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 by 来自远方(下)(3)

分类: 热文
帝师 by 来自远方(下)(3)
·御前伺候的中官宫人,越来越猜不透天子的脾气,更不用说内廷禁卫··唯一能摸准“龙脉”的,正在北边对敌,想求援,也是鞭长莫及··这个关头,南京又开始闹腾,借孝陵遇闪电生事。
奏疏送进宫中,天子大发雷霆,怒火烧起来,一时半刻恐难熄灭··照愤怒程度,不烧死一两个,绝不会干休··不可能·诏狱都快住满了。
对比光禄寺和户部官员下场,没有什么不可能··不是北疆战事正急,又有阁老进言,不宜此时发配,恐旁生枝节,甭管事发前是几品官,都要戴枷上镣,流放北疆,戍守边镇,吹风饮雪,和鞑子拼刀。
·啪嚓·暖阁内连传巨响,殿前巡视的禁卫互相看看,这一回,八成是那对梅瓶·宣德年间的旧物,匠人技艺精湛,价值千银。
单是瓶上两幅梅图,就出自大家之手,相当了不得··说砸就砸,可见天子怒到何等地步··啪·又是几声脆响,禁卫不约而同加快脚步。
早点巡视完毕,早点换班··运气不好,喝凉水都能塞牙·早一班晚一班,都能避开风口,偏偏赶上寸劲,当真是倒霉··朱厚照砸得起劲,一边砸,一边想着奏疏内容,怒火更炽。
孝陵落雷,同他何干·古木被劈,林木被烧,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一南一北,八竿子打不着,就能扯到他的身上·越想越气,愤气填胸,随手抓起一只砚台,用力掷在地上。
残墨飞溅,染湿袍角··奏疏摊开散落,几点墨痕,恰好落于其上··“奸臣欲擅权,必先惑人主心志·人主不自觉,反信为贤,而祸乱随之。”
“如秦赵高劝二世严刑肆志,唐仇士良常以奢靡娱君上,俱祸国之始”·“今朝中有奸,欺君之善,逢上之好,屡进谗言,勿使亲近儒生,以知尧舜之德,前代兴亡之故。
而说以严刑之道,匠人之技,何其庸哉”·“天降雷霆,是以为警·”·“夫天子不修仁德,亲佞远贤,疏远宗亲,不信朝臣,以赵括之流领兵,纵厂卫外戚掌权,其害深远,其祸久矣”·以上还是指桑骂槐,紧接着,话锋急转,完全是指着朱厚照的鼻子,大骂昏君。
尤以南京都察院右都御使史雍,言辞最为激烈··“皇上嗣位以来,天下颙然,治未己兴·”·“不近贤臣大儒,而宠幸阉寺,亲近奸佞,颠覆典刑。
不问法司,滥下锦衣卫,蒙冤者不知凡几·凡天下有志之士,无不嗟叹·”·“太监张永、谷大用、刘瑾、丘聚、高凤翔等蒙蔽左右·”·“都察院佥都御使杨瓒,国子监司业顾晣臣,兵部郎中谢丕,入弘文馆,不讲圣人之学,反以番邦蛮夷媚献御前。”
“国库空虚,皇上不急于万民,修筑豹房,大发赏赐,用度奢靡,游宴无度·”·“殊不知人君为天地之主,系宗庙安危,掌万民之运·”·“陛下耗银巨万,秋发徭役,兴土木只为游玩。
岂知小民穷檐蔀屋,谷粮难济·陛下锦衣玉食,宴饮无度,殊不知小民苦风寒雨,冻绥之弗·”·“自先皇大行,圣上垂统,南水北旱,莱州九震,宣府落雹,太原、大同等地接连灾异,岂非上天示警”·“今岁夏秋亢旱,北疆连震。
江南稻丰之地,米价腾贵·京畿内外,盗匪充斥,岂仁君治世”·“孝陵落雷,损百年古木,焚两日不熄,实上天再警”·“臣等泣血,恨不碎首玉阶,以清君侧之恶,正天子之德内阁部院,九卿之属,受先帝顾命之托,宜迎艰赴难,谏匡救之言,责无旁贷,何能借词卸责”·“陛下犹不悟,臣等伏阙死诤,以为忠义激谏”·“先帝托付天下,嘱望何哉”·“勤政爱民,亲贤远佞,垂统仁德,简肃持正,爱惜万民。”
“圣心顾,则国朝昌盛,八方咸服,小民得仰·”·“臣等伏望陛下因警知惧,侧身修德,以诏除恶,亟敕内阁部院科,通查嬖幸,屏斥奸佞,以绝祸端。”
“召还北兵,抚恤临境,免起兵祸·除西厂之属,夺东厂之权,束锦衣卫之行,释放冤狱,肃清朝纲·”·“今后委任大臣,务学亲贤。
讲求古今,勿以蛮夷为得·”·“理乱以尧舜之德,抚化外以圣人之道·”·“一日三省,诏下万民,则祸乱可息,灾异可弭·”·洋洋洒洒近千字,几乎将朱厚照骂得体无完肤,所行诸事,更是骂了个遍。
建造豹房,是错·改善膳食,是错·学习海外方物,也是错·南下剿匪,错·北上御敌,错·令厂卫抓贪,肃清地方,完全大错特错·总之,凡天子所行,无论因由为何,结果为何,通通是错·北边旱灾,是天子无德;南边水患,属皇上不仁。
宣府冰雹,损伤稼轩,实因天子大兴土木,肆意游玩,触怒上天··莱州太原地震,更是上天示境,令天子自省改过··警示既下,皇上不能从,以致金陵狂风闪电,孝陵落雷,古木损毁。
此间种种,再不可视之等闲·为保社稷宗庙,陛下当诚心悔过··赶走奸佞,重新启用贤良·圣祖高皇帝的法度,不能再用·最好仿效仁宗皇帝和先皇,尊重士大夫,重用饱学之士,广纳言论,不因言获罪。
还有,兵祸不可开启··正统之祸,犹在眼前··杨瓒顾晣臣之流,为官不过一载,纵然读过兵书,也是纸上谈兵·以其带兵,简直荒谬·禀奏战报恐为不实,当遣科道官重查,问以欺君之罪·图穷匕见。
忧国忧民是假,扫除绊脚石,意图使天子闭眼塞耳,任由摆布,方才是真·弯腰拣起奏疏,朱厚照冷着表情,双手用力··撕拉声中,奏疏被撕成几片。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下诏除恶·分明是逼他下罪己诏·清君侧·这是要置杨先生于死地·不起兵祸·强盗踹门,抢劫杀人放火,不抄家伙打回去,还要以理服人·信不信嘴没张开,早被烧房子拆梁,两刀捅死·人在金陵,安居繁华之地,不见北疆惨烈,红口白牙,倒是“义正辞严”。
殊不知,一句句一行行,都是狗X·“朕说过的话,都当场耳旁风一群王X蛋”·终于没忍住,朱厚照爆了粗口。
张永刘瑾小心瞅一眼,心依旧悬着,很是没底··照理说,怒也发了,人也骂了,最强风力是否已经过去·连爆几句粗口,扔掉奏疏,怒到极点,朱厚照反倒平静下来。
遍地断玉碎瓷中,少年天子负手而立,脸凝冰霜·如史都宪当前,九成会举起龙椅,狠狠砸过去··这样颠倒黑白,无能短见之辈,砸死一个少一个·“张伴伴。”
“奴婢在·”·“今日之事,不可传入朝中·”·“是·”·张永应诺,扫过殿中,动静是遮不住,但暖阁门关着,伺候的人都有谁,却是一清二楚。
回头请戴义帮把手,嘴都捂住,朝中想打听,也问不出个五四三来··“刘伴伴·”·“奴婢在·”·“拿牌子出宫,宣牟斌觐见。”
“奴婢遵旨·”·刘瑾躬身,小心退出殿外··天子宣牟斌,不外乎查证抓人··从怒气估算,上疏的南京都察院和科道都要倒霉,倒大霉。
日前番子回报,北边押回一个同知,姓孙名连,貌似阻碍调兵,得罪了杨御史,直接送入北镇抚司,连五军都督府都没知会··现如今,北边打了胜仗,这人不开眼,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轻易别想出来。
运气好,定下罪名,和刑部死囚一并秋决··倒霉点,和庆云侯世子一样,在诏狱做个长久住户,隔三差五挨一段鞭子,直把牢底坐穿··无论问斩还是坐牢,必要抄家。
刘瑾袖着手,转着眼珠,也不晓得,咱家能不能争来这差事··自从“奸宦之路”走歪,刘公公对抓贪抄家兴致极高·京城内外,西厂提督的名号,几能止小儿夜啼。
江南地方官员,更送出响亮绰号:刘扒皮··这样的殊荣,连王岳戴义都没享受过··身为东厂接班人,谷大用想要达到刘瑾的高度,还需努力··换过腰牌,刘瑾只带两名长随,离开乾清宫。
没走出多远,就见一个大红身影匆匆赶来··刘瑾难得愣了一下··事可真巧,咱家没出奉天门,牟斌这厮竟自己来了··奇怪归奇怪,想起天子旨意,刘瑾忙快行两步,迎上牟斌。
“牟指挥使,咱家有礼·”·“刘公公·”·牟斌表情严肃,眉间拧处川字,明显有急事··“太原宁夏和南昌接连送回急报,本官欲觐见天子。
未知天子可在东暖阁”·“天子正令咱家出宫,宣召指挥使·”·“天子宣召”·“正是。”
刘瑾道,“指挥使请·”·刘瑾转身先行,牟斌二话不说,直接跟上··到东暖阁前,张永正推门走出,见到两人,同样愣了一下··这么快,是在宫门前遇上·“陛下移驾西暖阁。”
东暖阁砸得不成样子,瓷瓶玉器,笔架砚台,没一件完好··冷静下来,面对满地狼藉,朱厚照很是肉疼··经杨御史灌输,熊孩子知晓赚钱不易。
即便内库堆满,手里不缺钱,也经不起这般糟蹋··“朕去西暖阁·”·砸都砸了,没有后悔药可吃,只能眼不见为净··狠狠的咬着硬糖,朱厚照下定决心,今天的损失,必须找补回来。
谁蹦跶得最欢,就先找谁·随着刘瑾至西暖阁,牟斌交出佩刀,经通禀入殿··暖阁门关上,君臣密谈一个多时辰,至宫门下钥,牟指挥使方才离开。
隔日,城门刚开,北镇抚司便派出缇骑,分别驰往太原、宁夏和南昌··事闻朝中,群臣议论纷纷··三省之地,貌似互不相关,仔细深想,不禁悚然··晋王,安化王,宁王。
这三处,可都是藩王封地·内阁三位相公,六部几位尚书,全都有些拿不准,天子打的是什么主意··锦衣卫到底要做什么·如果要动藩王,也该选好时机。
北疆战事未歇,情况依旧危急·纵有一场小胜,鞑靼终未全部退去,不可稍有放松··孝陵遇雷,南京都察院科道官上疏直谏,站在“道义”制高点,几要绑架两京官员。
大有不随之进言,就会被打成奸佞之势··天子震怒,事情必须解决··三位相公商议,实在不成,先寻史雍几个错处,把他按下去,南京群龙无首,可以慢慢收拾。
“劝天子向学,亲贤远佞,应为好意·然以圣人之德抚豺狼之辈,实滑天下之大稽”·“谁为贤,谁为佞”·“满朝君子刚正,则政治清明,国泰民安我看未必。”
李东阳说话,少有如此不留余地··实在是史都宪的奏疏,太不入眼··旁听过杨瓒几次讲习,难免受到影响·加上朱厚照登基以来,内廷朝堂的种种变化,李东阳的思想,不由自主开始倾斜。
刘健只是皱眉,并未多言··谢迁则坚定站在李东阳一边··无他,史雍为表刚正,连谢丕一并弹劾·儿子被骂成奸佞,亲爹怎会坐视··避嫌·也要看看弹劾的是什么·如果谢丕被打成奸佞,谢迁岂能独善其身。
上梁不正下梁歪,子不教父之过,一人犯法,株连全家··谢迁政治斗争经验过于丰富,想得深了些,甚至有五成以为,史雍弹劾谢丕是幌子,真正目标在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个南京的官,敢找阁老麻烦,想死还是想死·再者言,“清君侧”的打击范围实在太大··天子登基刚刚一年,这个时候下罪己诏,完全是在打内阁的脸·先帝重托,三人辅政。
天子不修仁德,有昏君之相,他们这些辅佐天子的人,又成什么·最终,内阁达成一致,此事必须站在天子身边··商议妥当,做好准备,只等明日早朝,快刀斩乱麻,将事情了结。
毕竟,他们动手,属文官集团内部“调整”,不会伤筋动骨·若是由天子下刀,南京官场又得地震··按照杨御史的话,做官的不长脑子,看不清形势,还不如回家种田。
言官怎样·遇到长歪的正德天子,言官照样收拾··未料想,朱厚照压根不按牌理出牌··翌日早朝,群臣进殿,分两班站定,许久未闻响鞭,更不见天子升殿。
等了两盏茶,才有中官传旨,“上疾,愈视朝·”·天子染恙,不上朝·群臣面面相觑,昨天还生龙活虎,早朝上,嘴巴始终没停,退朝时,下巴还沾着点心渣。
转眼就生病,难不成吃得太多,撑到了·病好上朝,能不能给个期限·内阁三人表情不定,心都有些发沉··情况不对,非常不对·见不到天子的面,计划做得再好,都是一拳打进空气。
如天子意在拖延,暗中遣厂卫查办,金陵的事,怕会脱出掌控,轻易难以了结··非是三人多想,实在是朱厚照有前科··称病罢朝,不只玩过一次··这一回,病得实在太巧。
京城起风,尚未吹到北疆··镇虏营一役,击败鞑靼千骑,明军同样损失不小·封赏尚未送达,营堡内外已挂起白幡,立起上百新坟··无论边军还是京卫,马革裹尸,战死北疆,依传统,都将埋骨边塞。
营堡中没有阴阳生,李大夫代为焚烧祭辞··总兵官以下均臂缠白布,在灵前燃香,焚烧纸钱··“魂兮,归乡——”·悠长的调子,穿过朔风,夹杂悲音。
营堡将士,无论是否受伤,只要能动,便是请役夫抬,也要到坟前祭拜··一将功成万骨枯··战死英魂,仍碑面向北,以身卫土,以魂守疆··风扯白幡,六出纷飞。
祭辞声中,眼前一片白,未知是鹅毛大雪,还是没有燃尽,随风飞散的纸钱··祭礼之后,杨瓒返回营堡·刚跨过门槛,忽然眼前一黑,抓住近旁人的手臂,方才没有跌倒。
转过头,一身大红武官服,却不是顾卿··“顾总戎,失礼了·”·杨瓒侧身退开半步,脚下没注意,绊到门槛,整个人倾斜,差点砸到顾鼎身上。
幸亏顾卿离得不远,反应又快,探手将人扶稳··晃晃脑袋,杨瓒心中苦笑··连续三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果真有些撑不住··顾鼎则倒退两大步,对上顾卿双眼,本能摆出防御架势。
大敌当前,弑兄万万不可·正在这时,忽有校尉来报,怀柔快马进营,携紧急军情··“怀柔”·想到领兵增援的才氏兄弟,杨瓒神情微变。
南京·都察院值房内,戴铣放下笔,吹干墨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经历一番磨难,戴铣整个人都发生变化··闻窗外风声,不由得冷笑··史雍,尔今找死,就怪不得戴某。
先时诬陷之仇,也该算一算了···第一百三十六章 形势急转··正德元年,十二月己巳,天子停朝三日··北疆战报抵京,言鞑靼别部额勒亲率三千骑兵,叩开慕田峪,杀边军三百,火烧峪口。
其后兵分两路,分袭渤海所及怀柔··“怀柔总兵官亲援渤海所,鏖战两日,负创十余处,力竭不退·镇守太监领火铳兵增援,遇鞑靼设伏,十不存一。
渤海指挥及兵备副使领兵突围,死于阵·巡抚都御史困于营堡,烟熏中箭而亡·”·“昌平知州接应败军灾民,不慎为箭矢所伤,折返永安城,毒发气绝。”
“是役,虏以内贼引路,叩关破隘,占地劫掠,得银布牲畜无算·洗劫十余村,火焚黄花镇,杀伤民丁百余·”·战报之上,字字染血。
送抵通政使司,通政使以下皆默··“营州左屯卫千户才松,百户才杨、才槐率领骑兵两百,步卒五百北上怀柔·仓促应敌,死战螺山,五日不退·”·“有螺山猎户山民,忠勇节义,为官兵引路,伏击虏贼。”
“怀柔卫学训导不惜性命,诈降,引虏至城下·事觉,刺虏首不得,身死报国·”·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巡抚都御史伤重,遗杀敌之言,绝命阵前。”
“报送至,镇虏营两千步卒尽出,设防黍谷山,截杀来敌·”·“虏贼凶恶,涂炭边镇·将士怀必死之心,以身报国,以命御贼,以魂守疆”·“臣都察院佥都御使杨瓒,兵部武库司郎中谢丕,国子监司业顾晣臣,奉圣命监军,不负天子,唯以身赴死,报效君上,护卫黎庶,捍卫国土”·“报送至,战未绝。”
