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一权臣+番外 by 钟晓生(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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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第一权臣+番外 by 钟晓生(下)(4)
·李景若握住他的手,笑道:“今天晚上……”·高展明脸上一热,想将手抽回来,却被李景若抓着不放·再下去,就真的要分离了,也不知道这一次分离会有多久,他实在不忍,也不舍得再拒绝。
他看着李景若赤诚的双眼,喉结滚了滚,终是化成了一声叹息:“那你……轻点……”·李景若将高展明搂入怀中,额头相抵,四目相对。
桌上的烛火一跳一跳,将他们温和的轮廓明晰地映入对方的眼中··李景若轻声道:“等我·”·高展明已经不想去问·即使他并不知道李景若到底有多大的野心,也不知道李景若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是他没有必要问。
总有一天,他会亲眼见证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好·”·· 第八十三章 回京··几天之后,高展明就坐上了回京的马车··嘉州府的老百姓们听说了高展明要走的消息,上万百姓自发夹道送别,浩浩荡荡地送出几十里地。
江州的官兵知道高展明今日出行,已经在江州与嘉州的界碑处等候着接高展明的驾了·为首官兵的名叫易六··易六靠在界碑上走神,一名小兵凑了过来:“哎,六哥,听说两年前高大人去嘉州的时候就是你送的,那你见过高大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官员上任,每路过一个州府,出示身份证明,州府的官员要派官兵沿途护送,不然路上如果遭到什么不测,当地的长官就需要负责任。
两年前易六还是个小兵卒子,就曾接到护送高展明去嘉州的任务,现在他已经是个百夫长了,又一次接到了到嘉州接高展明经过江州的任务··这两年来高展明在嘉州深受百姓爱戴,声名隆极一时,相邻的江州府百姓们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是对他的事迹亦多有耳闻,早就对这位大人十分好奇了。
易六想了想,道:“年纪很轻,长得也很英俊,没什么官架子,上一次我去接他的时候,他就只带了一个书童就来上任了·要不是他拿出官府的公文,我们都不敢相信他就是高大人,还以为只是路过的读书人呢。”
那小兵惊讶道:“只带了一个人那么简朴”·易六道:“让兄弟们留神看着,一会儿他来了,别又给当成是过路的商旅怠慢了。”
到了时辰,他们没见到高展明的人影,却远远地看见一支黑压压的大队正在向界碑碾进··众人吓了一跳,议论纷纷··“快看前面那些是什么人”·“糟了,怎么那么多人,该不会是暴动吧高大人就要来了,这可如何是好”·“这么多人,少说有上千个快,快回官府去请援兵”·易六吓了一跳,正准备跑路,又留神多看了两眼,只见前面的大队慢慢开进了,已能听见恸哭声,在前方的是几个穿着兵服的人护送着一辆马车,后方的大部队整齐有序,皆是穿着麻衣的平民。
“等……等等”易六叫住了众人,“那好像……好像是高大人的车辇·”·众人一惊,又围了上来。
方才跟易六说话的小兵惊诧的合不拢嘴:“高大人六哥,你不是说高大人出行低调,只带一个书童吗这么有这么多人”·易六也是一头雾水。
没多久,大部队走近了,众人看清,的确是高展明的车驾,后面跟着的全是自发相送的嘉州百姓··马车行到界碑处,高展明下马,劝慰后方的百姓:“你们回去吧,再走就要出嘉州了。”
