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 by 来自远方(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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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 by 来自远方(下)(5)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敕谕当殿宣读,只字未提蓟州冒功,皆以贪墨,欺民,违制定罪·群臣心中有底,却压根没法说情,更无从争辩··坐在龙椅上,朱厚照无比舒爽,大有横眉吐气之感。
看着往日里滔滔不绝,现今却理屈词穷,哑口无言的两班文武,嘴角止不住上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怕降下九天劫雷,照样得站直等劈·与此同时,数匹快马驰入镇虏营。
黑衣圆帽的番子翻身下马,直言请见杨瓒··“天子口谕,此物交予杨御史·”·送走番子,杨瓒回到帐中,随手打开木盒,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立即瞪大双眼。
玉米··第一百五十二章 喜讯··两个巴掌长,五指宽的木盒,满满装的都是玉米粒··乍一看,貌似不少,粗算下来,顶多三颗玉米,最多四颗。
杨瓒几度畅想,寻找到玉米土豆,在各府州县大范围种植,既能缓解粮食问题,又能丰实边储,增强边军实力·对抗小冰河期的同时,彻底解除边患··问题是,想得再美好,终不是实际。
捻起几颗晒干的玉米粒,杨佥宪叹息一声,眉头深锁·他忘记最重要一点,非专业出身,番粮到手,也压根不晓得怎么种·总不能随便挖个坑,扔进去了事·相隔两地,朱厚照为吃发愁,杨瓒为种发愁。
面对玉米,君臣生出同样的挫败感··仔细想想,或许可以效仿皇庄,令沿海卫所搜寻佛郎机人,搜寻种植之法·要么就发下重赏,不愁没有欧罗巴走私船上钩,冒着海上风暴,前往美洲大陆,带回有种植经验的印第安人。
想了许久,杨瓒眉头皱得更深··放下玉米粒,盯着木盒,不免有些后悔··当真该拦下番子,询问清楚,这些玉米从何而来,是否已有种植之法··幸运的是,边塞虽然苦寒,仍不乏能识节气,熟知田亩的老农。
想种出玉米,必须离开镇虏营,到附近卫所边屯走机会··找对人,应该能想出种植办法··一盒玉米粒,数量不多,分成几份,赶在五月前播种,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在一两个星期内出苗。
运气不好,关碍也不大··有第一次,不愁没有第二次·既能寻到玉米,说明掌握正确途径,找到往来海上的欧罗巴商船和走私船··距小冰河末期还很久,这段时间,足够想出办法,推广播种。
欲速则不达··有的时候,耐心更为重要··想到这里,杨瓒心下略松··走出帐篷,发现天际一片灰蒙蒙,彤云密布··朔风卷过,摊开掌心,零星飘落几片雪花。
不到盏茶,六出延展,雪成鹅毛,自空中洒落··巡逻营卫走过,绯色袢袄落上一层白··“见过佥宪”·带队总旗抱拳,杨瓒颔首,问道:“草原可传回消息”·“回佥宪,尚未。”
营卫离开,杨瓒站在帐边,不过几息,鼻息凝成白雾,眼角眉梢挂上点点晶莹,连打两个喷嚏··跺跺脚,退回帐篷,再不敢吹风··当夜,北疆之地,又降一场大雪。
京城开始春耕,蓟州边镇,靠近草原一线,土地仍冻得结实··顾卿传回消息,阿尔秃厮部正向漠北进发,搜寻伯颜部营地·没能找到伯颜小王子,却接连抢劫三支附庸部落,可延汗闻知,定然震怒。
小王子的怒火,阿尔秃厮人的贪婪,这一整年,草原休想平静··“吃到甜头,轻易不会收手·”·接到消息,杨瓒同顾鼎商议,取二十匹丝绸,三件玉器送往草原。
送出之物都是刘瑾丘聚留下,换成粮食,足够喂饱两卫边军·分出几件并无太大问题··为保万全,簿册由专人记录,事情需秘密进行··隐瞒朝中,实出不得已。
若是泄露,赞同未必,反对却是必然··一顶“结交鞑靼”的帽子压下来,不伤筋动骨也着实心烦··计划初定,杨瓒便同两位总戎商议,条陈奏疏只呈送天子,内阁六部都要隐瞒。
非是全盘否定优抚之策,实是面对豺狼,实行仁义道德,只会让其得寸进尺,越逼越紧··一味退让,最可能的结果是退无可退,跌落万丈悬崖··痛打一顿,狠狠教训,让其心生畏惧,不敢轻易冒犯,才是正路。
边镇之地常年面临鞑靼威胁,无论文武,多数会同意这个观点·朝堂之上,情况则完全两样··十成十,奏疏斥回,上奏之人都会吃挂落··瞒着朝堂,暗中行事,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危险同样大,好歹能安稳边镇··杨瓒知道,顾鼎张铭冒的风险比自己更大·但两人全无半点退缩,听闻计划,当场拍板决定,行,就这么办·“北御鞑靼,夺回疆土,护卫万民,方不负我等出身,无愧纵马草原的先祖”·镇虏营上下达成一致,新任蓟州总兵,自京城调任的密云、怀柔两地镇守,乃至潮河所、密云后卫、磨刀峪等地指挥千户,嘴上没有明言,态度却相当明确,凡镇虏营骑兵商队,持续相关手令,一概放行,不报朝廷。
刘庆之后,朝中没有再派监察御史··很显然,朱厚照决意复行圣祖高皇帝之法,一口气发落近百名文武,让群臣大感心惊·短时间内,不会有心思再查边储,也没能力来找麻烦。
·天时地利人和,杨御史认为,事情没有不成的道理··结果证明,他想的不错··顾卿深入草原,阿尔秃厮部追逐利益,小王子震怒,鞑靼部落各怀心思,内讧势成必然。
蓟州等地,好钻营及无能之辈多被调任·无心御敌,只想摘果子的地方官员,或罢黜或流放·空出的位置,多为壮年,有实才的官员填补··文官多出翰林六科,武将则由五军都督府选派。
通过锦衣卫,杨瓒知晓部分名单,从头至尾数过一遍,诧异发现,竟有十六人是殿试同榜··其中,户科给事中王忠外放平谷知县,曾在晋地的李淳调任蓟县,出身蓟州的程文调往昌平州,官升州衙判官。
官文下发之后,几人陆续送来书信··杨瓒一一看过,不得不承认,身在官场,人脉的确重要,更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自可官运亨通,前途坦荡·用不好,被连累丢官免职,甚至下狱流放,也只能怨自己倒霉,事先没能擦亮双眼,才落到如今下场。
总体而言,杨瓒的眼光还算不错··王忠身在京城,以言官入朝,举发贪墨,出使朝鲜,功劳自不必提··李淳程文外放,任职期间,确实做出不少实事,在当地官声相当不错。
非是如此,升官调任也轮不到他们··纵观全国,知县二尹,典史主簿,加上等候选官的举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比资历,李淳程文完全不够看··他们能仰赖的唯有官声,以及在朝中关系。
如此一来,赴任之前联系杨瓒,送来私信,就完全说得通··毕竟,同榜之中,这位最得圣心,品级最高··放下文书,杨瓒摸摸下巴,终于有了自觉··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由虾米升级,成为可供他人一抱的大腿。
该说好事还是坏事·杨御史无解··正德二年,三月辛亥·北来的朔风终于减弱,彤云散去,天空放晴··积雪开始消融··镇虏营城墙之上,坚冰反射五彩,渐成点点水珠,继而汇成溪流,最后,四面垂下瀑布,落在地面,同雪水聚成浅池,交错两道彩虹。
见此奇景,杨瓒兴致突起,指着南城门,对谢丕道:“谢兄且看,此处可像水帘洞”·“水帘洞”谢丕拊掌,笑道,“有此奇想,杨贤弟果真高才。”
杨瓒诧异,道:“谢兄不知”·“不知什么”·齐天大圣,孙行者··谢状元挑眉,满脸疑惑。
杨瓒默然··他只记得西游记成书明代,并不晓得,究竟是在正德之前还是之后··事实上,写成这部奇书的吴老先生,现今还是黄发垂髫·别说写书,怕是连字都不认得。
见谢丕确实不解,杨瓒唯有干笑两声,含混过去··没料想,谢状元回到医帐,将日间事当做趣闻说给顾榜眼··隔日,杨瓒正要往附近边屯,路过城门,发现有边军登高凿石,谢丕和顾晣臣立在墙下,展开一幅字,正指点边军落锤。
“谢兄,顾兄·”·心下好奇,信步走过,看清纸上何字,杨瓒立时僵住··水帘洞·再看城头,篆体“水”字已成大半。
“谢兄,这是为何”·谢丕笑道:“此三字甚好,我与顾兄商议,不若刻于城门之上·”·“刻门上”·“此为南门,北门、西门也将仿照此例。”
杨瓒:“……”·吴老先生,小生对不起你镇虏营的汉子们,更是对不起·边塞军营,何等威武,北疆军汉,怎生雄壮。
突然变成猴群居住的洞府……哪怕出了齐天大圣,也是猴子窝·除非吴老先生不至北疆,不晓镇虏营,否则,大圣的洞府怕要改名··想到这里,杨瓒忽觉罪孽深重。
不得不拦住谢丕顾晣臣,叫什么都成,坚决不能是水帘洞·“为何”·“当真不行”·杨瓒摇头,费尽口舌,喉咙说干,甚至扯到违制,终于成功劝服两人,就此改变主意。
最后,三人合议,几座城门不另外取名,均以东南西北题字··边军领命,重新刻印,但南门之上的“水”字到底留了下来··让杨瓒万没料到的是,半个世纪后,因明朝疆域扩大,本为长兴县丞的吴老先生,因实干清廉调任密云。
为官期间,走访边镇,见到镇虏营旧城,听闻正德初年,杨谢顾三人守城对敌之事,钦佩不已,看到城门上的半枚刻字,更是灵感大发··弼马温的洞府,就此成名。
如果杨瓒知晓,必会目瞪口呆··不是不知道,世界真奇妙··历史总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被玩笑之人,只能无语望天,叹息一声,岁月强大,人力渺小,不服不行。
四月初,京城的风雨终告一段落··第一批流放的官员,由锦衣卫押送,经密云怀柔,抵达潮河所和白马关··谢丕、顾晣臣奉召还京,安排武学及武举诸事。
顾卿自草原返还,未停两日,接北镇抚司任命,得天子敕令,再度出塞·此番目的地不是漠南,而是辽东境内,朵颜三卫驻地··张铭同谢丕顾晣臣一并启程,来时所率京卫,半数战死,余下多自请戍边,留在蓟州,与战死同袍相伴。
顾鼎离开镇虏营,前往营州··应城伯先调怀柔,后转调密云,怀柔城空虚··为防鞑靼游骑骚扰,顾总戎上疏朝廷,领五百人驻守顺义,同怀柔镇守太监互相照应,待新任巡兵官抵达,再返还京城。
杨瓒留在镇虏营··日渐春暖,蓟州边民陆续翻地恳田··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十日内,杨瓒接连走访几处村屯,找到五六个积年的老农,将玉米粒分发试种。
“杨大人,此种番粮当真耐寒耐寒,出粒极丰”·“老人家,此物是海外得来,亩产几何,瓒不敢妄言·然能种好,亩产绝对超出稻麦。”
明时,遇小冰河期,稻麦亩产本就不高··江南丰腴之地不提,北疆边塞,怕只有后世的零头·杨瓒说出这番话,绝非胡乱猜测,有相当底气··看着分得的一小把种子,农人半信半疑。
商量之后,分别在田间划出一小块,挖出两排浅坑,洒下黄灿灿的种子··数量不多,走几步就能种完··即便不出苗,也不耽春耕·如果能出,且如杨大人所言,就是灾年的救命粮,说不准能活多少人命。
洒下种子,交给半大孩子看顾,农人们的精力重回谷麦高粱之上··几场冰雹,冬小麦绝收··有朝廷发的粮食,饿不着肚子,终究不能解决根本··冬税免除,夏粮总是要交。
为一家老小,今年的春耕必要抓紧··杨瓒不晓农事,无从帮忙·不懂装懂,胡乱指挥,怕是会越帮越忙·交代掌理农耕的主簿,记下出苗时间,便不再插手。
能不能种出玉米,只等出苗再论··期间,杨瓒写成两封奏疏,将镇虏营重建及春耕之事详细说明··这一次,没有通过厂卫,而是直接送入通政使司··种新粮是好事。
农为国本,是封建王朝不变的根基·关系国计民生,内阁六部都会额外重视··最显著的标志,每年春季,天子一家都要扶车下田,缫丝织布·如有皇子皇女,必会提着竹篮,同父皇一起劳作。
这样的活动,多在皇庄进行,今年也不例外··皇后临近生产,不便出宫,朱厚照只能自行前往,和六部九卿一起,挽起裤腿,扛起锄头,下地种田··和天子一起种田是难得荣耀。
官至侍郎级别,方有资格到皇庄翻地··锦衣卫护卫陇头,旗手卫羽林卫散布田庄四周··田垄间,天子在前,三位阁老和英国公在后,六部尚书是第三梯队,最后才是通政使鸿胪寺卿等朝官文武。
朱厚照耕地时,张永丘聚在左,归京不久的谷大用和刘瑾在右,小心照看,时而递上布巾,送上水囊·遇到扒犁歪掉,还要扶上一扶··朝官没这么好的待遇,只能咬牙坚持,到地头才能休息。
过分的是,朱厚照突发奇想,更改规矩,象征性的活动变成实打实耕田··半亩地耕完,武将不觉如何,多数文官早眼前发黑,几乎扶不住铁犁··朱厚照擦擦汗,回头看一眼,嘴巴咧开。
杨先生心忧国事,自请留北疆三月,种植新粮,促边民屯田·奏疏送入京城,有些人鸡蛋里挑骨头,说什么超出职任,当另遣朝官··其目的,不言而喻。
少年天子心生不满,磨着后槽牙,冷笑两声··无需到北疆,京畿之地一样可以屯田··他XXX的,都来给朕翻地·知晓民生疾苦,百姓不易,看还有谁站着说话不腰疼·倭国的银矿石不断运回,朝鲜的大米一车车不断。
双屿截获的走私船成倍数递增——当然,是在海域内动手,还是走出国门拦截,压根不在朱厚照考虑··总之,少年天子不缺钱,不缺粮,底气相当足·有耐心,也有信心,和满朝文武耗下去。
今日的朱厚照,早非吴下阿蒙,驭人的手段越来越纯熟··恢复圣祖高皇帝之法,是为肃清朝中,不是饿死两班文武··识趣的,抛开不该有的心思,职业生涯无损,有好处还能分一杯羹。
顽固不化,固执己见,死不悔改,别怪他下狠手收拾··按照杨先生教导,扇完巴掌给颗甜枣··只不过,朕给的甜枣,大可接着·不给你,若敢伸手,举刀就剁,谁求情也没用。
忙碌大半日,众人坐在田边休息··朱厚照放下水囊,正撕开麦饼,忽见几名中官从陇头跑来··“陛下,宫中大喜皇后娘娘诞下……”·“什么”·听到此言,朱厚照蹦起来,不等中官说完,已是嘴角咧开,跑出几步,飞身上马。
“陛下”·张永谷大用和刘瑾几个忙抱起大氅,快步跟上··文武立在田中,面面相觑··最终,目光集中到三位阁老身上。
宫中大喜,天子走人,他们是该跟上贺喜,还是留下继续翻地··第一百五十三章 赏赐··朱厚照一路疾驰回宫··至奉天门前,禁卫不敢阻拦,立即避让两侧。
想起宫中传出的喜讯,不禁咧开嘴··皇子诞生,皇统有续,乃国泰之兆,举国同庆·天子一时高兴,宫门跑马,应无大碍··这样的喜庆时候,御史给事中也不会没事找事,泼天子冷水。
张永、刘瑾和谷大用几个紧追在后··见天子纵马驰过宫门,来不及减慢马速,只能咬紧牙关,猛然拉紧缰绳,任骏马扬起前蹄·在嘶鸣声中,翻身滚落马下。
张永谷大用身手最好,勉强站稳·刘瑾丘聚差了些,倒退两步,双腿发软,险些坐到地上··“快”·天子之外,无人敢在宫内策马。
御前大伴、厂公提督也不行··满朝文武不扫天子兴头,未必不会找宦官的茬·故而,几人不得不小心,万不能被抓住把柄··“快着些”·不敢耽搁,张永谷大用随手扔出腰牌,一人抱着大氅,一人捧着玉带,两条腿奔出四条腿的速度,身后似有烟尘扬起。
刘瑾丘聚晃了两晃,取腰牌的动作稍慢,片刻落在二十步之外··禁卫接住腰牌,没等说些什么,四个公公都只剩背影··百户总旗互相看看,心生佩服,难怪能在御前伺候,腿脚功夫果真了得·奉天殿前,朱厚照翻身下马,丢开马鞭,撒丫子开跑。
