了那些跪在自己脚下,温驯服从的仆人。
大殿的烛火此时在内侍推门带来的冷风中摇曳起来··内侍站在门口:“启禀赵王殿下,护国公沈大人求见·”·沈赋他来干什么景战脸上的神情不耐,抬手示意道:“让他进来吧。”
“参见殿下·”沈赋进殿行礼后,目光不由落到站在一边的枫明身上,留意此人,竟隐隐觉得似曾相识,这人好像就是当初同赵王一起进京的那个,但细看相貌又和当初有所区别。
“这个时候,沈大人居然还在宫里不知有何要事找本王啊” ·沈赋忙正色道:“老臣本不该前来打搅,只是……老臣的夫人催促……”沈赋犹豫着,上前一步,“殿下曾经说过,会帮我们……”·沈赋言语吞吐,景战却一下子就明白他指的什么,心中发笑:“本王允诺的话自然会答应,你瞧,这位便是信中提过的……魍教教主,你不是也曾亲眼见识过他的本事吗”·“……魍教”沈赋眉头忽地一皱。
“怎么”·“无事·”沈赋连忙说着,亦是态度客气地转向枫明,“那不知这位教主何时……”·枫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待殿下大业一成,本座自然会助你复活你的儿子。”
“是是是·”沈赋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半年前,他突然平白无故收到赵王的密函,朝廷重臣私下与藩王书信来往可不是什么好事,然而当他思虑再三,打开那封密函后,其中的内容更令人色变··赵王知悉沈珏之举,竟说他知道这世上有人能够帮其将沈珏复活。
古往今来,从未听闻有此等惊世之法,沈赋虽痛惜爱子,对这种匪夷所思的法子倒也不敢盲目听信,一直没有答复·赵王的书函却十分耐心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
书辞殷切,其中不乏举例数证,言之凿凿,无时无刻不在蛊惑着他的心神··直到几个月前,沈羲沉失踪,他追查到是天云教的手笔后,顿时怒不可遏,天云教自始至终都未将沈珏的尸首交出,现而今又掳走沈羲沉,沈赋碍于朝堂上的那位,一直隐忍不发,终于是坐不住了,他忍不住将事情吐露给了最亲密的沈夫人。
沈夫人只听到能复活沈珏就百般央求他一定要试试,与此同时,赵王的使节,当时就是眼前这位“教主”就如此顺理成章地恰好出现,并当着他夫妇二人的面,令一个死了一个多月之久的人重新睁开眼睛。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沈赋惊愕难以自抑,心中怀疑和质疑之余更是欣喜若狂·作为交易,赵王进京朝觐的折子一递上去,他就暗地里拦下了几位谏臣的奏折,隐去一些消息,将赵王和他的重甲亲兵大摇大摆地放进了京城。
之后的事情,已全然不在他的掌控之中·沈赋也心知,景战在进京的诸多事宜上欺骗了自己·可到如今,哪里还有别的选择,他看了看坐在宝座上狂妄自傲的男子,心中一横,低头,恳切地请求道:“殿下,还有一事。
能否请殿下,饶恕犬子羲沉的死罪·”·“沈大人可真是贪心”景战当即一声冷哼,沈赋大惊,低着头不敢妄动。
赵王冰冷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在他头顶响起,“沈羲沉胆大包天,身受皇恩却行刺天子,他若不除,本王如何对得起皇上,对得起天下人此等逆臣,沈大人仅为一己之私就要包庇他况且,那沈羲沉素来与你不和,此次更是多番想要陷你于不利之地,他的所作所为,哪里有半点值得维护,沈大人你难道连大义灭亲的道理都不懂吗”·“殿下——”沈赋连忙行礼,想要争辩。
景战脸色不悦,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无需多言这件事本王心意已决你若再维护他,便与逆贼同罪·沈大人,不想还没见到你的另一个儿子就陪着一起问斩吧”·“……” 沈赋面如死灰,良久,才颤巍巍地作揖俯首,“老臣……明白了。”
“明白了,就退下吧·” ·安扈衙·淅淅沥沥下了小半个时辰的雨停了,幽夜笼罩,屋檐下悬挂的大灯笼显得有些黯淡··罗明挽着袖子,衣服下摆也叠落在膝上,大喇喇地坐在软榻上仰头喝酒,扈衙内的人手被赵王调得七七八八,但是赵王却没指派给他任何事,统统交给了自己的亲卫。
景睿被救走,赵王忙于抓捕四处逃窜的天云教众,这失职的罪过暂时没有细究,但终究还是会落到自己头上·想到此处,入喉的烈酒也变得苦涩起来,罗明烦懑地用衣袖擦了擦嘴,暗自叹气。
“嘭——”寒芒突现,一柄锐刃撞开窗牗,携着屋外湿气,力度精准迅猛直奔面门。罗明不及细想,利落地侧身躲过后,从榻上迅速翻腾而起:“什么人”·手中酒壶同时应声掷出,黑影在屋内一晃而过,完美避开,待罗明站稳身形,看清眼前人,霎时大吃一惊:“唐盈樽你怎么会在这”·“不止他,还有我呢。”
沈羲沉负手从后面走出··“你们……你们从天牢逃了·”罗明瞪着胆大包天的两个人,“私自逃狱可是大罪,居然还敢袭击扈衙统领。”
“我们要是真的想对你做什么,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什么意思”罗明防备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转动,沈羲沉说的不错,若他们联手,自己必输无疑。
“来的路上,我发现左右扈衙只有些值班看守的人在,而现在作为两衙统领的你却一个人在屋里喝闷酒·”沈羲沉假装没看到罗明越来越难看的表情,在屋里踱开步,“如果我猜的不错,赵王是把扈衙的人留给他的手下调动,对你已经不再有任何信任之举了吧。”
“那又怎样”罗明哼了一声,语气里虽有些不屑,但不难听出其中忿忿之意,“我助殿下筹谋大事,将来当领一功·”·唐盈樽闻言,忍不住开口厉声质问:“罗明你身为左扈衙统领,深受皇上器重,如今却倒戈赵王,甚至帮他逼宫谋反,陷害忠臣,你难道不觉得心中有愧吗”·“有愧又如何无愧又如何赵王殿下答应我,登基后,不仅让我统领扈衙,还有禁卫营”·沈羲沉摇摇头,故意叹了一口气:“罗大人啊,且不说赵王能不能登基,就是现在,你不过出了一点点错,他就把你晾在一边,还把本属于你的手下交给了别人,你真的觉得来日他会让你统领禁卫营吗·“而且你别忘了,皇上,是在你的看守下被人救走的。
赵王踏上宝座这条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是你给他放的·”·“……”罗明张了张嘴,却无从辩驳··他略略低下头思考着,心中百转千回,不过短短一会却让人心中觉得焦灼漫长,终于他抬起头,面色显露了几分犹豫后,开口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沈羲沉心头顿时一宽,和唐盈樽对视了一眼,后者神色赞许地点点头。
“我要你尽量调动剩下的衙卫,然后和我们一起把被赵王带走的那一部分也召回来·”·罗明有些不解也份感意外:“那些人被赵王的手下调度……而且天牢重兵把手,你们刚刚逃狱,恐怕也惊动了禁卫军,就这么走出去……”·“关于这点,你大可放心。
徐太尉那头是我们的人·”·“……徐……”罗明滞了一下,头皮不禁开始有些发麻,兵部竟然没有真正归附赵王他以为赵王已经捏住了整个宫城的兵马,登基是迟早的事,才会倒戈的如此之快,但兵部不从,那么宫里几万禁军随时可以调转矛头对准赵王到时候别说赵王的亲卫,自己小小的扈衙就难以抵挡。
罗明不禁庆幸自己及早领悟过来,大抒了口气:“好,我这就去·”·趁着罗明出去召集人马,唐盈樽和沈羲沉则回右扈衙拾掇下好做准备··唐盈樽给自己的伤口上药包扎好,坐在一边开始擦着佩刀,见沈羲沉好像在翻什么东西,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罗明会帮我们”他本以为沈羲沉要去游说集结的衙卫,却不料他竟然来说动罗明。
“衙卫数量较大,费时且容易打草惊蛇,不如游说能调度他们的人·”沈羲沉回过身,挑了挑眉,“其实我也是猜的·”·“啊”·“如果罗明不答应,我就下手。”
看着唐盈樽迷茫的神情,沈羲沉走上前去,“罗明死了,还有你啊·”·“你唐大统领的威望更甚,要召集剩下的人虽然有些难度,但也不是不能。”
说着,沈羲沉拍了拍唐盈樽的肩膀,一副期望颇高的样子··唐盈樽顿时有些百感交集··“准备好了就走·”·“好” ·“等等。”
沈羲沉突然停住向外走的脚步,从身侧的架子上拿起了一个漆面盒子··“这是什么”·目光在绘着牡丹的盒子上停留了一会,沈羲沉波澜不惊地把盒子放了回去:“没什么,我们走吧。”
☆、惶惶·亥时··城门从昨夜起至今紧封,几欲将帝都圈得密不透风·赵王的人监管着京城四面的大城门,平日里只是轮流守夜的役卒们如今都被赶上城楼,一头雾水得被下了不准任何人进城的死令。
面面相觑中,登高望远的守卫忽然高声喊起来:“有人马靠近”·远远的,马蹄声夹带零星点点的火光如流水般迅速向城下涌来·城楼上的戍兵立即提醒周遭人警戒·弓箭手应声靠近垛口,准备听令射杀。
役长谨慎地从城墙上探出身子,见城下兵马数量不多,个个披着蓑衣,想来是冒着雨一刻不停赶来的··“什么人,胆敢私自领兵进京”·“饶州府步一鹤,接赵王殿下命令进京。”
为首之人,一手紧紧拽住缰绳,一手高举起一块玉牌大声喊道,口中白气在寒夜里升腾··役长缩回身体,匆匆忙忙跑下了城楼·过了一会,城门开了条小缝,一名役卒一路小跑过来把玉牌接走,又隔了一会,城门方向内彻底打开。
步一鹤驱着马,领着后面的人缓缓进了城内··闻讯赶来的赵海拱着手大步迎上来:“步都督·”·“赵将军·”·“都督是奉殿下之命进京的”·“当然。”
步一鹤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怎么,赵将军不知道”·“哦……殿下没说过,而且,你这人……有点少啊。”
赵海皱起眉头看着他身后正纷纷下马的人,这点人数可解不了赵王的燃眉之急··步一鹤却似乎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我一接到殿下的传书就连夜赶路,人虽然少,但个个都是我帐下百里挑一的精兵”·赵海颇为愁难,步家与赵王素来交好,后赵王败退闽北封地,又与饶州府相去尚不算远,两处的联系一直没有断过。
眼下,赵王自己的支援没赶来,步家的人倒是来了,赵海思虑着点点头,这些人多少还能派些用处··步一鹤突然左右看了下,拍了拍赵海的胳膊,压低声音:“几个月前,我有一侄儿多有冒犯,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不会不会·”赵海听他一说,便想起那日奉命围剿药谷捉拿萧淮夜时,抵在要道上与赵王兵马相持良久的那人,原本他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江湖中人能握住些明显受过训练的士兵,后来派人一查,发现竟是步家的人马,直接飞鸽传书饶州府,不消几日,步家的人就把那碍事的小子给带走了。
 ·赵海神情间不由随之浮现出一丝得意,步一鹤语气阿谀道:“下官此番进京,定当拼尽全力相助殿下,也当是替我侄儿向殿下赔罪·”·“殿下知道都督有这番心意,定然不会多加责怪。
我这就让人带你们进宫觐见,请”·“有劳赵大人·”·亥时一刻··雨后的夜越发清冷,罗明在寒风中打了个颤,转向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的唐盈樽,问道:“我们不是要去集合人手吗在这躲着干嘛”·“等。”
“……等什么”·“等赵王知道我和沈少将逃了·”唐盈樽瞥了眼他和他身后同样满腹疑惑的几十名衙卫,顿了顿,补充道,“沈少将说的。”
·这沈羲沉打的什么主意赵王要是知道了,还不把整个皇宫翻过来到时候发现自己和这些人掺和在一起,那……罗明心里不禁开始打鼓,他承认刚刚的确被鼓动了,但付诸实践又十足没有底气,看着自己身后这少得可怜的人,和赵王对抗简直是以卵击石。
罗明正摇摆不定间,屋顶上利落翻下一道人影,正是沈羲沉··唐盈樽立即走上前,关切道:“如何”·“禁军的主力都被分布在宫门,其他地方较为松懈,赵王以为我们还在天牢里,现在最忌讳的应该就是随时可能打进京来的大军,所以下令死守。
如果我猜的不错,他身边除了亲卫和枫明,就没有其他人了·”·一旁的罗明忍不住插嘴:“难道你打算去行刺赵王”说着,他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两人,伸手指了指身后,“就这几个人”··沈羲沉则回以“你既然都觉得这不可能干嘛还要明知故问”的眼神:“你觉得我这么蠢吗”赵王能留下的亲卫必然是个中好手,更何况还有个武功奇高善于用蛊的枫明常伴左右。
罗明滞了一下,道:“你总得详细告诉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吧·” ·“一旦知道我跑了,赵王肯定急着满城抓捕,但他如今手上还能再动的就只有禁卫营,禁卫流动起来,夹在里面的衙卫就有机会被你浑水摸鱼调回去。”
也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地减少城门防卫,方便大军进攻··沈羲沉看着依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的罗明,暗叹一声,伸长胳膊驾到了对方的肩膀上:“罗大人,你放心,我不仅不耽误你,还能让你在赵王面前再领一功。”
通报消息的人终于进了议政殿· ·久候在西门一侧的罗明等人眼见密布在宫门口的禁卫开始有了骚动,心下松了口气,但又为接下来的部署而再度提紧。
待被安排分配出去的几队禁卫军走近,罗明在众人的目光下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上前拦在了禁卫营前面:“我乃安扈衙统领罗明,殿下命我搜查要犯·所有扈衙卫出列,跟我走”·领着这几列禁卫的将士愣了愣,神情中出现一丝疑惑。
罗明将微微发抖的手背到身后,干咳一声掩饰着紧张,昂头高声道:“怎么,你敢抗命,莫不是是想误殿下的大事吗”·“不敢不敢。”
那将士也是临时被指派,没有主见,眼下也没有能做主的人,当即就慌乱起来,连忙让那些人出列,跟着罗明走··“我负责东面,你们去那边吧·”罗明抬了抬下巴,让他们朝相对的方向走。
等那将士和剩下的禁卫走远了,罗明才安心下来似的急急忙忙喘了一大口气,转身往沈羲沉他们藏的地方快步走去·接下来,就是依照嘱咐只领着几个人,假装四处搜寻,一旦遇到队伍里混着安扈衙的人就如法炮制把人分流出来。
议政殿内气氛凝重,唯有烛火轻摇,将明黄的帷幔身后投出张牙舞爪的黑影·赵王景战倚在冰冷的御座上,脸上阴云密布,鹜戾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殿内站着两名披着厚甲的守卫,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可怕的气氛很快被打破,接到消息的守卫通报:“殿下,安扈衙统领罗明求见,说抓到了殿下要的人”·“什么带进来”景战一惊,顿时大喜。