“驱逐虏寇,臣死不足惜·伏望陛下江山永固,国朝康泰,万民乐安·”·最后几行字,力透纸背··台阁体方正,亦藏不住煞意锋锐。
读完战报,通政使亲自抄录封存,递送内阁··当日,刘健微恙,谢迁代值文渊阁·得战报,脸色骤变,双手微抖··“来人”·顾不得体统,谢迁拿起奏疏,便要直往乾清宫。
刚出值房,正遇李东阳·因步履匆忙,险些迎面撞上··“于乔,”李东阳侧身让开半步,面带诧异,“发生何事,为何这般匆忙”·如此仓皇不定,急三火四,同往日大相径庭。
“出事了”谢迁脸色微白,递出战报··出事了·李东阳翻开抄录的战报,一目十行,看到最后,眉心已然蹙紧。
“怀柔”·镇虏营刚刚击退千名鞑靼,军情骤然告急··慕田峪被破,渤海所、怀柔接连被下,如未能将其拦截,密云将再度危急。
“我要面圣”·事到如今,谢迁顾不得那么多··三千鞑靼骑兵,以镇虏营现存兵力,根本抵挡不住·永安城只能固守,根本无力支援。
顺义空虚,从兴州调兵,也需要时日··万一被鞑靼攻破防线,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战报末尾,三人立誓赴死,直让谢迁五内俱焚··六个儿子,均材高知深,拔萃出类。
谢丕更是金榜登科,状元及第·年不及而立,已为天子信重·纵然没有按照谢迁的期许,以翰林院学士晋身,能够入职兵部,手握实权,比之前朝同期,也是奔逸绝尘,足令父祖老怀大慰。
北疆战况危急,谢丕御前请命,谢迁既吃惊又骄傲··文士如何,书生又如何·贼寇当前,同样杀敌报国·骄傲归骄傲,不代表不担心,更不代表会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想到这里,谢迁不禁咬牙,对主张罢兵的史雍,更添一份恼怒。
如不是南京那边蹦跶得过分,天子为何称病·皇帝不升殿,内阁有权处理政事,却无权调兵,遑论遣京卫支援··日前,有刑科都给事中严嵩上疏,言鞑靼一日不去,北疆一日不得安宁。
乞朝廷再增援军,借大胜之势,一举将鞑靼赶回草原··奏疏送进乾清宫不久,天子尚未批复,南京弹劾又至·这一次打击面更广,甚至牵扯到边镇守备,怀疑战功俱是虚报。
此种情况,哪怕立即升殿,也将面临一场扯皮··如果史都宪在顺天,谢阁老自然能撸起袖子,抄起笏板,揍他个满脸开花·力有不支,大可拉上李阁老帮忙。
奈何人在金陵,地北天南,山高水远,就算想揍,也是寻不到正主··战报和弹劾奏疏一并摆在面前,朱厚照如何反应,尚且未知·谢迁是当真怒了··不论史雍出于何种目的,牵连到谢丕,都会引来谢迁怒火。
不比刘健善断,不及李东阳善谋,不代表谢阁老是软柿子,谁都能捏··捏捏看·信不信柿子皮破开,喷出的全是辣椒油·“战事十万火急,不容耽搁。”
看出谢迁焦急,知刻不容缓,李东阳当即道:“我和于乔同往·”·两位阁老一同请见,把握更大··谢迁心怀感激,却没有多言,只颔首。
以两人交情,无需说得太多·今日情分记下,他日定当回报··乾清宫门前,见到联袂而至的两位阁老,丘聚袖着手,摇摇头·不是咱家不禀报,实是时机不凑巧,两位阁老白跑一趟。
“陛下不在乾清宫·”·不在·“坤宁宫宣太医,陛下方才移驾·”·谢迁李东阳很是为难··情况紧急,不容延误。
但坤宁宫是皇后居所,属内宫·两人都是外臣,如何能入·“丘公公,可否行个方便,遣人禀报天子,我等实有军情要事·”·“这……”丘聚有些犹豫。
见两人焦急不似作伪,左右衡量,终咬牙点头,道,“咱家去试一试·如果不成,还请两位相公见谅·”·“多谢”·李东阳和谢迁都松了口气。
如果丘聚摇头,他们也没办法··杨瓒有内府造的腰牌,随时可以觐见·朝中文武却没这份优待,阁老也是一样··应下此事,丘聚不唤旁人,亲自带着小黄门,匆匆赶往坤宁宫。
·既然要卖好,不如彻底些··就算不能让内阁刮目相看,好歹让对方知道,公公也不全是胡搅蛮缠,也会关心社稷安危,疆域安稳··坤宁宫内,李院判为皇后诊过脉,表情稍现缓和。
中官送上笔墨,李院判摇摇头,并未开出药方··“禀陛下,皇后娘娘并无大碍·只需注意膳食,少食热燥油腻,每餐不可过饱·”·李院判说得相当委婉。
夏皇后健康得很,身体倍棒,吃饭倍香·腹中胎儿也很健康,足月临盆,当可大安·唯一的问题,虽然皇后娘娘严格按照医嘱,用膳忌口,但胃口太好,吃得的确有些多。
以李院判的经验,夏皇后当在明年五、六月间临盆,以寻常孕期,肚子似乎有些大··琢磨半晌,脑子里倏然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双胎·自圣祖高皇帝至今,皇家从未有过先例。
如能知晓夏家情况,便有七成把握··可惜……·李院判拽掉几根胡子,到底没将话说出口·月份未到,华佗再世也诊不出来·还是小心看着,备好医案应对。
以防事到临头,手忙脚乱··“仅是这样”·坐在榻旁,朱厚照不忌讳旁人,握着夏皇后的手,面带忧心··“朕听说有安胎药,皇后不用”·“回陛下,皇后娘娘康健,无需用药。”
是药三分毒,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朱厚照点头,表示明白··稳妥起见,李院判提笔,对照脉案,仔细填补注意事项·重点叮嘱,膳食定时,糕点适量。
皇后年轻,又可能是双胎,必须注意··“本宫知道了·”·夏福坐起身,接过纸,仔细看过,交给贴身宫人··“劳烦院判·”·李院判告退,宫人中官退到殿门旁。
朱厚照忽然咧嘴,道:“梓童,朕听说,这个月份的孩儿已经会动·”·“陛下听谁说的”夏皇后双眼圆睁,低下头,白玉似的一双手,轻轻覆上腰间,乌发垂落,面颊丰盈,肤白娇嫩,愈发显得吹弹可破。
“张伴伴说的·”·“张……”·夏皇后眼睛瞪得更大,差点没被口水呛到··太医也就罢了,中官说这话,能信吗·“刘伴伴也这么说。”
盯着夏皇后的肚子,朱厚照道:“梓童察觉没有朕想摸摸看·”·夏皇后无语··仔细想想,好似真有轻动·只不过年纪轻,又是初次怀胎,没能马上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犹豫两秒,到底牵起朱厚照的手,轻轻覆在身上··朱厚照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什么,刹那愣住··“陛下”·“在动”少年天子兴奋得双颊泛红,“朕的小公主在动”·夏福先是脸颊晕红,继而现出几许诧异。
公主·“陛下为何说妾怀的是公主”·“朕喜欢·”朱厚照小心移开手,将头贴在夏皇后身前,双眼晶亮,“福儿,为朕生个公主,可好”·“好。”
夏福颔首,笑容绽放,如含苞多时,即将盛放的牡丹··“有了公主,福儿再为朕生个皇子·”·“好·”·“然后再生一个公主。”
“……好·”·“再是皇子·”·“……”·“不能像圣祖高皇帝,也要像太宗皇帝一样。”
朱厚照掰着指头,笑得十足傻气,“朕要五个公主,都像福儿·珍珠宝石,绫罗绸缎,朕给她们最好的一切·谁敢欺负朕的公主,让朕的儿子揍他”·朱厚照说得兴起,夏皇后很是无语。
实在听不下去,直接手一捞,提着天子的领口,直接按在榻上··“陛下,妾有些乏·”·朱厚照眨眨眼,“朕为福儿捏捏谷伴伴手艺不错,朕也学了些。”
“陛下……”·小夫妻正说话,坤宁宫管事太监在门外禀报,乾清宫中官丘聚求见天子··“丘伴伴”·朱厚照坐起身,整了整衣领,道:“福儿先歇着,朕去看看。”
“妾送陛下·”·“不用·”·朱厚照很想大丈夫一回,将皇后按回榻上··结果发现,力气不够,按不住··摸摸鼻子,免去皇后礼,大步走出殿外。
“丘伴伴何事”·“回陛下,是李阁老和谢阁老……”·丘聚没有啰嗦,三言两语将事情禀明。·朱厚照立时变了神情··“两位先生真这么说”·“回陛下,句句属实·”·“摆驾,回乾清宫·”迈出两步,朱厚照忽然停住,对坤宁宫管事太监道,“好好伺候皇后。”
“是”·众人恭送,朱厚照不乘车舆,直接步行··天子长腿迈开,丘聚等人都是一路小跑··李东阳和谢迁候在西暖阁前,见到天子,拱手行礼。
“免礼·”朱厚照当先走进暖阁,道,“两位先生进内说话·”·“臣遵旨·”·正德元年,十二月辛未,内阁觐见天子。
翌日,天子病愈,升殿早朝··“升赏庆平侯世子顾鼎,长安伯顾卿,都察院佥都御使杨瓒,兵部武库司郎中谢丕,国子监司业顾晣臣,锦衣卫南镇抚司佥事赵榆等十六人,录其镇虏营御敌有功。”
“营州左屯卫指挥使才方,忠烈有功,进阶右军都督府佥事,追赠太子少保·子三人,御敌有功,升一级,赏银五十两,布帛十匹·”·“营州左屯卫同知孙连,失于戒谕,懈于设备,怀私挟怨,外不能御虏边塞,内不能保聚人畜,逮治锦衣狱。
罪证确实,于阙下杖三十,重枷长安左门外·除一幼子,儿孙发北疆戍卫,五代不赦·”·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群臣都没料到,升殿当日,天子不问诸事,先下敕令。
·唯内阁三人表情平静,似早有预料··“敕升英国公世子张铭锦衣卫佥事,为副总兵官,率京卫两千驰援镇虏营·命会昌侯孙铭领奋武营,设防牛栏山。”
“下章程兵、户两部,诸事俱备,不得延误”·敕命下得太急,群臣未有准备·有兵部官员想要出列,立即被同僚拉住。
后者摇头,示意三位阁老··前者蹙眉,正自不解,忽见李东阳出列,平举笏板,朗声道:“臣等遵旨,陛下圣明”·户部两次地震,尚书韩文之下,侍郎仅存一人,办事官员少去大半。
不及填补缺额,遇京卫北上,忙得脚不沾地,生生累病··此时,韩尚书告病未朝,李东阳挂户部尚书衔,出列领旨,部中上下谁敢反对·阁老率先表态,别说户部,兵部也不敢有二言。
本该商讨几日的敕令,三下五除二,干脆利落,当殿敲定··惊讶过甚,群臣尚未回神,刑科、兵科先后有给事中出列,以灾异劾南京六部及都察院官员··“孝陵遇雷,水旱地动连月不绝,礼部条奏灾异。”
“臣等窃观,灾异之相,皆有微意·”·“北者,夷狄为患,虏贼叩边,百姓涂炭·将兵死战,粮饷难济,边患至今未解·南者,盐法败坏,南京六部留中不报。
将老之臣不安其位,索贿弄权,颠倒是非,指贤为佞,引天示警,落雷焚木·”·“今以灾异劾南京吏部尚书林翰,户部右侍郎陈金,太常寺卿吕等,国子监祭酒章懋不职,请俱罢黜。”
“劾南京工部侍郎叶贽,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史雍不法;南京光禄寺卿胡谅,浙江按察使李善,参政李文安,唐锦舟侵克灾银,请移文巡抚官核实其罪,下有司逮问,俱罢官追银,依律惩治”·阁老要收拾一个人,无需亲自动手,自有学生部科官甘为马前卒。
六科弹劾,不过是开胃菜··纵能定罪,依律严惩,也不过是罢官去职··戴铣递送的奏疏,才真是要命·其中例举南京六部及三法司种种不法,皆查有实据,尤以都察院为最。
不知晓内情者,都会以为戴给谏刚正不阿,身染诬名,历经起伏,愈发嫉恶如仇··唯有戴铣自己清楚,旁人都是幌子,史都宪才是最终目标··经历前事,戴给谏轻易轻易不信同僚。
从写好奏疏到递送入京,未经南京衙门,只请南京守备太监傅容相助··反正要得罪人,不如得罪个遍·将六部三法司一起拉上,人数多了,彼此猜疑牵制,反倒更加安全。
就算要报复,也要等风头过去·届时,他是否留在南京,早成未知数··况且,弹劾范围越大,呈至御前,才会更有说服力·不至被他事压下,留在文渊阁落灰。
只不过,戴铣万万没有想到,这封奏疏,远比想象中力度更足,掀起的风浪更大··阴差阳错,藩王安插在金陵的钉子,都被连根拔起··历史上,戴给谏死在刘瑾之手,廷杖之下。
这一回,弹劾奏疏递到京城,刘瑾奉天子之命,亲自安排番役南下,护卫戴铣北上··该说是历史惯性,有关联之人总会“走”到一起,还是老天恶作剧,开出这样的玩笑·无论哪一个,弹劾递至御前,天子震怒,风浪骤起。
朔风吹至金陵,今岁冬日,将比往年更冷··蓟州·杨瓒率领五百人,继续在城头堆雪筑墙,令役夫拆毁城内废屋,削减木桩,在城外地堡布防··黍谷山战况不停传回,才氏兄弟阵亡其二,赵榆谷大用带伤御敌,顾卿顾鼎分领一队骑兵,在鞑靼侧翼骚扰,意图拖延时间。
谢丕顾晣臣几日未眠,领伤兵全力建造投石机,运上城头,预备一场大战··李大夫主动找上杨瓒,令徒弟抬出两箱药粉··“入师门时,曾立誓救死扶伤。
现如今,贼虏肆虐,害我百姓,老夫几次破誓,死后被祖师斥责,亦无悔无憾·”·疲累交加,杨瓒双眼布满血丝,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收下药粉,拱手向李大夫致谢。
待师徒几人走下城头,一名力士来报,入城避难的百姓中,发现可疑··“里中村民证实,此人来历不明,且非蓟州口音·标下怀疑,其为鞑靼奸细。”
鞑靼奸细·杨瓒用力搓脸,捏了捏额心··“鞑靼万户可醒了”·力士点头··“带他和降兵去认,再来报知本官。”
“遵命”·力士退下,杨瓒猛的咳嗽两声,自城头眺望,见远处掀起一片灰雾,心陡然一沉··与此同时,锦衣卫缇骑分三路疾驰,顶风冒雪,日夜兼程。
最快者,已抵达太原··为首一名千户,持圣旨入府··待王府设好香案,一众人跪在厅前,方展开黄绢,朗声道:“天子敕,赐晋王食盐岁三十引·”·赐给盐引·晋王愣住。
本以为是兴师问罪,没想到竟是赏赐··可赏赐也该有个说法··接过圣旨,确认之后,晋王更是满头雾水·实在不明白,天子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第一百三十七章 惊险··圣旨送到,锦衣卫未做停留,当天启程前往大同··捧着突然到手的“赏赐”,晋王未见欣喜,反而心怀忐忑,满脸凝色。
待锦衣卫离开,当即关起府门,召长史司属官及幕僚至承运殿··屏退左右,商讨许久,始终无一人能猜出,天子究竟何意··“莫非南边事发”·此言既出,室内骤然寂静。
多人面现惶恐,愈发显得气氛凝重··晋王府地处北疆,圣祖高皇帝时,肩负戍卫边塞之责,掌晋地兵事,领上千护卫,权柄不下当时燕王··皇太孙在位时,削藩之意昭然。
晋王府亦在名单之内··可惜,没来得及动手,燕王便起兵靖难·宫中一场大火,尸身面目全非·皇太孙究竟是生是死,民间多有传言,莫衷一是··无论真相为何,江山终究易主,皇位为太宗所得。
其后,太宗皇帝貌似优容,未明令削藩,藩王们的日子依旧不好过··封地仍存,权利却不断被削减·最显著标志,护卫先减后夺··卫所官军,无圣旨虎符不得轻易调动,藩王更不可能插手。
王府护卫,是唯一直属藩王的武装力量··太宗皇帝起兵靖难,夺取江山,主力便是燕山卫·永乐朝的功臣勋贵,一半以上都曾在燕山卫任职。
经验在前,为保江山,自要掐死他人仿效的可能··故而,自永乐朝至今,各地藩王,无论是穷是富,是才高八斗还是庸碌纨绔,是胸无大志还是心怀天下,都像是被养在笼子里的鸟,一举一动都被朝廷监视。