·百姓们依依不舍··“高大人,你能不能别走了·”·“高大人,你还会回来吗”·高展明温声劝慰道:“我走以后,刘太守会找到代替我的官员,未必就不如我。”
众人依旧在界碑处流连,不舍得回去··李景若走下马车,道:“高大人回京升任御史,手中的职权更多了,他在京中,心里也会记挂着你们,为蜀地的百姓向请命。
你们回去吧,再拖着,就要耽误时辰了·”·老百姓们不舍得走,高展明却不能再留了,他坐回马车里,嘉州和江州府的官兵交接,易六等人护送着他进了江州。
高展明撩开车帘,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人群,李景若酸溜溜地道:“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宁可多看他们,也不想再多看我两眼吗”·高展明放下车帘,笑道:“我跟你,早晚还是要再见的,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晚上众人在江州府的驿站落脚··高展明洗漱完就上了床,李景若钻进他的被窝里,与他缱绻缠绵,依依不舍··“明天我就不再送了·”李景若说。
高展明勾着他的脖子,目光迷离地看着他··李景若用力吻了吻他的唇,双手下滑,滑到他的臀部,停留了片刻,却将手收了回去··高展明已被李景若撩拨的动情,见他停下,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李景若叹了口气,从他身上下来,搂着他与他对面躺着:“罢了,明天你还要继续赶路,我就不折腾你了·反正……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来日方长,这笔账先记下。”
高展明不语··过了片刻,李景若轻声问他:“你信我吗”·高展明很平静地看着他:“那你呢·”·李景若笑了笑,犹豫片刻,道:“若有一日,我做出暂时有损你的事……”·高展明道:“你这是在提醒我警告我”·李景若没有再用玩世不恭的口吻:“我只希望你相信我。”
高展明欣慰地笑了笑,没有言语·这是他和李景若之间的默契·李景若想让他明白的东西,他已经明白了·而他想让李景若明白的,李景若应该也能明白。
翌日一早,高展明和李景若正式告别,坐上马车继续北上··易六等人将高展明送出江州府,高展明跟着下一个州府的官兵走了··易六等人看着高展明远去的马车,感慨不已。
一个小兵道:“听说李都督原本有意让高大人来我们江州府出任太守的·他在嘉州那么受百姓爱戴,我年初回家,我娘还跟我念叨,说如果高大人真的能来我们江州就好了。
可惜,实在可惜了·”·众人纷纷应声,眼看着高展明的马车越行越远,依依不舍地回去了··一个月后,高展明终于顺利地到达了京城··高展明风尘仆仆地回到自家府邸,刘大早就听说了高展明今天回来的消息,一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看见高展明下马车,他热泪盈眶地迎上去:“爷,你可算回来了”·高展明笑着用力拥抱了一下刘大··引鹤跟上来,也扑倒刘大身上:“刘大哥,我想死你了”·刘大抹着眼泪看着两人:“好,好,你们都长高了,比以前更俊了。
快进去吧,夫人已经等着了”·高展明走进府邸,换了身衣服,用清水洗了把脸,就去见唐雪··唐雪一看到高展明,两行热泪流了下来,握着高展明的手哽咽:“回来了……我的明儿……终于回来了,娘快想死你了”·高展明温柔地替她擦掉眼泪:“娘,孩儿不孝,两年来没有服侍在娘身边。
娘这两年过得还好吗”·唐雪连连点头:“好,好”·从前唐雪和高展明的日子过得憋屈,是因为高元青去得早,他们孤儿寡母没有依靠,所以处处被人欺凌。