见此情形,殿前卫惊吓不小·天子就这样单人匹马,从皇庄奔回·欲上前“护驾”,朱厚照却挥挥手,不耐烦撵走··“别挡朕路”·朱厚照脚步匆匆,金翼善冠歪到一侧,顾不得伸手扶,径直歪着帝冠,迈开大步,跑过三大殿,穿过乾清宫,直奔坤宁宫。
皇后早间发动,两宫得知消息,接连赶至,守在殿前·见李院使从内殿走出,立即上前询问··“皇后如何”·王太皇太后性格持重,纵然焦急,好歹能够稳住。
张太后则不然,情急之下,差点伸手抓衣领··李院使惊吓不小,忙不迭倒退两大步,同两宫太后拉开距离·动作异常交矫捷,混不似须发皆白,年逾古稀。
“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安好·”·诊脉之后,确定皇后是足月生产,开出一副汤药,备好老参,交代医女稳婆小心应对,几名太医便退出内殿··两宫却不放心,尤其是张太后。
老话说,女人生产,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王太皇太后和吴太妃没有孩子,未必知晓其中凶险·张太后有亲身经历,想起当年,听到内殿传出的声音,更觉忧心。
“不成,哀家得去看着”说话间,已穿过殿门,直奔寝室,瞬息不见踪影··女官宫人没能拦住,匆忙跟上··王太皇太后和吴太妃面面相觑。
半晌,王太皇太后下定决心,拉了拉吴太妃衣袖,低声道:“咱们也去看看”·吴太妃没说话,直接点头··无视宫规,太后太妃齐入内殿,宫人中官集体傻眼。
寝殿中,隔一扇牡丹花屏,夏福散开发髻,半躺在榻上··两名宫人捧来托盘,热腾腾的细面,金黄的荷包蛋,切成段的青菜,满满一碟艾油,瓷瓶装的陈醋,混在一起,光闻味道,就令人口舌生津。
张太后没那么多顾忌,绕过屏风,坐到榻边,亲自执筷,挑起细面,喂到夏福口中··“多吃点才有力气·别看粗陋,最顶饿·”·夏福很听话,太后喂,她就吃。
有女官低声道:“太后娘娘,不合规矩,还是奴婢……”·“什么规矩不规矩”张太后瞪眼,干脆端起碗,道,“儿媳妇生孩子,哀家还不能喂碗面”·女官冒出冷汗。
话虽不假,但宫规如此,当真不成啊·“太后娘娘,奴婢斗胆,这是规矩·”·张太后压根不理··作为正德帝的亲娘,执拗起来,能哭得弘治帝头疼。
遇到皇后生产,决意守在榻前,岂是女官几句话能够劝住··僵持熟息,女官落败··张太后将宫规踩在脚下,碾得粉碎,大获全胜··“好孩子,别怕。”
放下筷子,张太后握住夏皇后的手,拂开黏在她额前的一缕黑发··“哀家陪着你·”·“谢太后娘娘·”·夏皇后眼圈泛红,声音哽咽。
年纪轻轻,初次生产,性格再稳重也会害怕··见皇后这样,张太后愈发心软,令人搬来圆凳,坐到榻边··“放心生,哀家就在这·”·“谢太后娘娘。”
“好给哀家生个大胖孙子·”·“陛下想要公主……”·“那就两个都生”·“是,媳妇努力”·“好孩子”·伺候的女官宫人,严阵以待的稳婆医女,听到婆媳这番对话,都是风中凌乱,满头黑线。
大明的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天家最尊贵的一对婆媳,就是这般混不吝·想想当今陛下,再看皇后肚子,女官宫人齐齐咽了一口口水··即将到来的小殿下,怕是不好伺候。
事实证明,宫人预感没错··待小皇子长成,用杨御史的话来形容,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非条件所限,亲爹熊遍欧亚,儿子能熊出地球··张太后坐镇,夏皇后立即有了主心骨。
经此一遭,婆媳关系产生飞跃式发展,王太皇太后和吴太妃都没能料到··整碗面下肚,阵痛愈发剧烈··夏福没能忍住,发出一声痛呼··隔着屏风,王太皇太后和吴太妃顿时一惊,张太后反而愈发镇定,连声告诉夏福,忍着点,省着力气,必要时再用力·三名稳婆相当无语。
这是要闹哪样·无视宫规,喂碗面就算了·难不成还要亲自给媳妇接生·最终,是清宁宫女官劝住太后,给稳婆医女让出位置。
夏福额头浸满汗水,双手抓着锦被,脖颈鼓起青筋··“啊”·两个时辰过去,王太皇太后和吴太妃愈发坐立不安··扫一眼滴漏,方才想起,该给天子送信。
“这事闹得”·拍了下手,吴太妃唤来女官,正要开口,屏风内又传一声痛叫,继而是响亮的啼哭··生了·两人同时起身,差点踩到裙角。
没等片刻,独唱变作二重奏··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双胎·王太皇太后和吴太妃抢步上前,惊喜难掩··刚要绕过屏风,二重奏变成三人合唱。
三……三个·惊喜到极点,甚至有些惊吓·两人互相扶着胳膊,差点没能站稳··等候许久,不闻有“新声”加入,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热水剪刀早已备好··屏风后,床榻前,三个红彤彤的娃娃,头顶胎毛乌黑·被大红锦缎包裹,正响亮的哭个不停··夏皇后疲累交加,昏睡过去。
医女诊过脉,确认没有大碍,记录下脉案,往外殿寻院使院判··张太后满脸喜色,拭去额上汗水,小心抱起一个娃娃,轻轻摇晃,方才交给奶嬷嬷·不错眼的盯着,连声道:“小心着点”·二月中,内府便开始精挑细选,经东厂西厂查验,六名身家清白的妇人,被送入坤宁宫。
定额本是三人,为防万一,才多出一倍··现今回想,负责的中官和女官擦过冷汗,暗道一声万幸··双胎本就少有,竟是三胎·皇帝陛下霸气,皇后娘娘威武·“这是长公主。”
一模一样的三张小脸,两位公主,一位皇子··公主为长,皇子最幼··比出生时间,公主居长··比个头,公主更大··比嗓子,公主更响。
好在姐弟一样健康,吃过第一顿饭,咂咂玫瑰瓣似的小嘴,很快沉入梦乡··王太皇太后,张太后,吴太妃,一人抱一个,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得不想撒手··坐在内殿许久,方才想起,该给天子送信。
“哀家怎么忘了,快去皇庄,请圣驾回宫”·中官领命,退出内殿,一路飞跑··好在天子在新置皇庄,位于皇城郊外,飞马疾驰,半个时辰能到。
换做通州附近,来回至少要两日··中官离开后,夏皇后醒来一次,看过孩子,用过一碗热汤,经太医诊脉,确定一切安好,又睡了过去··抱着孙子孙女,两宫舍不得放手。
皇子和公主的奶娘在一边着急,到底不敢和太后抢··稳婆医女指点宫人清理内殿,移走旧屏,关好槅窗,避免殿中进风··诸事安排妥当,回身见到奶娘表情,难免生出同情,心有戚戚焉。
遇上这样的天子一家,除了认命,还能如何·飞跑进坤宁宫,朱厚照满脸兴奋··“朕的长公主在哪里”·中官宫人匆忙上前,依太后懿旨,拦住圣驾,请皇帝陛下到偏殿换身衣服。
“陛下,三位殿下禁不得风,万不能受凉·”·在皇庄翻地,紧接着一路策马,龙袍上都是泥点,如何能抱孩子·朱厚照心急,也知新生儿脆弱,到底听进劝说,换衣洗漱,焐热双手,才走进内殿。
彼时,皇子公主好梦正酣··榻前重立屏风,按规矩,皇后做月子期间,帝后不得相见·什么诞下皇子,夫妻携手泪眼,都是传说中的神话··太后可以无视宫规,偶尔为之。
天子万万不行··记录到起居注中,被史书引用,就是一生的“污点”··“陛下·”·朱厚照走进内殿,宫人中官跪地行礼。
两宫终于将娃娃交给奶娘,却是不错眼的看着,恨不能直接抱回仁寿宫和清宁宫去养··令众人起身,朱厚照向两宫见礼,看着三个娃娃,搓搓巴掌,道:“哪个是公主”·得知有两个,登时喜上眉梢,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至于小皇子,直接被亲爹无视··经张太后提醒,勉强扫两眼,点点头,一腔热情又倾注到女儿身上··“朕的长公主,真漂亮福儿真会生”·继张太后和夏皇后,皇帝陛下也开始不着调。
宫人中官垂首,不停告诉自己,习惯就好··身为大明宫人,自当临危不乱,遇事坦然,见多识广,见怪不怪……默念到最后,脑袋换成一团浆糊,全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厚照抱着连个公主,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有目共睹··对儿子的忽视,同样显而易见··高兴之下,竟要给女儿赐封号,不是太皇太后拦着,封地都能当场划出。
换成儿子,等钦天监算过再说·反正有祖宗规矩,起名不愁··有这样一个偏心眼的亲爹,小皇子的童年,注定惨白如纸·能够茁壮成长,扛起大明江山,继续中兴之治的辉煌,当真是不容易。
或许,正因为亲爹偏心,度过惨淡童年,积下一肚子怨气,才会一朝爆发,向海外喷火··无辜被牵累,成为出气筒的番邦国王,贵族领主,被揍趴在地,仰望星空,泪水长流,想破脑袋都不会明白,自己落得这个下场,不过是熊爹偏心,熊孩子气不顺而已。
正德二年,三月丙寅,中宫大喜,诞皇长女,皇次女,皇长子··天子临朝,群臣上疏奏请天子,此乃国朝大喜,当降敕谕,万民同庆··“瑞气祥云,玉燕投怀。
麟趾呈祥,儿女成行·实为吉隆之喜·”·潜台词,陛下,您看,自圣祖高皇帝立国,从未有此大喜·纵然是儿女双全的徐皇后,也是先有儿,后有女。
陛下威武雄壮,既有弄璋之庆,又有弄瓦之喜,堪谓双喜临门··逢此祥瑞之时,大事之事,是否当有所表示·大赦天下不敢想,先时发落之人,可否罪减一等恢复圣祖高皇帝之法,能否再想一想·俯视群臣,朱厚照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直到退朝,都没有明确表态。
群臣心焦,很想说一句:陛下,您答应还是不答应,至少给个准话·至群臣散去,三位阁老都没出言··刘健蹙眉,显然忧心不减·谢迁想出声,却被谢丕请走。
李东阳轮值文渊阁,翻开案上公文,许久没有落笔·最终叹息一声,忽生出告老还乡的念头··翌日,天子临朝,当着群臣宣布,以宫中大喜,减蓟州几地冬税,免除江南水患州县夏粮。
北疆边镇,指挥以下俱赏银布,赐有功边民肉食胡椒·南疆卫所,卫军赏银绢铜钱,土官赏绢布宝钞··“许辽东开三地互市,江浙广东设市舶司,与番邦市货。
来贡使臣,得朝廷许可,持牌至市中买卖·”·这还不算完,朱厚照大手一挥,又开始赏赐皇亲宗室··“封皇亲都督同知夏儒为庆阳伯,岁给禄米千石。
升皇亲夏助为锦衣卫佥事,夏臣为锦衣卫千户,俱世袭·”·“赐晋王银二十两,丝绸百匹,宝钞万贯·以支粮备边之故·”·“赐安化王丝绸十匹,宝钞千贯。”
“增楚府镇国将军禄米十石、鲁府富国将军禄米……”·夏氏外戚,各地藩王,王府世子,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乃至镇国中尉都赏赐一遍。
或赐金银丝绸,或赏绢布铜钱,或增几石禄米,最低也有百贯宝钞··偏偏有一人被落下··宁王·旨意宣读完毕,两班文武齐齐屏息。
无人再想高皇帝之法,包括阁老尚书在内,脑子转着同样的念头,天子此举,究竟是疏漏,还是刻意·蓟州,镇虏营·宫中的喜讯,很快由锦衣卫传至边塞。
赏赐边军的旨意未下,天子的私信已送到杨瓒手中··展开绢布,看到明晃晃的“朕做爹了,朕有公主了,杨先生同喜”,杨瓒下巴坠地,半晌无语。
好吧··按按额头,他理解熊孩子的心情,毕竟是第一次做爹··同时也该庆幸,无论多高兴,朱厚照的理智没被冲走,送来的是私信,而不是圣旨·否则,天子得子,臣子同喜,算怎么回事·收起绢布,正想该如何回奏,帐帘外突起一阵脚步声。
片刻,一名绿袍主簿兴冲冲走进,见礼之后,满脸兴奋道:“佥宪,出苗了”·听闻此言,杨瓒手下一顿,猛的抬头··“可是番粮”·“正是”·“好”·喜从天降,杨瓒大喜过望。
当即丢开笔,随主簿赶往田头··到近处,只见边民围成一圈,略显贫瘠的土地上,十几株碧绿的幼苗,正在风中轻轻摆动··停住脚步,杨瓒握紧双拳,禁不住鼻子发酸。
努力没有白费,终于成了·这种喜悦,语言难以形容··先是番薯,后是玉米,继续下去,土豆还会远吗·这不只是成功,更是延续国朝,令万民饱腹的希望。
正德二年三月,中宫诞两女一子··同月,都察院佥都御使杨瓒于北疆上疏,奏禀番粮种植之法·并言北疆募兵不足,缺少将官·请从武学调派,或举武将功臣之子有能者充任。
次月,兀良哈三卫指挥入朝,贡马匹人参,兽皮鹿角·叩谢天子隆恩,增开互市,免其交通鞑靼之罪··锦衣卫指挥使顾卿回京,提审诏狱人犯··庆云侯世子狱中上表,愿让世子位,以锦衣卫百户戍卫边镇,戴罪立功。
上表送到乾清宫,半盏茶后,朱厚照才恍然大悟,想起周瑛是谁·询问过顾卿,当即下敕,许其请·然不以百户,只以小旗戍边,立功方可擢升··和预期不同,到底能离开诏狱。
周瑛接旨,立誓要做出一番成就,否则绝不还京··庆云侯得敕,知晓周瑛请辞世子位,自愿戍边,关在房中整晚·隔日上表,请天子降革爵位,父子四人往边镇戍卫。
事闻朝堂,文官不论,武官皆是大哗··传至金陵,同庆云侯类似的外戚,都关起门来,一边大骂周寿周瑛不厚道,乱起幺蛾子,一边商讨,是否也该上表,送子弟戍边。
天子未必准许,好歹要摆明态度··碍于种种因由,外戚多瞻前顾后·武将功臣,勋贵世家就没许多顾虑,得知天子允周瑛所请,并下旨褒奖,纷纷上疏,自请子孙戍北。
世居金陵,功臣勋贵皆子孙繁茂··儿子多,孙子多,重孙子更多··与其挤在一起吃闲饭,为几两银子闹腾,不如到边塞闯上一闯··不能立功晋身,也能自食其力,不会躺在先祖的家业上混吃等死。
至于“被上表”的会怎么想,是否会硬着脖子抗议,压根不在考虑之内···第一百五十四章 不速之客··正德二年,四月丁丑·皇子公主洗三当日,宫城内笙歌鼎沸,繁弦急管。
皇城内车水马龙,红飞翠舞,紫陌红尘··国朝有续,普天同庆··天子下旨,减免蓟州、贵州、湖广等地税粮,皆以兵祸水旱地震之故·敕礼部及五城兵马司,皇子公主洗三当日,京城之内不宵禁,东安门各处置中官禁卫,拟发节赏。
“铜钱三枚,麦饼馒头俱以红饰·”·翰林院抄录圣旨,发顺天府,张贴皇城各门··忧民丁少识字或不识字,安排秀才童生于城下宣读·不出半日,天子恩德传遍京师。
京畿郊外,远至通州亦有耳闻··都察院上言,皇子公主尚在襁褓,纵为琼枝玉叶,福深禄厚,仍不可过甚··奏疏未递至御前,先被内阁压下··三位阁老意见相同,宫中喜乐之时,递上这样煞风景的奏疏,非但帝后,两宫太后都将勃然不悦。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换成旁人,哪怕是副都御使,压下奏疏,根本不必有半句解释··偏偏上疏的是都御使,且出于好意·内阁考虑之后,认为不可轻忽,最终决定,由刘东阳执笔,附上批复,发回通政使司。
如是刘健,遣词定会过于强硬,引来对方反弹,事情反而不好收拾··谢迁善言,却因谢丕之故,同都察院很不对付·遇都察院上下,即便是两位都御使,也是皮笑肉不笑,能不说话,一概点头了事,半点不给面子。
唯有李东阳,善谋能言,和都察院关系还算不错,最为合适··思考片刻,李阁老悬腕纸上,百余字一挥而就,字里行间,既不过于强硬,又能让观者体会深意··批复的主旨,只要为两点:·其一,龙凤三胞,实天赐之喜。
民间遇此吉事,必由州府上报,朝廷发赏··今中宫所出,一双公主,一位皇子,皆居嫡长,实乃祥瑞之兆·于国民,都是大喜·这个时候,出言反对庆贺,实在煞风景,极不妥当。
其二,洗三之日,庆贺发赏均出内库,无干国库·如何操办,属天家之事·铜钱麦饼散于民丁,赈济饥苦,彰显天子仁厚,并非无故奢靡,不应阻拦··民间富饶之家,遇添丁之喜,亦要多方庆贺,或散饼乞儿,或流水设宴。