太宗和宣宗皇帝在位时,稍微动一动翅膀,厂卫都会第一时间禀报··晋王府在北疆,为安全考量,许保留一支护卫·后被朝廷陆续削减,几代过去,已不足百人。
凭这点人,保卫王府绰绰有余,想再做点别的,无疑是痴人说梦··晋王不甘心,明着不行,暗中发展壮大,除要躲开厂卫耳目,更需大量金银··前者不容易,后者更难。
正统之后,英宗还朝,经夺门之变,神京城一直不“太平”··后经成化、弘治两朝,朝廷对王府的监视一度松懈,藩王的日子总算好过一些·如宁王之流,得陇望蜀,几次策划上表,请恢复王府护卫。
至今上登基,藩王本以为天子年少,会更加放松·没料想,朱厚照的性格完全不似孝宗,更类太宗··厂卫的动作骤然频繁,封地内,明里暗里被埋下不少钉子。
有的摆在明面,有的则深藏背后·经验再老道的护卫,也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这样一来,就像有一柄弯刀悬在头上,各地藩王再难睡个好觉··为养护卫,前代晋王起,王府长史司便同江南豪商暗中联络,进行交易。
王府为豪商北行大开方便之门,作为回报,后者走私市货,无论海陆,必有分润·少则一成,多则三四成··别看份额不多,基数却是相当大··成化末年至弘治十六年,靠同商人勾结,晋王府累积下惊人的财富,暗中豢养护卫千人。
期间发现,宁王府和商人联络更密,所得好处更多·去岁,钦差南下,剿灭双屿等海盗窝点,抓获谢十六等悍匪,许多假倭走私商也陆续落网··消息传到太原,晋王立即知晓不好。
果然,很快又有探子回报,表面为商,背地为匪的徐船主,举族被抓,或斩首示众,或流放发配,或卖做官奴··巨万豪商,门楣倒塌,一夕覆灭,震动江南··得知消息,晋王当机立断,派出暗藏的护卫,沿商路北行,沿途搜索拦截北归的徐氏商队。
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必须将其劫住,斩草除根··王府同徐氏的交易,始终在暗中进行··徐船主身死,族人多被蒙在鼓里·只有借晋地市货草原的商队,才知晓内情。
可惜,消息走漏,对方有了防备,王府护卫在必经之路设下埋伏,苦等数日,未见有人经过·沿路追寻,竟中途失去踪迹··晋王提心吊胆,唯恐对方落进朝廷手里,破罐子破摔,咬出王府。
几月过去,没得来商队落网,却等来鞑靼叩边··蓟州升起狼烟,同草原相邻的晋地也不太平··起初,不过是十余游骑骚扰,引起边卫警戒··很快,队伍扩大到百余人,每行都能绕过边塞堡垒,避开边军主力。
来去如风,杀人放火,抢夺金银,掳掠丁口牲畜,如入无人之境··一次两次尚罢,次数多了,边镇武将不得不开始怀疑,晋地有鞑靼探子混入·要不然,就是有熟悉边镇之人,背叛国朝,投靠鞑靼。
晋王听闻回报,当场冒出冷汗··为助商队躲开边卫,长史司特遣文吏随行·徐氏商队不见,文吏也随之消失··如果真是徐氏卖国,有文吏在侧,晋王府绝脱不开关系·随蓟州战事愈急,晋王愈发食不甘味睡不安枕。
唯恐哪日事发,朝廷派人包围王府··午夜辗转,常被噩梦惊醒··醒来后发现,自己还囫囵个躺在寝宫,没有被厂卫抓去,贬为庶人·也没有被带进宗人府,由宗正历数罪状,跪在囚禁处,面王陵方向忏悔。
坐起身,擦掉冷汗,晋王终于明白,亏心是什么滋味··他不像宁王,有怀抱天下、垂统万民之志,即便有,也在今上登基后被磋磨殆尽·现如今,他只想多赚银子,多些护卫,日子过得好些。
可惜,唯一的愿望,也将成镜花水月,触之即碎··捧着圣旨,晋王满面愁容··想起离开不久的宁王信使,更是翻肠搅肚,心中忐忑··换成五年前,哪怕是两年前,他都会被说动。
如今,半点可能都没有··把柄被天子抓在手中,还有什么可蹦跶·清君侧·清个XX·到头来,君侧未清,造反的大帽子压下,世人唾弃,祖坟都进不去。
想起宁王在江南的动作,晋王不禁叹气··换成早年,朝廷八成会手忙脚乱·现下,就算天子不知应对,内阁站出来,都够他们喝一壶··晋王冷笑。
如果没有谢丕,事情还能转圜·拉上阁老的亲儿子,还是最得意那个,不是自己树敌,还能是什么·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宁王不笨,可惜在封地日久,目光终有局限。
借蓟州危急向朝廷发难,是聪明人该做的·即使能算计成功,也会被百姓戳脊梁骨,到头来,十有八九被自己坑死··躲在后边不会被发现·想得美·朝廷正等着抓把柄,自己送上前,还想全身而退·承运殿内,王府属官仍在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晋王靠在椅背,单手捏着额际,神情倦怠,颇有几分心灰意懒··无论对大位有没有念想,不管之前都做了些什么,他终究是圣祖高皇帝子孙·同神京城的少年天子一样姓朱。
是不是清君侧,能不能脱开罪名,都是以后的事··鞑靼铁蹄已深入蓟州,假如占据密云,攻破营州,即将威逼京城··正统之祸,恐将重演··局势危急,不可终日。
北虏南侵,身为高皇帝子孙,当真能够坐视怕他日到了地下,没等阎王审讯,先被祖宗抽上一顿··想到这里,晋王脑中忽然闪过灵光··难不成,宁王选择此时发难,既为“借势”·以为弹劾监军,搅乱朝堂,延迟增援,使鞑靼威逼城下,便可浑水摸鱼·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真是异想天开,更是万民的罪人·议论声不绝,晋王愈发烦躁。
猛地握拳,捶在桌上,大声道:“行了”·“王爷”众人骤惊,不明白王爷为何发火··“此事再议,尔等暂且退下。”
“是·”·面面相觑之后,属官幕僚陆续起身,行礼退出正殿··“钱长史·”·坐在椅上,晋王表情严肃,眉间皱出川痕。
叫住王府长史,沉声道:“你且留下,本王有事同你商量·”·“是·”·钱长史回到原位,待殿门合拢,开口道:“未知王爷有何吩咐”·“蓟州之危,尔观如何”晋王眉间皱得更深。
“难·”钱长史没有犹豫,直接道,“如不能立即增援,恐密云不保,营州将危·”·“是啊·”晋王点点头,“营州旦破,京师危急,本王该当如何”·“王爷,”观察晋王表情,钱长史面上闪过疑色,“王爷有意相助”·“的确。”
“王爷三思·”·“有何可思”晋王摇头,道,“我知你忧何事·如果没有圣旨,本王尚有退路。
圣旨当前,本王再无选择·”·把柄被抓在手里,要么生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选··“王爷是说,江南之事,天子已经知晓”·晋王点头。
“先时,本王尚有疑惑,想到蓟州,豁然明朗·神京那位明摆着告诉本王,王府缺钱,他知道·”·勾结商人走私,一样不会是秘密··“这……”钱长史惊出一身冷汗。
同商贾联系,均是他出面·如果朝廷追究,难保不会成为弃子··“你放心·”晋王道,“这是警告,也是拉拢·蓟州危急,太原是为要地,朝廷不会这时办我。
如能当机立断,说不定,往日之事也可勾销·”·“王爷,此事需从长计议·以属下之见,当派护卫往南昌宁夏,看一看……”·没等长史说完,晋王便摇头。
“来不及·”·“王爷,事情非同小可,当需深思·”·深思·晋王忽然笑了··朱宸濠处心积虑想造反,他都知道,皇帝会不晓得·明知是找死,还要跟着一起·退后几年,情况或许不同。
现如今,想得越多,越是错··朱厚照是圣祖高皇帝子孙,他也一样·同为圣祖血脉,不意味着能坐上皇位,但享世代恩荣,卫土守疆,责无旁贷。
“不必多言·”·钱长史几番劝阻,反坚定晋王决心··“本王要上表朝廷,调王府护卫往偏头关·运粮万石,银万两往万全都司,助边卫御敌。”
“王爷……”钱长史似想再劝,见晋王态度坚决,到底将话咽了回去,深深揖礼,退下安排··王府的动作,很快被锦衣卫得知。
两名校尉立即出城,放飞鹰隼,回报消息··于此同时,携同样旨意的厂卫,先后抵达宁夏、南昌,安化王和宁王的反应,同晋王截然不同··前者接下圣旨,没有出钱出粮,也没调出护卫,只上表谢恩。
后者回到存心殿,冷笑一声,将圣旨丢在一旁,当日便秘遣护卫,往金陵传递消息··三人的动作,俱传至北镇抚司,报送乾清宫··看完牟斌递上的条子,朱厚照咔嚓啃了一口苹果,心情貌似不错。
“和朕预料得差不多·”·腮帮鼓起,朱厚照放下苹果,擦擦手,提笔写下三份手谕,交张永带出宫中,分别交往北镇抚司,东厂和西厂··一张黄绢,三十余字,盖上宝印,眨眼之间,决定三位藩王后半生的命运。
无论是好是坏,是继续享受恩荣,还是一朝跌落尘埃,都是自己种下的因果,怨不得旁人··正德二年,正月癸丑,天子下旨,赏晋王食盐岁五十引,并赏晋王妃绸缎宝钞。
同日,各王府在京长史得旨,可启程归藩·独宁王府长史被扣押,有民告其强良家女为妾,证据确凿,经顺天府询问,交刑部发落··不等消息传回南昌,酝酿多时,憋了一肚子气的皇帝,终于爆发。
早朝之上,抛出戴铣奏疏及厂卫送回实据,令张永刘瑾宣读··群臣垂首,殿前默然,无一为史雍等辩白··宣读完毕,朱厚照冷笑数声,当殿下旨,差锦衣卫往南京械犯官。
“贪赃枉法,构陷同僚,具法司提审,拟罪勿纵·”·“林翰陈金停半禄闲住,吕等、叶贽、章懋降三级留用,胡谅降浙江布政使司右参政·”·“杖史雍,李善等五人,抄没其家,追夺官银。
旨到,即南京阙下行刑·不解至京,即发南疆·三代不归,遇赦不赦,子孙五代不许科举·”·“敕令抄录三都,与闻百姓”·张永宣读圣旨,略显尖锐的声音在奉天殿前回荡。
百官齐身下拜,万岁之声山响··非常时,行非常手段··天子同内阁达成一致,南京之事,只处置带头之人,余者从轻或暂免发落··“蓟州危急,调兵北上为要。”
朱厚照年轻冲动,但吃一堑长一智,吃过几次暗亏,终于明白,哪怕是天子,也无法事事顺心,该妥协的时候,必须低头··锦衣卫送上证据,朱厚照手握名单,当真想一网打尽。
然内忧外患不绝,群臣立场不一,阁老也各怀思量,能维持如今局面,已十分不易·轻易打破,实难预料后果··镇虏营兵报五日送达··黍谷山随时将破,军情十万火急,容不得半点拖延,更不能旁生枝节。
为保晋地宁夏安稳,他可以压下怒火,拉拢晋王,安抚安化王·为朝中不生变故,哪怕想夷史雍三族,也硬是咬牙,将砍头改成流放··退朝之后,朱厚照回到乾清宫,独自坐在暖阁里,翻开杨瓒北上之前所进奏疏,看了一遍又一遍。
杨先生曾言,忍字头上一把刀··忍一时之气,保百年之安··为退鞑靼,他必须要忍·合上奏疏,朱厚照深吸气··不会太久,等援军北上,将鞑靼撵回草原,该算的账,该讨的利息,朕都要一一讨还·天子让步,聪明人自当知机。
当日午朝,兵部即上言,再调两千人北上退敌·户部侍郎随后出班,上奏府库米粮尚且充足,可运二十万石··“准奏”·朱厚照等的就是这番话。
李阁老同他说,天子出面,逼迫两部派人出粮,实乃下策·远不如态度稍缓,先退后半步·凡心系家国者,必知事情急缓,不会在这时为难··真有想不开拖后腿的,再下手处置,更为名正言顺。
“一重一轻,两相兼顾,策动人心,实为上上之选·”·朱厚照点头,表示明白··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朕懂··甜枣给多大,巴掌扇多响,是不是扇掉几颗牙,都是朕说得算。
简单而言,杨先生讲得更为透彻··李东阳无语半晌,背过身,心中思量,待杨御史回京,必要延请过府,做一番恳谈··教导天子的大方向没错,但在细节方面,还需仔细把握。
镇虏营·站在城头,杨瓒忽感背后一阵发凉·摸摸后颈,颇觉有些奇怪··总觉得,这股凉意非因鞑靼而起··“错觉吗”·杨瓒不敢肯定。
正思量时,一名校尉奔上城头,抱拳道:“禀佥宪,黍谷山飞报,千余鞑靼冲过营垒,正往镇虏营驰来·”·这么快·杨瓒撑着墙垣,用力咬了咬腮帮,道:“谢郎中和顾司业可曾禀报”·“回佥宪,两位大人正赶制火雷,言事报佥宪即可。”
“是吗”·苦笑一声,难说无奈还是欣慰··得人信赖,自然是好·但重责压下,也非常人可以承受··“黍谷山还有多少人”·“回佥宪,除两支骑兵,步卒不足五百,火铳兵只余三十。”
“才千户如何说”·“才千户领兵出战,中飞矢,战死阵中·”·杨瓒愣住··才指挥三子全部战死。
满门忠烈,竟无一存·“赵佥事率余下步卒暂退,于谷口设下埋伏,杀伤鞑靼三十余人·谷少监突出重围,正往营堡赶来·”·“顾总戎领骑兵策援,突遇鞑靼主力,损失惨重,死战方脱。”
“顾同知……”·说到这里,校尉忽然顿住··杨瓒心头狂跳,升起不好预感··“顾同知怎么了”·“前日,顾同知领兵袭扰鞑靼右翼,再无消息传回。”
杨瓒未及反应,远处忽传奔雷··号角声中,三千鞑靼冲破黍谷山,逼近镇虏营··雪原之上,骑兵汇成滔滔洪流,破开朔风,汹涌而来·镇虏营孤立边塞,随时可能被吞噬倾覆,摇摇欲坠。
面对强敌,冰墙再厚,也将面临破碎···第一百三十八章 杨佥宪威武··号角声中,鞑靼骑兵开始攻城··别部额勒亲自叩边,所带骑兵,几乎是部落所有力量。
“抛石机”·命令声下,号角声为之一变··攻城骑兵立刻向两侧让开,五架刻有军器局字样的抛石机,被从阵后推了出来··“快”·推出抛石机,填装石料的汉子,都是一身皮袍,头戴皮毛。
各个长得膀大腰圆,表情凶恶··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仔细看五官,分明却是汉人··喊着号子,十几块还裹着冰碴的巨石,接连被装进斗中··“砸”·为首几名汉子用力拉下粗绳,额角鼓起青筋,表情愈发狰狞。
木杆摇动,石块呼啸飞出,部分撞上冰墙,留下或深或浅的裂痕,余下尽数砸进城墙,飞入营堡··“散开”·飞石落下,城头将官拼命高呼,第一时间发出警告。
仍有卫卒不及闪躲,被巨石砸飞碾碎··顷刻间,城墙震动,巨石过处,飞起成片红雾··惨呼声中,墙垣塌陷,一片血肉狼藉··“佥宪小心”·赵横一身皮甲,同几名校尉护住杨瓒,躲开第一波进攻。
惨叫声不停传来,同巨石呼啸声夹杂,撕破朔风,敲击耳鼓··“佥宪,此处危险,先避为上”·话落,赵横转身,当即就要护着杨瓒离开。
杨瓒身为监军,有守城之责·然情况危急,这个时候,百战之将也不敢留在城墙之上··“不行”·杨瓒咳嗽两声,用力咬着腮帮,压住赵横手腕。
“本官不能走·”·“可……”·“顾总戎和赵总戎皆不在,本官身为监军,必须留下”·杨瓒不怕死·当然怕。
但他知道,城中兵力本就不足,援军何时抵达,更无人知晓··能不能守住,全靠将兵胆气··敢拼命,居高临下,倚靠冰墙,总能支撑··胆气丧失,再厚再高的城墙,也挡不住鞑靼铁蹄。
“本官留下”·他不能走··为城中八百条人命,也绝不能离开城墙·杨瓒站直,见石落速度减慢,立即道:“快,填装铜炮,将火雷全部运来”·情况危急,刻不容缓。
杨瓒顾不得其他,更不及想象后果··唯一知道的是,必须将敌人的气焰压下,将己方的士气提起·否则,别说守城,怕是听到破风声都会腿软··“杨贤弟”·正在这时,谢丕顾晣臣快步登上城墙,一同来的,还有二十余名伤兵。