如今高展明在外有了建树,成了家中的顶梁柱,刘大等人又把家中的生意维系的很好,那些贵妇人们不敢再看轻唐雪,对她的态度也和善了许多,还有人来奉承巴结她·原本高展明将她的弟弟唐乾告到刑部被判了死刑,她心里还有些怨高展明,可时间久了,她也就渐渐把过去的事忘了,满心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高展明连日赶路,此刻已是饥肠辘辘,刘大已经命人准备好了酒菜,唐雪命人把酒菜端到自己的屋子里,和高展明一起吃饭··两人闲话这两年来京城和嘉州发生的事,唐雪早已听说了高展明在嘉州府的功绩,一个劲地问他是怎么做到的,高展明简单地解释了几句,唐雪擦着眼泪道:“你父亲去得早,娘原本还担心对你的教导不够,如今看来,是娘多虑了。
你一会儿洗漱一番,就赶紧去隔壁国公府拜见你大伯吧,感谢他对你的栽培·”·高展明皱了下眉头,放下筷子:“娘,你和伯父难道还……”·唐雪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当初她和高元照的丑事是被高展明和高华崇亲眼撞破的,那之后高元照就没有再私下里来找过她了·其实她会和高元照有苟且,也是当日唐乾撺掇的·唐乾说他们孤儿寡母没有依仗,让她想办法讨好安国公,说就算她不为他自己着想,也要为高展明想想。
唐乾还主动帮她搭了几次线·她没什么主见,又确实觉得寡妇的日子难熬,恰巧高元照是个好色的,一来二去两人就勾搭上了··唐雪道:“娘知道自己以前糊涂……可娘也是为了你好……”·高展明脸色不悦,道:“娘,你若真为了孩儿好,就千万不可再做这等糊涂事孩儿可以靠自己养活娘。
可你和伯父的这档子事若是被人捅破了,才是真正害了孩儿”·唐雪尴尬地低下头去:“娘不是那个意思……自从那次之后,就再没有过了……”她让高展明去拜见安国公,其实倒也真没有要和安国公重修旧好的意思,只不过高展明刚刚回京,她希望高展明能够攀上安国公,以后安国公对他多照料,于他的官途自然是有益无害的。
高展明放软了语气:“娘,该怎么做,孩儿自己心里有数,娘只要呆在家里好好享福就行了·”·唐雪这才不再提安国公··两人吃了一会儿,唐雪又问他:“你这两年,在嘉州可有娶妻纳妾”·高展明道:“没有。”
唐雪不敢置信:“纳妾也不曾”·高展明摇头··唐雪顿时笑逐颜开:“好,好·你在外面,朝政上的事,娘帮不上你,可娘在家里,也一直替你想着。
你已经二十岁了,娘听说你要回来,就把京里合适的姑娘家的名册都要来了……”·高展明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忙打断道:“娶妻之事尚不急,等孩儿熟悉了朝堂上的事务再谈此事吧。”
唐雪却不依:“不娶妻也没关系,你好歹先收个通房·娘身边去年刚收了个服侍的丫鬟,样貌性情都不错,娘就是为你收来备着的,你……”·高展明忙道:“娘,这件事慢点再谈,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怕是赶路的时候伤了气血,我先回去休息阵再说。”
唐雪一听高展明不舒服,忙心急地凑上来查看他的身子:“天呐,哪里不舒服,娘这就去给你叫大夫·”·高展明好容易安抚好了她,赶紧从她的院子里逃了出来。
高展明回到房里,叫人打来了热水,跳进浴桶里·在热水蒸熏之下,他感觉舒服多了,正昏昏欲睡,忽听外面有人敲门··高展明道:“进来·”·引鹤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明黄色的帖子。
高展明一看见他手里的东西,顿时又头大了··引鹤道:“爷,太后听说你回来了,召你即刻进宫……”·高展明捶了捶额头:“还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歇着。”
这才刚回京,麻烦事就一桩接着一桩来·这会儿他可真希望有人能替他挡一挡,顿时无比想念李景若··他重重叹了口气,道:“你来服侍我穿衣吧。”