天子下旨庆贺,除宫宴之外,比之江南豪富,用度可谓节省··还有一点,李东阳没有明说,两位都御使看到批复,定能明白··此番庆贺,不只内库出钱,仁寿宫清宁宫都抬出箱银,交承运库换做铜板,三枚以红绳串连,封入木箱,洗三当日,于东安门等处散发。
意图阻拦,天子不究,两宫也不会放过··惹怒天子,好歹能说项一二·两宫心系孙辈,身居宫中,若是被惹恼,未必肯听解释,也无从解释··后宫不可干预朝事,为孙子孙女洗三添福,却与国事什么相干·两宫同时发怒,向天子施压哭诉,天子顺水推舟,上疏之人必遭牢狱之灾,谁也救不了。
此事按下,内阁以为再不会旁生枝节·未料想,天子竟下旨,皇子公主洗三、满月,均按新规,宫中操办,旧例一概废除··依惯例,为皇子公主祈福,道观寺庙亦要贡奉。
问题是,朱厚照对和尚道士的印象很不好,钦天监监正上言,直接被打回,御笔批示,自朕起,凡宫中之喜,不用寺庙道观··简言之,念几句经文,敲几下木鱼,就有千百金银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
潜心修行的道人高僧,自当敬重·六根不净、披着僧服道袍,满心花花世界的酒肉和尚,无良道士,还是哪凉快哪歇着去··想起弘治帝服用丹药,朱厚照皱眉,倏然冒出一股火气。
再次提笔,写下敕谕,敕僧录司令和道录思,严查天下寺庙道观,游方之人·凡遇欺世盗名,骗取百姓钱财,必收回度牒,交有司发落··出于一时之气,天子下令严查僧道,皇家喜事不供奉香油,其影响之深远,非寻常能够预见。
随消息广布民间,上行下效,先是士大夫,后是百姓,渐也杜绝此风··对一心向道,佛在心中的修士,此事影响不大,反予其清幽,助其修行··挂羊头卖狗肉,借寺庙道观敛财之徒,便如坠入泥潭,撕开画皮,现出真面目,终落得香火寥落,信徒散去,再不复往日风光。
从正德二年到正德二十三年,天下寺庙道观,记录在册者竟少去一半·更不用提乡野无名之地··正德皇帝尊崇圣祖高皇帝之法,却非全盘采纳·对僧道所行,便与之背道而驰。
对此,后世褒贬不一··唯有一个观点,世人共举,自正德二年起,各地耕田税收屡有增长,乃是不争的事实··寺庙道观不交税··道士不提,寺庙往往占有大片良田,旱涝保收,全收归自身。
加上信徒的香油钱,无论真修士假和尚,多富得流油··乍一看,貌似关碍不大·将各府州县叠加,数量委实惊人··起初,朱厚照只想收拾人,并未考虑到这一点。
随事情发酵,户部尚书韩文察觉其异,盘点国库银粮,登时双眼发亮,磨刀霍霍,斩下百顷僧田,发于百姓··被和尚抽小人·韩尚书拂过长须,手一摊,本官信道,随他去抽。
况且,高僧六根清净,无视凡尘,怎惜阿堵之物·怀恨在心,藏怨宿仇,必是佛心不坚,更不足虑··韩文之后,继任者皆循此例,偶有增补,绝无更改。
到正德十六年,杨瓒升任户部尚书,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上奏御前,向名山古刹收税··种田就要交税,无人可以例外··韩尚书等前辈挥舞铁铲,凿开道路,杨尚书扛起铁锹,继往开来,将大明户部六亲不认,神佛不忌,为丰国库向天借胆的“传统”,发挥得淋漓尽致。
当然,僧人只算开胃菜··在杨尚书眼中,商人,尤其是到明国发财的番商,才是“丰收”对象··知晓航路,手握货源,便掌握主动··一匹丝绸,两只瓷瓶,价格翻上几倍,照样要乖乖交钱。
大批量低价倾销,抢夺欧罗巴市场,轻而易举·远航美洲,设置卫所,同印第安人做生意,赶走欧罗巴海盗,更是手到擒来··打压欧洲美洲手工业·杨瓒正色表示,此乃商业竞争,属正当范畴。
不服·咬他啊··比起后世某些国家,他可是相当厚道··自正德朝起,番粮大批量种植,解决百姓口粮问题,剿灭海匪倭贼,解除北疆边患,大明的商业愈发活跃。
沿海市舶司,边镇互市,人声鼎沸,一派欣欣向荣··官道之上,行走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贯穿南北··朝廷征收商税,粮税的比重发生倾斜··最直接的后果,保存在户部税粮簿册,越来越薄,国库中的金银,却堆得越来越高。
布衣小民,田间耕种的农人,只觉负担减轻,日子越来越好过·日日祈祷,望正德天子长命百岁,万岁万万岁才好··无人可以预料,短短二十余年,江南之地,将恢复南宋时的盛景。
中原王朝,仿如盛唐之时,以其繁华盛景,吸引四方使节,八方来客··如今的正德皇帝,尚未霸气侧漏,还是个时常犯熊的少年··早朝之后,必择道坤宁宫,探望月子中的皇后,围着三个白胖的娃娃打转。
正德二年,四月戊寅·距皇子公主洗三已过数日,皇城内仍喜庆不减··照此势头,或将持续到三位小殿下满月·彼时,又会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天气转暖,五城兵马司兵士,顺天府衙役,包括部分城门卫,开始整日劳碌。
不为巡城和缉拿人犯,而是扛着扫把木铲,清除城头和城内积雪··冬日大雪,层层堆叠,冻得结实,仿佛岩石一般··季节轮换,冰雪消融,雪水裹着灰尘,四下流淌,路面登时变得泥泞不堪。
民居商铺之前,自有人清扫··几条宽道,则属兵士衙役分内之责·每日早起,到衙门领取腰牌,第一件事,不是问大案要案,而是寻到管事主簿,询问清楚,今天要扫哪一片。
初为衙役的年轻人,颇有些不情愿··老衙役拍拍对方肩膀,一边挑选木铲,一边笑道:“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都要疏通京城沟渠水道,咱们不过是清雪,活计清闲,也不算掉份。”
宫城之内,直殿监迎来整年之内,最忙碌的时刻··“宫殿廊庑,边边角角都要清理干净,不得有半点雪水·”·“三大殿那里,刘厂公提了几次,都要注意着点。”
“仁寿宫,清宁宫,乾清宫,坤宁宫,人手都配足没有”·“长春宫,万春宫……”说到这里,掌印太监顿住。
那两处,本该是繁花锦簇,脂粉流芳,莺歌燕舞之地··哪料想,天子愣是不去··到头来,牡丹国色,娇兰芬芳,都成了壁挂,凑上去实无必要·说不准,还要在坤宁宫前落下不好。
“马公公,您看,这两地儿的人手怎么分”·乾清宫和坤宁宫是帝后所在,都是抢着去·别说手巾束铃,管理签书都能打破头··仁寿宫清宁宫也是好地方,太后太妃见不着,落在哪位掌事眼里,夸上几句,照样不愁出身。
长春、万春两宫,不是冷宫,胜似冷宫·不经事的小黄门,照样头摇成拨浪鼓,一个劲往后缩··遇到这种情况,掌印太监也是头疼··到头来,只能强行分派人手。
双手一拢,眼睛一瞪,不想去也得去··“委屈了万春不提,长春宫里可住着沈贤妃”·贤妃·小黄门暗地撇嘴。
一年到头见不着天子,也配叫“妃”·怕是连坤宁宫的女官都不如··“得了,快点去,动作麻利些·”一名年长的掌司,出于同乡情谊,提醒道,“去到那里,睁大眼睛,闭紧嘴。
遇到人搭话,别随便应,全当自己是个聋子·明白没有”·小黄门重重点头··见此,掌司拍拍他的脑门,低声道:“早去早回。
听尚膳监那边热闹,北疆送来几车野物,咱们吃不着肉,也能捞口汤喝·”·小黄门双眼发亮,连声道谢,忙不迭抓起扫把,和几个同伴赶往长春宫··掌司袖着手,摇了摇头。
内廷十二监,照样有清水衙门··如直殿监这般,连御前伴当都见不着,日子当真清苦·早年间,别说下边的人,掌印太监都能被别监掌事欺压··今上登基后,司礼监和内官监管得严,东厂、西厂隔三差五抽调人手,加上后妃移宫等事,直殿监上下总算好过不少。
待掌印太监寻到门路,同御前大伴高公公搭上关系,尚膳监有什么稀罕物,也能夹两筷子,尝个味··人生苦短,对内廷中官而言,断绝子孙亲缘,不能得贵人青眼,总要混个温饱,好歹不废这几十年。
掌司没有刘瑾张永等人的地位,也不如掌印会钻营,他所想的,不过是安安稳稳,攒下些银子,认个干儿子,待终老之后,有人摔盆··十二监中,多数中官都抱着一样想法。
·只可惜,世风之下,中官多被妖魔化·一人犯错,便会波及整个群体··先时,朝官上言,减中官之数,裁除冗员·貌似可取,实则断百人生计。
加上遇事直指奸宦,无事也骂佞幸,各种宿怨积累,中官同朝官为敌,东西厂各种下狠手,当真不是没有理由··有在殿前站了片刻,掌司摇摇头,想起掌印吩咐,不敢继续躲闲,带上余下几人,拿起工具,快步行往华盖殿。
自三位殿下诞生,各地藩王宗室皆上表恭贺··番邦属国闻知消息,第一时间派遣朝贡使臣,赶往明朝都城··兀良哈来得最快··朵颜、泰宁、福余三卫指挥亲至,不只送上贡品,更将亲生儿子带来,面奏天子,请入武学。
为表效忠,同鞑靼结亲的部落首领,脱光膀子,在宫门前负荆请罪·并放言,如得天子原谅,回去之后,必定立刻发兵·靠近辽东的鞑靼部落,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赶回漠北。
顾卿在辽东半月,分别见过三卫首领,传达天子旨意··手段简单粗暴,先礼后兵丢到墙角,百余人直闯卫所驻地··顾指挥单人匹马,长鞭飞卷,抽得部落第一勇士满地打滚,没了脾气,彻底赢得壮汉们的友谊。
见识过顾指挥使的强悍,得知四千鞑靼叩边蓟州,仅少数人逃出生天,三卫首领当场拍着胸膛,齐声表示,高皇帝起,兀良哈宣誓效忠大明,为大明戍守边塞·今过百年,此志依旧不变。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篝火燃起,喷香的烤全羊抬进帐内,众人举杯畅饮··美丽的兀良哈姑娘,一身彩裙,如鲜花一般,飞旋舞动··酒酣耳热之际,朵颜卫首领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对顾卿道:“我有一女,年方二八,是草原上最美的鲜花。
指挥使是英雄,胜过最凶悍的雄鹰·我愿将女儿配给您这样的勇士·”·顾卿摇摇头,道:“实不相瞒,本官已有家眷·”·“无碍,英雄理当拥有更多的美人。”
顾卿仍是摇头,道:“雄鹰只择一偶,形影相随,皓首终老,本官亦然·”·听闻此言,朵颜卫首领哈哈大笑··“能得指挥使如此,必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顾卿没点头,也没有否认,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美人吗·想起远在镇虏营的某人,顾指挥使弯起嘴角··赵横坐在下首,见指挥使笑成这样,不禁打了个冷颤··顾指挥使展颜,多数时间,必定有人倒霉。
扫视看呆的一众壮汉,赵横暗自摇头,大祸临头尚且不知,当真是可怜··篝火燃烧整夜,三位首领酩酊大醉,顾指挥使依旧神清目明,自斟自饮··待壮汉们酒醒,想起自己拍着胸脯,答应下什么条件,后悔也晚了。
即便想抵赖,顾指挥使冷眼扫过,乌黑的马鞭敲着掌心,立即头皮发麻,只能集体认栽·加上朝廷许以重利,增开互市,到最后,不情愿也变成情愿··于是,借皇子公主诞生,兀良哈壮汉们组织人手,进京朝贡。
为表诚意,集体将儿子送进武学··名为习得本领,为袭父职做准备,交好朝中·实则作为“人质”,进一步证明,兀良哈对大明耿耿忠心,矢志不变。
对壮汉们的识趣,朱厚照很满意··心情舒畅,人也变得大方··丝绸茶叶,盐巴胡椒,成箱抬进四夷馆··兀良哈深受“感动”·自京城返回,立即发兵攻打鞑靼。
期间,恐实力不济,遣人联络瓦剌,对鞑靼部落进行围攻··因阿尔秃厮部见利忘义,面临内讧的漠南,瞬息乱成一锅粥··临近的中亚番邦,陆续被牵扯进来。
随战事扩大至漠北,莫斯科大公国终于卷入战火·战败鞑靼铁骑和中亚骑兵,如汉时的匈奴一般,为逃避追兵,大批涌入欧罗巴···被欧洲史学家称为“毁灭根源”的大战,也由此拉开序幕。
·兀良哈首领进京时,几艘木船在松门卫靠岸··船上之人身材矮小,皮肤黝黑,均着明人服饰,说一口汉话·领头之人言是朝贡使节,有上国赏赐木牌为证。
卫所指挥得报,令人取来木牌文书,木牌确是朝廷所赐,上有正德元年字样·文书则十分古老,盖正统年间印,上载番邦之名,琉球··与此同时,镇虏营中,杨瓒得朝廷诏令,安排专人照看玉米,打点行囊,准备还京。
收拾文书时,忽听长随来报,有人请见··“来者何人”·“回佥宪,是个二十许的书生·未有拜帖,只递上一块腰牌,言是佥宪故人,姓闫。”
·接过腰牌,见上刻安化王府,杨瓒骤然瞳孔紧缩···第一百五十五章 密信··闫璟有备而来··怀揣安化王意图谋反的证据,递交朝廷,举发藩王罪证,堪谓大功。
先帝下旨,三年不用,今已两年·如事情顺利,明年会试之后,朝廷选官,定有他一席之地··投奔宁夏,本欲遵循父志,助安化王成事,以从龙之功,洗血前辱。
未料想,安化王志大才疏,燕雀浅薄,偏立鸿鹄之志··因勾连江浙海匪,市货走私,安化王府右长史奉敕进京,即被捉拿下狱,至今生死不明··这个关头,身为其主,本当安抚家眷,以示德行,借以收揽人心。
闫璟为安化王出策,将右长史之子接进府中,改名换姓,陪世子读书·即便朝廷追究,右长史家人被拿,大可以他人顶替··如此一来,右长史一家遭逢大难,也不会生出怨恨,反会对王府感恩戴德。
长史司上下亦会明白,安化王不弃臣属,是可效忠托付之人··结果却是,计策不被采纳,出计人更被斥责一顿··回想当日,闫璟仍气愤难平··“护其家人,保其幼子简直荒谬,休要害本王”·当日,承运殿中不只闫璟,王府左长史,审理,伴读均在。
听闻此言,众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强忍郁愤退出殿门,闫璟心下清楚,安化王府人心已散,大事难成·不出三年,安化王定当被朝廷问罪··如此险境,实非久留之地。
思量出路时,京城传报喜讯,天子喜得两女一子,赏赐藩王宗室,安化王亦在其列··闫璟留心打探赏格,心中又是咯噔一下,预感更加不妙··相比一个铜板都没有的宁王,安化王还算“安全”。
但比对临近的晋王,这点赏赐,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再看楚王府和鲁王府几位公主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乃至镇国中尉,闫璟双手发抖,冒出一身冷汗··王府之内,非只他看出异样。
奇怪的是,无一人提醒安化王早做防备·更无人劝其同宁王断绝往来,仿效晋王向朝廷服软,摆正态度,誓言为国朝守疆··根源很好找··右长史一家,血淋淋的教训摆在面前。
忠心为王爷办事,未必能得好·舍去性命,家人也不可保·与其如此,不如另寻出路··船将沉,不想法保存自身,等着一起丢命·自己死,只当是眼瞎耳聋,未能识得明主。
家人何辜·心念生出,便如草生沃土,逐日疯长,盘踞整个脑海··闫璟明白,必须加快动作··王府左长史与大同府推官有旧,早暗遣家人同对方联络。
王府纪善,教授,良医同样四下活动,各寻关系,希望能保全一家老小··闫桓已死,朝中关系再不可用··闫璟入宁夏时日,为躲避朝廷耳目,少有外出走动,遑论同边镇文武结交。
如今,身在蓟州的杨瓒,竟是他唯一能仰赖的“关系”,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父死之仇,终生不忘··然而,如不能保全性命,何言报仇雪恨。
离开宁夏之前,闫璟避开王府护卫,借出入承运殿之机,潜入右廊书房·小心搜寻暗阁,果然找到几封密信,有宁夏文武,亦有远近宗室藩王··时间紧迫,来不及仔细挑选,干脆连同木盒抱在怀中。