李大夫妙手回春··医帐中的伤员,除遍体鳞伤不能移动,余下皆捆绑绷带,随军上阵··断脚不能走,可填装火药,制造火雷;断手不能持刀,能背负弓箭兵器,运上城头。
整个镇虏营,满打满算不足八百人·全部调动,竟发挥出千人的能量··送至军中的药粉,早被谢丕顾晣臣填入火雷·李大夫领徒弟离开医帐,换上短袍,围上布巾,亲自熬煮药汤,制造毒箭。
以绝对劣势的兵力,对抗三千鞑靼骑兵,城中守军皆怀死志··支撑众人的,唯有杀敌报国,一身胆气··三位监军都在城头,手持刀剑,临阵不退·书生尚有此胆,军汉该当拼命,又有何惧。
纵然死了,也是为国为民,死得其所·“装火雷”·虽品级最高,杨瓒到底力弱·谢丕登上城墙,接替指挥。
·顾鼎率主力设防黍谷山,千户以上皆领兵出战·城中仅有两名百户,还是受伤太重,不得随军··形式逼迫,杨瓒几人必须拿起刀剑,指挥守城。
“我在此处,顾兄可往北门,杨贤弟……”·“我往南门·”·“也好·”·兵临城下,楚歌四面,间不容缕。
三人商议,分配好兵力,投石机和火炮业已架设完毕··谢丕抽出腰刀,猛然高举,用力向下一挥··城头起鼓,军汉咬紧后槽牙,点燃火线,合力拉动木杆。
·第一声,是火炮轰响,铁球滚落,砸入鞑靼营中··轰·接连数声,几架投石机接连摇动,拳头大的火雷漫天飞出。
未及落地,即在半空炸裂,碎石瓷片飞散,灰黑色的烟雾织成一张大网,瞬息罩下,引得人马嘶鸣··“啊”·“有毒”·“救命”·起初,鞑靼只闪避铁球碎石,躲开瓷片,未将烟雾放在心上。
这个疏忽,着实致命··凡被烟雾笼罩,无论骑兵马匹,均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不停··不过两息,骏马嘶鸣几声,当场栽倒··骑士滚落马背,双手扣着喉咙,双眼暴睁,嘴里发出嗬嗬声响,明明痛苦已极,偏挣扎着没有咽气。
濒死的惨象,比直面死亡更令人恐惧··倒在地上的,不超过百人,目睹惨状的骑兵,无论百夫长还是千夫长,乃至以勇武著称的万户,都瞳孔紧缩,握紧缰绳,心生寒意。
“额勒,明人狡诈,火雷里藏着毒药”·别部额勒脸色阴沉··看向万户,直让后者倒退两步,心头巨跳··“狡诈如何城内兵力不足一千,没有援军,支撑不了两日”·大不了停止攻城,只围不打。
等耗尽存粮,还不得乖乖投降·知晓额勒的计划,万户一嘴苦味··伯颜的花言巧语,口蜜腹剑,当真是害人·什么明朝皇帝还是个娃娃,满朝文武都是胆小如鼠。
什么见识铁骑威风,知晓鞑靼厉害,明廷定不敢应战,必奉上金银珠宝,丝绸美女,粮食牲畜,跪下求和··什么三千铁骑入关,占据密云营州,威逼神京,必能号令草原,恢复先祖荣光。
完全是红口白牙,画出一张大饼,满口胡说八道·偏额勒不听劝阻,全盘相信··真有这等好事,伯颜为何自己不来,骗取额勒信任,让别部来送死·以为兵临城下,就能逼得明朝投降·早年的也先,何等声威。
击败二十万明军,连明朝的皇帝都抓了·结果呢,还不是被杀回草原,差点被仇家半路截杀··说难听点,偷鸡不成蚀把米,竹篮打水一场空··五十年前一场大战,明朝精锐尽丧,瓦剌也没讨到好处。
损失太大,势力由盛转衰·也先死后,继任者控制不住归附部落,几次内斗,这才给了鞑靼崛起的机会··不然的话,最好的草场都被瓦剌占据,哪里有鞑靼部落南下的机会。
现如今,伯颜小王子的实力越来越强,野心昭然若揭·草原上的部落都明白,早晚有一天,伯颜将率部同明朝一战··但在大举进犯之前,首先要摸清明朝边镇虚实。
简言之,送出几个炮灰··聪明的,如阿尔秃厮部,长卜儿孩部,都是远远的躲开,半点往前凑的意思也没有·伯颜找上门,也以各种借口推脱,就是不上套。
只有别部额勒,自认有黄金家族血统,梦想恢复先祖荣光,轻易被小王子说动,带着全部兵力到大明送死··最开始,有明朝商人投奔,献计献策,更画出边塞布防图,一切都很顺利。
随大军不断深入,情况越来越严峻,战斗越来越艰难··遇到悍不畏死的边军,即使能攻下堡寨,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日前,万户亦卜剌领兵进攻密云,不知何故,中途转道镇虏营,被守军杀得大败,手下一千骑兵,只跑回两百。
额勒得讯,当即大怒,下令出兵··三名万户,十几个千夫长和百夫长,多持反对意见·几番劝说,吵得脖子鼓起青筋,额勒照旧固执己见,一意孤行,不撞南墙不回头。
强硬下令,砍杀叫嚷最凶的一名千夫长,余下再不忿,也只能从命··三千多近四千兵力,在黍谷山丢下五百具尸首,总算破开营垒,打开通路··意识到这股明军不同寻常,万户壮着胆子,希望额勒先打密云,将镇虏营留到最后。
可惜,额勒铁了心,始终不听劝说··现如今,兵至城下,不打也得打··以投石机试探,换回五十多枚火雷,近百人失去战斗力··万户不敢想象,如果城内火药充足,三千人够不够对方炸。
“额勒,此处不是紧要关口·既入明境,莫如先攻密云,再与伯颜部送信,要求对方出兵·”·对方出兵,自然好·若借口推脱,再劝额勒退兵,必多出几分把握。
抢也抢了,杀也杀了,此时不退,等着明朝大军压来不成·“我意已决”·万户苦口婆心,能说的,能劝的,颠来倒去,几乎揉碎讲给对方。
无奈的是,别部额勒固执己见,就是不听劝··更发下豪言,不攻下镇虏营誓不罢休··劝不听,万户嘴苦,心更苦··如果不是有血缘关系,他早带着心腹返回草原,拉走牧民,另其炉灶。
攻不下就围困·明朝皇帝又不是傻子,岂会不派援军·部落勇士强悍,到底不是无敌·遇上十倍兵力,也得歇菜··明军不堪战,人数却多。
一旦明朝皇帝调动大军, 别部三千勇士,多数都要命丧中原··“额勒,伯颜没安好心·明朝军队,不是真的不堪一击·”·“额勒,三千勇士是部落立足的根本,不能莽撞行事啊”·“行了”·别部额勒不耐烦,直接让人将万户拖走。
“继续投石,推攻城锤,攻城”·他不信,数倍的兵力,还打不下一座小小的营堡·号角声再起,攻守双方都是一震。
“鞑子要攻城了”·谢丕正面鞑靼,压力最大··顾晣臣和杨瓒分守两侧,尚有余力调动弓兵,瞄准攻城锤四周··“不用理会骑兵,专射推车之人”·杨瓒一边咳嗽,一边下达命令。
借千里镜,能清楚看到,攻城锤亦是明造·这么大的军器,走私商不敢染指·九成是攻破哪座营堡,从库房所得··该庆幸,鞑靼不善使用,动作稍慢。
否则,以城头兵力,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看着对方凿破冰墙··为方便进出,城门处留有一条空隙,可容人马进出··现如今,却成为鞑靼的突破口,营堡最大的弱点。
“放箭”·攻城锤越来越近,北门最先飞矢,其后是南门,最后是谢丕镇守的西门··“放”·发喊连天,箭如雨下。
攻城锤停在半路,推送之人尽数哀嚎倒地,伤口乌黑,瞬息气绝··“再放”·见鞑靼骑兵下马,杨瓒抓准时机,令弓兵轮番放箭,步卒架设床弩,抬出仅存的两只弩箭。
“对准阵中之人·”·杨瓒没见过别部额勒,但能辨认主帅所在··“就算不是额勒,至少也是万户·”·一箭换一个,不吃亏。
为免差错,杨瓒将千里镜交给控弦的总旗··“看清没有就是那个,灰色皮袍,金腰带·”·总旗重重点头··“佥宪放心”·放下千里镜,总旗拉下袢袄,和几名军汉一起光着膀子,背靠弩架,双臂肌肉隆隆鼓起,齐声大喝:“开”·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六人合力,弩弦张满。
本该闪烁寒光的箭矢,此刻却是灰黄一片··很显然,李大夫送出的药粉,被杨御史用到极致·不是数量不足,腰刀长矛都要涂一层··不人道·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强盗杀人放火,踹门抢劫,还同对方人道,不是品格高尚,实是傻到冒烟··“放箭”·“进攻”·两道命令,几乎同时下达。
别部额勒性格急躁,见攻城锤迟迟不动,干脆策马扬鞭,亲自上阵··正是这一举动,险险救他一命··弩箭飞至,大地震动··落在身后的护卫,全被掀飞。
一名万户和两名千夫长更加倒霉,直被箭头钉在地面,自腰间断成两截··马匹受惊,急向前奔··鞑靼骑兵被激发凶性,接连下马,不顾箭雨,以人命铺路,硬将攻城锤推到城下。
·城头震动,几人站立不稳,险些栽下城墙··轰·飞矢中,巨响不绝。
城门前,冰墙开始破碎··“快放箭,堵住城门”·千钧一发,几名步卒抱起点燃的火雷,直接朝攻城锤扔去··因火雷太重,没击中目标,反震碎半面冰墙。
“放箭”·“倒滚油”·见有鞑靼骑兵开始架长梯,谢丕下令,三面城门同浇热水滚油··这个时候,冰墙不利的一面暴露出来。
水落中途,即半数冻结·飞溅到鞑靼身上,隔着厚实的皮袍,也伤不到对方分毫··值得庆幸的是,冰层再次结厚,长梯过于简陋,一端架设不住,很快滑落。
鞑靼尽数跌落雪中,多数轻伤,仅两人倒霉,被长杆压住,当场气绝··“不许后退”·别部额勒持刀上阵,很能鼓舞士气··攻城锤一下接一下,城门摇摇欲坠。
城内兵力不足,来不及堆架木料,几名役夫竟扑到门前,以身堵住缺口··轰·石锤一角穿透门扇,巨大的冲力下,两名役夫当场胸骨碎裂,口吐鲜血。
余下之人登时红了眼眶,无一后退,全部压上,一个叠一个,死死抵住城门··即便是死,也要挡住鞑子,不能退一步·“七尺的汉子,没有孬种”·“今日死了,阎王殿前也是英雄”·轰·城门前,鲜血流淌。
雪白晶莹,遍成黑红泥泞··城下的鞑靼越来越多,有部分以弓箭对射,掩护他人登梯··箭矢在空中撞击,双方各有死伤··纵是以命换命,守军也换不起。
开战不到半个时辰,营堡已岌岌可危··“怎么办”·杨瓒脸色煞白··握紧御赐宝剑,仍控制不住双手颤抖··终于,第一个鞑靼爬上城墙,口中咬着弯刀,面孔染血,狰狞之态,仿如地狱爬上的恶鬼。
“佥宪”·恰好立在鞑靼正面,杨瓒全身僵硬,大脑登时一片空白··赵横焦急的呼声,城墙上骤起的喊杀声,全部变得模糊。
他的眼里,只有狞笑的鞑靼,以及迎面飞来的利刃··“啊”·惨叫声中,鲜血飞溅··温热扑面,铁锈的味道充斥鼻端。
一瞬间,朦胧的喊杀声变得清晰··杨瓒退后半步,发现自己没有受伤,对面的鞑靼,低头看向胸口,满脸不可置信,向后栽倒,就要跌落城下··人在半空,壮汉莫名悲愤。
他XX的,城头也有冰块脚滑要命啊·行动快于思考,杨瓒匆忙上前,抢在最后一刻,握住剑柄,收回宝剑··未及注意脚下,同样滑出半步,位置没找准,直接撞上长梯。
梯子撞倒,人也险些飞下城墙··半身探出墙垣,惊魂未定,冲到喉间的酸涩消失无踪·先时的恐惧,随之削减大半··这一幕,尽数落在众人眼中。
军汉眼里,风吹能倒的杨御史,竟仗剑杀敌,一击毙命,简直不可思议·杀一个不算,完全不惧危险,奋不顾身,徒手推开长梯··“佥宪威武”·“佥宪英雄”·杨瓒的举动,立时激发明军豪情。
士气再起,杀声震天··仅凭百人,就牢牢守住城头,硬将攻城的鞑靼压了回去··镇虏营激战时,消失数日的顾卿,率百名骑兵,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慕田峪。
别部额勒率大军出击,隘口仅留二十余人··顾卿一马当先,冲破守卫·骑兵左砍右杀,最后仅留一个活口··“要杀便杀”·壮汉被按跪在地,意志坚定,满面不驯。
·顾卿没有浪费口舌,甩出五鞭·壮汉被抽出满脸泪花,当即吐口··“出关”·别部额勒领大军叩边,部落老少不会留在草原。
纵然没入边镇,也不会相距太远··只要找到部落,无论是杀是困,都将截断别部后路··“放火烧帐,牛羊皆杀”·寒冬腊月,没有遮挡风雪的帐篷,失去全部牛羊,几无生路。
此举的确残忍··然看到慕田峪中惨景,见到倒伏在雪中的军民,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将消失无踪··别部额勒决心攻占镇虏营,不惜亲身上阵·分毫不知,一支明军冒险进入草原,部落正将起火,后路已被截断。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大胜··镇虏营外,明军和鞑靼鏖战半日,仍坚守不退··连遭重击,西侧城门半面被毁··见到缺口,鞑靼骑兵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挥舞弯刀,将要涌入。
百名役夫挥舞木棍,抛出石块,甚至抱起火雷,扑入鞑靼之中··轰然巨响,血肉飞溅··众人以命相搏,方拼死挡住缺口,将鞑靼赶出城外·其后拆掉房屋,搬运木材门板,堆到雪上,总算将鞑靼挡住。
攻城锤半进城中,被役夫堆雪浇水,竟牢牢堵住缺口,拖延住鞑靼进攻的脚步··谢丕镇守的西城门,是鞑靼主攻方向,承受压力最大,死伤最多,几成不存之地,祸迫眉睫。
顾晣臣指挥的北城门,以及杨瓒镇守的南城门,同是险象环生,伤亡惨重··未时末,接连有鞑靼登上城头,守军悍不畏死,拼命抵挡··弓箭折断,石块耗尽,伤兵无法继续杀敌,竟不惜性命,抱住鞑靼跃下城墙。
以命换命,同归于尽··如斯惨烈,方才挡住最猛烈一次进攻··背靠墙垣,杨瓒手握宝剑,脸色愈发苍白,艰难的喘着粗气··胸中像有一只风箱,不停的拉动。
每一秒,耳际都似有重锤击下··耳鼓震动,脑中嗡嗡作响··视线模糊,疼痛从胸口蔓延至喉咙,张开嘴,声音异常沙哑,似砂纸相互摩擦··“佥宪”·斩杀最后一名鞑靼,顾不得抹去脸上血迹,赵横连忙转身,查看杨瓒状况。
“我没事·”·艰难吐出三个字,杨瓒摆摆手,示意赵横不必担心··“防备鞑靼要紧·”·“弓箭手”·城墙上,明军和鞑靼俱有百人死伤。
冰冷的尸体,已是活人的三倍··说了两句话,又是一阵头晕眼花··刺鼻的铁锈味越来越浓,只觉一阵阵恶心,侧过头,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靠墙壁支撑,杨瓒勉强站稳,深深吸气,才没有当场软倒。
宝剑支在地上,温热的鲜血沿剑锋蜿蜒滑落,牵连成数条血线·中途被寒风冻结,凝成一道道抹不去的红痕··杨瓒闭上双眼,用力咬住腮帮,口中尝到淡淡的涩味。
猛然举起手,狠狠掐在腿上,疼得直吸冷气,精神到底好了些··“一、二……五……九……”·赵横安排众人布防,杨瓒用力搓脸,强打起精神,开始默数人数。
从一到五,从五到十,再到十五··戛然而止··十五人··城头只剩十五人·杨瓒咬着嘴唇,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无论如何催眠自己,冰冷的现实,依旧摆在眼前。
伯府护卫,东厂番役,边军,营卫,分到南城门,共一百二十三人··半日不到,仅剩十五人·不对··摇摇头,杨瓒扯了扯嘴角,牵起一丝苦笑。
不是十五个··加上自己,是十六个··城下的鞑靼,还有两千·只要再发动一轮进攻,这十几人,都将倒在冰冷的边塞,尸骨不存··想到这里,杨瓒竟奇怪的平静下来。