罗明进殿叩拜行礼后,招来手下把人带进来:“属下发现这名叛党藏匿于安扈衙内,立即抓住他带来给殿下·”·待看到那人,景战霎时一掌拍在了座椅扶手侧边的龙头上狠狠地,紧紧地握捏着那龙头,欲将那坚固的雕刻捏碎般,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瞪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唐盈樽,心中大失所望又愤怒万分几乎想将这罗明也一同撕得粉碎·“……好,罗统领有心了。”
景战竭力压抑着心中的怒潮,隔了半天,才缓缓说道,又忍不住那不知是期盼还是试探般拔高声音质问,“你只抓到他一个吗”·罗明惭愧地低下头:“属下,只抓到这一个。”
景战闭上眼,抒了口气·罗明拱手又道:“殿下,属下倒有一计,不知当不当讲”·“你说·”·“属下在安扈衙内,深知唐盈樽和叛贼沈羲沉乃是知交好友。
宫内四处戒严,叛贼怕是逃不出去,躲在宫内,不过要细细搜查实在费时费力,倒不如让他送上门来——殿下何不以这唐盈樽为饵,令沈羲沉自投罗网·”·景战睁开眼:“你就这么确定,叛贼会前来自投罗网”·“属下确定。
这唐盈樽当初就是被沈羲沉救出来的·属下猜测,当时他们应该在一起,唐盈樽身上有伤走不远,沈羲沉许是去探路,留下了他,却被属下抓了个正着·”·景战盯着罗明,“哦”了一声。
罗明头皮顿时一紧,壮着胆子接着往下说道:“不过以属下之见,不如,找人假扮唐盈樽,就算那逆贼前来相救,也救不出什么·殿下也可以继续派人搜查,就算逆贼不来,也……”·唐盈樽忍不住破口大骂:“罗明你这个卑鄙小人,休想”·“哼,我卑鄙你和那个沈羲沉同流合污,犯上作乱,又岂止是卑鄙”·赵王示意边上的人堵住唐盈樽的嘴,好似对这个手下颇有兴趣:“……我真想不到,罗统领也有如此聪明才智。”
这话说的罗明越发心惊胆战,不知景战是不是起疑了,他吞了吞唾沫,恭敬道:“属下之前办事不利,殿下仁慈,不予追究·但属下心中有愧,能为殿下出力定然万死不辞”·“……哼”思及在罗明手上丢掉的人,景战轻嗤一声,倒放下心来了。
一被放置便急着来邀功,这个罗明,成不了什么大事,“就你来办吧·”·“是,那这唐盈樽可要押入天牢”罗明小心询问。
“恩……等等·”景战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挥手道,“押到撷(xié)英殿吧·”·撷英殿,那不是皇后的寝宫吗罗明满腹疑虑地起身出了大殿门。
 ·雕花的朱色大门合上,候在门口混在衙卫里的沈羲沉一路低着头,跟着罗明离开··一行人走得远了,罗明才故意放慢脚步,走到沈羲沉身侧:“接下来怎么办”·“去撷英殿。”
“真关起来啊”罗明觉得不对,“而且你怎么知道赵王不会再把他送进天牢·”·沈羲沉看了他一眼:“我们是从天牢逃的,换了你,你会把人放回去吗加上皇上又被救走,景战一定会换个他真正放心的地方把这些人重新关起来。”
“……你的意思是,赵王还抓了其他人”·沈羲沉微微颔首:“十有八九是皇后·”·“你要是能救出皇后,就算帮过赵王,陛下将来也不会治你死罪。
何况这样更让赵王手里的筹码又少了一重·”·罗明愣了愣,顿时动容,当即由衷拜谢道:“多谢少将军”·沈羲沉急忙扶起他,朝四周看了看:“我已经不是什么少将军了。
罗统领愿意出手相助,我亦是感激·” ·“只恐怕,这撷英殿……也是个龙潭虎穴·”·☆、皮相·安扈衙的人在撷英殿前停驻。
罗明与沈羲沉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走上前恭敬道:“属下奉命,把人犯关押在此处·”·门口伫立的既不是禁军也不是守卫,而是黑衣裹覆不见面目,浑身上下诡异森森的人。
黑衣傀儡仿若未闻,毫无动静,罗明不解,犹豫了一会,向前一步,那人却猛地伸出手臂横在罗明身前,不让他上前··“你……”罗明不禁有些恼怒。
撷英殿的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一名宫装女子走出,厉声开口道:“什么人敢在此处放肆”·沈羲沉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略微抬起头端详这女子的面貌,却是从没见过。
“安扈衙罗明奉赵王殿下之命,押送人犯·”·“进来吧·”那女子态度颇为高傲,说完这句径直转身进去,拦在门口的黑衣人才放下手臂,如同石雕般全然不动。
罗明盯着古怪的黑衣人忍嘀咕了几句,沈羲沉跟上他,装作按着唐盈樽的胳膊,进了殿内··撷英殿里灯火通明,暖暖的烛光却丝毫没有驱散这夜里的寒气··沈羲沉一眼就看到瘫靠着殿内大柱的萧云朝,他头向左歪在一边,眼下青黑比之那日所见更甚,显然已是中毒症状。
沈羲沉心中一紧,谨慎地四处扫视,却不见晏清宵的踪影·莫非被关在了别处这可不好……·沈羲沉低思索着晏清宵可能被关押的地方,没留意殿内侧边的帘子一掀,苏安竟然拿着包东西走了出来:“齐掌使,东西拿来了。”
沈羲沉顿时一惊,忙别过脸去·只听宫装女子应了一声,沈羲沉这才明白为何这女子声音耳熟,原来是昔日假扮柳三娘并把自己带进地宫的那位齐掌使··“啪”突如其来地,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到苏安脸上,齐掌使拿着东西大骂道,“你眼睛瞎了吗,我让你拿的是这个”·苏安捂着作痛的脸颊,垂着眼没有作声,只有眼神里隐隐浮着清晰的怨恨。
“你故意拿错东西,想害教主吗”齐掌使把东西掷到地上,一把就死死扼住了苏安细嫩的脖子逼近他,讥讽道,“我早就和教主说过,你这种人,根本不能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对付了教主你就能干干净净回到萧淮夜身边做梦我可会替教主看牢你”·“不不是的”听到萧淮夜的名字,苏安顿时激动地争辩道。
 ·齐掌使心中鄙夷,冷笑一声松开手,苏安踉跄了一大步,堪堪扶住椅子,喘着气咳嗽起来··沈羲沉别着脸,撷英殿里并没有看到他最忌惮的那个人,而且齐掌使的话也好似有种枫明不在的意思。
简直是个天大的好机会,沈羲沉正觉欣喜,想着可以先把萧云朝救出来,层层垂下的幔帐后蓦地传来一阵扭曲般的撕心裂肺的嚎叫,让人心头一震苏安瑟缩了下,苍白的脸上流露出恐惧神情,齐掌使听见这声音,皱了皱眉头,转向罗明等人,一脸不耐烦:“人既然押过来了,你可以走了。”
“这……”罗明有些犹豫,回头想看看沈羲沉的反应·这一看不要紧,但齐掌使见他不说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惊愕地喊出来:“沈珏”·糟了沈羲沉心中大骇,下意识地抬起头,苏安闻言一怔,恰巧看了过去,立即大叫道:“是沈羲沉”·“什么”齐掌使疑惑了一会便哈哈大笑起来,“管你是谁,给我拿下”·“动手”——没有时间再等了·撷英殿内霎时间乱成一片,安扈衙的人冲进殿内,齐掌使见朝廷的人马居然对自己动手,怒不可遏:“原来你早有预谋杀了他们一个不留”·驻守殿口的几名黑衣人应声而动,身形鬼魅,出手诡异,直接就杀了几个衙卫。
沈羲沉见状,拉开捆着唐盈樽麻绳的活扣,将刀抛给他,吩咐周围人:“先救皇后,不要恋战”·一番打斗中,罗明趁乱上前把萧云朝从地上拖扯起来,架着往外走。
“做梦”齐掌使见他欲逃,一掌打死一名衙卫,腾身便追,沈羲沉避开黑衣人的杀招,闪身拦住她的去路··对付那些不吃痛不知疲倦的蛊兽,沈羲沉或许没办法,但对付齐掌使绰绰有余。
眼见不支,齐掌使朝着帐后喊道:“教主”·沈羲沉心中一凛,幔帐后的惨叫声源源不绝,听得人心惊肉跳,竟然是枫明·枫明估计走火入魔,正痛苦不堪,外面乱成这样,都出不来,若等他来了,恐怕这里所有人都活不了·“往外撤”·“教主教主”齐掌使焦急地大喊起来,一边竟舍弃招式,死死抓住沈羲沉双臂不放。
沈羲沉试图掰开她牵制住自己的双手,可这女人似乎是铁了心,双手力道大得几乎要生生握断他的骨头·一股劲风霎时从幔帐中席卷而出,毫不留情地前后击打在殿中纠缠的二人身上。
“噗——”沈羲沉被这凌厉的一掌拍得倒飞出去撞倒在墙上,肺腑剧痛,整个脑中都是嗡嗡一片,沈羲沉勉强撑着手臂直起身体,咳出几口血,只见齐掌使倒在不远处的地上,瞪着眼睛,口鼻尽是鲜血。
齐掌使拉着他不放,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枫明这一掌直接击穿她的身体,要了她的命·如果刚刚站在前面的人是他,恐怕现在死的也就是他了···沈羲沉擦了擦嘴边的血迹,从地上站起来。
齐掌使一死,黑衣傀儡们仿佛失去了控制,个个站在原地不动··得以喘息的衙卫们连忙往殿外跑去,唐盈樽被这掌风波及,脸色颇为难看,过来扶住他:“怎么样”·“快走。”
沈羲沉盯着此刻安静无比的重新垂下去的幔帐,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惶然顷刻间袭上心头,“……他要来了·”·月亮不知何时从那层层叠叠的云里展露出一角,黯淡的月光照遍宫城。
这座经历了易主之变的富丽宫殿此刻竟如一座毫无生机的死城··宫墙相夹间的大道上,有人在拼死逃着,在他们身后,那个如同一只张开了翅膀的大蝙蝠般的身影,在黑夜里飞行着,追逐着。
五脏六腑疼得难以喘息,沈羲沉喉咙里斥满血腥气,他能嗅到蛊兽身上独有的腥臭正越来越浓,甚至能听到他们从瓦片上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窸窣声··沈羲沉的脚步忽然停下,唐盈樽不得不跟着停住:“怎么了”·“我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羲沉摇摇头,枫明替景战控制皇帝,控制朝臣是一方面,他却偏偏忘记了魍教最可怕的蛊兽,一旦打起来,吃亏的只能是毫无防备的普通人·蛊兽受人控制,是枫明,枫明必须得死。
可是枫明不是那么容易杀的··“不逃了”鬼魅一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面前··枫明抬着头,月光正洒在那张脸上,唐盈樽按在沈羲沉胳膊上的手猛地一僵,枫明堪称美艳的脸庞不知为何竟面目全非,分不清五官,指甲大小的黑虫在那张勉强可以被称谓脸的地方钻爬着,类似肌肉的东西正以肉眼所见的速度微微向里收缩着,让人几欲作呕。
可是枫明似乎全然不知,他仪态翩翩地轻拂袖口:“沈羲沉……你不能跑,你跑了,殿下的大业就全毁了·”·“可你也不能杀我。”
“我不能杀你,可我杀你身边的人易如反掌·”枫明声音带着笑意,“我曾经说过你比你弟弟聪明,可是现在看来,你是愚蠢的很啊·”·“你以为你能做什么殿下承接帝位是众望所归,谁都不能违背天意。”
“对,就像你的脸,真是天意·”·枫明从来最在乎的除了赵王就是这张他辛辛苦苦维持的面貌,看沈羲沉神色不对,枫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当看到手上爬着虫子的时候显然吓了一跳。
“怎么会这样”枫明脸上已经看不出对应的表情,他焦急地在自己脸上摸索着,所有注意力都被集中到了这一件事上,“我的脸……”·这时,沈羲沉反手抽出唐盈樽的佩刀劈过去,枫明惨叫一声,避让开,伸手挡着自己的脸,也不还击,一味躲让。
枫明虽然沉浸在自己面目全毁的事情上,可是他的武功并不能让沈羲沉有一丝可乘之机··“前面就是大殿,你想赵王殿下看到你的样子,会怎么想”·“不行,不行”枫明做了个用袖子捂着脸的可笑动作,语气满是担忧和伤心。
唐盈樽看得目瞪口呆:“……他怎么变成这样了”·“他有病·”沈羲沉想了想,道,“大概只要提到任何可以让赵王厌恶他的事……就会变成这样吧。”
枫明用宽大的袖子遮着脸,喃喃着,哀泣着,忽然一转身轻功飞走了·沈羲沉看了看手里的刀,递给唐盈樽,既然杀不了,让他暂时不能出来兴风作浪也好。
枫明这张脸想来需要些时日恢复,在那之前,恐怕难以出来相助赵王了··“罗明呢”·“他带着人先撤了·”·沈羲沉点点头:“皇后在他手上,我也放心。
毕竟是他那条命的保障·”·“人也救了,我们现在呢”·“现在……”沈羲沉抬头望着掩映在云层间不算皎洁的弯月,“等天亮。”
撷英殿的变故在接近子时的时候传进了赵王的耳中·喜怒不形于色的赵王终于大发雷霆·罗明叛变,萧云朝被劫走,连最不可能离开他的枫明也不知所踪。
景战双手按在几案上,良久,咬牙切齿:“把那个老奴才给我叫来·”·☆、粟粒·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了·主掌着天下人的权力宝座就在身后,就在这触手可及的地方,可如今他站在堂皇富丽的至尊之地,居然从足底源源不断地升起一股想来都令自己觉得无比可笑的惶悸之意哪怕当年一败涂地,也从没有觉得自己,竟能有一刻离这把交椅如此遥不可及·——不殚精竭虑这么多年,怎能在此时就被几只卑微的虫子破坏全盘大计·景战按在桌上的双手无意识地牢牢抓住铺在案上的精美缎帛,绣绘的腾云飞龙在他指下扭曲成一团难看的褶皱。
“燕悔,你马上出宫,把那些大臣都给我召进宫来若有胆敢违令不来者——杀”仿佛是从牙根里渗透出一股骇人寒意般吐露这一番话,景战徐徐抬起头来,发红的眼眶里浮着深不见底的杀意。
殿内护卫噤若寒蝉,点点头快步离去··另一边,被派出传唤内侍总管陆渐的厚甲护卫很快回来了··老内侍被粗暴地随手推倒在冰冷的地面,却颤颤巍巍,不敢动弹。
赵王抬高了头颅,从御座上,缓缓而下,像一只找准猎物的秃鹫,盘桓着,打量着跪伏在地抖如糠筛的内侍总管·老者被囚禁至今,狼狈不堪,景战很满意,他的声音低下去,充满威胁,又带着某种恶意的循循善诱地说道:“陆总管,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吗”·陆渐颤抖着,一个字都不敢说。
“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不仅能活着,还能继续风风光光做你的总管·”·陆渐伛偻的背部难以抑制地轻轻抬了下,留意到这个的景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本王要你,宣读陛下留下的诏书。”
“可是……陛下,陛下并没有留下什么诏书啊·”陆渐犹豫了一下,还是战战兢兢地开口道··“呵……这封诏书很快就会有了。”
赵王拂袖转身,信步回到上座,在高置的龙案上,赫然放着帝王的信物玉玺··陆渐揣摩着他话里的深意,谨慎而畏惧地慢慢直起身子,却见赵王捧起了玉玺,满脸志在必得的模样。
·“啊……”陆渐喉咙里霎时发出惊愕的叫声,他随之趴跪到地上,明白过来,因而愈发惶恐不已地大喊道,“这……伪造诏书,可是欺君之罪殿下饶命,老奴不敢,老奴实在不敢啊”·“欺君你的君在哪里”景战似乎被这几个字眼一下子挑出了怒火,他指着这偌大殿内,低着头的两个人,怒气汹汹地高声质问。
没人敢回答他·野心勃勃的王爷,为这一天筹谋了无数日夜··“这江山本就该是本王,不……本就该是朕的”景战扔下玉玺,快步走到陆渐跟前,明明像是要宣布给全天下人听的话,此刻却只能在空空如也的朝堂上徒自回荡。