将暗阁恢复原样,小心查看廊下,确定王府护卫刚刚经过,立即推开房门,急步跑回厢房··半个时辰后,闫璟借口出府会友,向典宝领取腰牌··“城中会友”·王府典宝皱眉,目光中带着怀疑。
府内人心不稳,长史司属官频繁外出,借口五花八门,真实目的为何,彼此心知肚明·唯有王府之主被蒙在鼓里··不知该言可怜,还是自作自受··闫璟虽得重用,却无官身,勉强算是幕僚。
长史都在谋求生路,一介书生,想离开王府另投他门,无可指摘··典宝没有阻拦,直接取来腰牌·闻闫璟要用马车,犹豫片刻,也答应下来··前路未卜,此人既能离府,必有靠山。
与其卡着不放,与其交恶,不妨结个善缘··典宝意外干脆,闫璟出府的计划,比预期更加顺利··接过腰牌,套好马车,离开王府百米,即以半吊铜钱打发车夫,由家人挥鞭驾车,直奔城门。
手持王府腰牌,城门卫自不敢阻拦··闫璟绷紧神经,抱紧木盒·为免怀疑,行李都未敢多带·直到离开城门,奔出十余里,仍不敢放松·催促家人策马,扬鞭飞驰晋地。
路途之上,担忧追兵赶至,不敢留宿客栈,只寻村屯农家,假言寻亲,以铜钱换取衣食,借宿一夜··翌日,天未明,又继续赶路··待到晋地,知晓安化王府护卫不敢轻入,方才放松些许。
换上儒衫,进入太原城,寻到一家中等客栈,沐浴用饭,总算睡了个好觉··原本,闫璟可持盒中密信,直接投靠晋王·进入太原城,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未料想,翻看信件时,竟翻出两封晋王亲笔·盖有晋王私印,写于弘治十八年,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朝廷不满,对孝宗怀怨,对少年天子难服,隐有举“贤能”取代之意。
这样的信,落到世人眼中,唯四字可以形容:大逆不道··哪怕送粮送羊,开私库支援边储,也会被夺爵,贬为庶人,甚至终身囚困··晋王府重要,不代表“晋王”一样重要。
晋庄王长寿,儿孙着实不少·更活过儿子孙子,王位交给曾孙··朱知烊是庶子袭封,长辈叔伯,堂兄堂弟,四个巴掌都数不过来·这些人貌似安于现状,焉知不会盯着王府爵位,希望能取而代之。
看过盒中书信,闫璟十分清楚,投靠晋王的路,完全被堵死··即便烧毁信件,对方也不会放心··说句不好听的,死人才最能保密··闫璟只是三甲进士,生父获罪戍北,朝中关系全无。
本就是私逃宁夏,无声无息死在晋地,谁又能知晓纵然知晓,岂会冒着得罪晋王的风险,全力追查·想了整夜,闫璟终于明白,摆在他的面前的,唯有一条路。
蓟州,镇虏营,杨瓒··一笑泯恩仇·盯着烛火,闫璟冷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借其起身,当是先讨还些利息··隔日,闫璟早早起身,同家人至太原东市,新购马匹,重换车厢,扫去一切宁夏王府标志和线索,用过饭食,再度启程。
马车离开半日,宁夏王的追兵方至太原·行动不秘,被守卫发现,逮入王府··晋王闻讯,立即着人审问··得知闫璟携密信潜逃,其中即有早年书信,当场惊出一头冷汗。
“该死”·负着双手,晋王在殿中踱步··猜不透闫璟会逃向哪里,只能派人至客栈打探,寻到东市··因不能大张旗鼓,速度自然拖慢。
等查明闫璟去向,派人追拿,前者早换过两辆马车,飞驰延庆州··属官一路追到大同边界,失去闫璟踪迹,恐引来朝廷注意,不敢继续再追,只能调头回报,人追丢了。
“丢了”·“依属下推测,其人怕已过延庆,前往蓟州·”·蓟州·闻听此言,晋王犹如五雷轰顶,站不稳,后退两步,倒在椅上。
“王爷”·属官担忧不已··局面方好了些,陡然冒出这件事,实在令人措手不及··比起闫璟,晋王更恼怒安化王·如不是对方不安好心,留存书信,岂会予人把柄说一千道一万,也怪自己年轻不知事,不晓得天高地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现如今,后悔也晚了··“下去吧·”·忽觉疲惫,晋王靠在椅上,颓然摇头··“王爷万万保重”属官咬牙道,“属下立即点人,装作商旅,前往延庆……”·“不必了。”
苦笑一声,晋王面色发白,似万念俱灰··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属官正着急,不知如何劝说,忽见一名中官走到殿外,行礼之后,小心翼翼拿出一页纸,言是王妃令其送来。
“呈上来·”·再是心烦,王妃送来的东西也不能轻忽··蓟州一场战事,晋王妃兄长领兵支援怀柔,立下不小功劳·得天子封赏,升调大同府,手握实权。
看在大舅子的面上,晋王也会让王妃两分··更何况,夫妻关系向来不错,王妃常能为夫解忧,虽未诞下嫡子,地位仍牢不可破··别说寻常姬妾,曾有一争之心的侧妃,都被打压得没了脾气。
花信年华,竟如一潭死水,终日诵经念佛,难寻初入府时的娇俏··怀抱野心,冒名入府的刘良女,被许给杨姓乐工,不甘命运,意图再生事,直接被杖十五,锁在房内。
宫人送来汤药,困于逼迫,当面喝下,转头便挖着喉咙,一股脑都吐了出来··饶是如此,五日后,依旧变得声音沙哑,形容枯槁,彷如即将枯萎的鲜花··以为其必死,宫人放松警惕,未再送药。
不料想,刘良女竟身藏剪刀,杀死杨乐工,换上一身男衫,当夜潜逃··临行之前,放火烧屋,躲藏暗处·趁一片混乱时,寻到后门,故技重施,以利剪杀死守门的婆子,自掘开的土道逃出。
大火熄灭,乐工的尸体已成焦黑··房内家具摆设,衣物乐器,俱被付之一炬·婚书契纸自不可寻··刘良女不见踪影,找遍四周,也未能寻到踪迹。
宫人自知办错差事,跪在王妃脚边请罪··王妃未见生怒,反令其起身·其后,唤人取来两张身契,至太原府衙,划去杨乐工和刘良女的户籍··“人死了,户籍留着无用,自当销去。”
宫人低着头,只觉寒意从脚底升起··太原大同,都是边塞之地··寒冬腊月,设法逃出王府,未必能活下去·加上没有户籍,遇上巡检,必做流民处置。
运气好的,发卫所充仆妇·运气不好,迷路跑到北边,遇上鞑靼游骑,被掳至草原,更是生不如死··在晋王妃眼中,刘良女有点小聪明,也是微不足道的虫子,随手能够碾死,不值得再费心思。
反而是宁夏生出的麻烦,才更需用心··左思右想,忆起日前兄长送来的家信,脑中灵光一动,立即动笔,写下一页纸,令人送给晋王··前番蓟州大战,边军缺衣少粮,军饷不足。
晋王府慷慨解囊,送出米面千石,肥羊百腔··吃过王府的米粮,不求感激,好歹知晓王爷对朝廷的忠心··留在镇虏营的佥都御使杨瓒,深得天子信任·如能请他帮忙,拦住闫璟,截下大逆不道的书信,王爷再上表自陈,举发安化王和宁王,有极大把握,求得圣上开恩,免去一场大祸。
看过王妃之策,晋王茅塞顿开,颓然一扫而空··当即写下书信,派遣王府长史,持腰牌印信赶往蓟州··信中大篇惊惶悔过之词,誓言举发不轨之人,以报天子。
对拦截闫璟,烧毁书信,只字未提··如此行事,即便杨瓒上交,天子震怒,也有借口推脱··假若杨佥宪能顾念前情,网开一面,晋王府上下都会感激·这么大的人情,足够晋王掏空半个私库,再送粮万石。
信送出,晋王郑重谢过王妃,犹不敢掉以轻心··召来幕僚,动笔写下一封上表,痛陈年少之时见识浅薄,神短气浮,庸目俗耳,以致被奸人蒙蔽,生出怀怨之心,实罪该万死。
“今幡然悔悟,愿倾全力,戍守边塞,以尊圣德,以报国恩·”·其后,附宁王和安化王不臣的罪证,直接递送京城··危急将至,必当争分夺秒。
表书递出,再没有回头路··晋王知道,事发之后,纵能保全性命爵位,也将被各地藩王孤立··但他不在乎··事既不能两全,保存性命为先·更何况,身为宗室藩王,理当效忠天子。
今上年轻,颇有太宗皇帝之风,定有一番作为··一条路走到黑,保子孙后代恩宠荣华,被孤立又有何妨·天子姓朱,藩王也姓朱··同为圣祖高皇帝子孙,不能坐天下,却可守疆土。
大明强盛,后嗣子孙方能绵延·否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参照蒙元入关,南宋皇室的下场,聪明人都当警醒··这个道理,晋王之前不明白,现下却记在心里。
出卖昔日战友,愧疚略有几分·但比起家人安稳,存世之义,这点愧疚,着实不值一提··晋王府属官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疾驰镇虏营··因事有拖延,启程较慢,终落后闫璟一步。
好在蓟州刚经战事,对往来之人盘查严格,闫璟在密云耽搁两日,方得路引,赶往镇虏营··不曾想,前脚递送腰牌,后脚就被人撵上··因彼此未曾见过,不知底细,当面对坐,尚可平安无事。
帐篷里,杨瓒看过两枚腰牌,展开晋王书信,表情变了几变,眉毛越挑越高··合上书信,重又拿起腰牌·翻到刻有“安化王府”字样的一面,摩挲过凹凸不平的阴刻,沉思半晌,令长随请营中锦衣卫。
校尉入帐,抱拳行礼··杨瓒递出腰牌,低声吩咐一番··“如此行事,当尽速动手·”·“是”·校尉离开,不到盏茶,晋王府属官被请入军帐。
闫璟则被五花大绑,押出帐外··骤然被拿,闫璟惊愕失色·似不敢相信,杨瓒见都不见,就令人将他押下··张口欲喊,却被直接堵嘴,绑到柱上。
听到鞭响,转过头,赫然发现,同行的家人,正缩头缩脑,跟在锦衣卫身后··“唔——”·闫璟不敢置信,也不愿相信··见家人道出藏信处,挣扎得更为剧烈,状似疯狂。
校尉不耐烦,抡起刀鞘,狠狠拍在闫璟脸侧··“老实点和杨佥宪玩心眼,合该有此下场”·军帐内,杨瓒满面笑容,请晋王府属官落座,着人奉上香茗,态度极为亲切。
待属官道明来意,立即道,王爷托付之事,定然尽力··“只一点,”杨佥宪笑容愈深,“王爷信中直言,将举发不臣宗室,可为实情”·“杨佥宪放心,在下来时,王爷已上表朝廷。”
“甚好·”·杨瓒点头,唤人带属官前往西营··“奔逃之人已被拿下,长史不妨亲自辨认·其私逃宁夏,助不臣之人谋逆,本官定会上奏朝廷,治其重罪。”
“多谢杨佥宪”·长史不识得闫璟,看过路引腰牌,知杨瓒没有诓言··等木盒取来,见两封密信被烧,余下一封不痛不痒,虽有抱怨,不致天子降罪,不由得感激万分。
“此封留存,可堵他人之口,还望长史体谅·”·“在下知晓,杨佥宪无需多言·待回禀王爷,定言佥宪高义·”·一番客套,长史满意离开。
杨瓒亲自送出营房,待背影远去,对身边主簿笑道:“梁主簿这项本领,本官着实佩服·”·“佥宪夸奖,下官实不敢当·”·原来,烧毁的书信,俱由梁主簿临摹,全是赝品。
展开书信,杨瓒笑呵呵点头··这样的把柄,岂能说烧就烧·递送入京,交给天子,才有大用··他相信,晋王能做到这个份上,定有十分诚意·但一时服软,不代表一世如此。
留下后手,总是必要··如晋王忠心不移,这两封信便用不上·哪天不甘寂寞,生出妄念,这就是绊倒马腿的长索,压死骆驼的稻草·心思多诡,不够诚实·杨瓒收起笑容,敛下双眸。
身在朝堂,终不由己·既决心扶助熊孩子,开创中兴盛世,有些事不能不做··哪怕不合道义,背上骂名···第一百五十六章 庙堂铲歪··正德二年四月,注定被历史铭记。
短短一月之内,大事连发·朝堂民间,皆是愕然不已,瞠目结舌··负责记录的史官,也不禁手指发抖··放下笔,吹干墨迹,暗道一声,从弘治朝至今,少有如此“刺激”。
能录下此等笔墨,也算前无古人,堪慰平生··月初,蓟州贼虏被彻底扫平··其后,鞑靼内部生乱,阿尔秃厮部掀起内讧,各草原部落接连卷入,短期内,再无力扰边。
月中,中宫诞龙凤三胎,堪谓天降祥瑞,皇统有续,天子大喜,满朝欢欣,举国同庆··兀良哈,车禄,乌斯藏,云南贵州等地首领头目,及湖广等地宣慰使司土官,接连遣人入贡,献上牛羊方物,贺皇子公主诞生。
兀良哈和乌斯藏更在御前立誓,必调集人手,逐鞑靼漠北,为大明死守门户·只是力量有限,兼囊中羞涩,出人没问题,兵器铠甲和部分粮饷需朝廷支应。
不白要,都用牲畜皮毛和土物交换··于二者来说,牲畜和皮毛没了,的确心疼·但手握犀利兵器,身穿明造铠甲,大可纵马草原,抢夺他人··这种来钱速度,远比放牧快上数倍。
当然,记录在史书上,必会春秋一番··后人观之,不会以为是明朝使计玩阴谋,诱之以利,促使草原生乱,鞑靼被围殴·只会感叹,国运强盛,番人仰慕,甘为鹰犬爪牙,面对鞑靼来犯,应用抵抗,敢为盾墙。
春秋手段之高,下笔之从容,足令鞑靼哭晕在墙角··被群殴的鞑靼首领,一边挥舞刀子,一边仰天悲呼,“明朝的官,全他X的不是东西”·颠倒黑白,胡说八道成这般地步,还有没有天理·犯边·犯他XX的边·正德二年之前,的确是鞑靼主动进犯,屡次侵扰边镇。
但从正德三年开始,鞑靼内战不休,被兀良哈瓦剌前后夹击,乌斯藏抽冷子来一刀,左支右绌,压根没心思去惹明朝·相反,伯颜小王子派出使臣,带着金银美人,穿过茫茫草原,试图和明朝“和解”。
希望能够借明朝这个庞然大物,保存部落血脉··明朝是怎么做的·金银留下,美人送去兀良哈和瓦剌,使臣在四夷馆困了数日,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
最后,被笑里藏刀的鸿胪寺官员,用十贯宝钞打发出京·“可延汗心意,朝廷已知·天子心怀仁善,无奈内阁不答应,五军都督府更是反对。
万户带来之人,多为瓦剌及兀良哈旧部血脉,念伯颜部诚意,天子做主,分送还家·”·鞑靼万户:“……”·这就是偷鸡不着蚀把米·首领整日骂明朝奸滑,从国君到臣子,从文官到武将,有一个算一个,都坏得流油。
他还不相信··今时今日,终于有了深刻体会··鞑靼使臣前脚离开,后脚就有锦衣卫缇骑出京,飞驰兀良哈三卫··抵达后,展开圣旨,敕谕三卫首领,鞑靼能穿越草原,到御前告状,一定是尔等不用心。
如再有此事,明年的丝绸茶叶和甘薯秧都要减半··三卫首领瞪圆眼睛,当即炸锅··这还了得·送走锦衣卫缇骑,聚到帐篷里一番商议,当日便召集人马,抄起刀子,遥指伯颜部方向,运气大吼: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敢到天子跟前告状,断咱们财路,干死他·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伯颜小王子万万没能料到,使臣一行,非但没能改变局面,反令战事更为激烈。
兀良哈三卫像打过鸡血,红着眼睛,不管三七二十一,遇上鞑靼就砍··伯颜部跑得快,许多附庸和小部落被牵累,倒了大霉··这些部落固然痛恨兀良哈,对伯颜部更是咬牙切齿。
按照后世的话,咱们的保护费按月交,不差半头羊羔·兀良哈打上门,收钱的提前溜走,躲后边装死,留咱们挨刀,还有没有点道义和诚信·没有伯颜部支援,仅凭自身,极少有牧民能扛住兀良哈壮汉。
到头来,凡三卫过,皆黑烟滚滚,满目疮痍,牧民损失惨重··不反抗任抢,好歹能留几顶帐篷,保存多数人口·胆敢反抗,牛羊抢走,高过车轮的男子统统杀死,帐篷全部烧掉·草原上的战斗,向来没有心慈怜悯,手下留情一说。
几百年前,金国人的手段被借鉴发扬,为除后患,刀子砍得更加利落··到正德十六年,鞑靼实在撑不住了··伯颜小王子召集部众,以最后的力量顽抗。
结果,一场惨败,部落勇士十去五六,直接从漠南被逐到漠北··其后,又被瓦剌用弓箭指着,四处追赶,漠北都呆不住·只能分成数股,分散逃命··总体而言,鞑靼武力值不低,奈何装备太差,又被多方势力围殴,胜算趋近于零。
可延汗被殴得吐血,气愤难平··冥思苦想,想不出对策,到头来,听到紧追在身后的号角声,只能继续吐血逃命··就这样,鞑靼一路败一路逃,离散的鞑靼骑兵,分别跑向中亚,东欧,甚至是西欧。