摸摸胸口,心跳未见半点变化··习惯了·还是因为,左右都是死,恐惧害怕都变得无用·不如想想,临死之前,如何才能拉上几个垫背。
“佥宪,”赵横胳膊上绑着布条,没有药,只为暂时止血,“城头箭矢不足·”·杨瓒蹙眉,问道:“还有多少”·“不到五十。”
五十吗·杨瓒垂下头,两息之后,视线凝在一处·收起宝剑,离开墙边,几步走到一名倒伏的鞑靼身前··弯腰,单手拽住箭尾,用力拽出。
一声轻响,似钝刀划过牛皮··染血的箭矢,尚算完好··又拽出两支,杨瓒单手握住,递给赵横··“这些可用”·赵横看向杨瓒,“佥宪,此恐不妥。”
“如何不妥”·杨瓒挑眉,赵横没有接话··城墙之上,陷入短暂死寂··十五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杨瓒身上。
死者为大,是华夏的传统··哪怕是敌人,也当予以尊重··尊重吗·杨瓒又扯了扯嘴角,手臂举在半空,始终没有收回··城下,鞑靼号角声再起,更多骑兵下马,搬运木梯,攻到城下。
“赵校尉,事急从权·”杨瓒道,“任何后果,本官一力承当·”·“佥宪……”·“此乃军令·”·赵横狠狠咬牙,终于应诺。
接过箭矢,继而快速在城墙上翻找·凡是完好可用,无论是明军的铁箭,还是鞑靼的骨箭,全部搜集到一处,交给弓兵··“射击”·濒临绝境,身在死地,一个读书人,都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死尸堆里爬出的汉子,又有何惧·破风声接二连三,不时有鞑靼惨叫,跌落城下。
奈何兵力对比过于悬殊,三架攻城梯立起,鞑靼骑兵咬着弯刀,顶着箭雨,悍不畏死,蜂拥而上··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一个被砍杀,更多登上墙垣··城头兵力难以支撑,很快陷入包围。
竭尽全力,仍接连倒地·站着的人,也是各个带伤·受伤最重的,几成血人··杨瓒被赵横挡在身后,背部手臂也是接连中刀··手持宝剑,立在城墙边,杨瓒十分明白,如援军再不至,鞑靼加大攻势,镇虏营必如风中残烛,旦夕危亡。
·北门处,同样弹尽粮绝,陷入危境··顾晣臣身负重伤,半身染血,守军之数,已不足二十··西门下,木料和役夫的尸体层层堆叠,鲜血流淌,凝结冰雪,筑成一面血墙。
别部额勒骑在马背,听着号角和喊杀声,看着部落勇士搏命前冲,不断攀上城墙,不禁面露得意·又见穿着红色袢袄的明军接连殒命,跌落城下,立刻发出一阵狞笑。
先时劝说的万户,躲开铁球碎石,却不幸身中毒雾,侥幸未死,也是说话艰难,四肢抽搐,再上不得马,拉不开弓,几同废人··“可看到了”·别部额勒很是得意,命人将他抬来,指着城头,大声道:“如何,还要劝说我退兵”·听闻此言,万户猛然咳嗽,因喘不过气,脸色涨得赤红。
以为他是羞愧,无话可说,别部额勒纵声大笑,大感畅快·殊不知,万户看着城头,目光满是悲悯··一座镇虏营,既非富饶城池,也非重要关口,没有藏银,更无州库。
这样的地方,竟然折损几百勇士·即便打下来,将城内守军杀光,除了泄愤,又有何用·额勒可曾想过,抢不到粮食牲畜,得不到补给,这几千人吃什么喝什么,如何打下密云更重要的是,整个部落才有多少人,可能承担这样的损失·额勒以为,打下这座营堡,显示出勇猛无畏,就能万事大吉·此役之后,无论胜负,部落都将元气大伤。
即使不被明朝大军追击,回到草原,也将被仇家截杀,再无宁日··想到可能的后果,万户咳嗽得愈发剧烈,心中更觉悲凉··活了几十年,他从未这般后悔。
不该念及血缘亲情,更不该心存幻想·额勒被伯颜说动,大举兴兵之前,就该拉走追随的牧民,远远躲开这场是非··现如今,后悔也晚了··无论进退,都是死路一条。
哪怕痛下决心,情愿背上懦弱胆小的名声,领麾下奔回草原,也躲不开被吞并的命运··战损传出,第一个动手的,十有八九就是伯颜·承袭百年的荣光,将被抹黑,黄金家族的子孙,会成为整个草原的笑话·咳出一口鲜血,万户闭上双眼。
不想再看,不愿再看,也不忍再看··一座边塞营堡,填进几百条人命·额勒视而不见,仍一心做着美梦··难道说,别部当真气数已尽·无心理会万户所想,炫耀过“胜利”,别部额勒高举弯刀,下令所有骑兵出战。
“必要拿下此城”·城头被鲜血浸染,冰墙渐成血色··悍性完全被激起,鞑靼骑兵挥舞弯刀,发出苍狼一般的吼叫··越来越多的骑兵下马,如蚂蚁般攀上城头。
最危急时,李大夫丢开药箱,抓起长刀,带着徒弟加入守城队伍··本该躲在内城的老人,妇人,以及半大孩童,均手持刀枪棍棒,踩着鲜血,冲上城头··没有武器,捡起几块石砖,同样迎敌。
鲜血和死亡令人恐惧,也会激发人的勇气··杨瓒左臂重伤,完全抬不起来·靠在墙上,已无退路··见他身着官服,料定是个大官·一个鞑靼百夫长露出狞笑,高举弯刀,就要砍下。
不想,忽被两个半大孩子抱住腰间,动弹不得··“大人快走”·“我和你拼了”·两个孩子,自然不是鞑靼对手。
百夫长冷笑,弯刀接连斩落··两个孩子没有放手··即使被弯刀砍中,口中涌出鲜血,四条手臂仍牢牢箍住,似钢钳一般·拼出最后力气,将鞑靼拖出墙外,坠落城下。
“不要”·杨瓒猛的扑向前,探出手,却什么都没能抓住··眼眶酸涩,却流不出半滴眼泪··一阵咳嗽,满目尽被染红。
城头上,战斗仍在继续,边军和百姓,一个接一个倒下,鞑靼却是越来越多··终于,南城门只剩五个明军·身负重伤,仍拼着最后力量,将杨瓒护在身后。
鞑靼逐渐逼近,表情狰狞,双眼赤红,似盯着猎物的恶狼··要死了吗·正对刀锋,杨瓒表情平静··回想一下,人活几十年,如他一般,能经历两世,实是赚到。
只不过,没能完成计划,打造出一个大明盛世,实以为恨·没能见到朱厚照成为一代明君,碾压草原,熊到欧洲,没能目睹明军扬帆海上,开拓海疆,更是遗憾··甚者,未能见顾卿最后一面……·闭上双眼,杨瓒牵起嘴角。
明知无路,终是不甘··天空中,彤云密布··边塞之地,寒风骤起,飞雪迎面,似在为逝去的忠魂悲哭,为将受铁蹄蹂躏的边民哀悼··朔风声中,一阵号角声乍然响起,穿透层云,撕开灰雾。
刀停中途,鞑靼表情微变·以为必死的明军,双眼骤然发亮··号角声越来越近,继而是熟悉的战鼓··咚·一下接着一下,一阵紧似一阵,传遍茫茫雪原,震动众人耳鼓。
奔雷声中,战马碾压而过··雪亮的刀锋,反射重重雪光··红色袢袄,如林长矛··步卒敲击盾牌,列阵出现,刹那之间,仿佛幻象一般··“援军”·“是援军”·守军开始嘶吼,鞑靼骤然胆寒。
鼓声骤急,张铭拉住缰绳,高举长刀,猛然挥落··五百骑兵当先,一千步卒在后,弓兵拉满长弦,嗡鸣声震碎雪幕··“进攻”·号令下,轰隆隆的蹄声压过雪原。
“杀”·滚滚洪流,携不挡之势,冲破鞑靼营盘··战场天平开始倾斜··预期即将到来的胜利,别部额勒正洋洋得意。
未料想,朝廷的援军竟在这时赶到·比拼战斗力,现下的明军骑兵,绝不是鞑靼对手·然后者已鏖战整日,又半数下马,集中全力攻城,遇明军冲锋,完全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反应。
杀声震天··战马撞击,长刀扫过,鞑靼毫无还手之力,瞬间死伤百余··“再冲”·张铭调转马头,甩掉长刀血迹,趁鞑靼陷入混乱,不及重整队形,第二次冲阵。
这一冲,竟将别部额勒同护卫冲散·见首领被困,鞑靼顾不得生死,悍然挥刀,同明军互砍··援军的死伤开始加重··战况最激烈时,应城伯率领的援军及时赶到。
举起千里镜,看到冲锋的张铭,孙钺未做迟疑,当即下令,步卒殿后,骑兵冲锋··“随我来”·孙钺擅使长枪,一身银甲,当先冲到阵前,抡起铁造枪身,当即横扫一片。
“杀”·两支骑兵,先后冲入鞑靼阵营,左冲右突,互为支应,很快将两千人切割开来··鼓声突起变化,骑兵减慢速度,步卒举起立盾,组成战阵。
长矛斜挑,腰刀出鞘,一声声敲击在盾面,迅速张开大网,填补缺口,以优势兵力将鞑靼包围,截断后路··“增援城头”·几次冲杀,长刀卷刃。
随手抓起一把腰刀,张铭率骑兵和部分弓兵,直冲城下··“西门”·谢丕所在,最为危急··攻城锤破开碎冰,凿开城门,碾过役夫尸身。
如非援军赶到,杀得鞑靼人仰马翻,此刻,鞑靼定已涌入城内,大开杀戒··“杀”·推动攻城锤的骑兵,多来不及上马,当场被弓箭射杀。
张铭一马当先,指挥步卒冲进城内,迅速登上城墙··此时此刻,鞑靼大营一片混乱,新入步兵战阵,别部额勒亦被包围,难以脱身·城墙上的鞑靼进退不能,同先时明军交换角色,转瞬陷入绝境。
“杀”·步卒冲上城墙,挥刀劈砍··鞑靼惊魂难定,很快被杀得大败··见到同袍和百姓尸身,明军悲愤难抑,下手毫不留情。
刀劈矛刺,直将鞑靼逼至跳墙,誓不留半个活口··危机解除,杨瓒忽然没了力气,靠着石墙,滑倒在地··阽危之域,生死一线,转瞬绝处逢生,化险为夷。
大起大落,心情实难表述··“佥宪”·“我无事·”·放下宝剑,后脑抵住石壁,伤口一阵疼似一阵,杨瓒却甘之如饴。
疼,代表活着··活着……·想起战时,不顾掌心血污,用力捂住双眼··咸涩的泪水,终于滑落眼角,浸湿脸颊··镇虏营战局逆转,别部额勒陷入苦战。
草原上,顾卿率领百余骑兵,顶风冒雪,终寻到别部扎营处··夜幕将临,大风夹着碎雪,冷入骨髓·冰碴打在脸上,似利刃擦过··枯黄的草茎,俱被厚雪深埋。
牛羊想要吃草,只能顶着寒风,刨开雪层·每遇寒冬,部落牛羊都会大批死去,牧民想要活命,只能随部落首领到明境劫掠··别部额勒有黄金家族血脉,领七千牧民,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大部落。
平日里,都是分成百十人的小部,赶着牛羊,各自寻找草场··每逢节日或出战,才会聚集到一处,扎下帐篷,立起营盘··此次,别部额勒领数千人叩边,部落里多是老弱妇孺,仅有五十人负责守卫。
为防他部寻仇,众人离开熟悉的牧场,将营地选在汤河下游,靠近明朝边境,距石城匣不到百里··一边劫掠明朝,一边靠明朝边镇作为保护,简直是莫大讽刺··入夜后,篝火熄灭,牛羊归圈。
守卫巡视过营地,确定没有危险,也打着哈欠,陆续返回帐篷··午夜之后,风雪更冷··寅时初,牧民皆陷入沉睡·营地四周,除北风呼啸,仅有草原深处传来的狼嚎。
风雪中,百匹战马靠近营地··马上骑士皆手持弓箭,背负双刀,口中衔枚,无声无息,似融入夜幕··战马四蹄裹着粗布,笼头被系紧,借风声掩护,自始至终,没有惊醒牧民。
“点火”·顾卿一声令下,骑士挥鞭,战马撒开四蹄,冲进河畔大营··冲锋过程中,骑士放开缰绳,仅以双腿夹紧马腹,点燃箭头油布,拉开弓弦,瞄准紧挨在一起的帐篷。
嗖嗖几声,先后五座帐篷被点燃··火光照亮,羊圈起了骚动··有牧民被火光和叫声惊醒,匆忙起身查看··刚刚掀起帐帘,就见两只火箭迎面飞来。
“敌袭”·牧民大骇,当即大叫··夜黑风高,借助火光,视线依旧模糊·只能勉强认出轮廓,压根分辨不出,在营中奔驰放火之人,究竟来自哪个部落。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在牧民的认知中,敢深入草原,趁夜偷袭,必定是别部的仇家·根本不会想到,来的竟是明军·按计划,骑士只管放火烧帐,杀死牛羊。
牧民如不抵抗,少有见血·遇上持刀的守卫,却不会客气,长刀横过,人头当场飞落··“救火啊”·火光冲天,很快连成一片。
牧民接连被惊醒,见到营地惨状,不由得大声喊叫··来不及破冰取水,只能挥锹铲雪,意图压灭火苗··百座帐篷,多数已经起火·牛羊多数被困在火中,仓皇惊叫。
几头公羊试图跃过栅栏,却被火光吞噬,空气中,飘散一股焦糊的味道··火势越来越大,完全控制不住·牧民只能舍弃帐篷,先救牛羊··见明军并不杀人,多数牧民都在拼命救火,仅少数强悍妇人和不及车轮高的孩子,拿起弯刀弓箭,试图拦截骑兵去路。
“走”·挥鞭扫开拦路之人,顾卿打一声呼哨··百名骑兵立即聚集,如利矢般冲开牧民,驰入茫茫夜色之中··漫天黑云,风助火势,烈焰狂燃。
别部营地,浓烟滚滚,彻底陷入一片火海···第一百四十章 归来··烈火燎原··熊熊赤焰,照亮整个夜空··跃动的火舌,似要驱散密布彤云,点亮银月繁星。
烟气弥漫,随北风飘散··百里外,石城匣敲响铜锣,守备指挥匆忙打起火把,登上城头··举目眺望,均是惊疑不定··“观火起方向,应是汤河”·想起进犯的鞑靼,守备满面凝色。
“指挥使,起火处在汤河下游,可要派人查探”·“不可·”指挥使摇头,道,“今岁天寒,连降大雪,日前又有冰雹,已成天灾。
夜不收回报,草原遭灾极重,人口牲畜冻馁而死者,不计其数·大火起得过于蹊跷,不得不慎·如是鞑靼使计,诱我等出塞,趁空虚叩边,卫中疏于防备,恐步潮河所后尘。”
·“指挥使言之有理·”·斟酌两秒,守备点头··两人一番商议,当即下令,城头点燃火把火盆,架起长弓··“加紧巡逻各处关口,凡遇异常,无需回禀,立即放箭”·宁可误杀,不可放过一个鞑靼·“遵令”·铜锣声再响,卫内边军俱被调动。
千户百户披甲执戈,手持火把,亲在城头巡视·兵卒五人一列,拉弓搭箭,不放过任何可疑迹象··被草原大火惊动,黑汉岭堡、四海冶所接连响起锣声,地堡关口纷纷架起长弓,推出火炮。
自庆阳口至柳沟营,守备指挥登上高处,遥望北方草原,表情严峻··这场大火,究竟因何而起·鞑靼使计,诱边军出赛·亦或是鞑靼部落仇杀,趁夜放火·自指挥到佥事,从千户到百户,由总旗到小卒,绞尽脑汁,东猜西揣,始终无一人想到,这场大火是由明军点燃。
遭遇火焚的部落,竟是连破蓟州关口,正威胁密云的别部·边镇中,明军打起精神,加紧巡逻,严密设防··草原上,别部牧民使出浑身解数,用出全部力气,仍无法控制火势,只能无助的看着烈火蔓延。
眨眼间,百余帐篷尽成飞灰,堆积在帐篷里的皮毛绢绸,粮食干肉,以及成袋的马奶酒,都被付之一炬··栅栏里的牛羊哀叫不停,五成被烧死,皮毛褪尽,烤肉的味道混合一股焦糊味,掺杂着烟气,愈发刺鼻。
“救火,快救火”·明军没有大开杀戒,试图追击的妇人和孩童都被拉住··“追什么,跑去送死吗快救火”·别部额勒领兵出战,两个小儿子留在营地,因年纪不到,未能随军。
此时,两人皆手持弓箭,不顾老人劝阻,就要飞身上马··“不可,不可啊”·见劝不住,老人只能拉住缰绳··这一举动,登时惹怒两人,直接挥鞭。
鞭声炸响,老人一声痛叫,拇指粗的鞭痕爬过脸颊,汩汩向外冒血··“谁敢拦我”·“懦夫”·两人大叫,背起弓箭就要冲出营地。
余下人不敢再劝说··老巴图都挨了鞭子,旁人岂能得好··结果,没等两人冲出,四周忽起阵阵狼嚎··“狼群”·牧民大惊。
冬日里,帐篷和栅栏被烧,失去仅有的防卫,遇上饥饿的狼群,人畜都别想活命··“不对”·老巴图捂着伤口,痛苦道:“这么大的火,狼群绝不敢靠近。”