“你只需像往日一样,宣读给那些大臣就可以了·”景战狂妄的命令道,陆渐是皇帝身边的内侍,他的话有时候就代表着皇帝的话,只要能把诏书告诉给那群愚蠢的朝臣们就够了,就可以顺利登基,对他早就该这么做了·可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忠心的内侍连连摇着头,口中喃喃着“不,不”的话语。
景战一脚踢向跪在跟前的人,陆渐眼前一黑,口中顿时尝到股腥甜,还不等喘过气来,景战又是一脚重重踩在了他的胸口,狠狠地向下用着力道··“上次你暗中帮助沈羲沉他们逃跑,尚未问罪更可恶的是,你这老奴才明知道兵符藏在哪却不交出来留你狗命至今居然还敢和本王作对”·陆渐耳朵里只听到自己浑身骨头在发出“咯吱咯吱”几乎要散架的可怕声音,他伸手在半空中挥舞着,大概是试图抓开赵王踩在他身上的脚。
景战冷笑一声,脚下又加了几分力道,陆渐嘴角溢出了点点血沫··“殿下息怒·”一边的守卫见状,连忙行礼劝慰道,“还是赶紧写下明诏要紧啊。”
景战怒火中烧的脑海总算换得了一丝清明:“说的对·”他抬起脚,轻蔑地任由陆渐滚到一边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启禀殿下,赵将军带了一队人马进宫。”
议政殿外的守卫通报,景战回身探究地瞥向来人,这个时候赵海带来的·“什么人马”·“赵将军说是饶州府都督前来相援。”
“饶州府……好,来得好”景战难耐欢喜地大笑起来,“快领进殿来”·风中的冷意已转为彻骨的寒。
沈羲沉挨的一掌不轻,牵动肺腑,唐盈樽扶着他,两人沿宫中冗长的青石大道缓缓走着·罗明把萧云朝救走后,想必安扈衙接下来就会被搜查个遍,不再适宜藏身,他们两人也不能再回去。
好在,赵王在京城完全戒严后,把所有在他看来多余的人都控制了起来,除了一些要道上把守的人,整个皇宫连平素巡夜的太监宫女都看不到一个··唐盈樽不禁感慨:“我在宫中当值多年,这条路也巡视过很多遍。
从没有见过,如此……萧瑟的景象·”·这座就算是在睡梦中也繁盛开放的宫城一下子就熄灭了似的··穿过一道拱门,宏伟的议政殿展现在眼前,景战到如今地步,怕是已经想不到,他们居然还敢往最靠近他的地方走。
从这个地方不仅能看到议政殿,还有远处的正北门——若是要直切赵王要害,正北门是最合适的途径··沈羲沉因为不适而靠着墙的身体忽然一下子站直,转向北门方向,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皱紧眉头。
“怎么了”唐盈樽紧跟着走到他身边··“你看·”正北大门居然在这个时候从里面打开了,一支拉得很长的队伍纵马疾驰而过,旌旗在风中飞扬着。
他急忙拉了拉唐盈樽:“你看得出这是哪个营的吗”·“看这旗号,不是京城的,像是地方上来的·”·“地方”沈羲沉听着他的话陷入沉思,难道是赵王封地的人,但若是赵王自己的人,不会只有这点数目。
难道又分派到四处去了赵王封地远在闽北,从进京到他成功使朝野滞怠的消息传递回去少说也要一个月,封地府兵出动这么大的动静,如果提前走一定会传进朝廷的耳朵,所以动身大致是会再收到确切消息之后,这样来算,还差点时间。
所以很有可能,不是赵王的人,可不是赵王,又会是谁·沈羲沉的眉头拧紧,唐盈樽开口道:“要不然我去查探一下·”·“不行。”
沈羲沉连忙打消他的念头,“太危险了·”·“我们现在只能耐心等·”如果一切预料的不错,萧淮夜此刻应已经带着城外的大军往回走了。
月色一点点消失在重云之后,东方漆黑的云层里开始酝酿着一种饱满的灰褐色··“嗡——”厚重悠长的钟声随着拂面的寒风不期然飘扬在整个宫城上空。
沈羲沉和唐盈樽疑惑地对视了一眼,合起的正北大门又在此时打开,联和周边的几扇小门也开启了··“那些是……”·“赵王把朝臣都喊进宫了他想干什么”·京中大臣除了辞官回乡的,能被抓来的都来了,最滑稽的是有坚持称病不起的是被人硬抬过来的,扔在石阶上由他叫唤。
·议政殿门口乌压压跪了一群人,以为首的沈赋、以及同样对外称病许久的左韦卿二人,如平时一样,分为两拨阵营·沈赋依旧一身官服,脸色疲累却显得十分阴沉,垂着眼想着什么心事,左韦卿一身布衣,腰背挺得笔直。
两人缄默着跪在门口,竟然谁都没有开口互嘲一句,甚至看对方一眼··跟在这二人身后的一班朝臣眼色交换,但都没有说话,以至于后来一片静默中只能听到石阶上那位的叫声。
有人忍不住啐了一口:“韩大人,你能不能别叫唤了”·被称作韩大人的男子脸色一白,不轻不重地哼了声,悻悻地闭了嘴··议政殿门口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中。
响彻宫城的钟声宛如撞击在在列所有人的心门上,这片安静中,大多数人都是明白的·赵王进京至今,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所作所为,令人心惊胆战··左韦卿挺了挺腰背,暗叹口气,是时候了。
议政殿笨重的大门开启,陆渐恭恭敬敬弯着腰,端着手上象征着天下威严,象征着这个皇朝命运的卷轴缓步而出··“众臣听旨——”·旨意宣读完毕,众人的脸色大相庭径,有人得意,有人惊愕,有人愤慨,窃窃私语中却没有人敢明目张胆说出大多数人心中的疑虑。
左韦卿冷笑一声:“敢问陆公公,陛下如今身在何处”·陆渐脸上神色有些不自在,欠了欠身:“陛下……噢,陛下正在后殿,准备接下来登基典礼……”·“我不是说赵王”左韦卿厉声打断他的话,“我说的是陛下”·“……在……在寝宫。”
“陛下可是已经驾崩”·“不……”陆渐本想说是,一愣,却不由自主地说道,“陛下是病入膏肓,恐难治愈,这才传位……”·“哦怎么和这圣旨上说的不大一样啊。”
左韦卿瞪着陆渐,“陛下到底是驾崩了,还是病重,还是赵王需要陛下病重”·陆渐想要反驳,张口倒有些语塞:“丞相大人,您这话可不能胡说。”
“陆公公你一直服侍陛下,有些情况应该比老臣还要清楚不是吗”·“丞相大人,您这话就不对了,陛下都几个月不上朝,政务一直是赵王殿下处理。
陛□□恤万民,想到自己久病难愈,传位赵王殿下,也是情理之中的嘛·”沈赋身后有人开口··“只怕是有些人居心叵测,图谋不轨”见状,朝臣中有人不甘示弱,开始讥讽。
“陛下到底如何,就连一直服侍的陆公公都说不清楚,难道还不蹊跷吗”·……·“圣旨都下了,难道赵王敢伪造圣旨吗”·“不错,我正是怀疑有假” ·议政殿前,众臣纷纷吵嚷起来。
攻击的话题已经转换了好几轮··“沈大人,您说呢”嘈杂之中,有人气不过,想到让沈赋压一压对手··似乎是期待着护国公的发言,争执不休的朝臣们不约而同的再度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落到队伍前头的那个人身上。
而护国公沈赋,保持着开始的姿势盯着地面,作为整件事的最大推动者,此时却不合常理的游离在外··左韦卿也颇为意外,与这老朽儿对峙几十年,从未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赵王登基,沈赋难道不高兴吗·“沈大人”左韦卿皱着眉头唤他··沈赋一动不动,置若罔闻·左韦卿觉得有些怪异,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赋这才恍然惊醒般转过头来,目光却飘忽不定,像看着左韦卿,又像没有看着,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好半天才认出眼前人似的,只轻轻道了一句:“我错了啊……”·“什么……”议政殿门口的朝臣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我错了,错了啊”随着梦呓般的反复喃喃,沈赋蓦地哀嚎一声,颤巍巍的双手握紧,用足气力,悲戚不已地捶向地面··“沈大人你这是怎么了”身后之人急忙拽他。
左韦卿看着乱成一团的朝臣们,揣着袖子,向后退开些余地,徐菟正抬起头来,目光交接中,轻轻地朝他点了点头···☆、惊弓·夜色稀薄,万籁俱寂,当大多数人还沉浸在美梦中时,黑色的阴影宛如幽灵般迅速穿街过巷,寻觅到了那灯火隐藏极深的地方。
“咚咚咚”·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象征着某种致命的信号,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觉··凌晋风一直坐在正对门口的太师椅上,脸上的神情一下子紧绷起来,他抬起手,示意门口两侧的天云教众戒备。
一侧抱着双臂的尧三垂下手,走上前去,沉声问道:“什么人”·“故人·”门口之人压低了声音,却透露着几分熟稔。
凌晋风皱起眉头,神情里有些猜疑不定,他从椅子上长身站起,思忖了片刻后,才朝回过头来等候吩咐的尧三轻轻颔首·尧三立即伸手,缓缓向内拉开了大门,两侧的教众随之紧紧按在自己的武器上,准备随时出手。
门口之人披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漆黑斗篷,随着门内灯火照映,来人掀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硬朗英武的久违的面孔,凌晋风顿时扑上去,给了来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边用力拍着那人的后背,抑制不住激动惊喜地大声叫道:“老步”·来人可不正是几个月间都毫无消息的步青芜。
“老步”凌晋风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蓦地想起什么,忍不住又给了步青芜一拳,埋怨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那天淮夜他们被赵王的人带走,我急的要死又到处找不到你你不是守在药谷前面……害的我还以为你也……”·“抱歉。”
步青芜面露愧色,道,“事发突然,我实在是来不及告诉你们当日的变故·”·凌晋风忽然觉得奇怪:“等等,京城现在内外封闭,你是怎么进来的”·闻言,步青芜神色里流露出一丝无奈:“和我二叔一起来的。”
“你二叔”·“对·”两人在屋内落座,步青芜接着解释道,“他是饶州府都督·当日为了拖延时间,除了我门中弟子,还有些从都督府招来的守卫。
谁料他忽然传信命我回去,并派亲随收走我的人马·我以为他只是生气我私自挪用府兵,却不知道……原来暗地里,步家竟早已和赵王勾结一气”·步青芜捏紧拳头,神情显出几分悲愤,凌晋风宽慰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赵王谋反的事想必步青芜已经知晓,他向来钦慕那些忠心卫国之士,但步家却偏偏站在谋逆者那边,怎能不失望愤怒·“这么说,饶州府此次出兵援助赵王”凌晋风听着他话里的意思,不由骇然。
步青芜连忙道:“没有我收到药王前辈的传信,就想尽办法让我爹出面说服了二叔·”步青芜说着,颇为忧虑地蹙紧眉头,“他最后同意,若赵王当真必败无疑,就出手帮扶,但若是我们失败,他就作壁上观。
我有飞鸽传书,你们没收到吗”·凌晋风在座椅扶手上拍了一巴掌:“管他呢,只要不是帮赵王,怎么样都行·”·“你们现在情况如何”·凌晋风把京城这几个月的事情详细复述了一遍,心情越发沉重:“虽然救出了皇上。
但是,沈老弟……明天一早就要被处斩了·”·“什么”步青芜大惊失色,“淮夜呢”·凌晋风沉默了一会,低声道:“他们二人本该是一起去搬救兵的……”·“如果不能赶在天亮前回来,即使最后赢了赵王……淮夜他一定……”·“不,他一定赶得回来还有沈少将,亦是聪慧之人,懂得自救。”
步青芜打断他,语气笃定··凌晋风抬头,眼神里一反常态地写满自责:“老步,我……”他只说了几个字就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我知道你很担心·淮夜既然相信你,你也应该相信他·”步青芜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三人自幼相识,亲如手足,如今萧淮夜情形不明,依照凌晋风跳脱的性格,根本是坐不住的,可为了萧淮夜的交代,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坐着守在这里,丢了萧云朝和苏安让他心神不安更愧疚不已,因为这一招差池极有可能影响后来的形势。
天云教如今听从凌晋风的指示,他扛着一切,心中再有千般难受也不能流露出来,步青芜能明白他,萧淮夜也会明白的··“我这就进宫查探下·”步青芜想了想,还是决定做些什么,站起身来,“至少,能知道下沈少将的情况。”
“……好·”·凌晋风跟着站起来,正要叮嘱些什么,“嘭——”的一大声,屋外的天色刹那间亮如白昼,并转瞬在窗纸上褪成一层浅浅的红。
二人俱是一愣,尧三快步走到门边,将窗户向外推开·只见天空上正冉冉升起一团团巨大的烟火,姹紫嫣红,流光溢彩,分外好看,只是莫名在这深夜里绽放,显得格外突兀。
“这是……”·“是禁军营的讯号·”·略显陌生的男子声音□□来,凌步二人回过头,立即恭敬地跪倒在地:“草民拜见陛下。”
“起来吧·”景睿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被晏清宵搀着,慢慢从内室走出·他仰头盯着东北角落的天空,轻喃,“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等等你们听——”凌晋风突然竖起手指,屏息凝神起来··除了烟花在空中炸开的声响,有某种声音,就像是重物撞击着,也是一下一下嘭嘭地,闷闷地,在远处,伴着人声和呐喊,穿透过来。
“这是……”·凌晋风掩不住脸上的喜色,他回身抓起放在一旁的武器,几乎迫不及待:“一定是淮夜他回来了”·“老步,我们去接应,尧三你们留下保护皇上”·禁卫营的传讯烟火,除了传信、求救,更多时候则起到召集人手的作用,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形不得私用。
而这夜空里源源不断的传讯烟火令任何领悟其中深意的人都觉得烟火之地实在发生了岌岌可危的大事··与此同时的皇城··穿上龙袍的景战瞪着殿外那一团无故升起的烟火,脸色铁青:“禁军都统何在”·殿外有人应声上前跪地,却犹豫了片刻,申辩道:“这,这不是属下的人放的。”
“除了你还有谁”·“……启禀陛下,禁军三营统领皆有,除了属下,还有……还有宣德、显武两军都统……”·“住口”景战怒不可遏,“朕要你马上找到燃放烟讯之人,将其就地正法”·“是”·景战笼在宽袖里的双手捏成死死的拳头,他试着压抑心中的怒火般缓缓呼出一口气,眼神阴冷:“大臣们都到了吗”·“到了”一旁的内侍猛地弯下腰,满心惶恐地答道。
“即刻安排登基大典”绝不可功亏一篑他不容许任何人来破坏这一切·内侍喏喏,急忙向外低头快步退出去,他没敢告诉景战,议政殿门口的朝臣们正在非议他这帝位的名不正言不顺。
·“嘭——”又是一朵绚烂的烟花绽放在空中,景战一路沉着脸,脚步飞快地来到了议政殿前·他盯着眼前跪的乱七八糟的朝臣,心中怒气升腾。