明朝得报,举朝欢庆··至于欧罗巴是否会再次倒霉,重演匈奴入侵的历史,国王领主们会不会捆上马背,用金银赎脑袋,全不在众人考虑之中··说句不好听的,在满朝文武看来,欧罗巴之地,俱为夷狄番人,生死于己何干·提前十年,尚不会有此等激进想法。
自从杨瓒、谢丕和顾晣臣接连入主六部,严嵩升调都察院,执掌朝堂“喉舌”,朝廷对外的政策,从锐角倾斜,直接改成平角转换··“白马非马,夷人人乎”·后世的西方史学家,痛斥正德朝这种歪理邪说,明显的区别对待,种族歧视·推动变化的幕后黑手,则掏掏耳朵,笑眯眯对侄儿招手,道:“廉儿,来,叔叔给你讲欧罗巴猴子上树的故事……”·草原的变化,尚在部分文武预料之中,不至大惊小怪。
四月底,晋王的一封上表,加上佥都御使杨瓒飞送的奏疏,彻底让朝堂炸开了锅··宁王不臣,上表请复护卫,实为谋反·安化王早有反意,多次口出不敬天子之言·半数以上的宗室违圣祖高皇帝法令,从事商途,地方官员亦被牵涉·一切有往来书信为证·天子高坐龙椅,恰如稳坐钓鱼台,俯视庙堂百相,群臣争执。
晋王府长史跪在奉天殿中,脸色煞白,抖个不停·汗水滚落,犹如雨下,顷刻湿透衣襟··群臣吵过小半个时辰,火药味越来越重,几乎要当殿动手··朱厚照终于咳嗽一声,轻飘飘落下四个字:“朕知道了。”
知道了·内阁六部,武将勋贵,齐刷刷仰望天子,这算什么·是斥是罚,是贬谪是流放,是杀头是凌迟,好歹给个准话。
大家也有个标准,否则,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继续吵下去··众人满怀期待,朱厚照却闭紧嘴巴,咬着尚膳监新制的甘薯条,摆摆手··刘瑾会意,抢在张永之前,上前半步,扯开嗓子,“有事禀奏,无事退朝”·翻译过来,换话题。
接连三日,围绕晋王上表,藩王不臣,宗室走私之事,早朝午朝吵成一团,乱成一锅粥··奉天殿和西角门吵不出结果,轮值时,口沫飞溅,继续吵··动嘴不过瘾,直接撸起袖子,以力服人。
从两人到四人,从值房到廊下··绯袍和青袍打得热闹,六部九卿集体参与··一位尚书,四位侍郎,部下官员若干,接连光荣倒下·穿着绿袍的小官,不入流的文吏,远远避开战场,抱团躲在角落,小动物一般瑟瑟发抖。
上官凶猛,着实威武,吾等弗如·翌日上朝,文臣队列少去半截,天子诧异,询问得知,要么偶感风寒,要么微染小恙,全都告假··咬着甘薯条,朱厚照撇嘴。
李院使都告诉他,兵部侍郎扭腰,礼部尚书脸肿,都察院右都御史崴脚,特地请他贴的膏药··偶然风寒·分明是打群架负伤·文官陆续告病,声音渐弱。
武将趁机请示,旁人不提,宁王得先帝厚恩,却生不臣之意,良心大大的坏了,理当派兵征讨··“臣请缨,率京卫两千,械拿入京”·文臣回过味来,全体瞪眼。
自家内部不和,竟给这些厮杀汉钻了空子·出乎预料,朱厚照嚼着甘薯,仍是四个字:“朕知道了·”·轻轻松松,将请命的国公打发回队列,令张永捧出甘薯,同群臣商讨,如何在京畿推广种植。
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宁王和安化王,都感大祸临头,如热锅上的蚂蚁··历史上,两人都曾兴兵造反··宁王上下活动,恢复王府护卫,广纳幕僚,实力颇强。
安化王打出“清君侧”旗号,以刘瑾为目标,获得宁夏边将拥护··但在现下,时机条件均不成熟,陡然揭开盖子,着实令两人措手不及··打个比方,蛹化成蝶,没等做好准备,妄图破茧而出,完全是作死,不留后路那一种。
天子的反应,更让两人心惊··按理说,凡是皇帝,遇到这种事,都该怒发冲冠,下令围住王府,捉拿首犯,狠狠收拾··朱厚照不动怒,也不言如何处置,淡然以对,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心中没底。
这个反应,只有两个可能··顾念宗族之情,网开一面,不予处置;亦或是记在心里,定下章程,一旦动手,就要往死里收拾··无论怎么看,少年天子都不像以德报怨之人。
以其性格,必是谁敢戳他一指头,绝对踹回两脚··越想越是焦虑,越想越是恐惧··宁王尚能稳住,企图上表自陈,和晋王打擂台,争取时间··安化王本就耳根子软,在属官的“建议”下,直接上疏请罪,承认过错,连带供出宁王。
所谓猪队友,就是要把伙伴踹坑里,顺便添两锹土··宁王忽觉人生悲凉··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和这厮推心置腹,勾搭到一处·接到安化王罪疏,朱厚照笑眯双眼。
果真如杨先生所言,一动不如一静··网子撒开,陷阱布下,大鱼小鱼自投罗网,尽如所期··安化王之后,涉事的宗室官员,均纷纷上疏,自陈罪过··非是众人突生觉悟,幡然悔过,而是对比谋反,自己不过是从事商道,顶多违反海禁,走私市货,实在算不上大罪。
有安化王和宁王在前挡着,天子追究,九成不会掉脑袋··运气好的话,交钱就能赎罪··待奏疏累积到一定程度,朱厚照当朝下旨,遣厂卫往宁夏,押安化王及其属官入京。
王府家眷暂留封地,由东西两厂番役严加看管··敕浙江布政使司左参议王守仁,领八百卫军往南昌,包围宁王府,押解王府一干人等入京··涉事官员,皆下锦衣狱和刑部大牢。
同时,敕宗人府,以祖训训诫诸宗室子弟··“轻者罚金,拘十日,抄录祖训;重者杖十,拘宗人府半月,抄录祖训,罚禄米·”·比起生死难料的安化王和宁王,处置已经算轻。
即使挨揍,也比贬为庶人,掉脑袋强··而且,棍子不白揍,罚金也没打水漂··关入宗人府隔日,便有御前大伴宣读圣谕,出海市货,赚些外快,不是不行。
但要经天子同意,统一调派水手海船,再行出海··“诸亲六眷,凡有此意,皆可如例·”·反应快的,当即双眼发亮··这就是说,天子也要干走私行当,自己能蹭船捞些油水·“咳”·刘瑾斜眼。
什么天子干走私行当·信不信咱家禀报御前,请将军到西厂喝茶,畅谈一下人生·嘴快的忙给自己一巴掌,口误,口误·“天子仁德,我等感念肺腑,感激涕零”·另一边,谷大用和张永持相类敕谕,分往锦衣狱和刑部大牢。
狱中勋贵、功臣以及地方文武,听闻敕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有这等好事·“天子金口玉言,岂会欺骗尔等”·众人连忙点头,几步扑到牢房门前,盯着宣旨的公公,活似在看一锭金元宝。
起初,只有“罪臣”“犯官”参与其中,海船控制在十艘左右,分三批,从双屿卫和象山出行,规模并不大··随财富累加,江浙等地越来越繁华,希望参与进来的官员越来越多,各方托关系,寻人情,期望能分得一杯羹。
朱厚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海船规模成倍增加,短短几年,竟达百艘··出海时,赫赫扬扬,船帆如林,破涛斩浪··这么大的船队,行在海上,恍如一头巨兽,碾压所有对手。
爪哇、满剌加等番邦,遇船队前来市货,无不欢欣雀跃·岛上明人后裔,仿佛见到先祖口中,永乐朝船队下西洋的盛况··海盗和欧罗巴探险家,压根不敢惹这样的庞然大物。
见到影子,就要转动船帆,远远避开··无奈,明船之上,有千里眼这等利器,兼船速又快,等海盗和探险家们察觉不妙,掉头逃跑,早就来不及··身为海盗,就要被黑吃黑的觉悟。
探险家们更需明白,在明朝海域内探险,风险非同一般·遇到明朝海船,性命不保的概率,实在是相当高··虽然,明朝划定的海域范围有点大,横跨太平洋和大西洋,连通两大洲……·因船队扑杀“海盗”,过于干脆利落,很是引起几场“国际纠纷”。
港口和市舶司官员见到来人,众口一词:“我朝早有律令,船行海上俱为捕鱼·阁下所言必为杜撰,没有实据·”·捕鱼·捕你撒旦的鱼·堪比一座小岛的海船,配备几十门火炮,用来捕鱼·抓鲸鱼吗·欧罗巴船长暴怒,仗着贵族身份,大声抗议。
明朝官员冷下表情··你要解释,本官就给你解释·接受与否,不关本官的事··不服·来战·信不信来几艘灭几艘,照面就能揍趴你。
所谓上行下效,有什么样的老大,就有什么样的打手——咳——属下··正德皇帝和年轻的内阁,都是好战分子,堪称“老实人”的顾榜眼也不例外。
好不容易蹭上战船,尝到甜头的京官和地方官,自然要追随大佬脚步··能见你一面,解释两句,已是纡尊降贵··敢跳脚,先揍一顿板子,直接丟海里··死了算倒霉。
侥幸不死,领人来报复,正好一锅端,为朝廷创收··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作为背后推手,时任内阁首辅的杨瓒,很有些无语··这样的作风,是该感到高兴,还是反省一下,铁锹挥得太勤,庙堂都被铲歪·总体来说,应该是前者……吧··第一百五十七章 卿当代劳··正德二年,九月·季秋时节,蓟州粮屯,无论是谷麦高粱,皆长势喜人。
四月播种的玉米,除少数外,尽皆成株··自出苗日开始,牛主簿镇日行在田间,手持纸册炭条,详实记录,不落一星半点··“番粮下播,出苗,成株,结实,间隔时日,期间变化,俱在册中。”
记录过程中,牛主簿特地询问农人,就每块“试验田”成株数进行比对,详实写下所有数据,分页比对,呈送杨瓒··“佥宪,共成苗九十三株,亩产之数,可由此推算。”
牛主簿工作十分认真,几月下来,人瘦了两圈,精神却格外的好··簿册足有两掌厚,堪比一卷农书··杨瓒接过,仔细翻阅之后,不由得心生佩服。
换做是他,定然做不到这个地步··据校尉回报,牛主簿几乎要住到田间,就为记录玉米每时每刻的变化·尤其开花结果之后,更是恨不能立下栅栏,将所有人拦在田外。
为此,屯田的边军和农人既无奈又庆幸··无奈的是,玉米分批种植,恰好都在田头,被牛主簿当心尖样的伺候,真立起栅栏,大家伙还怎么下田·庆幸的是,这样的人管理边屯,定会尽心尽职,也会急百姓所急,对边民边军都是好事。
杨瓒知道后,特地寻牛主簿谈话,劝对方不必过于“劳累”··没料想,牛主簿眼一瞪,大声道:“佥宪此言差矣番粮得之不易,如能高产,将活边塞万人之命。
下官便是拼了这条命,也是值得,何言劳累”·杨瓒眨眨眼,到底闭上嘴巴··这样的人,绝对的实干派··虽然固执,却是固执得可爱。
归根结底,是他做的不对·不该未经思索,就打击下属的工作积极性,应该反省··事后,牛主簿回过神来,立即向杨瓒道歉,脸色隐隐发白··杨瓒摇头轻笑,道:“是本官不对。
于田亩之事不甚了解,轻易插嘴,实在不该·主簿一心为民,可为官员楷模,请受瓒一拜·”·杨瓒躬身,牛主簿很是激动,满面赤红··“杨佥宪言过,下官委实惭愧。”
三言两语,裂痕消弭··牛主簿继续在田间忙碌,但也将杨瓒话记在心上,注意收敛,没有妨碍农人种麦··杨瓒偶尔出城,看到玉米棒抽穗,惦记嫩玉米的味道,不觉溢出口水。
见有边军和农人走过,立即摆正神情,迅速转身,以最快速度回城··让众人看到,英明神武的杨御史,竟站在田头流口水,实在损伤形象,绝不可为··回到城内,多数时间,杨瓒会拜访新任镇守太监,助其熟悉营务。
余下则用来关注京中消息··自藩王事发,杨瓒回京的时间随之延后··晋王、宁王、安化王及半数宗室卷入漩涡,朝堂之上定不太平··据可靠消息,就如何处置,六部九卿意见不统一,数次群殴。
战斗力旗鼓相当,分不出胜负,多数含恨扑倒·自尊心倍受打击,告病罢工··作为推动事件发展,为天子出谋划策之人,这个时候回京,不是自找麻烦·之前一场大战,杨御史亦有斩获。
但临阵杀敌和同僚对殴,完全是两个概念·否则,朝中武将也不会见到文官撸袖子,就远远躲开··不是打不过,而是下手没有轻重,稍不留神,打死怎么办·杨瓒体力一般,却有金尺长剑在手。
这等犀利兵器,非必要,还是不要用来伤害同僚感情··刘公公就可以被伤害·这个嘛……杨御史背负双手,迈着新掌握的四方步,走出新建官衙,潇洒留下二字,再议。
朱厚照深体杨瓒“辛苦”,特地下旨,杨先生可再留数月·但是,朕生辰之前,必须还京··杨瓒领旨谢恩,留在镇虏营,一边屯田,一边借锦衣卫渠道掌握消息,判断时局。
八月末,天子下敕,安化王心怀不轨,对先帝口出怨言,罪大恶极·念其主动认错,举发宁王有功,免死,除爵,贬为庶人,全家发贵州龙场驿··王府属官幕僚,除三人之外,均随其流放。
值得一提的是,闫璟被定为幕僚,加入流放名单·举发反信之功,由王府长史顶替··身在官场,眼色十分重要··姓闫的敢和杨佥宪玩心思,且有旧怨,无需杨瓒亲自动手,自会有人代劳。
内中运作,干净利落,任谁也挑不出毛病··平白得功的长史,自会对杨瓒感恩戴德·流放贵州的闫璟,翻身无望,能不被安化王捶成破鼓,就是谢天谢地。
王位继任者,圣旨上未提出一字··安化王的叔伯兄弟,侄子侄孙,都是眼巴巴的瞅着,满怀希望,爵位能落在自己头上··苦等半月,天子终于下旨,将爵位赐给楚府嫡次子。
众人傻眼··非是爵位不能旁落··一样姓朱,高皇帝血脉,继承爵位倒也说得过去·但是,被馅饼砸到的,竟是个不满三岁的娃娃·世子请封,尚要等到十岁。
三岁的娃娃封王,不是胡闹吗·内阁上疏,六部九卿叩禀,英国公等武臣勋贵,也齐声劝说天子,请收回圣命··朱厚照拉下脸,按辈分,论资格,比嫡庶,这个人选最合适,无需再言·不能管理王府事务·无碍。
“长成之前,入宫读书,与皇子相伴·十五就藩,自有王府长史司忠心辅佐·”·话到这个份上,众人再不明白,就是脑袋被门夹过··天子之意,分明是借此时机,收回财权,削弱王府实力。
趁继任者没长成,将宁夏卫所,边镇武将,全部换成忠君可信之人··作为当事人,三岁的楚府嫡子,就算知道实情,也不会怨恨,反而会感激圣德··如果没有这道圣旨,长大之后,一个辅国中尉就算顶天。
得封藩王,简直是鸿运当头,喜从天降,馅饼直接砸过来,喷香流油··入宫陪伴皇子,更是天大恩典··今上现有两女一子,既嫡又长·不出意外,定是长公主和皇太子。
这样的好事,多少宗室贵戚求都求不来··怨恨·脑袋没进水吧·事情定下,安化王府内一片哀泣之声··然君命已下,再不情愿,也得收拾包袱细软,登上“囚车”,沿陆路南下,与庶人朱寘鐇汇合,前往贵州。
贬为庶人,到底没夺姓氏,未从宗室除名··如果儿孙争气,或许会有翻身的一天·不能科举经商,从武职晋身,也是一条出路··相比安化王,宁王的倒霉指数直接破表。
原本,仅是几封书信,尚不至要了脑袋·顶多和安化王一样,除爵流放·位置偏僻些,到岭南吃荔枝,渡穷琼岛敲椰子,到底能活下去··问题在于,王参议领兵包围王府,手捧圣旨,下令抓人时,竟冲出几个麻衣歪髻的汉子,挥舞大刀抵抗·这还了得·明晃晃的违抗圣意,拒捕·王参议皱眉,卫军一拥而上,乱刀斩落,片刻之后,地上只剩一堆肉泥。
宁王身着单衣,自缚双手,出门请罪,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形··知晓发生何事,当即脸色惨白··王参议一身绯色官服,腰束金带,胸前打着云雁补,黑色乌纱下,长眉入鬓,眸光如电,唇角紧抿,威严彰显。
宁王低下头,心知今日将有大祸·看向被卫军砍死之人,更是恨得咬牙··这是忠心护主·分明是添乱·“拿下”·王参议半点不客气,卫军立即如虎狼扑至。
除宁外之外,长史司属官和十一名幕僚,全部五花大绑,押在院中··随后请出府内女眷,入后殿厢室搜查··金银珍宝,宫制器皿,足足抬出百余箱··有千户心细,忆起海盗藏宝银箱,倒转刀背,在箱盖和箱壁敲打,果真发现夹层。
“撬开”·木板掀起,一抹赤色映入眼底··盘龙袍·王守仁皱眉,令卫士拎起长袍,细看龙纹,神情骤然变化。
五爪·仔细辨认,肩上两条飞龙,前后一双盘龙,俱是五爪·这竟是一件天子龙袍·“好大的胆子”王参议厉喝一声。