狼性狡诈,不提大火,便是上千人聚集到一处,也不会轻易进攻··“不是野狼,那是……”·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牧民大睁着双眼,一条血线自额心流淌。
旋即仰面栽倒,手脚抽搐几下,再无声息··众人这才发现,牧民额上竟扎进一只铁箭··“不是狼群,是敌袭”·惊叫声骤起,营地内顿时一片慌乱。
伴随叫声,铁箭骨箭从四面八方飞来··无论老弱,无论妇女孩童,接连发出惨叫,倒在箭下,鲜血流淌,在雪地中蔓延··“杀”·箭雨后,是雷鸣般的马蹄声。
火光映照下,袭击者终于现出真容··“阿尔秃厮”·“是阿尔秃厮部”·“为什么”·“背叛者”·“神明不会放过你们”·皮帽上的鹰羽,是最显眼的标志。
老巴图趴在地上,费力抬起头,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寻找别部额勒的两个幼子··可惜,再不能如愿··残酷的嚎叫声中,弯刀劈落··沾着血污的人头,滚落到马下,立刻被挑起,鲜血脑浆一并流淌,引起狂猛的凶性,更恐怖的杀机。
“杀,一个不留”·“嗷——”·帽插鹰羽的骑士发出嚎叫,舔着刀口血光,如狼入羊群,展开一场屠杀··严格来说,阿尔秃厮同别部额勒并非仇敌。
多数时间,两部联合对抗伯颜部,在鞑靼各部中相当有话语权··可惜的是,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朋友··别部额勒被伯颜小王子说动,带兵进攻明朝,留下部落的老幼妇孺,先遭大火,又遇强敌,只能任人宰割。
大火起时,阿尔秃厮牧民正在哈当附近扎营··首领派人探查,发现是别部牧民,且守卫空虚,当即决定,吞掉对方··“老人孩子,上年纪的妇人,全部杀掉只留年轻女人帐篷不要,牛羊有多少抢多少”·部落首领亲自带人突袭,决意趁火打劫,抢掠人口,以壮大自身。
至于部落结仇,根本不被阿尔秃厮放在心上··别部额勒被伯颜小王子忽悠,脑袋发热,带着部落勇士到明朝送死,必定元气大伤·就算回来,也是残兵败将,说不定半路就被截杀,用不着自己费心。
“杀”·阿尔秃厮部的骑士在营地肆虐,遇到老人孩子,立即挥刀·见到年轻的女人,便用套马绳捆住··雪亮刀锋下,别部牧民的咒骂越来越低,哀叫越来越少。
火光肆虐,整个营地,渐渐陷入一片死寂··熊熊大火中,拥有黄金家族血,自北元延续至今,强盛一时的千人部落,终归于尘埃,画上休止符··目睹这一幕,明军骑兵未觉半分怜悯。
可怜强盗,无异农夫怀蛇··别部牧民凄惨,死在鞑靼刀下的边民又有何辜·他们不会向老幼妇孺举刀,却也不会以德报怨,施以援手··“走”·顾卿调转马头,扬起马鞭,当先疾驰而出。
夜幕下,隆隆的马蹄声传出很远··阿尔秃厮部的骑士正返回营地,察觉大地震动,谨慎之余,不由得停住脚步··“首领,是西南·”·“恩。”
阿尔秃厮年及不惑,四方脸膛,脖子粗壮,身躯高大厚实,似小山一般··“回营地·”·“首领,不派人去追这场大火,九成是同这些人有关。”
“不追·”·听声音,分明是向明朝边境疾驰,追去做什么·如果是草原部落,自有明军收拾··如果不是……阿尔秃厮眯起双眼,心下揣测,什么时候,明朝军队也敢夜探草原,杀人放火了·“走”·事情非同小可。
真是明军,自己的部落未必安全·必须趁早拔营,进入草原深处··直觉告诉他,这股明军不好惹,躲开为妙··天将明,阿尔秃厮骑士满载而归。
牧民走出帐篷,看到绑在马后的女人和牛羊,集体发出欢呼··“拔营,今天就离开哈当”·未及下马,首领便下达命令··部落萨满支着拐杖,站在雪地里。
浑浊的双眼扫过,没有发出疑问··牧民们立刻开始拆卸帐篷,驱赶牛羊··别部的女人们被捆绑双手,徒步行走·反抗最激烈的,双脚也被捆住,和帐篷一起绑上马背,向草原深处进发。
同多数鞑靼不同,阿尔秃厮人毛发浓密,眼窝深陷,鼻梁更高,带有明显的高加索人特征··寻其本源,可追溯到忽必烈时期,归附蒙元的色目人··明朝立国后,北元被灭,阿尔秃厮部本属瓦剌。
后也先身死,瓦剌衰落内乱,在部落征战中落败,举部投奔鞑靼··这样的一支部落,对鞑靼的“忠诚”度可想而知··别部额勒领兵打仗,被“盟友”背后扎刀,也就不显得奇怪。
大火燃烧一夜,凌晨时分,终于熄灭··顾卿领百名骑兵,重入慕田峪·过螺山后,击杀残留怀柔的鞑靼,中途与顾鼎汇合,直奔镇虏营··彼时,赵榆和谷大用已至城下。
别部额勒率领的三千骑兵,战死半数,余下多被生擒·仅少数逃脱,奔往怀柔,结果遇上顾卿顾鼎,全被斩落马下··别部额勒的护卫尽数被杀,突围时,遇上绊马索,滚落马下,差点摔断脖子。
四周都是明军,举起弯刀反抗,几下被长枪挑飞·没等站起身,就被扑上的明军捆绑结实,成了新鲜出锅的粽子,半点动弹不得··“我%¥&@……”·破口大骂,嘴立刻被堵住。
明军冷笑两声,将人丢上担架,直接抬进城内··“袍子里有丝绸,肯定身份不一般,八成是首领·抬回去给监军,定是功劳一件·说不定,能换来千两赏银。”
别部额勒是谁扫下马,不重要·动手捆绳子,抢到自家“地盘”,才更实际··打仗时,守军援军不分你我·战后论功,必须亲兄弟明算账。
账算不清,直接开抢··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有年轻的兵卒脸嫩,心怀歉疚··“这样,怕会伤了和气·”·老兵卒耸耸肩膀,嘿嘿一笑。
说出口的话,却让听者心头发沉··“以为多占功劳,对不起他们”·“不是,我……”·“得了。”
打断兵卒的话,老边军放下担架,蹲到地上,用刀鞘拍着别部额勒的脑袋,说道,“什么和气不和气,我看你就是个拎不清的·”·兵卒不解,看着老边军,目光中满是疑惑。
“鞑靼打来之前,咱们多少人”·老边军收回刀鞘,手搭在膝上,望着尚未清扫的战场,声音变得沙哑··“贴户不算,六百多个军汉,一百多役夫。
现在,你仔细数一数,能站着的还有几个”·兵卒脸色发白,张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不知道”老边军摊开巴掌,道,“那我给你数,听好了,南门五个,西门八个,北门四个,加上三位监军,刚能凑满四个巴掌。”
兵卒垂下头,脸色更白··“咱们能囫囵个的活下来,不是运气,是靠着弟兄们拼命”老边军按着肩膀,那里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仍在不停渗血。
“你以为,咱们抢人是为什么”·“我只是想着……”·“想着你想着什么伤和气,得罪人你以为,我钱老三真是掉钱眼里,是个削尖脑袋的王X蛋”·“老三,行了。”
“不行”·老边军忽然站起身,指着兵卒,大声道:“咱们抢功争银子,是为自己吗是为死去的弟兄”·“咱们活着,能领战功吃军饷,得朝廷赏赐。
只要肯拼命,总能养活一家老小·那些死去的弟兄怎么办一家老小怎么办撑死一人三两银子,能当个X”·话到最后,老边军几乎是在吼。
“咱们不抢,谁记得他们”·“仗打胜了,朝廷里的升官发财,脑袋别腰带上的,几两碎银子就能打发·那些红口白牙的,好不好还要踩两脚,说什么有伤天和”·“你觉得不好意思,脸皮发烧,怎么不想想,你能活着,能领着战功吃军饷,说不定还能升小旗,做总旗,是因为弟兄们都死了”·吼到最后,几个边军都已泪流满面。
兵卒垂下头,满面惭愧,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营堡内,李大夫忙得脚不沾地,双眼熬得通红,银白的发须蓬乱成一团,丝毫不见往日的仙风道骨··杨瓒靠坐在椅上,官袍被血染红,硬结在身上,轻轻拉动,便火辣辣的疼。
硬往下拽,必会带走皮肉,令伤势更重··“佥宪忍着些·”·徒弟束手无策,李大夫净过手,亲自处理·未加重伤势,也让杨瓒冒出一身冷汗。
“伤药不够了·”·撒上药粉,缠上煮过的白布,杨瓒长舒一口气··帐中燃着火盆,依旧冻得浑身哆嗦··“我有几瓶伤药·”勉强套上中衣外袍,杨瓒道,“杯水车薪,好歹能救急。”
“多谢佥宪·”·杨瓒摇头,自己没法动,只能唤人取来行李,将伤药交给李大夫··“未知谢郎中和顾司业伤情如何”·“谢大人伤了腿,暂不能移动,其他无碍。
顾大人,”李大夫顿了顿,道,“老夫用过药,发起高热,需等熬过今夜,再行诊断·”·“一切有劳·”·支撑着起身,杨瓒拱手揖礼。
·“佥宪万万不可”·李大夫忙侧身让过··一揖到地,杨瓒直起身,道:“我想探望两位兄长,是否可行”·“无碍。”
李大夫道,“童儿为佥宪带路,老夫另去医帐·”·“老人家也要注意身体·”·李大夫颔首,背起药箱离开··由药童引路,杨瓒穿过临时搭建的营地,寻到谢丕顾晣臣所在,掀开帐帘,苦涩的药味夹杂着血腥气,立刻迎面扑来。
“杨贤弟”·听到动静,谢丕转过头,果然如李大夫所言,右腿受创,无法随意移动·好在没有伤及筋骨,伤愈后,不会影响走路。
顾晣臣躺在榻上,额上覆盖布巾,脸颊通红,高热之下,人依旧清醒·意志之坚韧,足令人惊叹··“杨贤弟来得正好,我同顾兄商议,正要遣人去寻你。”
谢丕招手,示意杨瓒坐到榻边··短短一段路,吹过冷风,杨瓒又开始咳嗽·不知是疲累还是风寒,不敢靠两人太近,走到离榻两步远的地方,便停住。
“小弟受了风,莫要染给两位兄长,这里便好·”·谢丕皱眉··“杨贤弟说的什么话·靠近些,莫不是欺我和顾兄不能动”·无奈,杨瓒只能再近半步。
其后,不管谢丕如何瞪眼,都不再向前··“小弟站这里就好·”·“贤弟坐下·”·顾晣臣撑着起身,取下额上布巾·药童立即上前,重新浸透冷水,方递回去。
“两位兄长正商议何事”·谢丕顾晣臣互看一眼,将药童遣出帐篷,低声道:“一为战报,二为请功·”·杨瓒挑眉,事情明摆着,还需商议·“贤弟不明白。”
谢丕摇头,道:“此役关系之大,绕不开蓟州总兵·兵部,户部,都督府,边镇总制巡抚,都要梳理清楚,各方打点,分出功劳·”·杨瓒蹙眉。
蓟州总兵,怀柔总兵,五名镇守太监,都在阵前战死·杨瓒早打定主意,上疏之时,必为其正名请功··战死的才氏兄弟,同在奏疏之上··将官边军,巡抚州官以及训导文吏,凡于战有功,都不会落下。
户部、兵部也可列名··都督府又是怎么回事·“非止于此·”谢丕继续道,“营州、昌平州、延庆州,都不可遗漏。
我同顾兄商议,列出名单,与贤弟一并参祥·”·接过墨痕未干的几页纸,杨瓒沉默··打仗时,没见几个出面·打赢了,都跳出来摘果子·昌平知州和卫学训导临战不惧,为接应边军,死在鞑靼刀下,当为英魂。
延庆和营州上下,除武将调兵,卫卒出战,有文官什么事·名单之上,文官明显多于武将··州县七品列百户之前,死战的边军,凡总旗以下,无一具名。
想起老边军嘶哑的吼声,杨瓒垂下双眼,冷意自足底蔓延,全身似被冻僵··观其神情,谢丕不禁苦笑··“我知贤弟不忿,为兄又岂是甘心·然形势如此,此战之后,你我必要归京。
北疆之地,仍需此辈镇守·”·分润战功,实出不得已··巩固边防,戍守边镇,该给的好处必须给·就算是割肉,也不能嫌疼·不求各个如才指挥使一心为国,能少出几个孙同知之流,少拖边军后腿,也是好的。
不合理·官场战场,不合理的地方还少吗·出自谢府,又随李东阳学习,谢丕对官场的熟悉,远超过杨瓒··“杨贤弟,此事不能不为。”
杨瓒依旧沉默,抓着名单,指尖竟有些发白··正在此时,帐外突起喧哗··一阵马嘶,继而是阵阵欢呼··似预感到什么,杨瓒心头急跳,不顾谢丕和顾晣臣诧异的目光,起身走出营帐。
营地之前,数名骑士正翻身下马··被簇拥在前者,一身黑甲,盔缨鲜红··大步走来时,煞气未散·俊容之上,似凝结冰霜··“顾同知”·三字出口,手腕已被扣住。
掌心的热度,顷刻穿透袍袖··一瞬间,杨瓒眼底微痛,喉咙发干·满心满眼,俱是身前之人,再出不得半声···第一百四十一章 冲击··杨瓒晕倒了。
在医帐前,当着全营人的面,脸色苍白,软倒在地··霎时间,空气似被冻结··顾卿弯腰,抱起杨瓒,黑眸凝结,周身似有煞气席卷,无人敢近半步··伤兵营前,李大夫正在熬药,想起满营伤兵,见底的药箱,颇觉棘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伤药,纵然医圣再世,也将束手无策··杨御史的几瓶伤药,效果极好,奈何分量太少·想救治这么多伤兵,实如杯水车薪,完全不可能。
想救人,还需朝廷下旨,从边卫调运··天寒地冻,大雪封路,一来一往又将耗费不少时日·伤重者恐难保全··想到这里,李大夫连声叹息··正发愁时,头顶突然罩下一层阴影。
来不及反应,已被来人架住胳膊,二话不说,抬起就走··“我的药”·“小心我的药”·“徒儿”·惊呼数声,人已被拖走五步。
“徒儿,看着药”·听到声音,徒弟跑出营长,李大夫早在十步之外,双脚不沾地,药箱都被带走··“师父放开我师父”·见师父被架走,徒弟大急,就要提步来追。
“不必跟着我,我没事·熬药,先看着药”·认出来人是赵横,李大夫不再挣扎,扬起嗓子,止住徒弟·见对方焦急之色稍缓,顿了顿脚,终回身熬药,才转过头,问道:“赵校尉,如此匆忙,可有人受伤”·“事出紧急,还请见谅。”
话落,赵横没有多做解释,加快脚步,很快穿过大片营地,停在一座新搭的帐篷前··中军大纛立在左侧,数名守卫手按长刀,神情紧绷,如临大敌··帐帘掀起,两名校尉走出,见到李大夫,顿时满脸激动,如遇救星。
“可是营中大夫”·“正是·”·“太好了”·一名校尉上前,道:“快随我来”·“怎么回事”·话音尚未落下,李大夫再次双脚悬空,脚不沾地,被“送”进帐篷。
北风吹过,碎雪飞舞··蓬发遮眼,李大夫叹息一声,无奈之下,只得认命··只不过,老人家骨头脆,能否顾忌些,小心点,轻拿轻放·帐中燃着四个火盆,一身棉袍立在其中,少顷便有了汗意。
靠西侧一张矮榻,铺着厚实的毛毡,又压着三张皮毯·如不仔细看,压根注意不到,榻上有人··顾氏兄弟均在帐内,却不见赵榆和张铭等的身影··见到李大夫,顾鼎立刻起身,抱拳道:“军汉粗莽,还请见谅。”
“总戎莫要这般,草民当不得”·认出顾鼎,李大夫忙回礼··自始至终,顾卿一直没有出声··坐在矮榻边,握着杨瓒手腕,表情冰冷,一动不动,仿佛冰雕一般。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请大夫来,是为是杨御史·”·看到兄弟这样,顾鼎眉间皱紧,也是不好受··谁能料到,杨瓒伤重如此··简单道明情况,顾鼎上前两步,拍了拍顾卿的肩膀,示意让开些,容大夫诊脉。
万万没料到,顾卿头也没回,声也没出,扣住顾鼎的手腕,向前一抛,直接把顾鼎扔飞出去··砰的一声,顾总戎贴在帐上··画面太“美”,非一般人能够欣赏。
帐中校尉倒吸冷气,齐齐低头,坚定表示:标下眼神不好,什么也没看到·李大夫正打开药箱,见此一幕,药瓶没拿稳,直接掉在地上··顾鼎无语。