朝臣们自然发现了一身龙袍的景战,面面相觑中,竟然没有一人叩首跪拜··左韦卿微微一笑,率先俯身行礼,高呼道:“参见——赵王殿下·”·“左相,你这是什么意思”·短暂的寂静后,赵王的声音犹如腊月里结了几层的寒冰,森冷而凶戾。
左韦卿的一声殿下,让景战犹如被甩了一个火辣辣的耳光,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左韦卿,额上因怒气而青筋浮现,高声强调道:“朕已是天子”·“殿下误会了。”
左韦卿直起身子,又拜了拜,道,“按照古制,需选良辰吉日登基,且要等陛下正式下葬后再行大典,届时殿下就是真正的天子了·难道殿下,连明天都等不到了吗”·嘭嘭的烟火声中,火光照的天空发白,景战盯着跪在地上不卑不亢的左韦卿,觉得那张毫无谦卑之意的脸上写满了对自己的嘲讽一反手,锵啷一声竟从身边的守卫腰间拔出了利刃·“赵王殿下”朝臣们顿时慌乱起来。
景战阴鹜如毒的眼神一一扫过这满地惶恐的面孔:“谁再敢妖言惑众,下场就同这老匹夫一样”话音刚落,抬手便猛刺向跪在地上的左韦卿·明晃晃的刀尖逼近,沈赋突然从横里扑出来,一把抓握住了刀身,双手霎时间鲜血直流。
无边的愤怒和被背叛感一瞬间充斥内心,景战双目赤红,睚眦欲裂,大喝道:“沈赋你竟然也敢反我吗”·沈赋牢牢地握着那把刀,在赵王的斥喝声中抬起头来,眼神里竟是满满的恨意和懊悔。
赵王一惊,咬牙切齿:“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些谋逆之臣统统处决,一个不留”·没有人留意到烟火是何时结束的,只是华丽的色彩冷却后,东方的云层里游走着龟裂的痕迹,一丝明显的白清晰地展露在熹微的晨光中——天亮了。
·然而紧接下来,是隆隆的战鼓声,打断了议政殿门口荒唐的一幕闹剧··赵王的目光落向远处的宫门:“禁军都统何在”·没人答话,赵王又问了一遍,身后一个内侍才颤抖道:“李都统去了还没有回来。”
伴随着这一句话,是他期望的禁卫忽然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武器矛头直指着这宫殿大门··徐菟从满地跪着的朝臣中站了起来,随意掸了掸衣服的下摆后,朝赵王做了个揖,神色淡然。
接着,陆陆续续有大臣站起来,只有少许人还跪在地上,神色变幻·最后,沈赋也被人搀着站了起来··“……你们……徐菟你骗我”在这满朝无声的抗议中,景战蓦地视线一转,找到了始作俑者般大声喊道。
徐菟只是显得有些赧然地拱拱手:“殿下,这禁卫营虽说也算兵部名下,但这三营都统实际上并非臣能管辖的·就像这李都统听殿下的话,其他两位不听·臣也没有办法啊”·其他两个人怎么会不听景战愤怒地握紧拳头,枫明不在就连能完全控制住这些被下蛊的官员的人都没有·景战回身望着大门大开的议政殿,高高的御座一如既往摆放在那里。
就这么几步路他不会就这么败了的·宫门彼时缓缓打开,二万大军如约涌进了宫城,挟带着禁军卫一圈圈逼近。
景战不觉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右手,似乎是想要下达命令··“赵王殿下,你是在等他带人来吗”一个圆溜溜的血肉模糊的东西从人群里抛出,直接滚到赵王脚边,打着旋又到了角落里,青白色的面孔依稀可以辨认出正是赵王的行军副将赵海。
朝臣们趁机都转而缩到禁军后面·统领着二万驻军的主将骑在马上,讥讽道:“你的人已经全被拿下了,赵王殿下还不打算束手就擒吗”·束手就擒景战冷笑着扯开嘴角:“给我退进大殿,拦住门口,不许放任何人进来”·雕花朱门轰然关闭。
赵王身边仅留的几百亲卫井然有序地布在了大殿内,等候对方的进攻·步一鹤冷眼看着这一切,默不作声地往后站了站··景战沉着脸,一甩袖子,大步走到上座,坐下,接触到冰冷的御座,安然满足的感觉油然而生,几乎是同时,一股不胜的悲切之意,忽如其来地,笼罩在了景战头顶。
他留意到龙案上摊开的那道诏书,盖着玉玺的印章,分分明明写着他是这天下的主人他如获至宝般地捧起那道诏书,捧到自己眼前,目不转睛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才是徽景的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宰”·“哦那不知朕算是什么呢”·熟悉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正正劈在景战的心头他僵硬着脖子,缓缓抬起来,他想攫取的宝座的主人,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
在他沉溺于妄想之中时,完全无法抵挡禁军与驻军力量的薄弱防卫早就被攻破·残存的守卫围在御座前,不过强弩之末··“跪……景睿,我是皇帝,你给我跪下”·景睿注视着对方赤红的双目,心中原本的怒气和苛责都变成了怜悯:“皇叔,不要一错再错了。”
“住口这皇位是我的”景战狠狠拍着书案站起来,“当年父皇最宠的就是我,他怎么可能把皇位传给一个备受冷落的皇子,是你父亲抢了我的东西我只是拿回来”·赵王景战,身着龙袍,头戴冕旒,若不是这般的癫狂,谁都不会觉得他是如此可笑。
景睿的视线越过他,落在象征着皇权的宝座上,这皇位,当真就如此令人痴狂吗·☆、颓墙·声嘶力竭的咆哮中,隶属于赵王的亲卫最终一个个倒下,眼见这满殿刀剑相向的守卫逼近,景战连连摇头,赤红的双目里燃烧着熊熊的不甘为了这一切等了五年,筹谋了五年,到头来胜负竟只在一线之间他脚步踉跄地往外走了几步,怒视着殿中的君王,口中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拿下”·赵王死死瞪着走上前来的禁卫,张口却是无言,唯有扶在书案一侧的手颤抖中紧紧握成拳头··猝然间议政殿旁侧的窗户迸发出一声破裂的巨响,落地的碎屑断木中随之猛地弹起一团黑影直奔大殿高台眨眼已到赵王跟前,奉命上前的禁卫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根本来不及防备,被径直打飞出去,落地毙命。
 ·“保护陛下”殿内的禁卫顿时重重围在景睿身前戒备地盯着忽然出现的这人·来人只身挡在赵王前面,裹着黑衣,蒙住下半张脸,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森寒诡异之气。
景睿脸色瞬间一白,这个人他记得,赵王当初以献宝之名设计使他与这人碰面,这人佯装无意,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肩膀后,顿时只觉肩膀到后背无处不是奇痒无比,然后便是啃骨噬肉般的剧痛,紧接着四肢全无知觉,五官尽盲,唯能任由他人摆布·“此人手段诡毒,提高警惕,切莫让他近身”想起那折磨,景睿心中愤怒,高声说道。
立于赵王身前的枫明眼中,怒气和心痛多过于杀意,他注视着赵王的心头刺,似乎在忖度到底该怎么做,犹豫了一下后,他选择俯身扶起景战,迅速从来时的窗口跳了出去,几下便消失在众人眼中。
“陛下”见状,殿内的禁卫总领急忙上前请示··景睿摆摆手,立即吩咐道:“马上派人去追,务必不能放过”·禁卫领命,潮水般从议政殿里退了出去。
一旁的步一鹤深吸一口气,上前跪倒:“参见陛下·”·“步都督·”景睿皱起眉头,刚刚殿内发生的所有一切,步一鹤既没有出手帮赵王,也没有出手帮禁军,一时觉得有些意外,也有些拿捏不准,“你的事,你侄儿已经和朕说过。
起来吧……饶州府……以后还是要依靠都督管辖·”·步一鹤高悬的心落了地·景睿深思片刻后,回身召来左韦卿等人,赵王虽被枫明带走逃脱,这场维持数月的阴谋叛逆明面上好歹也算要落幕了,众人可以松下一口气的同时还有很多事亟待处理。
叛乱平定,二万驻军被遣返郊外营地··沈羲沉几乎是飞奔到驻军队伍里,四处张望··“刘将军”举目遍寻不到最想见的那人,沈羲沉急忙又冲到队伍前头。
主将刘简见是沈羲沉,眼睛一亮,跳下马来:“少将军许久不见,一会和兄弟们喝酒去”·沈羲沉无意寒暄,急切追问道:“当日拿着兵符让你发兵的人呢”·刘简迷惑地看了他几眼,挠着后脑勺:“我不知道呀,一进城他就和我们分开了。”
沈羲沉一愣,神情里难掩失望··“少将军·”一旁的高循快步走上前来,他奉命保护景睿,禁军正式接手后,就一直等在议政殿外·原本听说沈羲沉被拘禁天牢即将处斩的消息后甚为担忧,如今见他安然无恙,语气里不胜欣喜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正听到沈羲沉焦急询问萧淮夜的去向,高循接着说道:“我来之前刚见过萧教主。
天云教里有些事让他一时半会脱不开身……我想他,就快来了·”·沈羲沉紧皱的眉头舒缓了些,点点头,问道:“你们后来情况如何”·高循道:“把皇上救出去后我们就和凌二公子按计划撤退,谁知尧一姑娘那边出了意外,不过好在晏大夫没事,也及时给皇上解除蛊毒……对了,步门主昨天晚上来……”·“糟了”沈羲沉突然叫了一声,高循一怔,却见沈羲沉直接拔腿就往外围冲,急急忙忙追了几步,“……少将军,你去哪”·“出宫”沈羲沉心中懊恼不已,他竟然把苏安给忘了天云教的人想必还不知道苏安已然投靠魍教,而苏安……撷英殿当时场面混乱,哪里顾得及他跑到哪里去了,眼下枫明又挟带着景战逃跑,无论如何,还是先告诉萧淮夜他们一声要紧。
“等等·”不远处的唐盈樽一个轻功腾身便追上来,拽住他,口吻异常坚决,“你现在不能走”·沈羲沉眉头拧得死紧,心中正是烦乱,语气亦不觉染了几分不耐:“怎么了”·唐盈樽清朗的面庞笼上了一层不合时宜的凝重:“皇上一会要宣我二人询问这几日宫中事宜,你现在走了于礼不合。
要紧事可以派下属传递·””·沈羲沉颇为不解,只是唐盈樽的神情太过严肃,即使再着急,此刻也不得不屏息静心,听他解释··唐盈樽拉着他的胳膊,微微低头,压低声音:“你别忘了,赵王的叛乱有你父护国公的一份力,你这时候无故出宫,有些人说不准就生出别的念头了。”
“……什么”沈羲沉抬眼,唐盈樽从吐露出第一个字起,他就隐隐察觉出对方意有所指,却不敢妄自揣测,然而心头不由自主地因这份不敢的揣测越渐沉重。
对视着沈羲沉那双妖异却坦然见底的金色双瞳,唐盈樽心中蓦地生出百般无奈,半晌才叹息般说道:“你在朝时间短,根本不清楚这朱门背后有多么可怕的争斗·”说着,唐盈樽抬头看向蓝天白云下辉煌威严的议政殿,眉宇紧锁,“护国公昔日权倾朝野,所以你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没人敢大做文章。
可是现在不一样,你不能走·朝廷里有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我可是领教过的·”·沈羲沉哑然,他没有想到,唐盈樽要说的竟然是这样一番令人心悸的话。
神色间忧虑甚至带了点淡淡讥讽的唐盈樽几乎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了,一时觉得荒唐又心寒·刹那间,一个久违了的念头不期而至唐盈樽的话,是提醒更是告诫,沈赋协助景战谋逆的确是不可饶恕的死罪,可他在这场叛变里并没有按照筝川预定的剧情一样站在景战的阵营,难道因为他身上烙着“沈赋之子”的印记会注定逃脱不了被株连的下场沈羲沉摇了摇头,不,不会的,且不说景睿明察事理,单有唐盈樽、罗明这些人就可以证明他的清白,他断然不会栽在这里。
不过唐盈樽的话,倒是让他又警醒彻悟了几分···这个时代,虽基于虚构,可对于在其中活了十余年的沈羲沉来说,无比真实·所有人的喜怒哀乐,哪怕是此时吹在脸上的风,都是真真切切,不是白纸黑字,字里行间的几句描述就能比拟的。
 ·袖中紧握的拳头松开又捏紧,沈羲沉清楚地认识到,他会死在这里·不是当初意识到自己是书中人物那样被预定生死,而是与“常世”“常人”一样,有属于自己的生老病死……·“沈少将”·沈羲沉恍然惊醒般,收敛心神,抬头朝唐盈樽略带歉意道:“是我考虑不周。”
唐盈樽见他神色间除了几分怅然外并无异样,欲言又止,最后一皱眉,道:“我不是故意说这些话让你不舒服,只是担心你日后万一得罪了哪位大臣……以你的性格,吃亏居多。”
沈羲沉知道他是真心实意为自己考虑,心中一暖,笑道:“你放心,我才不想搅合朝廷的浑水,等事情结束,大概就会……回边境……” 话至末尾,沈羲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脸上温和的笑意也随之一缕缕散去,变成淡淡的犹豫,淡淡的哀伤。
大约一个时辰后,景睿传召了二人··沈赋正跪在议政大殿内,发髻凌乱,官服沾了脏物,佝偻的背看上去憔悴疲累,身后还有一些战战兢兢,趴在地上的大臣们。
环顾着殿内神色不一的诸臣,沈羲沉恭顺地低下头去·他在身边跪下的一刻,始终心不在焉的沈赋忽然有所察觉似的,转过头来看了沈羲沉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只有嘴角微微抽动着昭示他内心的波澜。
沈羲沉眼角瞥见一地鲜红,视线在沈赋血肉模糊的双手上轻轻一扫,便移开了··唐盈樽将这几日间的事情一一禀报,得知萧云朝现今的下落,景睿镇定冷静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丝急切的期盼,一挥袖子责令细数沈赋等人的罪状后再行定夺,朝臣们倒都颇为识趣的不再另提旁事。
待从宫中出来,已时过晌午··唐盈樽提议:“去我家吃饭吧·护国公府,你最好暂时先别回去·”·“你让我回去我都不想回。”
沈羲沉看了眼身侧的人说道,他胸腹处一直作痛不止,早先挨了枫明一掌,受伤不轻,赵王叛乱的事情有了解决之道后,心中松了口气,疲惫饥饿顿时涌现,连痛感都好似强烈了不少。
“还好吗”注意到沈羲沉脸色苍白,唐盈樽不由担忧地扶住他的肩膀··沈羲沉摇头:“无妨·我要先去天云教……”·“哗——”·一团黑影飞鸟般从他们头顶掠过,泛着幽幽寒意的熟稔气息窜进鼻腔,沈羲沉下意识地抬起头,不禁愣住:“……萧……淮夜”·看着眼前气势卓绝的男子,沈羲沉心头微微一颤,一时半刻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不是没设想过两人重聚的画面,只是没有想到,他居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紧紧的,几乎是贴着面的站在跟前··萧淮夜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低垂眉目,抬手,指尖轻触了一下沈羲沉的脸庞就缩了回去,似乎是想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的,得到答案后,他伸出双臂,将对方小心翼翼地虚拥进怀里,才同样轻轻“嗯”了一声。
不等沈羲沉憋出话来,萧淮夜冷厉的眼神已然瞥向了一旁瞪着眼睛的唐盈樽,视线在对方的胳膊上落了落后,紧抿的唇中吐出两个毫无温度的字:“有劳·”·唐盈樽愣愣地看着他把沈羲沉纳进怀里,然后直接带着人走了,总觉得这画面有点似曾相识。