宁王瞳孔紧锁,他清楚记得,自己没有这样一件衣服·是谁·是谁陷害他·铁证如山,宁王大声喊冤,全无半分用处。
落在他人眼中,都会以为他是心虚··“押上囚车,带走”·天子下旨,押宁王入京,尚未夺其爵··论理,该乘马车··但王府之内,藏有违制器皿十余箱,更搜出一件龙袍,坐实谋反大罪,马车不用想,驴车也不可能,直接上囚车·地方官员闻讯赶至,王府大门早被贴上封条。
按刀卫军立在两旁,眸光扫过,如利剑扎在身上··四个字,生人勿进··见礼之后,王参议表示,在王府中发现匪徒,怀疑此地有山匪流窜,欲带人上山剿匪,还请行个方便。
剿匪·众人满面愕然··不是押宁王入京,怎么又扯上剿匪·看王参议的样子,再看凶神恶煞的卫军,不行方便,十成不能善了。
最后,王参议得到满意回答,留百人看押宁王府上下,余下随他进山剿匪··傍晚时分,几百卫军从山中走出,不见俘虏,只抬出近百箱笼··地方官员面面相觑,壮起胆子问一句,匪徒已剿这么快·王参议点头,百战之兵,就要这般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匪徒呢·都杀了··尸体呢·一把火烧了··……·箱子里都是贼赃·“自然。”
王参议肃然神情,道:“此地贼患不小,本官入京之后,必当禀报圣上”·别,千万别·地方官吓得脸发白,只求王大人千万留条活路。
“那这贼赃”·“参议放心,下官什么都没看到”·“甚好·”·地方不上报,东西无需送入国库,可交内库分配。
山中的确有贼,却不是山匪,而是被宁王收买,护卫藏银,私造兵器之人··弘治十八年,正德元年,锦衣卫秘密遣人往江西,潜入宁王府,埋下钉子·如今,正好发挥作用。
五爪龙袍到底是宁王所有,还是被他人栽赃,已不重要··天子要办宁王,铲除后患,顺带杀鸡儆猴,给宗室藩王立起“榜样”,王守仁十分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在岛上时日,同军汉打交道,与船工叙话,听老人讲古,王参议愈发开拓眼界··隔几日,便带人扬帆出海,寻找“海商”踪迹··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亲见海疆变化,了解海外世界,追溯千年日升月落,王参议的格物之道颇有进展。
假以时日,必能大成··格物之外,王参议对另一学说生出浓厚兴趣··霸道·一边格物致知,一边钻研霸道,高山仰止,非寻常人可为。
按照杨瓒的理解,除开王学霸,换成旁人,非精神分裂不可··宁王被押解入京,罪证闻于朝堂,无人为其求情,更无人就“亲族”“血缘”引经据典。
反而喊打喊杀的不在少数··龙袍都有了,不是谋反还能是什么·私造兵器,甚至有火器,甭管能不能用,都是罪不胜诛仿效太宗皇帝起家,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在一片的喊杀声中,朱厚照异样的冷静。
“先押宗人府·”·来时,宁王以为必死··万没料到,抵京之后,未入死囚牢房,未下锦衣狱,却进宗人府··关在暗室内,宁王回忆平生,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辈子,当真是个笑话。
自以为做得机密,瞒骗过两代天子·殊不知,早落入对方网中,生死操于他手··两日后,钦天监奏,一道赤色鲜明之气,落乾清宫,久久不散,显飞龙之象,是为吉兆。
天子深以为然,当日下旨,遣驸马都尉蔡震、马诚祭告先祖陵寝·并罢朝一日,沐浴斋戒,入奉先殿亲告先帝··翌日,惩处宁王旨意下达··“削藩国,夺王爵。
妻子贬为庶人·发凤阳守祖地·着宗室老人看守,子嗣不得出·”·乍一看,惩处实在不重,甚至轻过安化王··然而,了解内情之人,如内阁三位相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当年,太宗皇帝起兵靖难,皇太孙的两个兄弟,既被发往凤阳·天下俱称太宗皇帝有情有义,殊不知,这兄弟俩的下场,甚至比不上太孙··后者至少还有陵寝,前者竟是与外界隔绝,几十年生死不知。
直到永乐朝后期,才由宗室上表,言其病逝··奏疏抵达京城,两人坟头的草,早长得比人高··宁王意图谋反,终究没有起兵··天子如下旨诛杀,世人的言论未必好听。
发其凤阳,囚禁终生,将一家老小关进笼子,是生是死,全由天子一人决断··天下人不会指责,更会赞誉,天子仁厚··圣旨宣读完毕,群臣立在奉天殿中,皆不寒而栗。
从何时起来,少年天子的心计,竟深沉如斯··京城文武的反应,九成在杨瓒预料之中··唯一没料到的是,他只给朱厚照上疏,言宁王和安化王都不能杀,而熊孩子竟想出这个主意,用出这般手段。
果真如先人所言,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少年天子能有这般决断,作为半个挖土人,杨瓒与有荣焉··九月下旬,玉米成熟··杨瓒终于不用继续馋得流口水。
为留种,半数不得采摘,余下半数,也够杨佥宪一饱口福··煮玉米,烤玉米,玉米烙,玉米饼,玉米窝头,凡是能想到的,杨瓒都要讲给伙夫,试上一试··连续三日,每到饭点,镇守太监和巡兵官都要蹭饭。
当然,这样的好东西,上官不能独吞··玉米做熟,必定分成数份,牛主簿和种植的农人尝过,都是双眼发亮··待玉米成种,过秤称重,推算出亩产之数,牛主簿嘴唇发抖,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在场农人都是双眼泛红,心中激动,无法用言语表达,竟是大礼在地,哽咽道:“杨大人恩德,小民永生不忘”·杨瓒鼻根发酸,忙扶起最前几名老人,言道:“番粮是天子所赐,本官不敢担此厚名。
今上仁厚,心系万民,老人家如要谢,当谢天子才是·”·“对,对”·边民笑容中带泪,面朝京城跪拜··杨瓒侧身,暗中长舒一口气。
镇守太监立在一旁,看着杨瓒,笑眯双眼·难怪张公公说,结好杨佥宪,就是天大的福运··果真不假·镇虏营献高产番粮,哪怕不是首功,好处同样不小。
想起离京之前,几个对头的酸言酸语,镇守太监顿觉通体舒泰·三十年来,今日最是舒爽·正德二年,九月已未·赶在万寿圣节前,杨瓒启程还京。
行李之外,增加两辆大车,一辆装载玉米,一辆是边民送来的皮毛土物··顾卿从辽东返还,过蓟州时并未停留,而是借道直往宣府··得知消息,杨瓒颇有些怨念。
许久不念,很是想念·美人竟过门而不入,是何道理·没承想,临行之日,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平原··锦衣金带,金缘乌纱的顾指挥,策马直冲城下。
身后百骑,护卫一辆青布马车··杨瓒侧首,看向顾卿··顾指挥猛的一拉缰绳,跃身下马,展颜道:“我同四郎一起还京·”·杨瓒正要说话,青布马车行近,车门推开,露出一张胖乎乎的小脸。
“四叔·”·“廉儿”·杨瓒愕然,见侄子从车上跃下,一身蓝色衣袍,小树样的挺拔·其后,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车板跃下,齐身行礼,道:“见过四郎。”
仔细辨认,杨瓒方才认出,竟是曾往京城的杨山和杨岗··走到近前,杨廉拱手揖礼··“见过四叔·”·杨瓒看看侄子,又侧头看向顾卿,怎么回事,能否解释一下·顾卿浅笑,道:“四郎念孔怀之情,立誓育侄成才。
卿与四郎有凤鸾之盟,自视其为亲侄·四郎诸事繁忙,卿自当代劳·”·杨瓒:“……”·委实太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第一百五十八章 归京··马驰飞快,风行电掣。
官道上,灰尘扬起,见马腹贴地而来,行人车队纷纷走避·唯恐闪避不及,被撞飞受伤,没处说理··有麻衣汉子不明就里,瞪着飞驰过的一队人马,面现怒气,大声问道:“大兄,这是何人,为何如此横行瞧其衣帽,不似边军,又非官差,我等为何闪避”·“那是番子不躲等着被甩几鞭”·为首的褐衣汉子回过头,令众人于路边歇息,翻身跃下马背,道:“跟我来,看看捆货的绳子。”
八辆大车,皆是由南运来的货物,往辽东同牧民市卖··自从水路换行陆路,遇到的巡检关卡,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交出的金银铜板,占本钱三成。
如不能平安抵达辽东互市,换来牲畜金银,必会折了本钱,没法向家人和族里交代··“番子”·麻衣汉子领口微敞,脖子粗壮,衣袖包裹之下,两臂鼓鼓囊囊,明显是个练家子。
“不晓得”·“可是东厂”·说到最后两个字,汉子声音渐底,几乎带着吸气声··“算有点见识,一双招子没用来喘气。”
褐衣汉子一边查看雨布,一边试试绳子松紧,确定无碍,交代赶车的人小心,转身回到马旁,取出水囊,狠狠灌下两大口··“越近北边,遇上的越多。
前头两拨过去的都是锦衣卫·这回是番子,可见京城的消息不假,朝廷新开几处互市,规模之大,远超太宗皇帝年间·咱们这回北上,如果一切顺利,赚回本钱不说,利钱更是南边的几番,绝对是拣着了。”
褐衣汉子说话时,众人竖起耳朵,不由得聚拢··听到“拣着”“赚钱”等字眼,都是面露笑容·憨厚的搓搓大掌,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咱们原先做些没本的买卖,实在损阴德,连累家人抬不起头,儿孙都得牵连·改换这个营生,虽说辛苦些,好歹不会朝不保夕,遇上官军就得躲,抱着刀都睡不安稳。”
“大兄说得极是·”·“我听说,江浙那里正招募识水性的汉子·不像是募军,倒像是要跑海船·等这回赚够银子,安置好家人,咱们也去看看。
能成自然好,风浪里搏一回,足够三代温饱·就算没成,也能长一番见识·”·众人纷纷点头,闲话几句,各自散开·或检查货物,或取出硬饼,伴着冷水入腹。
稍歇片刻,正打算启程,官道之上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展眼望去,百名骑士,护送两辆马车,两辆大车,自北飞驰而来··打头几名骑士,俱着大红锦衣,乌纱饰以金银。
腰悬金银牌,挂一柄黑鞘绣春刀·其后,百人分成两列,缇衣骑士背负弯弓,身佩长刃,各个高大英武··褐衣汉子双眸微凝,当即认出,这百人都是锦衣卫。
然而,同先时遇到的不同,这些人必定上过战场,身上的煞气,几乎遮都遮不住··“快让开”·二十几个汉子,早年贩运私盐,事发落草,后遇朝廷大赦,下山改做正当营生,遇到的官军绝对不少。
如眼前这般,实是首次见到··“停”·正等人过去,好快些启程,缇骑马车忽然停住··为首的红衣骑士调转马头,至一辆青布车前回报。
少顷,得令返回,带两名校尉,径直向汉子行来··一瞬间,煞气迎面铺开,褐衣汉子顿觉头皮发紧··想当年,被官兵放火烧山,逼到断崖边上,生死一线,都没这般恐惧。
现如今,仅是当面问话,竟是毛发根根直立,如遇杀神一般··“尔等可是往北”·赵横居高马上,俯视众人·遵杨御史吩咐,尽量放轻声音,表情和蔼。
奈何刚杀过人,满身血腥气·笑得越和善,越让人头皮发麻··“回大人,小民确是北往辽东,同番人牧民市些货物·”·“市货”·“是。”
褐衣汉子忙取出一枚木牌,并一封文书,均是从顺天府领取,盖有印章··如非需要办理相关文书,方可至互市交易,取道永平,此时已进入辽东··看过腰牌,确定汉子所言非虚,赵横点点头,道:“前方十里有匪徒拦路,已被我等剿灭。
然官道被横木和巨石拦阻,尔等携带货物,通行不便·既往辽东,可转道东胜,虽绕些路,好歹顺畅·”·“多谢大人”·褐衣汉子抱拳谢过,目送赵横返还。
未几,顾卿从队中行出··面如冠玉,眸如点漆,身材修长,俊雅非凡·单看长相,压根不似军卫,活脱脱一个王孙公子··不等汉子们回神,车厢打开,杨瓒弯腰走出车厢,跃下车板。
翩翩少年郎,不及弱冠·生得眉目如画,笑容犹如暖春·便是金陵之地,古都风华,也少有如此精彩人物··单论相貌,后者不及前者·通身的气质,却让人倍觉舒朗,乐于亲近。
痴然片刻,汉子猛的回神··留意到杨瓒一身绯衣金带,不禁面现愕然,惊色难掩··这么年轻,竟至少是个四品官·知晓对方要同自己市货,更是惊诧莫名。
“大人,小民所带都是粗陋之物,难入大人贵眼·”·心下紧张,说话便有些颠三倒四··“尔等无需紧张·”杨瓒上前几步,同汉子当面,道,“我想换些蔗糖,不知尔等可有”··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蔗糖·“有,有”·褐衣汉子连忙点头。
“不知大人要多少”·根本不提价格,已是打定主意,即便杨瓒狮子大开口,也咬牙认了,不收半个铜板·只求平安送走贵人,莫要节外生枝,惹上麻烦。
心知汉子之意,杨瓒不由得摇头,取出荷包,道:“我不欺尔等·以辽东市价,同尔等交换蔗糖,可否”·“可,可”·看到白生生的银子,黄澄澄的铜钱,褐衣汉子说话都有些结巴。
一路北上,这样的官还是首回见到··“大人稍待,小的这就开箱取糖”·同番人牧民交易,茶叶盐巴的利润相当丰厚,理当是商人首选。
但在边塞之地,盐巴之外,茶叶也多是官营·除非是有背景的豪商,寻常百姓商人,轻易插不上手··丝绸成本太高,汉子们头回市货,不了解行情,不敢冒险。
反而是蔗糖之类,在草原同样紧俏,却不像茶盐,必须是官营·加上几车粗布,即便卖不上价钱,也不会折本··蔗糖不比御赐雪糖,颜色略灰,夹带杂质,微有些苦。
贩运到京城,一大车赚不上几钱银子·运到边塞,情况就完全不同·最低也能翻上几番,胆子大些,卖出天价也有可能··蔗糖之外,知晓商人还有芝麻藕粉,甚至有小瓶蜂蜜,杨瓒不由得大喜。
按照京城价格,几角银子足以·但说好以“市价”,即是辽东互市价格,银角铜钱便有些不足··“靖之,可否帮忙”·他靠俸禄吃饭,顾指挥则是财主,大财主。
在伯府借住,杨佥宪深有体会··此时不开口,更待何时··话音刚落,一只沉甸甸的荷包落到手中··掌心被轻轻滑过,杨瓒打了个激灵,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和土豪做朋友,当真是便利·朋友·顾卿挑眉。
杨瓒回以笑脸,同榻而卧,白首之友··顾指挥满意了··杨御史撇撇嘴,官职比不上,腹黑拍马不及,今生今世,怕是翻身无望··换来所需之物,顺带了解过市场行情,杨瓒回到马车,顾卿举臂,队伍继续前行。
官道旁,捧着银锭铜钱,褐衣汉子嘴巴大张,半晌不动一下··直到车队行远,吃进满嘴灰尘,才堪堪回过神来·捻起一粒手指宽的银锭,用力咬下,看到清晰的牙印,嘴巴咧开。
没想到,遇上这样的大官··更没想到,几袋蔗糖藕粉,就能卖出此等价钱··“我的老天”·“瞧见没有,这成色,怕是府库里的官银都比不上。”
“你倒是见过官银”·“没见过,也晓得这银子不凡”·“大兄”·“都闭嘴”·褐衣汉子立起眉毛,将银锭装进荷包,铜钱串好,放进钱箱,道:“捆扎好货物,去东胜”·“大兄,就算有横木堵路,咱们也不怕。
兄弟几个还搬不动几根木头,何必绕路·”·“你懂什么”·褐衣汉子瞪眼,道:“老人常说,路遇贵人,必是鸿运当头。
瞧见这些银子没有,都是财运大人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穿红袍扎金带的大人,还能骗咱们不成”·有人还想再说,却被同伴拉住,只能垂头耷脑,憋回闷气,帮忙捆扎货物。