站稳之后,仰望帐顶,默默垂泪··深呼吸,才没有当场爆发,来一出兄弟阋墙··好,是他不对··忘记兄弟有这个忌讳,不容人从背后靠近·加上杨御史情况不明,兄弟心烦,以致六亲不认,冷酷无情,逮谁扔谁,可以理解……理解个XX·扔飞顾鼎,顾卿让开位置,没有半点反省之意。
李大夫上前,小心揭开皮毯,按上杨瓒手腕··顾鼎擦干眼泪,转过身,大步走到帐边,不顾校尉诧异的目光,猛然挥拳·其势之猛,当能徒手博虎,生撕野狼。
连出数拳,顾总戎依旧气不顺··看什么看·揍不过兄弟,还不许他挥两下空拳·校尉低头,嘴角可疑的抽动两下,到底没敢出声。
顾总戎和顾同知,当真是同一个娘生的·看长相,应该是……吧·帐篷内,李大夫凝神诊脉··先右手,再左手,又掀开眼皮,看看舌苔,表情变得很是奇怪。
最后,老大夫收回手,拂过长须,沉吟半晌,神情越来越奇怪,甚至对几十年的医术产生怀疑··“大夫”·见他不语,顾卿周身气息更冷。
“可要紧”·“啊”·李大夫回过神,看一眼顾同知,再看一眼杨瓒,眉间紧锁,差点揪掉两根胡子。
这情况,该怎么说·杨瓒的伤的确重,必须好生调养,才能痊愈·粗心大意,留下病根,几年也养不回来··然在现下,人没有发热,伤势也没有恶化迹象,脉息平稳,气息和缓,为何会“昏迷”不醒·揪掉两根白须,李大夫盯着杨瓒,眼中满是无奈。
唯有一个解释,睡着了··仔细想想,倒也不是没有征兆··鞑靼叩边,进犯蓟州,威逼京师··身为监军,杨瓒常备不懈,组织役夫加固城垣,多日不眠。
战况激烈时,更不顾凶险,亲身上阵,率领边军杀退数次进攻,坚守城头,不退半步··战后,身负刀伤仍不得歇息··顾晣臣重伤不起,性命一度垂危·谢丕伤在腿上,无法轻易走动,能分担的实在有限。
重布营地,安置伤兵,新设布防,诸多善后事宜,均要杨瓒亲为·期间,为夺战功,守军和援军起了几次冲突,也要他来处理··一桩桩,一件件,一肩扛起数责,能支撑到现在,已是殊为不易。
为防诊错,疏忽暗疾,李大夫再次查看,比之前更为细心··最终得出同样结论,杨御史疲累过度,睡昏过去··“仅是熟睡,并无大碍”·“回同知,杨御史身负有伤,多日未曾合眼,先时用过药,勉强撑起精神,现如今,恐至极限。
遇总兵官与同知归来,顾虑稍减,昏睡过去也是寻常·”·顾卿颔首,冷意稍减··立在榻旁,毫不忌讳旁人视线,俯下身,视线凝在杨瓒脸上·白得透明的手指,轻轻滑过杨瓒眉间,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暗光。
顾鼎回身,见到此情此景,口水呛在嗓子眼,突兀的咳嗽起来··视线在顾卿和杨瓒之间逡巡,来来回回,不下五次··兄弟,这么多双眼睛,能否注意一下影响·终于,引来顾卿回视,相似的眸子,冷光更甚,刺得人头皮发紧。
顾鼎不自觉后退半步,下意识摆出防备姿态··他错了,还不成吗·好歹是兄弟,千万莫动手·顾卿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杨瓒。
顾鼎几乎咳出眼泪,愈发感到无奈··老话说的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杨御史聪慧绝伦,惊才绝艳·读书七行俱下,为官卓有远志,以书生之身剿匪御敌,守卫城池,遇险情而不退,临杀机而不惧,当为世人惊叹。
大战之后,带伤操劳,精疲力竭,亦无半声怨言·不是突然晕倒,顾鼎压根不会想到,他的伤竟然这么重··早年间,兄弟做夜不收,奔袭草原,一去便是几天几夜。
回来之后,也是倒头就睡,两日不醒··想到这里,顾鼎咳嗽渐止,目光又是一变··这两人都是不要命的主,凑到一起,当真是绝配··问题是,一个言官,一个锦衣卫,前者简在帝心,后者是内定的北镇抚司指挥使,这样的“搭配”,亲兄弟都觉头皮发麻。
谁敢上门找茬,好听点,是虎胆英雄,勇猛无惧;难听些,十成嫌命太长,洗净脖子找砍··“杨御史无事,本官便放心了·”·干笑两声,顾鼎转身离开帐篷。
·再不识趣点,兄弟的眼神能把他戳成窟窿··李大夫微感诧异··本以为,大纛在旁,此处当是中军大帐··竟是想错了·摇摇头,这样的事,不是他该操心。
确定杨瓒无碍,留下一瓶伤药,两卷白布,简单吩咐两句,就要告辞离开··“做多两个时辰,需将人唤醒,用些饭食,再换伤药·”·从鞑靼开始攻城,杨瓒几乎水米未尽,又累又伤,不晕才怪。
想到这里,李大夫神情微紧,再三叮嘱,时辰一到,再不忍心,也要将杨御史唤醒··汤药可以留到明日,饭必须吃··“本官晓得,多谢·”·帐帘放下,脚步声远去。
顾卿坐到榻边,凝视沉睡之人,缓缓俯身··气息渐近,手臂支在杨瓒颈旁,额头轻轻抵住,闭上双眼,隔着皮毯,将人揽进怀中,越抱越紧··医帐前,杨瓒软倒。
那一刻,心似破开血淋淋的口子·握着微凉的腕子,整个人仿佛冻结··“还好、还好……”·低暔声埋入发中。·硝烟,血腥,冰冷,伴着独有的暖意,包围方寸之地,终成一片静谧··顾同知收拢手臂,很是安心··哪会料到,被抱之人却如铁锁缚身,无意识的皱紧眉头,噩梦连连··不到一个时辰,杨瓒再睡不下去,终于睁开双眼··面对陌生的帐顶,仍有些意识朦胧。
整整两分钟,想不出身在何处··用力眨眼,睡意渐渐散去·三层皮毯压在身上,像被蚕茧困住,费力挣扎,累出满头大汗,也没能挪动几寸··动作间,不慎扯到伤处,血渗出白布,疼得杨瓒直吸凉气。
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滚落,恰好被顾卿看个正着··放下帐帘,顾同知的发上还带着水汽··盔甲除去,斗篷下仅是夹袄锦袍··“醒了”·几步走到榻边,见到杨瓒窘况,顾卿眼底闪过一丝笑痕。
弯腰掀起一层皮毯,回身取来一条布巾,覆上杨瓒额前··“伤口可疼”·“还好·”·四肢无力,杨瓒试着坐起身,自然不会成功,只换来一阵头晕眼花。
“顾同知,能否帮个忙”·“四郎唤我什么”顾卿挑眉,黑眸深邃,笑意不染眼底··“同……吔,靖之?”·顾卿又掀开一层皮毯,大手撑在杨瓒背上,小心避开伤口,将他扶坐起来。
“营中有热汤,四郎可要用些”·不知为何,面对顾卿的笑容,杨瓒忽有些脸红·视线躲闪,只吐出两个字:“劳烦·”·顾卿似未在意,将斗篷折起,垫在杨瓒身后。
“晋地送来两车伤药,一千五百石稻谷,三百腔羊·按照四郎的吩咐,伙夫已熬煮羊汤·”·说话间,帐帘再次掀起,有校尉提来食盒··盒盖打开,滚烫的热气,夹着胡椒的肉香,蒸腾而起,直冲鼻腔。
“我的吩咐”杨瓒抽抽鼻子,不错眼的盯着食盒··令校尉退下,顾卿端起大碗,舀起一勺汤,吹了吹,试过热度,送到杨瓒嘴边。
“自然·”·话音落下,半勺入口··微有些烫,顺着食道滑入胃中,热意瞬间涌入四肢百骸,额前又出一层薄汗··“先时下的命令,四郎忘记了”·杨瓒蹙眉,大脑有些昏沉,始终想不起来,他何时下过这样的命令。
姜汤麦饼的确有··羊汤·他昏倒前,晋地的粮食伤药还没送来,何来羊汤·“同知,这……”·“靖之。”
口中纠正,手下未停··喂药换成喂汤,顾同知照样熟练··眨眼间,汤碗见底··“可还要用些”·杨瓒摇头。
刚醒来,胃口并不好··整日未曾进食,反倒不觉得饿,多了反而难受,一碗汤足矣··放下汤碗,顾卿没有再问·待杨瓒用过半盏温水,换过布巾,为他擦汗。
烛火跃动,摇曳寸许暖色··焰心微蓝,偶尔爆裂,噼啪作响··两人的影子映在帐上,不断拉长··杨瓒有些恍惚··不解的事,想问的话,全都抛在脑后。
自从京师出发,一路北上,调兵御敌,守营卫城,神经一直紧绷,心始终提到嗓子眼··近两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这一刻的安心,珍贵得近乎奢侈。
光线昏黄,杨瓒半躺着,微合双眼,没有半点睡意,却是懒洋洋的不想动··“靖之·”·“恩”·顾卿侧首,漆黑的长睫,落下扇形阴影。
似被蛊惑一般,杨瓒弯起眉眼,抬起右臂,拉住微松的领口,下颌微仰,含上鲜红的唇··轻触,浅啄··舌尖扫过唇缘,像是品味美酒··一点点润泽。
清冽的呼吸,似北来朔风,却没有半丝寒意·拂过脸颊,反如地底涌动的岩浆,能融化世间一切··唇上压力骤增··眨眼间,角色轮换,主动变为被动。
斗篷被移走,杨瓒向后仰倒··背仍被小心护着,顺着力道,翻过身,位置上下颠倒··“靖之”·趴在顾卿身上,杨瓒眨眨眼,似有些搞不清状况。
“恩·”·修长的手指抵在杨瓒唇间,继而滑过颌下,探入发中,扣住杨瓒后脑··“睡吧·”·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杨瓒想说,他很精神,睡不着。
无奈,挣不过对方力气,垂下头,听着熟悉的心跳,被熟悉的沉香包围,不到两息,竟打起哈欠··十息之后,睡意袭来,杨瓒眼皮发沉,终于没撑住,缓缓沉入梦香。
羊汤里,额外加入安神的香料··这一睡,便是天昏地暗,雷打不动··中途,顾卿起身为他换药·杨御史照旧高枕安寝,眼皮都没掀一下··翌日,李大夫早早起身,巡视过医帐,吩咐徒弟和医户熬煮汤药,算着时辰,往大帐走来。
距大纛五步,留心观察,方知昨日看错,顾卿的帐篷在大纛右侧,左侧才是中军大帐··一队锦衣卫巡逻,恰好自帐前经过··见到李大夫,赵横停下脚步,抱拳行礼。
“昨日事急,还请老人家莫怪·”·“赵校尉无需如此·”·李大夫抚须,笑道:“草民来为杨佥宪诊脉,可请赵校尉代为通禀”·赵横点头,亲自帐前通报。
不到五息,帐篷里传出声音·帐帘掀起,赵校尉回身,请李大夫入内··走进帐篷,看到内中情形,李大夫立即僵住··杨瓒坐在榻旁,脸色微红,身上的锦袍明显有些大。
发髻散开,发梢还在滴水··顾卿立在杨瓒身后,手持一块布巾,正为他拭发··惊愕半晌,李大夫皱眉,终于找回声音··“杨大人,刀伤未愈,不可沾水。”
“啊”杨瓒转头,笑道,“本官并未沾水,只是净发,且有顾同知代劳·”·动作未停,顾卿仅是抬头,向李大夫颔首,表示杨御史没说错,确实如此。
李大夫再次无语··继医术之后,人生观也开始动摇··顾同知是锦衣卫,没错吧·杨御史是言官,也没错吧·什么时候,锦衣卫和言官能这般莫逆,如家人一般,式好和睦·而且,在李大夫看来,两人间的关系,仅融洽友好,实难以完全表述。
怀揣疑问,目光落在杨瓒脸上·看了许久,仍旧表情未变,笑容坦荡··走到桌旁,放下药箱,李大夫怀疑自己多心··半点不体谅老大夫脆弱的神经,顾卿放下布巾,直接弯腰,手臂穿过膝弯,轻松将人捞起。
药瓶坠地,李大夫愕然石化·遭受的冲击,不亚于京城之内,亲见顾卿喂药的同行··刚刚聚起的三观,再次皲裂,散落一地,粉碎成渣···第一百四十二章 杨御史的决心··李大夫的专业精神,当真值得敬佩。
三观破碎,脚下不稳,依旧为杨御史诊脉,仔细换药,重新开过药方··放下笔,吹干墨迹,交给顾卿·复杂看一眼杨瓒,李大夫欲言又止··“李大夫可有话说”·“草民……”·李大夫迟疑片刻,正想开口。
顾卿忽然侧头,目光冷冰冰,似利箭一般,当即打了个哆嗦,到嘴边的话,重又咽了回去··“草民并无他言·只请佥宪按时服药,悉心调养,莫要劳累。”
“多谢大夫,瓒必谨记·”·杨瓒十分客气··危急之时,李大夫甘冒师门规矩,配制毒粉,助守军抗敌,他始终记在心里·无法就此为其请功,也是打定主意,另具一份奏疏,详述过程,回京后呈至御前。
不能明着表扬,也当在御前挂号··无论如何,切实的功劳不可抹去··非是杨瓒怕事··实是以朝臣的眼光,阵前用毒,终非守正之举··哪怕边军十不存一,死伤殆尽,即使城池危如累卵,祸在旦夕,“清风峻节”的士大夫,都会高举朝笏,大声痛斥。
“鬼蜮之道,奸邪行径,万不可取不可表功,实当严惩”·这种情况下,光明正大请功,百分百是在害人··盏茶之后,发已半干。
长指在乌丝间穿梭,以簪成髻··杨瓒单手撑颊,反握住搭在肩上的手,无声叹息··不满,不忿,都将化作无奈··正如谢丕拟就的名单,依他本意,三分之二都将划去。
但能这么办吗·不能··世情如此,凭一人之力,如何撼动整个阶层·即便有天子支持,也将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四郎”·“我无事·”杨瓒侧过头,笑的有些无奈,“只是有些心烦·”·“何事心烦”·“什么事啊……”·指尖轻动,滑过白玉般的手背,肌理滑腻,仿佛羊脂。
很难想象,这双文人似的手,指腹虎口都长着薄茧,拉弓挥剑,瞬息可夺人性命··看人,当真不能只看表面··表面·思绪微顿,杨瓒眯起双眼,脑海里迅速闪过一抹灵光,嘴角倏地勾起。
或许,事情也不是那么糟糕··“四郎”·“靖之今日不巡营”·“……”这是暗示他该走人·顾卿挑眉,眼神颇有些不善。
杨瓒不以为意,扣住顾卿五指,轻吻落在指尖·趁对方愣神,起身走到榻边,取来矮凳上的包袱,换上干净常服··“伤兵安置,战后诸事,都需总戎、同知操劳。”
金带系紧,果然宽出两指··插入匕首,佩好宝剑,收起金尺,杨瓒转过身,戴上官帽·面上依旧带笑,出口的话,让顾卿眉尾挑得更高··“下官尚有事同谢郎中商议,就此……”·话没说完,直接被大手扣住后颈。
下一秒,唇被堵住··所谓“公事公办”,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两炷香的时间,杨瓒走出军帐··身上披着顾卿的斗篷,脸色微有些潮红。
冷风吹过,拍拍双颊,总算冷静下来··难得正经一下,效果完全超于预期··不过,美人的反应值得回味·回京以后,养好身体,不妨多来几次··至于现下,为可持续发展,还是收敛些好。
一边想着,同巡营的锦衣卫擦肩而过··迎面遇上披袍擐甲,面上犹带杀气的张铭,不禁愣了一下··城外战事已歇,鞑靼非死即伤,弃甲丢盔·这位满脸杀气,身上还带着血腥味,是草原遛马去了·“张总戎。”
“杨佥宪·”·朱厚照有权任性,百无禁忌·监军任命三位,总兵官更多出一个·如不是顾卿坚拒,怕也要手握帅印,在营中立起第三面大纛。
“张总戎行色匆匆,下属披坚执锐,所为何故”·“杨佥宪不知”·杨瓒摇头··昏倒至今,整整两日没有离开帐篷。
禀报之人,都被顾卿拦在帐外·镇虏营内外变化,的确半点不知··如果出言询问,顾卿不会瞒他··但战事已歇,鞑靼额勒都被生擒,短期应无紧急军情。
劳累这些时日,神经一直紧绷,难得偷闲,杨瓒才不会没事找事,自寻麻烦··“倒也不是大事·”·见杨瓒不似作伪,张铭放松神情,笑道:“两支附庸别部的鞑靼部落,正在磨刀峪外。
共三百壮丁,五百老幼妇孺·”·“可是来袭”·“非也·”张铭道,“已遣人查明,其来是为内附。”
内附·杨瓒顿感诧异··别部额勒被抓,几千部落壮汉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这个当口,留在草原的人不想着报仇,而是拖家带口前来内附·转身投靠其他部落,都比内附更合情合理。