☆、白驹·那厢萧淮夜带着沈羲沉,一路风驰电掣地回了重新整顿过的雅楼·沈羲沉几次张嘴要说话都被灌了一肚子的风,只好郁闷地闭了嘴··甫一落地,迎面遇上要出门的凌晋风上来打招呼,萧淮夜理都没理他,直接带着人回房,嘭地一声关上门,给凌二少吃了个不小的闭门羹。
房内,沈羲沉转过身,打量了下萧淮夜的脸色,不禁有些疑惑,然后犹豫地、试探地问道:“你生气了”·萧淮夜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复杂情绪,目光流连在神色有些谨慎的少年身上,半晌,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竟展现出无奈,甚至是苦恼的样子,心中轻叹,萧淮夜向前一个跨步想要好好地拥住他。
谁知沈羲沉见他逼近,条件反射地往后退开,虽是无心之举,但这个动作瞬间挑起了萧淮夜一直窝在心头的火,他伸手把沈羲沉带进怀里,微微用力按住对方的后脑,另一手则随即不容反抗地紧箍在他腰上。
狂如疾风骤雨的拥抱亲吻,或许这不能叫做亲吻,粗暴急切,带了点愤怒,带了点挣扎,不安,迷茫,更像是确认怀里的人是否安然,向他倾诉,吐露着自己的不满和忧虑。
萧淮夜这一刻不得不承认自己仿佛失去长久的自控力,前往驻军大营的日夜无时无刻不担忧京中形势,尤其在得知沈羲沉落入赵王手里的境地后,他强按住内心的焦急纠结,面上镇定,却恨不得插双翅膀飞来回到京城又被教中事务缠身,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赶去相见·谁能体会令他辗转反侧的痛苦纠结,无人可诉,唯有此人可是这个小笨蛋,居然还敢躲,居然还敢……萧淮夜又气又是心疼,却慢慢放缓了态势,能有什么比失而复得的欣喜更让人动容的呢·两人贴得毫无间隙,紧紧像要把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不愿分离·萧淮夜的手臂不觉收紧,挤压到伤口,沈羲沉忍不住痛苦地发出一声呜咽般的□□,萧淮夜脸色一暗,松开怀抱。
沈羲沉捂住伤处,脸色惨白,轻轻喘息着··“……我被枫明打了一掌·”见他脸色难看,沈羲沉低声解释道··萧淮夜眉头一下蹙紧,一言不发径直伸手扯开他的腰带,拉开里衣,少年尚不算宽厚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青紫发黑的掌印,掌印周围游走着暗红泛紫的血丝脉络,颇为可怖,沈羲沉低头瞧见也吓了一跳,没想到竟然这般严重。
萧淮夜整张脸都黑了几分,嘴角紧抿:“我去把晏清宵叫来,你先躺下·”·沈羲沉点点头,萧淮夜帮他把衣服拉好,看着人挨到床上才放心出去··晏清宵很快来了,一路脚步极为匆忙,萧淮夜沉着一张脸大步跟在后面。
“还好·”替他搭过脉,晏清宵方得空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沈公子有点底子,这一掌虽令内腑受创但尚不妨事,安心调养几日即可·”·幸好是有那个齐掌使替他挡了挡,沈羲沉闻言松了口气,萧淮夜的脸色亦缓和不少,在床沿坐下。
晏清宵捻着胡子去边上写药方,沈羲沉看了看萧淮夜,忽然一拍床铺,猛地弹坐起来,疼的倒抽冷气也顾不上,忙拽住萧淮夜伸过来扶他的手,喊道:“我在天牢见过苏安”·晏清宵一愣,抬起头的神色里有些惊喜,还不等他张口询问徒弟的下落,就听沈羲沉又说了一句“他投靠了枫明”后顿时怔住,满脸不可置信。
萧淮夜紧蹙的眉头反而缓缓舒展开,取而代之的,是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透出的一种绝决的冷意,他垂下视线,和沈羲沉一动不动地专注对视着,瞳底幽深··提起苏安,沈羲沉霎时百感交集,心惊有,惋惜有,他敢肯定自己依然不愿相信,苏安就这样背叛了所有人,想起对方口口声声的指责,沈羲沉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声音不知不觉低了几分,如同要说起一件令人无比寒心的往事:“沈珏死的时候他和枫明同时在场。”
萧淮夜眼中浮起一丝古怪的情绪,显然这个答案让他也倍感意外·沈羲沉微微仰着头看他,忖度着,表情犹豫了片刻,眼神清明:“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加入魍教,但至少远在我回京之前。
柳三娘的事,还有……他在最近的行动中,泄露了朱雀堂撤离的路线·”·沈羲沉说着,顿了下,转过脸去看晏清宵:“这件事……晏大师,我觉得你必须知道。
而且,我怀疑,他给皇后下了毒·”萧云朝回京之时眼角青黑,本以为只是疲惫之态,但昨夜所见,断然不是单纯的连日赶路能致使的··晏清宵已经低下头去,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他一直说要照顾皇后,我便由着他去了……那天撤离的马车也是不知为何忽然就出问题,我们刚下车去看,就中了埋伏。”
晏清宵喃喃道,枯瘦的脸上神态茫然,“是了,是了……尧三姑娘说,拉着他们的马是被人提前算好下了药,偏巧我的药箱里就不翼而飞了两粒药丸,而药箱……向来都是苏安替我保管的……啊”·晏清宵恍然惊醒般,瞪大了眼睛,不消片刻就顿悟过来,连连摇头,大叹一口气,语气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孽徒竟敢……唉真不知若药王知道了,又该如何……”说着,又是摇头大叹一声。
“那他现在人在何处”晏清宵心中痛惜不已,只想把这不孝的徒弟赶紧拉到眼前来明明白白地质问一遍··“我最后见他就是和枫明一起,不过当时情况混乱……”沈羲沉把这几日的事都说了一遍,沉吟片刻,道“枫明把赵王救走,苏安兴许趁乱跑了。”
·萧淮夜站起身,将他扶着小心地平躺回床上,宽大的袖中笼着一股寒意:“苏安在教中姑且也算有个教徒身份,然我天云教,绝不姑息任何叛徒”萧淮夜说着,视线却是落在晏清宵身上,带着某种告诫。
晏清宵一颤,会意地低下头去·苏安既然一早就纠葛其中,恐怕掺和的事远远不止柳三娘和这次撤离,即是如此,苏安这个人,天云教绝不会轻易放走·“枫明的事,在你回来之前宫里就派人知会过天云了。”
萧淮夜语气一缓,向着沈羲沉道,“我已经让青芜和晋风帮忙搜查了·你安心养伤,这件事我自会处理·”·阳光从狭窄的洞口照射进来,光亮的地方空气里飞舞的尘埃清晰可见。
这是一条不过一人宽高的甬道,此时窸窸窣窣的,不断传出响动来··景战曲着一条腿,看似随意地靠在一侧的墙上,头冠在逃跑途中被丢弃,如今散着凌乱的头发,满脸厌戾颓丧之气,龙袍依旧穿在他身上,却脏乱破损,再无半点天家威严。
呵……这哪里还是昔日不可一世的赵王殿下啊丧家之犬亦不过如此··枫明在他身边来来回回拾掇着干草,赵王阴冷的视线移到他身上,兀自冷笑一声,蓦地,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狠狠甩在了枫明脸上·耳光声清脆响起的同时,枫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霎时瑟缩着身子跳到一旁,隔了好一会,才捂着脸抬头,眼泪婆娑,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小声唤道:“殿下。”
景战被他的反应唬了一下,方才留意到枫明捂住脸的双手缝隙中隐隐有血迹,低头见自己的手心同样沾了点血,反感地皱起眉头:“你的脸怎么了”·枫明一惊,急忙转过脸去,又转过眼神委屈地看了下景战,试图解释,可这时景战却早已经懒得再想他怎么了。
枫明咬了咬牙,低头道:“殿下饿了吗属下……”·“你这几日就躲在这”景战环顾了四周一圈,打断他的话,冷笑不已。
枫明点点头,他为了维持自己女子的形貌,必须每日运功,同时让蛊虫游走遍全身,那日沈羲沉等人的突然出现,恰恰在最关键的时刻打断了他,令他前功尽弃不说,容貌几近全毁。
枫明内心最难以启齿的莫过于他对景战的爱慕之情,但知晓景战对男子根本无感后,甚至愿意为他改变自己的男儿之身,这份龌龊的心思藏着掖着,不敢让景战知道,面目全非又岂敢出现在他面前。
可正是枫明的这份想法,被沈羲沉利用,令景战在最重要关头失去了最大的帮手·若非景战手边没有武器,眼下枫明又是唯一他可亲信的,只怕早就奋起,将枫明大卸八块了吧。
不管景战心中如何盘算,枫明将再也无法获得与昔日相同的地位,他能得到的不过是景战的冷眼和敷衍···眼见景战不理会自己,枫明心灰意冷,退了出去·走到拐角处时,他伸脚踢了下岔口蹲着的一个人,那人往前扑倒在地,摔得不轻。
待见那人灰头土脸的转过身来,眉心的红痣都仿佛蒙了一层灰似的,枫明轻嗤一声,居高临下命令道:“出去给殿下找点吃的半个时辰内回来”·被枫明一同掳来的苏安,沉默不语地低头轻轻拍了拍身上脏兮兮的衣服,躬着身站起来,没人看到他眼中燃烧着怎样可怕的滔天怨恨他转过去,才慢慢直起身体,往外走去。
随着他脚步抬起,洞中响起低低的野兽般的轻吼,跟随着他的影子在甬道里呼啸而去··☆、柴门·夜色深深·月光倾洒··风吹过半开的窗牗,白色帘幔在它的轻抚下舞动着,丝丝缕缕,惬意的凉意随之微微扫拂在床海中比肩共眠的二人身上。·喧嚣的人声在越渐上浮的睡意中悠悠远去··这般宁静甜美的夜,好似温柔了一切··萧淮夜躺在一边,目光缱绻柔和,停驻在身侧人的睡颜上,久久,不舍得移开视线·倏忽,他抬手,轻轻将几缕散在沈羲沉额前的碎发撇到一边,指尖却留恋地触摸着他的面庞。
若有所觉,沈羲沉睁开眼睛,金色的双瞳在夜色里流转着盈盈的光泽,妖冶动魄,世传这双异瞳昭示过种种不详,可又有谁曾留意过这双眼里是如何的温和清澄,萧淮夜轻轻抚过他眼角下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小痣,心念一动,不由得想起那高台楼阙上回眸一瞥,惊为天人。
往事如云,此刻皆过眼去··恰如这大半年发生的所有事一样,无论迷茫惶然,还是义无反顾,最终都归于平静,得偿所愿,唯一肯定的只有自己的心,他舍不得亦不会放手了。
黑夜里静默许久,带着几分嘶哑的声音响起,萧淮夜直直望进那双明眸的眼底,笃定而郑重,许下誓言般问道:“我们成亲好不好”·沈羲沉神色里流露出片刻的惘然,只有片刻,他迅速坐直身体,忍不住微微睁大眼睛,盯着跟着坐起来的萧淮夜,在对方还来不及生出什么想法来的时候,点点头,用力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萧淮夜素来波澜不惊的冰山脸上一下子露出了一个再也掩饰不住的笑容他俊美的面貌因为这一笑格外惊艳,沈羲沉跟着咧开嘴角,心中一暖,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酸涩怅然。
“怎么了”萧淮夜何其敏锐··“只是想起,你上门提亲,却被赶出去·”·“我还记得你当时和我说的话。”
萧淮夜轻轻说道,嘴角挂着笑意,显然已不在乎昔日的事··沈羲沉低下眼,心中霎时翻腾千般滋味,又何止愧疚与难受长久以来,他困惑在剧情的设定与偏离中,一味思考自己的处境,不敢正视内心,利用诸多借口躲避开这份感情。
人生一苦谓之求不得得不到回应的感情是怎样寂寞与痛苦萧淮夜一个人压抑,坚持着,如若有一点迟疑后悔,抱憾终身的那个只会是他自己·对不起,没有早点认清自己,没有早点告诉你——他深深注视着这个夜里陪伴着自己的人,良久,张臂扑进了对方怀里:“萧淮夜。”
“恩”·“我喜欢你·我们成亲吧·”·“……好·”·床帐内,衣料摩挲的声音隐匿下去,萧淮夜让他枕在自己的胸口上,望着帐顶,内心从未有过如此的平和与满足,缓缓轻声说道:“天云后山的木芙蓉应该开了,回去正好能看到。
青山派附近有温泉,冬天去泡最好……”·沈羲沉听着他胸腔里嗡嗡震动的说话声和心跳,再度闭上眼睛··这样一个静谧欢喜的夜里,做的梦想必也会是美满心安的。
次日清晨·雅楼的一方小院里,桌面摆满天云教众一早预备好的餐点··凌晋风伸着懒腰,尚有些睡意朦胧地在桌边坐下,抬眼正看到携手而来的萧淮夜沈羲沉两人,瞪大眼睛,又揉了揉,随后拍了拍步青芜的肩膀,一脸诧异:“大清早的,我没瞎吧,淮夜是在笑吗”·步青芜闻言转过头,看着萧淮夜和沈羲沉在身边先后落座后,点头,淡淡道:“你没瞎。”
萧淮夜冷眼瞥向坐在对面,忽然之间神色变得古怪甚至隐约有几分猥琐之意的凌晋风,后者随即干咳了两声,眨巴着眼睛,整张脸上写满求解释的表情··萧淮夜拧紧眉头,忍住打人的冲动,半晌,还是掩不住嘴角上勾的笑意,开口说道:“我们要成亲了。”
“哗——”凌晋风顿时惊愕地叫了一声,“成亲”·步青芜面露笑意,拱手贺道:“恭喜。”
“这样算,淮夜你是我们当中第二个成亲的·”凌晋风看了看步青芜,不禁郁闷之极,“就剩我一个了啊·”·“你也老大不小,该成家了吧”沈羲沉低头喝了一口粥,有些含糊的说道。
凌晋风连忙摆手:“别别,我还早呢·”·“啧,果然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凌二少·”沈羲沉想起什么,揶揄道,“上次那位苗姑娘呢”·凌晋风脸色变了几变,嚷道:“别提她。”
“怎么,提起她你屁股还痛呢”步青芜在旁幽幽接了一句··“老步”凌晋风一脸不可置信,“居然连你也这样”他神情夸张,眉目里却透露着无比的畅快高兴。
“哈哈哈哈……”·桌边四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忍不住开心地大笑了起来,快活的味道一时间充满了整座庭院··用过早点,步青芜和凌晋风依旧是出门搜查景战的下落。
宫里这时派了人过来召请萧淮夜,顺便要晏清宵进宫,沈羲沉猜测大概是需要他诊治萧云朝的病情·这下就他一个人闲下来了,左思右想,沈羲沉最后决定,去唐盈樽家串门。
拎着坛酒,脚步轻快地穿街过巷,临出门时,晏清宵和萧淮夜是千叮万嘱不准他自己喝的·不过嘛……沈羲沉瞄了眼手里沉甸甸的家伙,点点头,喝一两杯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穿过热闹的市场,沈羲沉的脚步猝然停住,他迅速回头,警觉地盯着身后不算宽阔的巷道,但人来人往,一切如常,有些百姓还好奇地多看了他几眼··沈羲沉不禁疑惑地皱紧了眉头,刚刚……错觉吗·不过,唐盈樽家就在前头,不再多想,沈羲沉穿过巷子,到了那间小院,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依旧是唐盈樽的姐姐。
沈羲沉说明来意后,农妇打扮的淳朴女子一脸歉意:“阿弟一早就进宫去了·”·他也在宫里按理说,今天不是唐盈樽值班的日子。