与此同时,杨瓒坐在车厢里,取瓷盏冲泡藕粉,递给杨廉··“离开镇虏营,日夜不歇息,一直都在赶路·眼瞅着到京城,可吃得住”·“四叔放心,侄儿无碍。”
啃完最后几粒玉米,杨廉接过瓷盏,舀起一勺,颇有些稀奇··“为何不用”·“侄儿还是第一次见,瞧着稀罕·”·说话时,白乎乎的小脸,面团似的惹人喜欢。
七八岁的年纪,本该是最调皮的时候·按老话讲,人烦狗嫌··杨廉则不然,格外懂事知礼··杨瓒既感欣慰,又觉心疼··欣慰孩子懂事,心疼过于懂事。
抛开心思,杨瓒笑道:“光是看,可没法知晓味道·”·杨廉点头,吹了吹气,小心翼翼送进口中,顿时被香滑的味道征服,笑眯双眼··“味道可好”·“恩”·杨瓒也笑了,又取一只瓷盏,打算自己用。
刚刚调匀,滚入沸水,车窗忽被敲响··半扇木窗推开,现出欺霜赛雪一张俊容··杨廉动作僵住,杨瓒不以为意,打开箱笼,取出一包玉米糖,直递出去。
顾指挥好甜食,杨探花早知··联想朱厚照,杨瓒不禁怀疑,莫非圣祖高皇帝血脉,都有此特性·顾卿非宗室,却是公主曾孙·喜好甜食这一点,当真和天子一般无二。
以后有机会,可以问问,顾世子是否类同··然而,年轻时还好,万一年纪增长,少出京城,体重随之飙升,该如何是好·端起藕粉,杨瓒不免生出担忧。
他是不会嫌弃,但对身体委实不好··或许,该劝顾伯爷多运动,有事没事外出走走·形成健康习惯,才能保持良好身材··一念闪过,杨佥宪定下决心。
殊不知,为这道灵光,中亚和欧罗巴人民付出惨痛代价··被杨探花劝说,顾伯爷隔三差五请皇命,以巡查为由,出塞遛马·其后,身材微有些发福,唯恐被媳妇嫌弃的朱厚照,将政务丢给儿子,同顾伯爷一起出塞。
由此一来,饮马草原的野望,终得以实现··问题是,天子外出溜达,距离有些远,而且越来越远,时常越过边境线,踩入他国地界··遇上守军,十次有十一次,会出现以下情况。
朕的方向感相当好,怎么会走错路·这里是尔等国境·呔定是胡说八道·必是趁朕不留心,盘踞于此,侵占我朝国土。
舆图标注·不准·一切以大明兵部舆图为参照··国王领主集体傻眼··见过不讲理的,万没见过这般不讲理的。
但拳头比不过,武器比不上,敢反抗,瓦剌和兀良哈骑兵哗啦啦飞奔来抢·不想挨揍,只能承认,伟大的皇帝陛下说得对,这里是明朝国土,咱们都是混X,是侵占他人领土财产的王X蛋·为赔偿损失,咱们给钱·钱还不成,让地·憋屈啊·当下,熊孩子荣升熊爹,等级还不够高,邻居还有喘息之机。
杨瓒尚在回京路上,未曾想到,此项决定,将对周边邻居产生何等影响··杨廉用完藕粉,舔舔嘴唇,很是意犹未尽··摸摸肚子,打嗝饱嗝,只能放下瓷盏。
“用好了”·“恩·”·递过巾帕,待侄子净过手,杨瓒道:“此番接你进京,是为教导学问,明晓事理,长成可有一番作为。
然学习之道,便如造屋建楼,根基最为重要·”·“是·”·杨廉正身坐好,聆听杨瓒教诲··“说起来,是我耽搁了你·好在有父亲做主,先送你入族学启蒙。”
杨廉想说话,见杨瓒抬手,便又咽了回去··“到京城之后,你我暂居长安伯府·我一人之力,恐有不足·当再请先生,为你打实基础。”
“一切凭四叔做主·”·“好·”·杨瓒颔首,道:“坐过来些,你不是想知番邦之事我讲给你。”
“多谢四叔”·杨廉双眼发亮,当即靠了过来··杨瓒翻出一本画册,给侄子盖上薄毯,心下琢磨,回京之后,该请哪位同僚帮忙。
谢状元还是顾榜眼·王给谏不错,严给谏同样可以考虑··可惜,王参议人在江浙·不然的话,阳明先生的弟子,听着就很高端大气上档次。
王参议离得远,暂时影响不大··京城之内,被杨御史惦记之人,齐刷刷打个寒颤·谢丕和顾晣臣更是连打三个喷嚏··揉揉鼻子,谢状元走出值房,顾榜眼停在廊下,遥望天际,同时生出不祥预感。
上次有此“经历”,还是被杨贤弟挖坑……·貌似,杨贤弟就在近日归京·念头闪过,两人同时僵硬··不成,不能再想,否则觉都睡不安稳。
与之相对,得知杨瓒即将抵京的消息,朱厚照心情大好··午朝之后,直接摆驾坤宁宫··净过手面,抱起两个公主,笑道:“朕的小公主,好闺女,杨先生要回京了蓟州种出玉米,杨先生运回一车,开心不开心”·小姐俩很给亲爹面子,黑葡萄似的大眼珠,滴溜溜的转着,粉红小嘴张开,啊啊叫两声,格外讨人喜欢。
朱厚照的心,顿时化成一滩水··同样一身红衣,躺在摇篮里的小皇子,第一百零一次被亲爹忽略,视而不见··小皇子很淡定··抓起脚丫啃两口,自娱自乐。
有这样的爹,不淡定也不成··至于是否心灵受创,长大后报复社会,欺压邻居,需时间检验··同样高兴的,还有庆平侯府··知晓杨瓒和顾卿一起归京,庆平侯给长子下令,务必延请过府,摆一场家宴。
顾鼎愣愣的看向亲爹··他没听错吧·顾伯爷瞪眼,“老子还没口摇齿动,嘴角漏风”·“帖子该怎么写”·家宴,总不好列官职。
儿媳·不合适··杨御史一怒扇出枕头风,侯府怕要被踹掉半扇门··女婿·更不合适··亲兄弟必会拎刀砍来,余下半扇都得被踹飞。
顾世子看向亲爹,顾侯爷目视儿子,父子俩同时无语··最终,顾侯爷仗着辈分,将事情硬塞给儿子··必须办好··办不好,人请不来,皮鞭炒肉·顾鼎默默泪眼,有个不讲理的亲爹,加上武力值超出常理、满肚子黑水的兄弟,这日子还怎么过··第一百五十九章 谈谈人生··杨瓒一行抵京,正遇琉球使臣敬献方物,并乞朝廷再赐木牌,改两年一贡为一年一贡,许琉球商人至江浙市舶司市货。
彼时,倭国诸藩正打得热闹··明朝开采石见银矿,银矿石装载满船的消息,不知被何人传了出去··一时间,四周大名小名皆赤红双眼,摩拳擦掌,紧盯石见大名的一亩三分地,恨不能一刀将他砍死,接受领地,霸占银矿。
会不会被明朝收拾,暂不被考虑··总之,先“吃饱”再说·此次皇家添丁,倭国本该派遣使臣敬贺·但从皇子公主降生至今,除个别大名外,倭国将军没有半点反应,很能说明问题。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要么是对明朝开采银矿怀恨在心,要么是权利已被架空,岛上四分五裂,压根指挥不动各藩··如猜测属实,倭国的“战国时代”,必将提前来临。
一直被倭国压制,不得喘息的琉球,此番来朝,大胆请再赐木牌,增多朝贡次数,就是最好佐证··当然,现在都是猜测,倭国打成筛子,也对明朝关碍不大·内阁六部正在商讨,是否应允琉球所请。
若是点头,由朝廷发下文书,后续事宜都要考虑清楚··人员往来频繁,定要造船·钱从何来,问题不小··明朝资助·弘治年间尚有可能。
现在嘛,有待商榷··增加朝贡之物,八成会和倭国产生些摩擦·琉球自言没有军队,仰慕上国,甘为附从·如倭人来犯,是否出兵,都要提前备案。
而琉球人的投诚,究竟是真是假,更要查证属实··一桩桩一件件,足够吵上半月··内阁之意,当派遣使臣··文武两班都无意见·人选之上,却产生分歧。
谢丕,顾晣臣,王忠,严嵩,均属少壮派,且有出使经验,可为正使·副使则由六部内选··护卫之数,少则三十,多则两百·京卫之外,东西两厂亦要派人。
眼见商量得妥当,即将制定官文,着手实行,五军都督府突然发难,凭什么每次遇上“好事”,都是文臣顶上·不就是出使吗武将照样行·如是他人提出意见,六部九卿大可不做理会。
但缀上“国公”和“侯爵”职衔,就算气得骂X,也得摆正姿态,挤出笑容,做出详细解释··事情明摆着,不说服这几位,别说离港,皇城都出不去。
出使琉球,未必一定有仗可打·银矿之事,可一不可在·石见有银,乃是商人上禀·琉球是否也有矿藏,实无人可以断言··话到此处,不免涉及缉拿商人之事。
杨瓒的名字,自然被众人提起··左右两班互相看看,除以上人选,貌似杨御史也可为使·朝中吵得人闹,一直没能做出决议··琉球使臣借机上请,希望留在京城。
被允许后,通过鸿胪寺,借出经商腰牌,在北市摆出摊位,售卖倭人折扇,长短倭刀,女子用的发梳和各式长簪··杨瓒所乘马车,自玄武门入皇城,正好经过北市。
见前方百姓聚集,十分热闹,好奇心起,推开车窗,欲要一观··“此处为何这般热闹”·遇五城兵马司卫军巡市,赵横打马上前,开口询问。
见是锦衣卫,带队总旗立刻抱拳行礼,道:“回千户,是琉球商人售卖货物,故引百姓围观·”·“琉球”·离京数月,消息并未断绝。
得赵横回报,杨瓒当下明了,这些琉球人,一时半刻走不了·依推测,万寿圣节之前,怕是不会离京··“莫要惊扰,暂且绕路·”·杨瓒同顾卿商量,先回长安伯府,后至吏部递交公文,上疏觐见。
“可·”·顾卿点头,由五城兵马司总旗引路,另择一条街巷,恰好容大车通过··因百姓被琉球人吸引,道旁商贩稀稀落落,速度反而更快。
“四叔,那就是琉球人吗”·取道巷口时,杨廉趴在车窗,双手支着下巴,双眼晶晶亮··耳闻叫好声,看向利落爬上高凳,挥舞短刀的矮个子,不觉张大嘴巴。
“好像猴子……”·杨瓒好奇,也看了一眼··穿着明朝服饰,却能一眼看出,实为外邦之人·兼身材矮小,沐猴而冠这个词,当真不能更加准确。
这是琉球人,不是倭人·问过顾卿,杨瓒方才知悉,琉球没有武装力量,使臣离岛需出钱雇佣船只护卫,其中,多为倭国武士··高凳耍刀之人,冒称琉球,实为倭人。
“但凡不生事,不犯忌讳,朝廷便不做处置·”·朝廷不管·杨瓒皱眉··再看人群内,又有两名赤膊倭人登场,抽出一柄雪亮倭刀,高举过头,大叫对砍。
看样子,不是作态,而是真在搏命··同时,有人倒翻铜锣,向人群讨赏··杨瓒愣了一下,旋即失笑··刚刚回京,尚未了解情况,何必杞人忧天。
内阁三位相公,哪个不是火眼金睛·这些人真怀揣心思,另有所图,行鬼蜮伎俩,十成会被一指头碾死··谢阁老和刘阁老不提,单是李阁老,就不会让倭人翻出浪花。
想到这里,杨瓒立时轻松··见杨廉大睁着双眼,头都要探出车厢,连忙将其拉回··“这些人还会留些时日·待回伯府安置,明后日我带你来看。”
“四叔,侄儿孟浪·”·杨廉脸红,低着头,很不好意思··杨瓒看得有趣,终于没忍住,轻轻拍了拍杨廉的发顶··“小小年纪,何至于此。
我将你带在身边,为的是育你成才,不是教出个小夫子·”·小夫子·顾卿行在车旁,听闻此言,不由得勾起唇角··回想杨探花殿试时,几位阅卷官对他的评价,均脱不开这三字。
如今回想,怕是阁老尚书都要拽断一把长须··看走眼了啊·“赵横·”·“属下在·”·“倭人之物,倒也有些意思。”
顾指挥马鞭一指,吩咐两句,丢出几锭银子··赵千户立即应诺,翻身下马,就要亲往··迈出两步,忽然停下·唤来一名力士,道:“我这身太显眼。
你去,换几把折扇·”·“是”·力士抱拳,很快挤入人群,寻到摊位,问明价格,选出十把折扇,扔下银角··倭扇虽是贡品,在民间的行情却是一般。
琉球商人摆摊数日,满打满算,只卖出两把,一把还是售刀的添头··力士出手就是十把,摊位瞬间空出一半·商人喜出望外,忙不迭以木盒装好,并赠送两柄发梳,鞠躬九十度。
“万分感谢”·掂了掂分量,力士点头,转身离开··琉球商人抓起银角,咬了一下,见到清晰牙印,立即满脸喜色·自言自语道:“这样的客人,能多来几次就好了。”
见他陷入幻想,表情有些飘然,通译上前,道:“你可知此人是何身份”·琉球商人当即回神,转身弯腰,恭敬道:“还请指教。”
“锦衣卫·”·力士未穿官服,通译照样一眼认出··闻听此言,琉球商人张大嘴巴,差点下颌脱臼··“那位大人便是锦衣卫”·令人闻风丧胆的天子亲军·“正是。”
通译点头,明显在警告商人,京城之内,天子脚下,尔等最好老实些··如果敢有他意,假以市货刺探消息,做出不利国朝之事,下次遇上锦衣卫,甩过来的就不是银子,而是鞭子。
“是,是”·琉球商人连连弯腰,十足谦卑··通译不敢掉以轻心··这些琉球人和倭人均通晓汉文,他在一旁,不为翻译,而是借口紧盯。
凡是有半点不对,只要放出讯号,厂卫会立即赶至,将琉球人和倭人通通下狱·不提琉球商人如何表示诚意,马车穿过两条街巷,很快离开北市,进入东城。
伯府正门前,石兽石阶都被清扫干净,门环门钉亦被擦得锃亮,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门匾之上,长安伯府几字,同是熠熠生辉··马长史领护卫立在门前,见顾卿策马行来,立即行礼,齐声道:“恭迎伯爷还府”·令众人起身,顾卿翻身下马。
校尉力士同时停住,不再前进··马车前,车夫拉紧缰绳,车轮发出吱嘎轻响,垂在门前的雨布轻晃··马长史知机,再行礼,道:“恭迎杨老爷回府”·车门推开,杨瓒正迈步跃下车板。
闻言,差点一脚踩空,摔在地上··幸亏顾伯爷眼疾手快,拽住杨瓒手臂,方成虚惊一场··杨廉随后跳下马车,黑眼珠骨碌碌的转着,抬起头,看向杨瓒,认真道:“四叔,顾伯爷果真是好人。”
·顾不得尴尬,杨瓒看向侄儿,此话从何说起·“顾伯爷接侄儿时,言四叔为人清廉,因俸禄有限,难以奉养家人,常对月长叹。
其为挚友,同四叔莫逆,自当代为解忧·”·闻听此言,杨瓒忽生不祥预感·而他的预感,向来极准··果然,下一刻便听杨廉道:“顾伯爷来家时,卸下十辆大车。
娘说,光是银子和丝绸就能堆满三间大屋·还有野物皮毛,人参古器,侄儿没见着,听六叔说,几张银狐皮就能买下整里·”·“对了”·杨瓒忽然一拍手,道:“还有大雁用红绸裹脚,送到祖父面前时,祖父半天没说话,样子很奇怪。”
杨探花表情木然,当下决定,非必要,十年内不还乡··“四叔,顾伯爷为何送大雁”·“……”他现在不想为侄儿解惑,只想撸起袖子,找某人探讨人生哲理·叔侄说话时,顾卿交代长史,暂不卸车,从侧门拉入府内。
待长史应诺,转身走到杨瓒身边··不顾杨御史目光如刀,按住杨廉肩膀,肃然道:“自今日起,杨御史之侄便为我侄·尔等当恭敬,不得怠慢·违者定不轻饶”·“是”·马长史为首,众人再次行礼。
顾伯爷满意点头,看向杨瓒,道:“四郎以为如何”·“……”·以为如何·请君入瓮四个字,瞬间闪过脑海。
杨探花能坚定立场,威武不屈,富贵不yín·自然不能··于是乎,美人展颜,色如春晓之花·杨御史为艳色所迷,恍惚之间,主动举起铜锤,三下五除二,节操碎满地。
碎裂声中,毅然抛弃立场,纵身一跃,落入瓮中··目送三人走进前厅,马长史回头,四下里扫过,眉头一挑,瞧见没有今后怎么做,都该心里有数。
护卫家人点头如捣蒜··说是侄子,以伯爷的态度,怎么看都像是儿子··难道说……不成,岂能生出这种想法,甩飞,立即甩飞·皇宫中,知晓杨瓒抵京,朱厚照愈发兴奋。
“杨先生回来了,朕要出宫”·张永和谷大用不敢有二话,匆忙翻箱倒柜,取常服,请陛下换上··“陛下,旗手卫可调……”·“不用。”
不等张永话说完,朱厚照一挥手,道:“取儒衫来,朕要私访·这么大张旗鼓出去,内阁六部都会晓得,杨先生携玉米归京,必要抢走不少·”·先时皇庄种出甘薯,朱厚照激动之余,本着抚育万民的思想,早朝之上,下户部议,当如何推广种植。
起初,户部很不情愿··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番粮到底是舶来之物,岂可比谷麦·万一种植不当,收获不丰,恐招致民怨,动摇国本··虽有些危言耸听,到底有一定道理。
朱厚照不想浪费时间,干脆抛出田庄亩产,连同管事太监记录的册子,一股脑丢给户部··看过之后,不只户部,内阁都两眼发亮··无需天子下敕,自动自觉前往皇庄,查证属实,当即上疏,此物大好,大大的好可广泛种植·朱厚照很高兴,手一挥,至皇庄取种·群臣拱手,山呼“万岁圣明”。
少年天子刚有些飘飘然,就被皇庄管事的奏报拽回地面··奏报中,管事太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朝臣所为:“陛下,您快管管吧内阁相公,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全都属饿狼,动起手来,半点不留余地。