· 第八十四章 听说你和李景若分桃断袖··高展明换好衣服,便坐着轿子进宫去了··宫殿和他两年前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他一路穿过宫殿长廊,来到了仙居殿外。
郭玉莲站在殿外等着他,看见高展明跟着宫人走了过来,忙迎上去:“高大人”·高展明向郭玉莲行礼··郭玉莲上下打量高展明,他两年前刚刚离开京城的时候才只有十八岁,如今已经二十了,个子少许高了些,身子骨也强壮了不少,其实高展明的相貌变化并不大,可是他的气质却发生了巨变。
经过两年在嘉州的锤炼,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让人注意到他英俊相貌的少年了,他看起来意气奋发,英气逼人,让人挪不开眼去··高展明见郭玉莲只是看着自己出神,不由提醒道:“郭公公”·郭玉莲猛地回过神来,笑道:“高大人,两年未见,你可比从前更出色了。
真是英雄出少年·”·高展明不卑不亢地笑道:“郭公公谬赞·太后在仙居殿中吗我现在可方便拜见”·郭玉莲忙道:“太后等着你呢,快随我进来吧。”
高展明走进仙居殿中,高嫱就坐在大殿之上··高展明向高嫱行礼:“下官参见太后·”·高嫱嗯了一声:“起来吧·玉莲,给高大人奉茶。”
郭玉莲便走上来,倒了一杯茶放到高展明面前的茶几上··高嫱道:“你们都退下吧·”·大殿中的宫人们行了礼就纷纷退了出去·高展明端起茶盏闻了闻,里面的味道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在蜀地大力扶植的云雾茶。
·高嫱笑道:“明儿,你派人送来的云雾茶哀家很喜欢,特意叫人把这茶当做宫中的御茶,近年来西湖进贡的龙井和武夷的大红袍都喝得少了,专喝你的云雾茶,每每喝起这茶,哀家心里就会想起你,担忧你在蜀地的情况。
如今你可终于回来了·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高展明忙上前,乖顺地在高嫱身边跪下,高嫱捧着他的脸细细端详一番,道:“出落得愈发像你父亲了。
哀家看到你,就忍不住想起从前你父亲的事·”·高展明知道高嫱这是跟他拉近关系的寒暄,因此就乖巧地听着,高嫱说了几件过去高元青的事,他时不时出言应和几句,适时地流露出感伤的表情。
高嫱道:“听闻了你在嘉州府的政绩,哀家十分欣慰,你果然是个能干的,没有叫哀家失望·”·高展明道:“若不是姑妈的栽培,侄儿又怎会有今日在嘉州的两年里,每每遇到困难,侄儿就想着父亲和姑妈昔日的教诲,这才能有今日。”
高嫱欣慰地笑道:“好孩子,姑妈果然没有看错你·”·高展明配合地跟她演着姑侄情深的戏码··过了一会儿,高嫱道:“你在嘉州这两年,过得可还舒适我听说你的长官刘汝康是个暴脾气,他可有欺负你”·高展明知道她还没有死心,他进宫之前也早就想好说辞了,此时便将那套说辞搬出来。
刘汝康是个暴脾气无疑,但他并没有做过什么违法乱纪之事,高展明随便说了几桩事,高嫱也拿捏不到刘汝康的把柄·其实高展明心里也知道,高嫱除了他之外,在蜀地应当还有别的眼线,所以即使他帮刘汝康说话也是无用的,倒不如顺着高嫱说几句刘汝康的坏话吗,如此才显得真诚。
高嫱倒没有在刘汝康身上多浪费时间·高展明说的都是实话,她手里并不只有高展明一个眼线,但是这几年来她实在拿捏不到能将刘汝康一举铲除的证据,好在她听人说刘汝康虽然是赵家的亲戚,但与赵家也不怎么亲近,留着他倒也无妨。
·高嫱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问道:“那蜀地的都督李景若,是个怎么样的人”·高展明心里咯噔了一下·其实他也知道他在嘉州的这两年一举一动都逃不出高嫱的眼睛,李景若又不避嫌,只怕他和李景若的那些事,高嫱已经有所耳闻了。
高展明沉思片刻,道:“李都督是个好人·”对于李景若,他就没有必要像对刘汝康那样装作不忿了,即便他装腔作势,只怕高嫱也不会信的·而且李景若和刘汝康又不同,刘汝康的生母是赵氏嫡女,而李景若只是皇族子弟,在高赵两家的争斗中,虽然涉及襄城永王的也有一些传闻,但他们尚且不能算是高家的敌人,高嫱对他们的态度,恐怕是拉拢为主。