沈羲沉倍感意外,只好把酒先留下:“麻烦你转告唐统领,我明日再来·”·回去的路上,那种异样的感觉比来的时候更加强烈,沈羲沉的脚步愈发缓慢,然而回头,却总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错不了,有人在跟踪他·但到这个时候,会是哪方面的人·沈羲沉神色一凛,加快脚步,回到雅楼的小院··几乎是他前脚刚进院子,后脚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不过这次,这个人似乎不想躲了··黑影从屋檐上一纵而下,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随之扑来,沈羲沉不由地一时屏息,定睛看去,顿时大吃一惊,皱紧眉头··就落在他几步远地方的是一只浑身上下多处腐烂的蛊兽,以往所见裹覆于身的淬毒的漆黑硬甲不见,仅有些缠绕的黑纱粘连在它青灰的皮肤上,除却蛊兽本身的腥臭,因肌理腐烂在日光下更是阵阵恶臭冲天,让人作呕。
那蛊兽四肢擎地,昂着头,一只灰红色的眼球在眼眶里摇摇欲坠,露出其后黑洞洞的一片·往日令人骇然的森鬼之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可怖与恶心··这么大的味道,刚刚居然没有发现,沈羲沉细想,或许是因为市场里各种活禽鱼鲜气味交杂,才掩盖了它身上的味道。
蛊兽喉咙里溢出了低低的嘶吼,沈羲沉警惕地注视着它,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眉头蹙得更紧,他竟然觉得这只蛊兽有点眼熟·几乎是霎时间,沈羲沉脑中思绪一清,蓦地醒悟过来当日在天云教,引他无意下了天云密道的,可不就是这家伙·真是……冤家路窄。
沈羲沉不由得有些牙痒,却不敢妄动··蛊兽忽而往下压低身子,头抬得更高,作势攻击,沈羲沉连忙定下心神,却见它紧接着“呼呼”低喘了几下,在原地打起转来,一边不停地发出急促的叫声。
……它在和控蛊师交流这场景何其熟悉,不过看样子,操纵这只蛊兽的人似乎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要让它来袭击自己,但是这只蛊兽不知为何自己跑了过来,沈羲沉心中虽有疑惑,手下动作却不慢,直接利落出手·蛊兽敏捷地向后一扭身跳开,落到一边,赤红的眼盯着这个趁机对它下杀手的人,喉咙里的吼声越发低沉凶厉,确实已被激怒。
然而,它反抗不了在某处操控着的蛊师,只是一会会,便猛地弹跳而起,落在房檐上,冲沈羲沉龇牙咧嘴,咆哮了几声后,转身飞快跑走了··沈羲沉腾身追了上去。
蛊兽的动作极快,在房檐间纵跃自如·沈羲沉追了大半个时辰,渐渐觉得吃力起来,胸口伤处不时作痛,若不是它所经之处残留着那股恶臭,只怕早就跟丢了··太阳升得更高,蛊兽的身影在强烈的光线缩成一个黑点般,嗖地一下弹进一棵高大的松树后,再没了踪迹。
沈羲沉暗道不好,急忙落定,走上前去·入目四周尽是挺拔的松柏,郁郁葱葱,一面同样高大的墙,在排列笔直的树后向前延伸而去··沈羲沉抬头顺着墙看过去,诧异不已,这是……皇陵·自暴雨,皇陵坍塌后,就被赵王用作藏匿景睿的所在,但自从他们把人救出来,就没有再关注过这个地方。
沈羲沉跃到高处,向更远的地方看去,视线所及的地方,搭着一个看上去快要散开的高架,地上堆放着长长的木头和一些白色的材料,看样子应该是本来要修缮,却被中止了。
·任他们想破脑袋,也不会率先想到枫明居然敢带着景战又躲回皇陵一来,皇陵是天家不可冒犯之地,没有人会轻易动用这个地方,二来,景睿刚刚复位,料理的事情一大堆,一时半会想必也记不起要把这地方堵住。
没想到,就此留给景战一个休养生息的好去处··真是要多亏了那只不听话的蛊兽呢·沈羲沉眺望着静静卧在一片碧绿的树海中宏伟肃穆的陵墓,冷笑一声,回身走开。
到雅楼后,他急忙把在外漫无目的搜查景战下落的步青芜、凌晋风二人叫了回来·本想等萧淮夜也回来之后再商议,可是等到傍晚也不见他回来,只好派人去宫里通报了消息。
结果宫里回话,萧淮夜走不开··无奈,三人散了伙,各自回房··不知不觉,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沈羲沉无聊地拨弄着茶壶盖,正有些困顿,门吱呀一声从外向内推开,萧淮夜带着寒意跨进房中。
烛火随风轻摇,隔了一会,萧淮夜开口,清冷的声音仿佛也在这灯光里飘忽不定··“沈赋今日已被定罪……秋后处斩……财产抄没,凡沈氏姻亲,无论嫡庶男女,一律处斩……”·☆、桎梏·若要说这世上最无情的地方,莫过于困守过无数人的监狱。
不是因它铜墙铁壁,刑罚苛严,而是人生大起大落者,比比皆是,王侯贵胄,富甲一方,哪一个不曾是风光无限,翻云覆雨,最后沦落此地,空对一面墙,一破席,千百感概也不过化为一声叹息。
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权力富贵名望地位还是闲话桑园,平淡一生,老来可享天伦之乐可惜啊……选择的机会往往只有一次。
·人心不足,国法亦不容··缓缓的脚步声在这仿佛亘古便如斯沉寂的牢狱里轻轻回荡开·四周多了些窸窣不止的响动,黑暗中有一双双隐匿的眼睛,张望着,期盼着。
直到那脚步声,在某间牢室前停住··老者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昔日尚算饱满的面孔已经瘪下去,像一只发皱的橘子,毫无生气的神情间,见到来人才似被牵动般,露出意外又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情绪。
沈赋握着铁栅,颤巍巍的站起来,目光却牢牢的盯着站在身前的少年,张了张嘴,犹豫了会,才谨慎地问道:“你……你怎么来了……”·沈羲沉的眉头一直紧皱着。
他认真打量了沈赋好一会,才确认是他一样,缄默着举起手上的盒子··沈赋朝那个漆面盒子看过去:“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沈羲沉的心头不可抑制地一颤垂在另一侧的手悄悄捏成紧紧的拳头,喉咙里更好比梗着什么可怕的东西,滚了又滚,说不出口,良久,他咬了咬牙,才下定决心地说道:“……是沈珏。”
“……什么”沈赋愣了愣,刹那间,他像是遭到恶鬼猛兽扑食般,哀嚎一声,枯瘦如树枝的双手闪电般抓向沈羲沉手上的盒子仓促缩回来的时候不免撞到狭窄的栅栏,嘭地一声掉到了地上,一张薄薄的如纸片一样的东西就这样从盒子里掉了出来。
沈赋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盯着地上的东西,好像不认得,抬起头来看了看沈羲沉,满目茫然,过了一会,才彻底弯下身子,把那凉凉的柔软的东西捡起来。
几乎是触手的一瞬间,沈赋的脸上出现一种十分凄凉绝望的神情来,他颤抖着将那东西捧到眼前:“这是……是……”·“是他……”沈羲沉蓦地一噎,顿了顿,偏过头去,“被剥下的一块人皮。”
“我认得我认得”沈赋忽然高声喊起来,苍老的声音蕴着低低的抽泣,“我认得……他背上的这颗痣就是这样的……”·惊惶又痛苦地抚摸着这块人皮,一遍又一遍,牢中的老人颤抖着,喃喃着,一躬身将它紧紧抱回怀中,泪如雨下。
无人知晓他内心是多么痛楚与悔恨·自那一日,赵王口中无意透露出魍教二字来,他就隐约觉得有几分熟悉,这幕后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短短一盏茶足够回忆起来并想通了。
沈羲沉当初含糊未提的死因,难道他就不会自己去查吗,魍教在江湖中“鼎鼎大名”,稍一打听就可知其与天云的纠葛··这世上,哪有什么死而复生的方法想来不过是赵王为了利用他蒙骗他的障眼法可笑他竟然为了明知是天方夜谭的荒唐说法,帮助凶手一步步实现野心,浑然不知自己的儿子当初正死在他们的手里死在这样的野心之下·沈赋蜷曲身子跪在地上,头在坚硬的地面不住磕撞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翻腾彻扉的苦楚·可怜亦可叹,谁想造化弄人,竟令拳拳爱子之心沦为一场交易里,欲望与权力斗争的棋子。
这也该是沈赋的结局了,在煎熬与后悔中度过最后的日子··沈羲沉本该早早离去,却不知为何怎么也挪不动脚步·他怔然地望着老人那尽数花白的头发,发抖的身体,不觉红了眼眶,他多想再问问沈赋,究竟……究竟怎么看待他的·是不是,是不是,他若出生便和沈珏一样是个平凡人,沈赋也一样,愿意付出这么多呢·不……哪有什么如果,沈羲沉闭眼,自嘲着,嘴角勾起苦涩的笑意,沈赋亲口说过,绝不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
他从没把沈赋当做父亲,沈赋从也未视他为子·他们二人之间的情分,到今日为止了··“皇上已经下旨,你知道了吧·”沈羲沉轻声说道,“还有什么事,我能做的,你就说吧……也算……还你生身之恩。”
沈赋被惊醒般,一下起身紧紧扒住铁栏,整张脸都贴近去;“皇上没有处置你”·沈羲沉愣了愣,摇头·沈赋脸上闪过一丝欣然,转瞬就被一种古怪的神情替代,他垂眼想了想,立即紧张地嘱咐道:“你马上辞掉职务,离开京城,隐姓埋名,走得越远越好尤其绝对不要回边陲” ·沈羲沉有些疑惑,但不用沈赋说,他迟早也是要辞官和萧淮夜回天云教的,但为什么不能回边塞他昨天才写信给杨定告诉他要成亲的事。
“义父还在驻守边疆,我怎么可以不回去”·“不”沈赋突然想到什么,叫道,“你最好马上就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沈羲沉摇摇头,觉得沈赋此刻实在是莫名其妙:“你到底在说什么”·沈赋苍老的脸上一时间尽是颓丧与无奈,他思考了很久,而后重重地点点头,才终于叹道:“十二年前,我命人杀害了国师净尘子,只怕我今日落狱,当年这件悬案就会被翻出来,到时候……”沈赋顿了顿,浑浊的眼神看向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的沈羲沉,“你的身世就又会搅起这京城风雨。”
皇陵··禁军乃至天云教的人已将这威严建筑四处围得水泄不通··萧淮夜一行人正站在皇陵坍塌的缺口处等待着·过了一会,高循带着一小队人从里面走出来,见到他们就摇了摇头:“里面没人。
不过发现了具尸首,是皇陵守军·”说着,让身后人把尸体抬出来,“应该刚死没多久·”·“是他们·”萧淮夜冷冷扫了眼那具尸首青黑的面孔。
“他们能跑去哪”凌晋风嫌恶地看了看那具尸体胳膊上像被猛兽用力扯咬过的模糊伤口··高循笑道:“不管去哪,总不会太远,这周围都是我们的人,任他再神通广大也插翅难飞”·一旁步青芜颔首提议:“不如马上分派人手,开始搜查吧。”
众人同意后,决定兵分三路,步青芜和凌晋风带着饶州府的精卫,萧淮夜率领天云教的人,高循则领着朝廷禁军,由三个方向在皇陵范围内搜查··“魍教教主擅用蛊,他手下可能还有些浑身是毒的怪物,遇上了千万小心”将晏清宵事先准备的解毒丸一一发放,叮嘱过后,三队人马开始了细细搜寻。
风轻轻吹过,树叶摩挲一片沙沙声··凌晋风在稍微显冷的风中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惹得不远处的步青芜多看了他几眼··“回去要让晏老头给我看看是不是受凉了。”
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凌晋风不由嘀咕了声,继续往前,结果没走几步,忽然“哇”地叫了一声,整个人从地上消失不见了··“晋风”步青芜一个大步跨过来,焦急不已。
隔了一会,凌晋风有些低的声音响起:“老步,我在下面呢·”·步青芜急忙喊来周围的手下,众人一齐扒开脚下生长茂盛的绿植,不由一愣,这地下居然有一个从上往下缓缓收窄的坑洞,凌晋风大概摔得不轻,手肘撑着地,没爬起来,见头上有光,伸手招了招:“快拉我上去。”
“你等等·”步青芜抬首命人去找绳子,自己则撑着洞口,试探着从侧边斜面上缓缓踩下去··步青芜往下走了几步,凌晋风突然咦了一声,一脸茫然的抬起头来。
“怎么了”·“我怎么觉得地面……哇啊啊啊啊啊啊——”话没说完,陡生变化,凌晋风屁股底下的泥地蓦地往下一陷,整个人跟着向后一仰,不等步青芜反应过来,他已经不受控制地大叫着倒着往下滑去。
步青芜这才看清,凌晋风刚刚所在位置塌了一部分后,居然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斜着的槽道一般的通路··“你们在这守着”步青芜不假思索,跟着跳了下去。
槽道坡度不大,但是极窄,一个人只能勉强通过·不过好在不深,而且越往下坡度越缓也越宽阔,步青芜到后面几乎能直起腰来了,不过一会,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不过这时候,凌晋风已经翻了个身趴在地上,不知道是摔得还是怎么的。
步青芜摇了摇头,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走过去刚要拍他,凌晋风却猛地回过头来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满脸警惕··步青芜见状,神情也跟着紧绷起来,急忙半蹲到他身边。
“老步……你听……”·凌晋风滑到底的地方是一个岔路口,对着他们分成两边·此时,他们左前方的甬道里传来嘶嘶的风声,风中夹杂着一股股臭味,隐约间伴有低低的吼声。
步青芜与凌晋风不由相互对视了一眼,知道彼此心中大概都是同一个想法··步青芜低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凌晋风手脚并用,跟着往回撤·眼下只有他们二人,要对付枫明,恐怕心有余力不足,但只要知道他们躲藏的地方就好办了。
“喀吱喀吱”宛如一条毒蛇轻轻环住了腿肚,脚步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步青芜浑身一震,握紧腰侧的武器,盯着甬道另一侧,随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的人。
停下了,来人毫无防备的跨了出来··“锵啷——”利刃出鞘,快如闪电,直逼对方面门·步青芜与那满脸惊讶与惊慌之色的人一照面,生生停下了全部动作。
“苏大夫”·“啊……步……步门主,凌二少……”苏安惊魂未定地望着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两人,“你们……”·站起身来的凌晋风不着痕迹地向步青芜靠了靠,神色间的惊喜还来不及出现,便被戒备接替。
他紧抿着唇,注视着许久不见的小大夫,开口:“小苏大夫,你,是不是已经投靠魍教了”·苏安如玉的面庞霎时间惨白如纸·☆、烟灭·他们是如何得知的既然凌晋风步青芜知道,萧淮夜是不是也……若是萧淮夜知道了,一定会厌恶他不行苏安犹如被钉在原地,脸色不停变幻,脑中一瞬间翻覆着各种想法。
许久,他抬起眼,扯开嘴角,一脸茫然:“我……没有啊·”·凌晋风皱着眉头:“那你跟我们回去,好好解释清楚·”·苏安飞快移开和面前两人相接触的视线:“你们为什么忽然这么说”·步青芜见他闪躲,眼中掠过一丝不明的情绪,轻轻制止凌晋风接下来说话的势头,道:“我们最近查到枫明和赵王藏身附近,你又恰好出现在这地方……当然不免有所怀疑。”