几日来,仓库搬空,仍不打算收手·瞧这架势,是一颗甘薯都不打算留·陛下,皇庄也没有余量啊”·意识到不好,朱厚照双脚落地,已经晚了。
甘薯运走,内阁制定章程,户部官员撸起袖子,联合顺天府,打算大干特干,在京畿荒田广种番粮··翰林学士杨廷和,在内阁掌敕诰,知悉此事,暗中给杨一清递送消息。
杨总制看过,拍着大腿,好,这东西好·狭西奏疏递上,皇庄里的甘薯,除留种之外,全被运走·会种甘薯的农人庄头都被暂借··是否归还,需看打借条的脸皮厚度。
如杨总制这般,在狭西风吹日晒,古铜色的健壮文臣,基本上,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看着空荡荡的库房,管事太监欲哭无泪··甘薯条断顿,只能靠硬糖磨牙,朱厚照怒瞪群臣。
然而,关乎万民福祉,少年天子终究没有犯熊·后退一步,运走就运走,朕下旨双屿卫,多截几艘番船就是·为大明的粮食问题,欧罗巴的探险家们,再度泪洒大海。
吸取教训,朱厚照表示,玉米是稀罕物,必须先吃过瘾·未曾想,刚换好衣服,准备出宫,就被三位阁老围堵··看着乾清宫前三位,朱厚照扬眉,这什么意思·李阁老笑眯眯,听闻杨御史归京,携带一车番粮·少年天子心道不妙,打几个哈哈,想蒙混过去。
然而,面对三只设好圈套,守株待兔的老狐狸,终没能成功落跑,更被好言好语“劝”回乾清宫,畅谈为君之道··未几,杨瓒接到旨意,携番粮觐见。
出宫宣旨的是丘聚,瞧着杨瓒疲惫的脸色,低声道:“三位相公都在乾清宫,陛下也是无法,杨御史担待些·”·杨瓒点头,表示理解··当下换上官袍,着人拉起大车,入宫觐见。
前脚刚走,顾鼎后脚便至··结果,没见着杨瓒,只对上兄弟冷冰冰一张俊脸··踌躇半晌,顾世子终于咬牙,丢出家宴帖子,转身就跑··顾卿放下茶盏,翻开帖子,扫过两眼,当即黑脸。
·第一百六十章 悲怆的顾世子··遣返鞑靼来犯,杨御史仗剑守城,立下大功,自北疆还京,当日便奉召觐见,实在不稀奇·但不乘车脚,以马代步,且带着一辆大车横穿东市,直往奉天门,委实引来不少眼球。
·“车上都是什么”·“必是金银珠宝·”·“我瞧着不像,八成是北疆运回的番粮·”·“好大一车”·“如不高产,陛下岂会口谕褒奖”·车行过,巡城官兵,街旁百姓,酒楼茶肆上的官员小吏,皆目光灼灼,紧盯车身,猜测纷纭。
更有性子急的,恨不能穿过蒙布,一探究竟··有同杨瓒不睦的朝官,坐在酒楼窗栏之后,见此情形,借几分酒意,出言讥讽道;“佞臣小人,当真不知廉耻贱途之行,似商户小贩,招摇过市,何其可笑”·闻言,在座之人互相看看,有不以为然,也有反感蹙眉,均未附和。
伙计弯腰垂目,上菜送酒,殷勤伺候,似未听到半句··得几枚赏钱,更是千恩万谢,好话不要钱般吐出,捧得几人飘飘然·先时出言讥讽之人,更是大放厥词,有些忘乎所以。
下楼之后,见左右无人,伙计躲到角落,自怀中取出巴掌宽一本薄册,以炭条勾画记录,凡是官员言行,一字不落··“啧”·写到最后,伙计撇撇嘴,将小指搓上炭灰,压在字尾。
“这样嫉贤妒能,还想青云直上,入阁拜相,简直是做白日梦嘴上没把门的,活该七品到老·”·伙计嘿嘿一笑,翻页记录下几行,满意的合上册子,藏进怀中。
今日的消息,送去北镇抚司,七品官都做不得,发到北疆西南去做个八、九品,保住官身,就该谢天谢地··若是削去官籍,跌落云端,变成小吏,也只能认倒霉。
谁让志大才疏,口不留得,说话不过脑··诽谤朝官是一例,讥讽朝廷北疆战事,又是一例··虽说御史给事中靠嘴皮子做官,但说话办事也要有根据··红口白牙,鼻孔朝天,鞑靼狼子野心完全不见,盯着边军请功,说个没完没了。
什么叫祸由兵起·什么是奸臣误国·什么又是圣君当仁及八荒六合·照着他说,等鞑靼打来,干脆放开边镇,由其大肆劫掠,官兵眼睁睁看着,不做防御。
其后,朝廷再派遣使臣,带去金银丝绸,犒劳贼匪,赞一声“抢得好”·简直混账·想起战死蓟州的弟兄,被鞑靼劫掠烧屋,无家可归的边民,伙计怒气上涌,肝火外冒。
若是在边镇,这样的官,就该丢到鞑靼跟前,让他去仁义·和豺狼讲理,看看会是什么下场·记起身在何处,伙计握紧双拳,咬牙压下不平。
用力搓脸,掩去怒容··走出角落,闻二楼叫人,立即提起热水,搭上布巾,噔噔噔跑上木梯,更殷勤的伺候起来··同在酒楼的西厂探子,咂咂嘴,一边拨拉着算盘,一边暗道:不知是哪个运气不好,被诏狱的探子惦记上。
查出个子丑寅卯,官做不成,怕是命都保不住··酒楼之内,仅为皇城各处一个缩影··自西厂复立,厂卫之间,番子之内,竞争愈发激烈··换成弘治年,一条街市,锦衣卫“占住”,东厂便不会多派人。
现下,别说街市,生意好的酒楼茶馆,尤其是朝廷官员常来常往,外邦使臣及南北豪商经常光顾之地,至少要进驻三个探子··镇抚司一,东厂一,西厂一··非是南镇抚司不掌外事,三个绝打不主。
北疆论功,顾卿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掌北镇抚司·赵榆升锦衣卫同知,掌南镇抚司··因前事,牟斌请辞官归乡,未获准·天子念其旧功,绝口不提其办差疏漏,反屡次褒奖,发下赏赐,改调金陵,管南京镇抚司事。
按照常例,不出意外,牟斌将在此地养老··以罪转调,日子定不好过·但牟指挥使品级未降,皇恩未减,十分明显,仍得圣眷·南京官员勋贵,除魏国公等树大根深的功臣外戚,见面都要客气三分。
如若牟斌不服老,继续在南京发光发热,其职业生涯,未必不会焕发第二春··原因很简单,南京是养老之地不假,却近江浙湖广,财货丰腴,水陆畅通,消息传递更快。
浙海一带的倭贼海匪,被杨瓒王守仁刘瑾剿灭,赶尽杀绝·福建广东附近,仍偶有出没··受其影响,苏浙之地,若有海匪死灰复燃,卷土重来,南京镇抚司,当第一时间得知消息。
越想越是在理··牟斌抵达南京,见过一干同僚,搬入镇抚司衙,查阅往年记录,立即面色黑沉··官员到金陵养老,厂卫于此,却不可碌碌无为·牟指挥使上奏天子,言明忧心。
得到恩准后,联合新任南京守备太监,大刀阔斧,在南京镇抚司进行“改革”··所谓新人新气象··牟斌的到来,彻底令南京镇抚司改头换面。
随锦衣卫振作,重现龙精虎猛,在此地养老的官员,均生出危机感··吃饭睡觉,被人盯着,尚且能忍··和美人风花雪月,看星星看月亮,畅谈人生哲学,都被人盯着,甚至是明目张胆的盯着,是个人就受不了。
实在受不住,南京官员联合起来,好话说尽,软硬兼施,牟指挥依旧不为所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每天无所事事,除喝茶聊天就是侃大山,完全是浪费米粮,徒耗禄银,坚决不成·没事干·交给本官·牟斌同镇守太监商量,奏疏递送顺天。
敕谕抵达,南京文武顿陷水深火热··没有政事可处理,好办··文官修书,顺带翻阅资料,查找旧日案卷,对照番邦四夷,绘制舆图海图·武官也不能闲着,调集卫军,十日一操改成五日一操,路上操练不够,水上继续·见到东倒西歪,一个时辰都站不住的伪军,牟指挥发了狠,五日改成三日。
谁敢不满,都给本官扔海里,不脱一层皮不算完·不过两月,南京文武均摇身一变,抛却养老状态,开始卧薪尝胆,奋发进取,为朝廷建设事业添砖加瓦,努力奋斗。
朱厚照得悉,不仅没有怪牟斌手段严酷,反而大加赞赏··自此之后,金陵旧都,再非朝廷官员“流放养老”之地·接到转调官文的文武,也不会哭丧着脸,哀悼前途无望。
不耐勾心斗角,喜好做学问的朝官,纷纷动起心思,甚至主动上请,转调南京·其中就有王守仁的亲爹,现任礼部侍郎王华··王侍郎想得很清楚,以他的能力,做到一部尚书已是极限。
入阁之事,根本想都不用想··与其留在顺天,不如请调应天,修书立传,开办书院,远播贤名,为儿子的前途铺平道路,拓展关系··内阁相公,六部九卿均已耳顺古稀。
天子不及弱冠,今后必重用少壮··朝中的人脉固然重要,“新人”更不容忽视··天地君亲师··血缘之外,再没有比“师生”关系更为牢固。
王守仁有剿匪之功,至双屿卫驻守,更是难得资本·他日还朝,至少也是六部郎中·如立下大功,侍郎也非不可能··父子同朝为官,不算稀奇·同朝之内,子超父品,却会为世人诟言。
功劳再大,也有可能被降品··前宋科举既有此例,何况今朝··为免王守仁被压制,抱负不得施展,王华立下决心,主动请调南京··奏请递送文渊阁,内阁商讨之后,知其去意已决,上奏天子。
朱厚照考虑数日,将奏疏压下·遣刘瑾至侍郎府传口谕,王卿家父子皆国之栋梁,朕当重用··旋即,王华被授太子少保,升礼部尚书,仍留顺天任职··王守仁知悉,写成家书,快马送入京城。
看完之后,王侍郎当即掀桌··什么叫外边很好什么叫正在格物,不便入京什么叫钻研霸道,欲为国朝开疆·当他看不懂字面下意思·这不孝子分明在说:爹,儿子心里有数,别瞎忙活,省得越帮越忙。
越想越气,记起王守仁少时,王华顿觉手痒·相隔十余年,又生出揍孩子的欲望··在这一点上,王侍郎和谢阁老很有共同语言··只不过,对儿子下手之前,还需找杨探花聊一聊人生。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无他,儿子变成怎样,这小子就是罪魁祸首,万恶根源·值得一提的是,原南京守备太监傅容,借顾卿相助,如愿调回顺天。
知晓牟斌和继任者的消息,傅容不免有些遗憾·如果咱家没走,说不得,也能得份功劳··思量半晌,难免失笑摇头··古人早有言,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人心不足蛇吞象··既已回到顺天,升调司礼监,便不可再生贪念·何况人在京城,时常御前露脸,还愁没有立功穿透的机会·他早打听清楚,都察院的杨御史和顾指挥交情莫逆。
有这层关系在,甭管怎么说,只要不犯错,后半生的日子都将顺遂··想到这里,最后一点不甘也烟消云散··傅容站起身,抖抖衣袖,唤来一名长随,知杨瓒奉召觐见,人已过奉天门,眼珠子转转,立即叫两个小黄门,抬脚离开值房。
不是十拿九稳,也该碰碰运气·说不准,真能说上话··可惜,傅公公的运气实在不好··杨瓒带着满车玉米,穿过奉天门,直往乾清宫··丘公公在侧,知晓车上是天子惦记的番粮,行事愈发谨慎。
眼睛瞪起,生人勿进·沿路遇到“碰运气”的中官,通通瞪走··犹不死心者,望着杨瓒,表情格外生动,仰慕杨御史而不能近前,实为平生之憾。
转向丘聚,登时换过一副面孔··只你会瞪眼咱家也会·御前伺候·咱家得过皇后娘娘的赏·一路走,一路瞪。
丘聚眼眶发酸,终究没落下风··杨瓒忽生感慨,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当真至理名言··至乾清宫,大车停住··张永刘瑾在殿内伺候,谷大用和高凤翔几人掀开蒙布,仔细查验之后,确定袋中都是玉米,轻松扛起一袋,送入殿中。
东暖阁内,朱厚照换过常服,坐在御案后,腮帮鼓起,满脸不愉··三位阁老视而不见,继续侃侃而谈··尤其谢阁老,从上古讲到夏商,从秦汉说及隋唐,不是杨瓒来得快,两宋都要过一遍。
当真不愧好侃谈之名··中官通禀,杨瓒进殿行礼··虽已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三只老狐狸,仍是心里打鼓,掌心冒汗··没能出宫,又被抓住讲古,朱厚照委实憋屈。
见谷大用扛进玉米,无视刘阁老眉间紧蹙,张口道:“杨先生平安归来,朕心甚慰·”·“陛下厚恩,臣铭感五内·”·“此物即是番粮”·“回陛下,正是。”
“名为玉米”·“是·”见阁老扬眉,杨瓒立即补充,“因粮种为陛下所赐,感天子隆恩,臣斗胆,以此为名。”
“是哪个玉”·“回阁老,山石之玉·”杨瓒豁出去,朗声道,“敬献此粮,以解边镇之急,边民之忧,伏望陛下江山永固”·“恩。”
李东阳拂须,颔首道,“陛下以为如何”·杨瓒眨眨眼··如此胡说八道,竟也安全过关·“好”·朱厚照哪管许多,盯着解开的口袋,双眼发亮。
“杨先生,此物当如何食用”·杨瓒顿了顿,见阁老同有此意,忽然觉得,铺垫许多,这才是几位大佬的本意··遥想收到玉米粒时的猜测,默默转头。
熊孩子这般,不奇怪··问题是,朱衣象笏的内阁相公,竟也有吃货属性·杨御史万万想不到,见识过甘薯,朝中诸位大佬,对蓟州种出的番粮都是万分感兴趣,期望值非同一般的高。
不是情况不允许,东暖阁内必会坐满··见几位大佬如此殷切,杨瓒没有藏着掖着,当即献上几本簿册··最上一本,赫然是亲笔写就的食谱·翻过几页,朱厚照眉飞色悦,兴奋难掩。
“好,甚好”·三位阁老不好同天子抢,翻开玉米种植记录,细细研读··杨瓒无事,见暖阁内燃有火盆,得天子恩准,请几位公公取来长筷,当着几位大佬,烤起玉米。
浓香的味道,在暖阁内飘散,十足勾人食欲··玉米有些老,烤过之后,却是相当有嚼劲··杨瓒略感惋惜,低暔两声:“如有甘薯,其味更美·”·刘瑾最先听到,当下跑去御膳房,搜罗来最后几颗甘薯,按杨佥宪的吩咐,埋入炭灰。
少顷,玉米烤熟,张永先用,试过无碍,再呈天子··“好香”·朱厚照抓起筷子,狠狠一大口··热气烫嘴,仍连声叫好。
三位阁老古稀之龄,雪鬓霜鬟,比起烤玉米,明显更喜烤番薯··火盆换过三次,袋中玉米少去半数,中官和殿前禁卫都有幸分得·想起幼时经历的荒年,不免想到,如果早几年种植番粮,遇稻谷减产,是否就能少饿死些人·杨瓒掰开一颗红薯,一边呼气,一边送进口中。
刚吃两口,就被劈手夺走··以为是熊孩子,转过头,却对上刘相公一张英俊的老脸··不知何时,天子阁老都围着火盆,盘膝而坐,一边烤玉米,一边分红薯。
无语片刻,杨瓒重新拿起一棒玉米,默默望向屋顶,和他抢甘薯这位,当真是四朝元老,能止小儿夜啼的刘公·与此同时,顾鼎在城内转悠许久,终于还家。
以为这个时候,能顺利躲开顾侯爷,结果亲爹竟堵在门口·“帖子送到”·顾世子点头··“人可见到”·“只有靖之在,杨御史奉召入宫。”
“恩·”顾侯爷单手持鞭,一下下敲着掌心,敲得顾世子心惊,“话可带到”·顾世子僵在当场··怕被兄弟揍,扔下帖子就跑,哪来得及说话。
“没有”·顾侯爷皱眉,杀气顿现··顾鼎咽了口口水,一天之内,第二次转身落跑··“给老子回来”·回去·等着被抽吗·顾世子迈开长腿,飞身穿过回廊,直奔府门。
没料想,刚推开门房护卫,冲出侯府,就见一身锦衣的顾卿,正面无表情站在石阶下··前有狼后有虎,前有兄弟后有爹,顾世子悲怆望天,泪流成河··我命休矣··第一百六十一章 所谓坑爹··庆平侯府内,鞭声破风。
顾世子被亲爹和兄弟追赶,上蹿下跳,闹得是灰头土脸·两条鞭子袭来,威力加倍,躲无可躲,着实是险象环生··走投无路之下,干脆牙一咬,抛弃世子形象,三两下爬上房顶,抓着屋脊,退到安全距离,死活不下来。
见状,府内长史忙驱散家人护卫,该干什么干什么,休要在此围观·还看·信不信扣你工钱·一边撵人,长史一边感叹,这场面,真让人有些怀念。
早几年,在蓟州时,侯爷的脾气十足火爆,世子伯爷一个塞一个淘气,隔三差五就要来这么一次··当时,侯爷不用鞭子,直接上军棍··老兄弟们没少看热闹。
回家教育孩子,也用上这一手·跟在伯爷身边那几个,都是棍棒教育出的好身手··自侯爷归京,世子伯爷分宗,两府愈见疏远·如今再看,难言是欣慰还是担忧。
侯爷主持分宗,实出于不得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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