若非如此,当初高展明也不会大方地容许李景若入住自己的府邸··高嫱打量高展明的脸,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好人此话从何说起”·高展明道:“侄儿初到嘉州之时,人生地不熟,又不得太守喜爱,着实吃了些苦头。
李都督他,因知晓侄儿的身份,也顾及太后和皇上的情谊,对侄儿破多照料,为侄儿解决了不少麻烦事·这两年来若不是李都督的帮衬,侄儿也未必能有这番成绩·”他这么说,倒是把李景若为他做的事都归功到“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了。
高嫱眯了眯眼:“哦”·她有片刻不开口,她不说话,高展明就也不说话··高嫱缓声道:“你今年,二十了吧”·高展明道:“虚龄二十有一了。”
“在你这个年纪·”高嫱道,“你父亲已经有你了·我若记得不错,你离开京城前,一心放在学业上,连个通房都没有·在嘉州这两年,可有纳妾”·高展明苦笑:“侄儿一心立业,尚未想过成家之事。”
高嫱道:“哀家听闻,在嘉州府之时,那永王之子入住了你的府邸,还与你传出分桃断袖的传闻来,此事可否属实”·高展明没想到高嫱会问得如此直接,不过他也知道此事八成逃不过高嫱的眼,因此已有了准备:“李都督他的确在我府上住了一段时间。
分桃断袖之癖……确实是有这种传言·侄儿倒也不曾刻意去撇清什么·不过此事另有隐情·”·“哦”高嫱挑眉:“隐情说来听听。”
高展明道:“侄儿在嘉州府之时,时常有人上门说亲,要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我·侄儿父亲去的早,母亲又不在身边,婚嫁之事,不敢自己做主,再则也唯恐有些人别有用心地往侄儿身边塞人,侄儿一再拒绝,却不甚其扰。
李都督和侄儿都是生在京畿,后来才去了嘉州府,身边没有亲近之人,因此我们一见如故,难免比旁人亲近几分·时日久了,侄儿拒绝了许多上门说亲之人,李都督也有相同的烦恼,外面的人便起了疑心,传出那等可笑的传闻,不过因此上门说亲的人却少了,侄儿乐得清闲,也就随外人如何传道了。”
高展明说的,也算是实话·至少一开始,他的确是抱着这种心思让李景若一点点侵入他的领地·然而时日久了,倒将自己也赔了进去··他和李景若的事,他是不能在高嫱面前承认的。
不管怎么说,男子之间的狎玩并非正道,不管高嫱信不信,只要他不承认,高嫱就拿他没有办法·最重要的是,假若他承认了他与李景若之间不同于常人的关系,高嫱势必会借题发挥,想办法拿捏李景若。
高嫱又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你们这些贵胄子弟之间狎玩亲近,也是常事,情理之中,不过若是逾越了界限,便不是好事了·”·高展明暗暗捏了把汗,忙道:“姑妈说的是。”
高嫱又道:“你方才说的话,也是对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虽说是个男子,不如女子那般拘束,但娶妻纳妾一事,也当慎之再慎·哀家原还想着,嘉州女子貌美,你在嘉州府若是为美色迷惑,自行收纳了一二姬妾,哀家还得替你查查那些人的来历,毕竟咱们高家树大招风,难免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想贴上来。
你既然如此自持,倒叫哀家有些惊讶,也十分欣慰·不过你年纪也不小了,立业虽是男儿要紧之事,却也与成家不冲突,哀家替你挑个贤惠懂事的姑娘,替你打点日常琐事,你在外面做事也能放开手脚。”