苏安点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敲定了什么主意似的,一咬牙,道:“枫明的确就在这里,是他把我抓来的·”·“什么”凌晋风闻言,忍不住放眼看向四周。
“他受了伤,每天要我出去给他找食物·我中了他下的毒蛊,不得不这么做·”苏安向着凌晋风辩解着,无奈地低下头去·他心知步青芜不好骗,而凌晋风是三人中性格最为率真的,平日与自己关系也不错,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多半可以糊弄过去。
只要凌晋风相信了,步青芜也不会说什么··本来别说凌晋风,就连亲眼见识苏安那番面目的沈羲沉都不肯轻信他的背叛,可苏安没有想过,他此前泄露朱雀堂的行踪致使天云元气大伤,已经引起凌晋风的怀疑,后又有晏清宵、沈羲沉的证言,萧云朝清醒后更是说出他见到苏安听任枫明差遣的事实。
凌晋风重视他的两个兄弟胜过自身,苏安叛教无疑是犯了大忌,更是江湖中最令人不耻的行为··苏安也想不到,凌晋风笑脸对他不过是因感激他救了自己兄弟一命,也因之前并不知道他的种种过错。
况且,若半点城府也无,凌二少如何能与天云教主、步家门主并肩萧淮夜又如何敢在危机关头把天云交给他苏安低着头,并没有看到凌晋风眼里一抹不屑。
·倘若苏安堂堂正正的承认了,凌晋风或许还会担忧他是不是有苦衷·可惜啊,砌词狡辩,凌晋风当下只觉得苏安真是满口谎话,面上却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那你快和我们出去吧,淮夜还在等着呢。”
“什么萧大哥”苏安显得有些激动,蓦地又想起什么,皱紧眉头,脸上露出一丝明明白白的憎恶,凌晋风忍不住惊讶地看了眼步青芜。
很快,苏安回过神来,慌忙转过身,企图掩饰脸上的神情,说道:“那边上不去,我知道另外一条路·”说着,快步往另一侧的通道走去,背对着二人的面上却因刚刚的不慎露出懊恼的神情,只是他的神情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所想的事显得更多的是凶恶与扭曲。
幽幽风中传来的臭味越来越浓,就像一具摆放了许久,腐烂的尸体一般令人作呕··凌晋风受不了地捂住了口鼻,但走在他二人前面的苏安却像闻不到,或者说习惯了一样,面不改色。
凌晋风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苏安身上仿佛也带着这股腐烂的味道··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低沉的吼声猝然间在狭窄的甬道里响起,然后,层层回荡开,苏安脚步一顿,满脸说不清的神情,他咬着嘴唇,转过头来,看了看身后的两人。
“我们被发现了·”·步青芜在同时抽出了自己的武器,盯紧苏安:“怎么回事”·“枫明养的蛊兽,很警觉。”
苏安答道,看着全神戒备的二人,眼中没有半点惊慌或因被发现后的自责,反而渐渐的,他看着他们的眼神,变成一种忖度,一种……像是在为自己考虑某种能够利用的东西一般……令人浑身不舒服。
凌晋风几乎一下就可以确定,这个苏安已经不是当初他认识的苏安了··急促连续的奔跑声,像巨大的野兽朝着猎物冲去,黑影和吼声呼啸而来··“小心”·狭窄的甬道里,致命的蛊兽扑了过来。
苏安看着打斗开的两人一兽,蹙起眉,依旧思考着什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担忧,只有不恰当的苦恼··枫明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甬道一头,他凌厉的眼神如刀剜过贴着一边站的苏安后,才看向那边施展不开的二人:“……呵,许久不见了。”
苏安随即恭顺服帖的说道:“教主,这两人想带我逃跑,我假意答应后,把他们引过来了·”·“苏安你……”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苏安如此明目张胆地将他们背弃,实在让二人觉得愤怒又失望。
枫明瞥了眼苏安,冷笑一声·蛊兽咆哮着,手下力道更加凶猛··凌晋风退开几步,喊道:“老步”·步青芜会意,两人协力将蛊兽逼退了一些,趁机双双转身,往来时方向逃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被发现,你恐怕真就跟着逃了吧·”枫明开口,声音里蓄着清晰的杀意··“我怎么敢呢”苏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有一点点古怪的笑意,的确,从被发现的瞬间,他就在想,如何让枫明觉得他并没有想要逃跑呢左思右想,只有牺牲这两个人了。
苏安料定他们活不了·既然活不了,知道多一些也没有关系··“想让我相信你,就去杀了他们吧·”·地下通道交错纵横,也不知枫明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
苏安沿着他们一路逃跑的痕迹走着,心头好像空空的,实际又似被一种离奇可怖的想法占据,经过这么多天,他发现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只要他想,就能逃跑,一直都能,可是没有,他心中别的情绪都在这日日夜夜里被燃烧殆尽了般,只剩下恨恨枫明,恨萧淮夜,更恨夺走他一切的沈羲沉·在他看来,能对付萧淮夜和沈羲沉的,只有这个枫明了就算日日被枫明踩在脚下,也要等着那一天等着萧淮夜后悔,等着沈羲沉死在自己手里的那一天·对。
苏安这般想着,露出了一个满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停在了又一个岔道口··他也不说话,只抬手轻轻掩在唇上,空气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嗡嗡作响·倏忽,臭气冲天的黑影,嗖地一下就从一条通道里窜了出来。
正是被枫明派去的蛊兽,此刻它却无比温顺的坐在了苏安的脚边··苏安抬脚往前走了几步,这是一个三岔口,中间和右边是正常的走道,而左边和凌晋风掉下来的地方一样,是一个有坡度的槽道,这条槽道口摆放着一块一人多高的滚石,两边用粗粗的木头加固拦着,这块石头本来是堵住槽道的,但被枫明挪开后就放在这里很久不知道干什么用。
苏安望着滚石后露出的通道,蛊兽之前就是从这里跑上来的· 他俯下身,用力就抽掉了一边堵住石头的木塞,巨大的滚石发出一声响动,顿时摆脱了束缚,就这样,沿着槽道滑下去,骨碌碌,骨碌碌,越来越快。
直到那槽道里,响起惊慌凄惨的叫声··“老步”·“别回头,快跑”·追赶在后的蛊兽消失不过一会,不等他们稍作喘息,致命的滚石就这样滑落下来,越来越近。
置身狭窄绵长的通道里,纵是武功再高,也无法抵挡从高处一路迅速袭落下来的巨石·若再找不到躲避的方法,恐怕他二人就要葬身此地了··步青芜面上神色一凛,骤地回身停住,凌晋风惊叫了一声,只见他抽出了随身的佩剑,向斜前方掷去。
“吱嘎——”宝剑发出一丝刺耳的□□,堪堪卡住了滚石下落的趋势,修长的剑身在巨大的惯力下扭曲成了一个难看的弧度··凌晋风不由痛惜地看着那把上好的利器:“这可是你最喜欢的东西啊。”
·“别管这么多了,我们快走·”·步青芜哪里还有空顾及这些,拍着凌晋风的胳膊示意他赶快离开··两人很快在槽道底又遇到了和最初一样的岔道口,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声音隆隆,灰色的滚石在通道口滚了一圈,撞到了什么,一弹,向着另外一边去了。
凌晋风和步青芜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只是二人被蛊兽追逐,仓皇择路,不知跑到了哪里,眼下唯有谨慎地慢慢前行··灰色的巨大的滚石一路向前,隆隆作响。
枫明给苏安下了命令后,就回去找景战··风光无限的赵王,正靠在墙边喝酒,烂醉如泥,身上的龙袍裹了一层泥,脏得已然看不出当初那威风的颜色··枫明小心地喊了他一声,景战近来脾气愈发暴躁,动辄打骂。
枫明全身的皮肉正在缓缓长好的过程中,往往景战的一顿拳脚足以让他前功尽弃·如今不比从前有人伺候精养,以至于枫明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的地方·他又实在害怕被景战看到现在的模样,躲得远远的,看在景战眼里,又是一番怒气。
“殿下·”见景战仰头喝酒,不理会自己,枫明往前站了一步··“京城戒备森严,恐怕还要委屈殿下一阵子·”·“啪”景战的答复是一个差点丢到枫明头上的酒瓶,在他脚边砸的稀巴烂。
枫明笼在面纱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受的表情,他低着头,向后退去··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震动起来··轰轰隆隆的声音一路辗着什么迅速靠近,让人不禁莫名觳觫。
“殿下——”·巨大的滚石猛然闯进视线,枫明脸上霎时间显露惊惧的神情,他大叫一声,飞身上前,用尽了毕生气力,狠狠地,双掌打在了那比他还要高还要庞大的石头上·宛如蚍蜉撼树,亦或是飞蛾扑火般的姿态·强大的惯力震得他双臂骨骼一阵令人牙酸心悸的声音,枫明死死地撑在石头上,内腑一痛,嘴角缓缓溢出鲜血,他咬牙,蓦地一沉气,竟是半步也不肯再退让·景战瘫坐在他身后,迷蒙的醉眼中有一丝清明,又有一丝恐惧。
“殿下殿下你快醒醒”枫明惊慌的呼喊着··景战望着拦在自己身前的人,和这块能要了命的石头相比,这个人是多么渺小,多么……不自量力啊……呵……不自量力对对,就是不自量力·冰冷苦涩的酒灌进肚肠,景战嗤笑出声来,低低的声音逐渐放大,他抖着肩膀,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一个不得了的笑话般,在无处可退的绝地里,纵天大笑,他景战,就是如此的不自量力·“殿下……”枫明的呼唤里带着轻泣,“求求你,快走……”·双臂发麻发抖,他心中不住颤抖着,知道支撑不下去了,枫明回头看着身后一脸无谓的男子,他曾是何等耀眼不可一世,如今却颓败得连街头的乞丐都不如。
“……殿下……”枫明望着他,久久的,像有千百藏于心中的话语要诉说般,最后,只含泪缓缓阖眼,垂下了双手··失去阻力,石头就这样轻轻的滚了过去,“咚——”的一声巨响,撞在了最后的绝壁上,细微中骨肉挤压的声音都被掩盖了去。
连同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痴心,一齐被碾做了齑粉· ·冗长的地下通道里这一声巨响回荡开,好像昭示着什么,很快便没了声息··就像这历史长河里,茫茫过去,无论成王败寇,何种喧嚣,都会沉匿下去,不过寥寥几笔,供后人评说,可谁又会知道,这泛黄书卷间,曾有过怎么样的一颗颗真心呢·☆、何辜·丧钟般的声响在绵广的地底震荡了一下,结束得仓促。
苏安脚边的蛊兽在短暂的响动里,突然昂首尖锐地叫了一声,紧接着怪异地不停扭动自己的头部,上蹿下跳,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甩出去一样,但很快,又重新安分下来趴到一边去了。
苏安对蛊兽突如其来的举动正不解,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绷紧项背,盯住脚边这只腐烂的死物··趴在地上的蛊兽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低喘着,压低身体,不停盘桓起来。
预想得到证实,苏安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狂喜的神色,他竟能完全控制住这只蛊兽了魍教教中皆行蛊术,其中最普遍的便是操控这些行尸走肉的怪物,不过低阶的教众需要借助能唤动埋在蛊兽体内的蛊虫的工具,高阶的教众只需催动自己体内相同的蛊虫就可以与蛊兽引起同鸣般对其操纵自如。
魍教例如枫明、齐掌使之流便是如此轻松地指使着蛊兽,可谓随心所动·不过使用这种蛊术,首先要在自己身上种蛊,以血肉饲养·想要操纵的越多,需喂养的蛊虫也就越多。
是以魍教中,人人黑衣覆体,包裹严密,除方便走动外,恐怕是担心有一日揭开黑衣,其下都是被虫子啃得千疮百孔的形体罢·最开始在天云教遇见枫明,进入魍教,见识到与以往所学全然不同甚至相悖而行的怪诞之术时,他内心除了害怕,竟掺杂着几分好奇与欣喜。
谁都不知道,苏安不是第一次接触到蛊术,早年他还在药王身边的时候,就曾见识过,那个丑陋的白发男子,如同可怖的恶魔在黑夜里喃喃念咒似的,呼唤着什么,密密麻麻爬过白骨的虫子像潮水一样,死去的东西重新站起来。
他被吓得落荒而逃,噩梦连连,但那个疯狂的画面,深藏在脑中,再也不曾消散过而今想起来都令他浑身发抖,却难以抑制心中那一份越来越莫名的狂热一份足已令他就此万劫不复的狂热·枫明命令一只蛊兽日夜监视着他,可苏安呢,他看着那只蛊兽,忽然萌生出了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就像他偷偷给自己种下的蛊虫一样,生根,发芽,长大——栗林不止一次夸赞过苏安在医术上的天分,料定若他肯专心研习医道,有朝一日必定青出于蓝。
事实证明,苏安的确很有天分,他不仅仅克制住了蛊虫带来的毒性,更渐渐地,能控制那只蛊兽替他做事· ·往日由于枫明压制,苏安对这只蛊兽的控制仅限于远离枫明的地方,可眼下,他再也感受不到蛊兽身上属于枫明的那层枷锁了。
·怎能不令他欣喜若狂但苏安脸上的喜色只停留了一会会,他不得不去联想其中的缘由,为何忽然间枫明的控制消失了只有一种可能,蛊兽体内受控的蛊虫随着枫明体内的一起断了联系,苏安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十分难看,枫明肯定出事了·随之惊慌与恐惧汹涌而来,苏安无意识地死死咬住了下唇,视线不知落向哪里,冷汗湿透衣衫,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有几分恨意的扭曲,枫明死了,那他怎么办谁来替他报复沈羲沉凭他一个人和这只烂得不成形的畜生苏安瞪大了一双眼睛,除了慌乱,他心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退缩的怯意·微微颤抖中,苏安捏住了拳头,脑中一时间只有一个想法,他要离开这里蛊兽随着他的身形嗖地一声跑了起来。
时至午时,阳光并不热烈,而是温暖地照射在宽阔的街道上·叛乱的阴云退去,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生机·四处来往的行人面上大多都带着轻松的神情。