难道是计·松懈边军防备,趁机偷袭·“确已查明”·“杨佥宪,”张铭四周看看,压低声音问道,“顾同知未告诉佥宪”·“什么”·杨瓒满头雾水。
“日前,顾同知领百名骑兵夺回慕田峪,后深入草原,寻到别部营地,放火烧帐,杀牛羊千头·”·什么·乍听此言,杨瓒眼睛瞪大。
顾同知草原放火·“顾同知走后,又有其他部落袭击,别部帐篷全被烧光,老人孩子尽数身死,妇人和牲畜都被劫掠·”·“也就是说……”草原之上,再无别部·张铭点头,声音微扬。
“别部不存,附庸部落也将被瓜分·鞑靼凶蛮,此时附庸未必能得到好处·一言不合,杀死首领,吞并整个部落,半点不出奇·”·相比之下,明朝对降者的态度,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
性命无虞,还会划分出一块地盘,许部落内迁··哪日住得不舒服,大不了再偷跑回草原·带着明朝的丝绸茶叶,不愁找不到买家··“弘治八年,鞑靼部内讧,北部亦卜剌同伯颜部仇杀,战败之后,首领窜至兴和,联合阿尔秃厮部,叩边劫掠。
被大同总兵官领兵杀退,逃至乌斯藏·走投无路之下,于弘治十年请求内附·朝廷准其请,划出草场,更发还缴获牛羊·”·说到这里,张铭喜色渐消,眉间拧紧,现出一丝恼怒。
“弘治十二年,北部首领杀边将,叛回草原·弘治十三年,叩边劫掠,被太原总兵所破,再次请内附,朝廷上下不记前仇,予以恩准”·又准了·杨瓒愕然,表情中满是不可思议。
张铭气急而笑··“当时,内阁六部合议,上奏天子,定下的章程·”·自始至终都没人想到,该问一问阵前杀敌的边军··天子怀德,以仁治四海,用圣人之道感化蛮夷。
说起来的确好听,但在现实中,多数时候却是损己利人··旨意抄送京城,下到边塞,英国公独坐整晚,不停擦拭先祖留下的佩剑,人像老了十岁··张铭看在眼里,却是毫无办法。
只不过,狼性难驯,尤其是白眼狼··弘治十五年,北部再次叛逃,这一回,不只杀边关守将,更劫掠沿途村庄,杀伤两百余条人命··奔至隘口,才被边军拦截,留下十余尸体,逃回草原。
那一战,领兵之人正是才方··战后请功,奏疏之上,才指挥使仅列末尾·圣旨下达后,内调营州左屯卫,被孙同知压制,郁郁不得志,终含恨而终··此次,别部附庸来投,依张铭之意,压根不该放开隘口,当全部赶回草原,生死由天。
被他部吞并仇杀,省得边军再费力气··奈何蓟州是边镇重地,不是张总戎自己说得算·假使顾鼎不反对,顾卿赵榆都点头,事仍不可为··咬定牙关,将人拦住,被科道官参上一本,他倒是无妨,大不了再回北镇抚司,为天子掌管豹房。
朝中的老父怕会不得安生,被有心人攻讦··世事无奈··杨瓒教导朱厚照,实在无法,必须要忍··现如今,他和张铭都面对同样的情况··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凭一己之力,无法摧毁密结的大网。
落入网中,唯一能做的,即是寻到薄弱处,尽力撕开一处缺口,好歹能对得起良心··说话间,两队边军行过··急着去见顾鼎,张铭没有多言,抱拳告辞。
杨瓒还礼,目送张铭的背影消失在帐后,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站了片刻,终迈开脚步,向医帐走去··朔风卷过,六角扑面,边塞之地又开始飘雪··路面为新雪覆盖,似铺一层薄毯。
人行过,留下浅浅印痕,很快为莹白填满,再不可见··顾总戎归来,顾卿赵榆接手善后事宜,不只杨瓒,谢丕和顾晣臣也变得清闲··拟就名单,写好战报,无所事事。
两人翻开兵书,摆开棋局,倒也自得其乐··棋局过半,杨瓒掀起帐帘··顾晣臣倚在榻上,手落黑子·谢丕盯着盘面,眉头紧锁,似被难住··听到声响,两人同时抬头,见是杨瓒,都笑了起来。
“杨贤弟来得正好·”·谢丕忙招手,道:“帮为兄看看,这一步该怎么走”·室内点着火盆,官帽上的碎雪瞬息融化。
解开领口,除下斗篷,杨瓒走到榻边,俯视错落的棋子,绞杀成一片的战局,不禁摇头··“于棋艺一道,小弟实不精通·”·“贤弟莫要谦虚。”
谢丕道,“家父少有送人石棋,李阁老指点更是难得·这些时日,贤弟的棋艺,总该有几分精进·”·“这个嘛——”·杨瓒拉长声音,眼珠子转转,单手托着下巴,嘴角微翘,道:“兄长这么说,小弟也不好推辞。
就此局而言,胜实难,和局则易·”·“哦”·谢丕兴致大起,顾晣臣也坐直了些··“贤弟不妨落子,让为兄一观。”
“两位兄长不怪”·“自然不会·”·“好·”·杨瓒走近半步,眸光微闪,忽然挥袖,将盘上棋子尽数扫落。
“如此,不输不赢,是为和局·”·谢丕:“……”·顾晣臣:“……”·是他们伤得太重,产生了幻觉·“兄长”·杨瓒侧头,看看谢丕,又看看顾晣臣,请他落子,已经照办,为何这般表情·“贤弟果真大才。”
“多谢兄长夸奖·”·“……”他是在夸吗·棋子散落,棋局无法继续··谢丕无奈,只得请杨瓒坐下,亲自倒一盏热茶。
顾晣臣伤得最重,脸色苍白,已有些精神不济··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杨瓒没有支吾,直接开门见山,道出来意··听罢,谢丕顾晣臣互相看看,都现出苦笑。
“两位兄长可是为难”·“贤弟所言,为兄也曾想过·”谢丕道,“然名单已经拟定,依贤弟之意,顺序的确可改,人却不能划去一个。”
放下茶盏,杨瓒知道,谢丕语意未尽··“小弟愚钝,兄长何妨尽言”·“罢·”谢丕长出一口气,铺开名单,点出中间几个名字,开始为杨瓒解释。
“延庆知州是兵部左侍郎同族,永宁知县与大理寺少卿连宗,平谷知县同工部郎中是姻亲,昌平同知乃鸿胪寺卿之婿……”·随谢丕讲解,杨瓒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同窗,同宗,同乡,同榜,同科·翁婿,连襟,表亲·”·“朝中地方,千丝万缕,牵连不断·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说到这里,谢丕顿住,捏了捏额角,无奈之情更甚··“狭西总制,巡抚都御使杨一清,贤弟可曾听过”·“确有耳闻。”
“弘治十五年,鞑靼叩边,杨都宪与大同总兵官联手退敌,斩首三百·战报和请功奏疏送到朝廷,天子下旨封赏,直拖到弘治十六年七月,赏银才送到边塞,且少去五成。
其后,更是连续半年拖延军饷,险闹出哗变·”·“弘治十七年,鞑靼再次叩边,战果不及前次,同是杨都宪上疏,封赏的银两布匹两月后即送到,且一两不少。
之前拖延的饷银,也补发三成·”·话至此,只剩一层窗户纸,轻轻一触,就能捅破··“两份奏疏,区别只在几个名字·”·轻飘飘一句话,犹如山重。
压在心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天子封赏,需下六部施行·杨贤弟也看到,如不是晋地送来粮食伤药,镇虏营和墙子岭都将断炊,营中的伤兵也将十去七八。”
“圣意不可违,却能拖·”·“内库封赏,只能偶尔为之·边塞平稳,军饷发放,仍需户部光禄寺·”·杨瓒沉默,顾晣臣亦然。
谢丕嘴里发苦,终坚持道出全部··“如先时所讲,你我终将归京,边塞之事仍需交由他人·我知贤弟不满,我又何尝愿意·”·“然好心未必能做好事。”
“情况如此,你我位卑职轻,能做的,仅是回朝之后,尽量为将官奏请封赏·余下之事,实是无能为力·”·杨瓒正四品,谢丕正五品,顾晣臣正六品。
在庞大的文官系统中,均处于“起步”阶段··别看杨瓒品级最高,一个佥都御使,并无多大实权·如不是机缘巧合,得两代天子看重,御赐金尺宝剑,又同厂卫交好,其在朝中的地位,甚至比不上谢丕,遑论同尚书侍郎掰腕子。
如今是进也难,退亦难··就此妥协,实不甘心·不妥协,造成的后果,恐非他乐见··“真没有办法”·谢丕摇头。
“依贤弟所言,名单次序可以更改,杀敌之数也可列上,但……”·话没说完,谢丕便停住··结果既定,说与不说,都是一样··杨瓒深吸一口气,压下烦闷,沉声道:“兄长不必再说,小弟明白。”
“贤弟”·“一时孟浪,为难兄长,实愧疚难言·”·说着,杨瓒站起身,拱手揖礼··“万万不可”·顾不得腿伤,谢丕猛然站起身,一把托住杨瓒手臂。
匆忙之间,未能立稳,两人竟一同栽倒··“以中,季珪”·顾晣臣吓了一跳,忙撑起身,扯动伤处,顿时眼前发黑,砰一声栽到榻下。
三个伤员,都是疼得直吸凉气··趴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样的狼狈··神情变得奇怪,心思转动,终没忍住,同时笑出声音··笑到后来,声音沙哑,眼角微红。
咸涩的泪,顺脸颊滑落,砸在袍上,洇出点状水痕··以命拼杀,保疆卫土,却被他人轻取功劳,如何能够甘心·杨瓒不忿,顾晣臣郁恨,谢丕何尝没有怒火。
先时拼命压抑,今遭一次爆发,性情所致,竟在地上抱团痛哭··不甘,不愿,恼怒,愤恨··对敌的心惊,濒死的绝望,遇生的惊喜,战后的无奈··北方荒原,一场大战,诉说无尽悲凉。
朝堂之上,口舌之间,以命换来的一切,都成他人嫁衣··历经两世,面对不公,胸中仍燃起整团烈火··利益得失,可以不做计较·但事关千条人命,以血凝注的功劳,如何就成他人晋身的踏脚石·“贤弟。”
谢丕抬起头,按住杨瓒肩膀,掌心用力,泪水挂在脸上,双眼愈发清明··“此一事,只一时”·简简单单六个字,貌似没头没尾,所含深意,唯三人能懂。
杨瓒用力点头,扣住谢丕手腕··“我信兄长”·顾晣臣想要抬手,奈何伤口阻碍,胳膊抬到一半,又落了回去··“两位大人,稍慢闲叙。
下官行动不便,可否施以援手”·见状,杨瓒谢丕同时大笑··声音传出帐外,引来营兵奇怪一瞥··几位监军这是怎么了·只听说伤到胳膊腿,没听说伤了脑袋啊。
笑声中,心结解开,终究释然··彼此默契,坦言立誓,为正德朝三人内阁,打下最坚实根基··据史书记载,正德皇帝复圣祖高皇帝之法,不行仁德,以武力压服蛮夷。
仿效太宗皇帝,靡费金银,建造福船,不以友睦,反侵犯邻岛,掠夺海外··杨谢顾内阁,则是助暴君挥刀的刽子手,其手段之凶残,为人之奸诈,行事之险恶,闻诸邻邦,令人发指。
海外之人,闻三人之名,无不惊魂丧胆··当下,几位小阁老尚未登上人生巅峰,反遇人生挫折,不得不向规则妥协··不过,有失有得··一起吞下黄连,品尝苦果,令三人尽释前嫌,“友谊”更为牢固。
同谢丕顾晣臣告辞,杨瓒走出医帐,眸如水洗,心神格外清明·用力刮过眼眶,抿紧嘴唇··为大局着想,表面妥协,未必不能从背后扎刀··他没能力,不代表旁人不行。
果子摘走,已成定局·能不能捧得住,是否会千百倍的还回来,都是未知数··打起精神,杨瓒叫住一名营卫,询问监枪官所在··想扎刀子,他不合适,顾同知也不成。
为王提督赏识,能和刘瑾打擂台的谷大用,当是最好人选··文不成,武也不成,放公公,咬也能咬下几块肉来··明的不行,来暗的··大路不通,走小路。
小路被堵,直接挖地道··他种下的果子,是那么好摘·做梦去吧···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议··帐篷内,谷大用写完奏报,以蜡封好,正遣东厂番子递送回京。
杨瓒的到来,着实有些出乎预料··“谷公公正忙”看到帐内情形,杨瓒浅笑,作势要转身,“本官来得不巧·既如此,谷公公先忙,本官稍后再来。”
“且慢·”·挥退番子,谷大用连忙站起,将杨瓒拦住··“咱家并无要事,杨佥宪快请留步·”·不比刘瑾得杨御史“赏识”,好歹一同伴圣驾出京,又至北疆共御鞑靼,也算交情不浅。
真让杨瓒离开,日后传出去,非让西厂那帮孙子笑破肚皮··“本官没打扰公公”·“杨佥宪能来,咱家高兴还来不及,打扰又是从何说起。”
谷大用不如刘瑾会说话,态度却相当热情··“快坐·”请杨瓒坐下,令长随送上热茶,谷大用道,“行军打仗,没有好茶,佥宪莫要见怪。”
“谷公公这就见外了·”·顺势落座,杨瓒笑得愈发真诚,更显得热络···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话里话间向谷大用表示,咱俩谁跟谁,铁打的战友情不必这般客气。
谷大用受宠若惊,笑眯双眼,却没昏头··知晓杨瓒刀伤在身,需要调养,此番登门,怕不是寻常走动,必有要事·寒暄几句,遣退长随,帐帘落下,开口问道:“杨佥宪此来,可是有事吩咐”·“吩咐不敢当。”
杨瓒笑容未敛,只将声音压低了些,“无事不登三宝殿,确有事请谷公公帮忙·”·帮忙·想起刘瑾的遭遇,谷大用心头微动,当即打起精神。
杨佥宪的忙,不是轻易能帮,荣辱得失,都要仔细衡量··做不好,前途堪忧·能做好,则是走上康庄大道,锦绣前程无可限量··更重要的是,能在御前露脸,争得天子宠幸。
不见刘瑾几番起落,都和杨御史有关·金尺加身,的确疼·浙海剿匪,同地方官打交道,也是步履维艰·然扫除匪患,荣耀归京,体面不说,回到宫里,直接升为少监,西厂重开,更是加官提督。
荣耀显达,昼锦之荣,实是少有·底下的崽子们羡慕,平阶的何尝不眼红··张永谷大用尚好,丘聚高凤翔几个可是瞅着刘瑾,风言醋语,两眼通红·尤其丘聚,和刘瑾结下私怨,时时想着找回来,恨不能吃饭睡觉都盯着。
这样的情况下,刘瑾和杨瓒的“交情”,无疑是相当有效的“护身符”··再不甘愿,牙齿酸倒,刘公公也得捏着鼻子,向众人表示,咱家和杨佥宪关系不一般·被抽两顿·那是光荣·就你们这样的,想挨抽都不够资格。
瞧见没有上回留下的印子,羡慕去吧·刘公公人前显摆,背后咬牙切齿,就差抓起鞋底抽小人··谷大用知晓几分内情,着实看了过几场笑话。
不过,讥嘲归讥嘲,笑话归笑话,凡在御前伺候之人,都清楚明白,杨御史深得天子信任·他在御前说一句话,顶得上旁人十句,分量不亚于三位阁老,甚至还超过几分。
故而,对杨瓒的到来,谷大用不得不重视··既提心吊胆,又十分期待··心情之复杂,着实难以形容··他的心思,杨瓒能猜到··本可婉转一些,增加把握,奈何时间不等人。
杨瓒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取出一张名单,摊开来,摆在谷大用面前··“这是”·“报功请赏的名单·”·报功请赏·四字入耳,谷公公生出几分疑惑。
看向杨瓒,见对方低头饮茶,没有更多表示,只能拿起名单,从头看到尾·仔细琢磨,终于看出几分名堂,眉头当即皱紧··连看三遍,谷公公用力咬牙,砰的一声,将名单拍在桌上。
明了“摘果子”之事,谷大用比杨瓒更加气愤··做公公的,十个里有九个小心眼,早在丘聚刘瑾身上得到验证·谷大用自然不能例外·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帝师 by 来自远方(下)(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