高展明一惊·他也知道这是早晚的事,不过他才刚刚回京,以为还能再拖延一阵,没想到高嫱居然就迫不及待要往他房里塞人了·此事由唐雪提出,他还能轻易地打发了去,毕竟唐雪是个做不了主的,可是高嫱就不同了,怕是不会那么轻易糊弄了去。
·高展明忙道:“姑妈,侄儿年纪还小,终身大事,理当慎重才是·何况侄儿才刚刚回京接任新位,御史台的事情尚不熟悉,哪里分得出精力去办婚嫁侄儿不想因私事耽误了公事,辜负姑妈和伯父的一番栽培心意。”
高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嗤笑:“你这番说辞,倒跟你的好兄弟相差无几·哀家初听还有几分感动,不过听多了,怎么觉得这话像是敷衍之词”·高展明一怔。
好兄弟·高嫱道:“子辉的年纪比你还大一岁,也是该成家的时候了,哀家和安国公替他挑选了好几个贤惠懂事的好姑娘,他居然一个也看不上。
原本你回京,哀家还想让你去劝劝他,你们毕竟是从小长大的,你说的话,兴许他还能听进去几分·没料到你也是这般,哀家倒不知道该让谁劝谁了·”·高展明不敢搭话。
高华崇也不愿成家依他那个脾气,倒也是情理之中的,只怕他说的不是什么托辞,就他那自大的性子,全天下还真未必有他看得上的姑娘··高嫱道:“你说的,也是实话,哀家心里也有考量。
如今你刚刚回京,哀家还想提拔你做大事,选一个配得上你的姑娘未必是那么容易的·不过男人家到了这个年纪,没必要将全部心思都扑在朝政上·哀家已经为你选好了中意的人选,你先收几个侍妾,替你打理家事,再过两年,再娶妻也不迟。”
高展明心中暗道不好·高嫱真是个老狐狸,只怕她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要高展明收侍妾,并没有真的想让他娶妻,却先把娶妻的话抛出来,明知道高展明一定会拒绝,她再退一步,让高展明纳妾,这时候高展明想要推脱都找不到什么义正言辞地说辞了。
至于高嫱给他挑的侍妾……必定是派来监视他的人无疑了·他这几年来,对高嫱看似逢迎,实则许多事情他都忤逆了高嫱的心意,高嫱对他早有不满了,想要用他,就一定要将他牢牢抓在手里才是。
高展明只得硬着头皮道:“不知姑妈相中了哪家的姑娘”·不能彻底抗拒纳妾之事,就只能想办法各个击破了·高嫱提出的人选,他一一挑出毛病来回拒,就能继续拖延下去。
高嫱笑了笑,道:“确实有几个姑娘,人选的名单和家世背景我已经让人誊抄到簿子上送到你的府邸上去了·哀家虽是你的姑妈,不过你生母尚在,哀家也不好管得太多。
你回去和你母亲商议一番,看看你自己中意哪家的姑娘,择日迎进门吧·”·· 第八十五章 说亲··高展明回到家中,他生怕还有什么麻烦找上门来,连忙闭门谢客,回房休息去了。
高展明虽然接任了御史,但是他刚刚回京,还有几天休息的时间,等到下月才会正式出任·第二天一早,他逃也似的离开家门,跟刘大去京中的产业视察··他离开京城的这两年里,刘大把家业打理的十分妥当,他每个季度都会给远在蜀地的高展明写信汇报京中的情况,高展明遥遥指点,刘大一一照做并自行根据形式判断,两年的时间,生意非但没有落败,反而比高展明离京时更壮大了一倍·高展明视察之后,回府又写了一份计划书,与刘大商议道:“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如今咱们蹴鞠馆子的生意盈利占了大头,倒胜过了先前赖以谋生的金银玉器。
这两年民情不好,依我看,金银铺子可以减少几家,腾出来的铺子开茶馆,推销咱们自己的新茶,武夷和苏杭的茶叶我能拿到货源,但主推的还是蜀地的茶,花几年时间,把茶叶的营生做大,茶商的利润是十分可观的。”
刘大提了些意见,两人商讨了半天,最后确定最终方案,高展明便让刘大去办了··刘大刚出去,高展明正打算午睡片刻,突然来了个婢女:“爷,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高展明听到唐雪找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本想推脱,然而想想躲着总不是长久之计,事情早晚要解决的,于是他只好动身去了唐雪的屋子··刚一进门,唐雪就拿着一个名册给他看:“明儿,这是太后替你挑选的姑娘家的名单。