然而有一个人,却像是行走在冰天雪地里一般,从头到脚,浑身止不住的战栗着,冰冷着··他本应是这京城里最轻狂自负的少年··沈羲沉顿住脚步,回过头去,金色的瞳孔里映出远远的,翼角飞扬的辉煌宫城。
多么华美,多么令人向往这是那天下权力的中心,平民跪拜的方向是三言两语便可定夺一个人一生命运的地方·呵……又是多么的——卑污可怕·他木然地转过身,往前走着,脑海中不停回想起沈赋的话,一点一滴,犹如一根根尖针,狠狠地,死死地戳进心里一寸寸深入叫他浑身冰凉,难以呼吸·他不知道最后怎么离开天牢的,失魂落魄地,更不知道这一路是走到了哪里,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了护国公府的大门口。
就像被谁捉弄了,转了一个大圈,又回到原点··他拧眉,抬眼望向护国公府高高的门楣,忽然,笑了出来· ·“净尘子他对先帝撒谎了·”沈赋贴着铁栏,背对光线的苍老面孔上隐约覆着一层诡异的神情,空洞无力的声音,低沉地诉说起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天牢里窸窣的响动刹那间全部消匿了般,安静得可怕··“我怕他终有一日会说漏嘴,就灭了他的口·”·“……他会说什么”沈羲沉问道,仿佛有不自觉的心慌。
他记得那个白衣飘飘,一脸玄奥的道士,当年他满身脏污的被拎到前堂,除了杨定,在场的就是净尘子还有一个穿着华丽,十分威严的男子,他后来听称呼才知道那是当时的皇帝。
“呵……说你是个妖孽啊……”·不不是沈羲沉反驳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他莫名噎住了,浑身紧绷地等着沈赋说下去。
“先帝平生最信奉鬼神之说,开设司天府,立净尘子为国师,对他的话更是深信不疑·哼”沈赋说到这里,语气变得不屑之极,“可是他哪里知道,他的国师,不过就是个爱慕权贵的卑鄙小人只要一点点贿赂,颠倒黑白易如反掌”·“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本来是没有关系……”沈赋脸上又恢复了昔日的横厉般,偏过头咬牙切齿地说道,“这都要感谢那个一手把你养大的杨定,还有左韦卿那个老匹夫”·沈赋蓦然抬高的声音如惊雷在耳边炸响,沈羲沉一窒,缓缓摇头,这和杨定有什么关系,当年正是杨定提出带他去军中,才结束他生不如死的牢狱生活。
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沈羲沉冷下脸:“胡说八道这又关义父什么事难道到这个时候,你还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义父他的确是你的好义父……看看你,把他当做恩人。”
沈赋盯着自己的儿子,嘿嘿一笑,仿佛在笑他的天真愚蠢,“你真的以为,杨定把你养大是可怜你爱惜你吗”·“你以为是谁把你说成了祸国的妖孽,是谁用你这双眼睛大作文章你可知道,一旦你做出任何出格举动,第一个杀了你的就会是他”·“住口——”·扑通一声,沈赋被一把推得向后跌倒在地,他垂着头,却是笑了起来,满声苍凉:“我的傻孩子啊……你可知道,这天底下最可怕的就是人心啊尤其在这京城,有多少人是真正坦诚相交的呢”·沈羲沉握着触手冰冷的铁栏,平复着呼吸,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字字句句尽然剜心。
他明白不该再听沈赋的胡话,杨定的为人何其坦荡清楚可因这双被妖化的眼睛所吃的苦头,永生难忘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相信,杨定是造成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当年你一出生,我虽觉得不妥,但也满心欢喜……谁知第二天,流言漫天,先帝最忌讳的就是这个我把所有知道你的事的人都杀了又把你关起来,才压住事情。”
沈赋说着,摇起头来,“可是有一年元宵节,你不知怎么跑了出去,还被人逮起来,事情闹大了,瞒不住了·”·“左韦卿那个老东西他当年没抓住机会,便趁那次拿着你的事告到了先帝面前想要彻底铲除我,又有杨定在一边煽风点火”沈赋回忆着,不屑又无奈地说道,“沈家那次差点就要被株连,我只有找那个净尘子,让他改口,保住你这条小命”·“此子非妖,而于我徽景大有益处……”·“陛下若不放心,不如由老臣带回军中管教”·他就是忘记自己的来路,也忘不了于他如救赎般的一幕幕沈羲沉站在天牢里,却如堕冰窖,他不觉咬紧了牙关,咬得牙根都痛起来,都浑然不觉,他紧紧握住铁栅,几乎要掰断它般,对着沈赋,一字一顿:“你撒谎”·“你刚回京,别说朝中重臣,就连皇后都不大认得的时候我就明白,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忌讳啊杨定若真心待你,平日可有主动与你嘱咐过朝中形势又可曾教过你一星半点吗”·沈羲沉多想大声的斥驳他,可他忍不住不停地细想这十多年,惶恐又凄楚起来,没有一点也没有杨定平日多是提点,偶尔夸几句,基本全是帐下其他将军校尉教导习武与兵法,他满心感念着杨定的恩情,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现自己全然不曾在意过这些·“你可知道,为何当初我要与左家定亲就是想着若我失去朝中势力,他们不敢轻易再用你来打击我。
杨定与左韦卿,生怕你回京之后就成了我的棋子,早就商量要把你我一起铲除……只是想不到啊,哈哈哈哈……赵王偏偏插了一脚进来,乱了全盘计划……”·“你撒谎。”
他口中只是重复着说道··沈赋抬起头来:“那你又何妨去问一问呢”·那张苍老的面孔浮现在眼前,嘴角挂着讥笑一样,像是就早早预料到了最后的结果,说着“何妨去问一问呢”·问一问·沈羲沉捏紧拳头,心中生出一股又一股悲愤问谁问那个他最敬佩最崇仰的义父还是问问那个两袖清风一身正气的丞相问问他们当年是不是只因朝堂恩怨就使一个无辜的稚儿受尽苦楚·“你恨我是应该,可你更应该恨那些把你推到如此境地的人。”
“只要你是我沈赋的儿子,就会被牢牢盯住,我参与叛乱的事也会成为你终身洗不掉的污点……”·“……你还不快逃吗”·沈羲沉低下头去,满心苦涩,他不能相信但沈赋每一句话都像可怕的咒语回荡在耳边,时时刻刻搅乱他的心扉,他茫然地又抬头在人群里张望着,似乎想找个人说一说苦闷与委屈。
可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能停下来,劝慰他,解开他的心结··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狭小的柴房里,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机·冗道复杂的地底,随着奔跑过去的人影尘埃四起。
苏安急切地在平日出入的地方停住,他捂着胸口,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方抬头看向那个透光的洞口·他神情带着几分窃喜地刚要出去,却忽然停住·相反的,身后的蛊兽猛地一下窜了上去,呼喝声和兵刃交接的打斗立即响了起来。
苏安脸上闪过一丝庆幸的神色,他十分耐心地等着那声音慢慢消失,又等了一会,才自得地扒住洞口两边,双手用力一撑,爬了上去··青绿色的草地上,落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苏安刚探出头去,就被这个人投下的影子罩住了·他顿时怔了怔,下意识,缓缓沿着那深色的衣摆抬起头来,站在他面前的男子有着一张天神般俊美无双的脸庞,可他的双眼深邃不见底,照不进这世上任何人的身影一般冰冷无情。
“萧……淮夜……”苏安喃喃,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作何反应··蛊兽在他身后和一干人缠斗着,萧淮夜全然不闻地,就这样低眼看着他,如同看着脚边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
“苏安·”他忽然开口,波澜不惊··苏安却不禁打了个寒颤,一股冰凉的恐惧从他脚底蔓延开来··“你在这里·”·他说的,不是疑问的你怎么在这里,而像是找到他那般,冷漠的陈述了某个事实。
“萧……萧大哥·”苏安内心的惶然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他头皮发麻,一下子想起在地道里被他“杀死”的凌晋风和步青芜想到他泄露萧云朝行踪时死去的那些教众想到了他在天牢里对沈羲沉恶毒的指责·他秀气的脸上交织着恐惧与心悸,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明白感受出他那份害怕,也能看出他的异常。
萧淮夜却没有察觉似的,或者说,早就看清一切更为贴切:“你不出来”·苏安神情中有片刻茫然,他一见到萧淮夜就惶恐得不能自已。
萧淮夜直接一俯身,把他从洞口拖了出来,苏安吃痛,倒在地上忍不住低呼了一声,蛊兽听见主人的响动,一声大吼,竟不顾背后的攻击径直向萧淮夜扑来·“不”苏安大喊。
蛊兽立即生生停下脚步,像是不解地低吼了几声,跟在它身后的天云教众立即几刀砍在它没有护甲的地方,蛊兽凄厉地哀嚎了一声,抖动身体跳开,几块腐烂的皮肉就这样掉了下来,露出森森白骨。
苏安不觉有些心痛,抬眼正无意接触到萧淮夜的眼神,霎时一惊,浑身僵硬·“那只畜生,真是听你的话·”萧淮夜淡然说道。
苏安连连摇着头,慌忙辩解道:“不是的,不是……萧大哥……”他滞了滞,转眼就在脑中想到了一个说法,“这只蛊兽本来是枫明用来监视我的,枫明死了,我又害怕,就试了下,谁知道它没了主人,倒听我的指挥了……”·枫明死了萧淮夜眼底一暗,示意身旁的人去四处找找看。
苏安只看得到萧淮夜的面无表情,直起上身,跪着上前几步,焦急地拉住他的衣袖,口气乞求地说着:“是真的萧大哥,你知道我不会骗你的。”
“那我问问你……沈珏死的时候,你在哪里”·苏安如遭雷劈口中轻轻“啊”了一声,瞠目结舌般,张开的嘴又合起,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萧淮夜慢慢又问了一遍,苏安咽了咽口水,满脸煞白,抬起头来,他面前这个男子,风姿依旧,昔日令他心神荡漾的模样,如今看起来就像是催命的死神,让自己手脚冰凉,无处可逃·他知道了他全部都知道了他脑中不可控制的轰鸣这句话,瘫坐在地·苏安眼中泛出了泪光,咬着牙开口,声音抽泣一般,发着抖:“我……我在他边上……”··“哦”·“枫明给他下了蛊后,把他丢在后山……”苏安的牙齿不由自主地打着颤,“……我救不了他……”·萧淮夜像是颇为意外轻声问道:“怎么你居然还想过要救他吗”·苏安身子猛地一震,他忽然抬起头来,满眼泪水:“是的我想救他,可是枫明也会把我杀了的萧大哥,你相信我我害怕,他死的那么痛苦我不要……我……我是被逼的……枫明给我下了蛊毒,逼我为他做事,沈珏,沈珏也是……我没想过真的要害你……”·苏安摇着头,痛苦地说着,仿佛真的曾经这般挣扎过,也许吧……但现在他的所作所为,还如此单纯吗萧淮夜注视着在他脚边哭泣的苏安,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当初为什么不把事情说出来”·“……我,我想要帮帮你。”
苏安仰起脸,眼底却不知为何只剩一片怔然地答道·他似乎也不曾想到自己当初,竟然有过的是这么个想法··萧淮夜蹙眉:“自作聪明”·苏安的心霎时仿佛被狠狠割了一刀深深地低下头去,他记得无意间撞见沈珏和枫明的交谈,他不喜沈珏,本想偷听看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可以握住,得知对方竟然是魔教中人后,他暗自窃喜,认为可以赶走沈羲沉,可是他没有想到,自己被发现了。
魍教有眼线一直关注萧淮夜的举动,枫明一眼就认出他是谁来了,下毒得干净利索·苏安虽然害怕,但是转念间生出反做奸细的念头,而且也怕被沈珏倒打一耙,居然就没说。
枫明一直想要两生蛊,苏安的身份正中他下怀,可这世上并不是人人都如沈羲沉一样知道这个蛊的真实面目·枫明将两生蛊“情蛊”的作用描绘得太过美好,苏安被蛊惑了,动了私吞的念头,这他又如何能去告诉萧淮夜呢·然后,他被迫亦是揣着私心带沈珏去了药谷,骗他进了那个白发男人的山洞,结果沈珏不止活着出来,还拿到了两生蛊,他又是嫉妒又是欣喜,可是谁知道,沈珏如他一般意欲私占,不肯交出,最后被恼羞成怒的枫明杀了。
就这样,默不作声,直到……直到沈羲沉出现萧淮夜在他身上的感情一点点消失,转移尤其是夜市上他被拒绝后,就动了利用魍教的势力除去沈羲沉的念头·想想他为此做了多少事啊,苏安摊开双手,望着自己的五指,从沾上芙蓉那条命开始,这双手,已经不干净了。
从透露给枫明沈羲沉的真实身份,到药中下毒,利用蛊兽引他下天云密道,武林大会又给柳三娘持续下毒,并诱使南宫志已入教,说服齐掌使让他看守关着沈羲沉的水牢,还有在药谷时候,趁他失明派蛊兽把他掳走灭口……·苏安发红的眼中露出一丝狰狞扭曲的笑意来·“吼——”不知疼痛的蛊兽猛地暴起,扑倒了一个天云教众,张口便是一阵令人心寒的撕咬啃食·自作聪明他用尽一颗真心,竟然就得到这样冷漠的评价为什么救了你的人明明是我无声的怨恨如随风而涨的大火一样交织在心头他苦恼不解更是恨意冲天的想着·蛊兽的攻击如同他纠结怨恨的内心一样,一阵猛过一阵,终于,一声凄厉的长啸,它倒了下去。
苏安胸腔里有什么啪地一声,不见了·这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重重敲打在晦涩的心房·他连最后的帮手都失去了··苏安望着地上那具臭气熏天的尸体,如今它是真正的尸体了,自己和它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吧听任命令,为一个人鞍前马后,奉送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只是……真不甘心……他再度抬眼注视着萧淮夜,这明明是属于他的……·一个人犯了错,往往第一反应是将过错推诿给旁人,为自己找到一个无辜的借口。
他还能想到什么借口来为自己辩驳呢·苏安不说话,静静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他忽然又无比绝望地意识到,无论他说什么,萧淮夜都不会相信了。
“你会杀我吗”·萧淮夜颔首,苏安轻轻笑了起来:“我救过你的命,你不能杀我”·萧淮夜眉头一瞬间深深皱起,周身寒意更甚,而后,他点点头,眼中凝着化不开的阴冷:“的确。
你救过我一命,我不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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