我看了,有好些个中意的,你快过来看看·”·高展明硬着头皮走上前,接过名册,匆匆浏览了一番·高嫱想让他先纳妾,他如今才刚过了二十的生辰没多久,娶妻之事确实不必着急,而且他刚刚回京,前途尚且不可限量,高嫱要给他指婚也一定要指一门出众的婚事,她现在还没定好最终的人选,因此她说让高展明娶妻不过是在抛砖引玉,意在让他先收几个侍妾——或者说,眼线。
既然不是娶正妻,那么名册上所列的姑娘名单,也就不是极出色的人家了·大多是些五品以下的官员之女,也有皇亲和权贵的女儿,但却都是庶出的·庶出的女子给高展明做妾,论身世,倒也还算匹配。
高展明将名册翻阅到一半,看见名册上的一个名字,突然停下了动作··“咦江美玉江御史的嫡出次女江大人,我记得他是御史中丞,二品大官吧”·唐雪忙道:“是啊你看中了江家的姑娘”·高展明蹙眉。
他看到现在,名册上嫡出的女子身世最好的是个五品官员的嫡女,要知道五品已经是个很大的官了,即使那些七八品的官员也只添上了自己庶出女儿的名字,毕竟高展明此番不是要娶正妻,而是要纳妾,大户人家的姑娘哪个愿意给人做妾的实在是自降身价了·然而高展明转念一想,也就想通了。
他虽然现在刚刚接任御史,但是朝中的官员们谁不知道这位三元及第由百姓上万人联名书推举的高展明高大人别看他现在还不算发达,可他才不过二十岁,以后必然是前途无量风光无限的谁能把女儿嫁给他,可绝对是个放长线钓大鱼的举措因此就算原先不怎么想巴结高家的官员也蠢蠢欲动想把女儿许配给高展明了。
而且,御史中丞虽然把自家嫡女的名字报给了高嫱,但是他的官位可比高展明高多了,他的嫡女配给高展明已经算是下嫁了,怎么可能做妾只要高展明看中了,也不好意思让人家从侧门进来,肯定是要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他现在不过是趁着这个机会向高展明表示结亲的意愿罢了,并不是真心要把女儿低嫁。
高展明想通了这一点,不置可否,匆匆翻阅着名册,继续往下看··高嫱派人送来的名册上一共有七八个姑娘,高展明暗暗好笑,这高嫱为了他房里添人的事,倒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
只可惜,他领不起这个情··高展明看完之后,把名册收了起来:“娘,纳妾一事,请容儿子再考虑考虑·这几个姑娘的身世孩儿还了解的不够透彻,不能贸然行事,过几日孩儿再给您和太后答复。”
·唐雪皱眉,颇有些着急:“有什么不透彻的,这都是太后替你挑的人,难道还能有错这些姑娘的家事也都清楚明白地写在册子上了,你还有哪里不明白的”·高展明笑道:“娘,这些姑娘都太好了,我总不可能全收了,更何况,即便是纳妾,这些姑娘也不是普通出身,草率不得,总得深思熟虑之后才能决定不是”·唐雪听他这样说,紧蹙的双眉终于松了些,道:“也是,正好这几rì你闲适在家,就好好考虑此事吧。
有时间去这几家人家走走,拉拢关系总是不错的·”·高展明口中应了下来,抱着名册离开了唐雪的房间,一回房就找来引鹤,让他把名册上几个姑娘家都抄了去,即刻命他派人去调查。
引鹤跟着高展明在嘉州府混了两年,高展明把大小事务都交由他打理,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书童了,现在跟个人精似的,高展明一吩咐他就明白了高展明的意思,即刻着手去办了。
过了几日,唐雪又来找高展明,问他考虑的如何了··高展明一脸为难:“恐怕都不合适·”··唐雪不由急了:“一个都不合适怎么会呢我看武成侯家的小姐就很好”·高展明不急不忙道:“娘最喜欢武成侯的小姐”·唐雪道:“是,这几个姑娘里我最满意的就是她她虽说是庶出的,可她的才学样貌统统都好,她生母去的早,她是由正夫人抚养大的,虽说出身差了,可教养却和嫡出的女子没有分别,给你做侍妾,再合适不过。”
高展明道:“武安侯家的小姐的确什么都好,孩儿原先看了名册也十分中意她,因此特意派人去查了查她的身世·据孩儿所知,她的外祖母是三十来岁就犯了疯病。”
唐雪一怔,显然没听说过这件事··高展明道:“她外祖母年纪轻轻就得了疯病,她娘倒是生下她没多少年就去世了,据孩儿打听,她娘死前也是得了怪病的,到后来连人都不认得。
虽说这事并不是板上钉钉的,可万一,万一她也遗传了此病该如何是好即便是个妾室,以后难免也会为孩儿留下子嗣,即便不考虑子嗣的事,家里有个患病的,也是桩麻烦事啊。”
唐雪想了想,认同了高展明的说法:“她家人竟患过疯病,此事的确不妥,那别的姑娘呢”·唐雪又提了几个名册上的,高展明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推拒了。
有的是听说生母善妒,唯恐教坏了女儿娶进门来败坏了门风,有的是听说体弱多病不好生养,有的是听闻在阁中不守规矩曾与男子私会·总之,没有一个合适的·其实那些名册上提到的姑娘都是好姑娘,她们的毛病哪有高展明说的那么多只不过高展明有心要坏了此事,他专门让引鹤去打听那些见不得人的糟践事,即便是捕风捉影的,他也都照单全收,在唐雪面前添油加醋,说的连唐雪自己都觉得不妥。
等高展明把名册上的人几乎一一否决完了,唐雪后知后觉察觉出不对劲来·高展明说的事情都是高嫱送来的消息里没有的,短短几天的功夫,高展明倒把别人家的边角料都给挖了出来,若真有那么多不妥,高嫱又怎会当真点了那些人录在名册里给高展明送来想来想去,恐怕还是高展明有意破坏此事,专门去挖掘别人家那些丑事来发挥。
唐雪一脸担忧:“你这孩子……娘年纪也大了,娘只有你一个孩子,你又成日在外,不能陪伴在娘的身边,娘的日子过得有多无趣,就盼着你赶紧让娘抱上孙子。
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娘的苦心这些姑娘都是你太后姑妈精挑细选出来的合适的人家,你若结了亲事,在朝中也多了助力,有什么不好你好歹选一个吧”·高展明心里也有数。
他如今才刚刚二十岁,按理说即使等到二十四五再成亲也不算太晚,可唐雪催的那么急,定然是受了什么人的撩拨·唐雪是个软耳根子,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当年要不是她误信了唐乾,他们府上怎么会落败到那个地步只怕高展明进京之前高嫱已经让人在唐雪耳边吹了不少风,就为了让唐雪逼着高展明早些纳妾。
高展明道:“孩儿倒是有看上的,但是只怕……”·唐雪见高展明欲言又止,忙问道:“你看上了哪个快跟娘说说”·高展明道:“这名册里,江家的女儿是极好的,只是她出身太高,还是嫡出的,那御史中丞的官爵远在高孩儿之上,他的女儿下嫁给孩儿做妾,便是他们肯,孩儿也不敢娶。”
、唐雪道:“给你做妾的确是委屈她了·你既然中意,不如索性娶回家来做正妻·”·高展明道:“娶正妻,又太早了些,孩儿现在尚未算出人头地,过几日进了御史台,御史中丞就是孩儿的长官,假若孩儿与她结亲,旁人会如何议论我又该如何面对妻子还是不妥。
何况,若是迎娶正妻,只怕太后还有别的打算才是·”·唐雪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高展明说的有道理·太后曾许诺过要给高展明指一份极好的亲事,好歹也得是国侯家的嫡女,这江御史的女儿给高展明做妾是委屈了,可做正妻恐怕还不够分。
唐雪不由得愁眉苦脸:“既然你一个都不喜欢,那娘再跟你太后姑妈商量一番,另定几个人选吧·”·高展明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就进来了几个奴婢。
“夫人,表小姐的轿子已经到府门口了·”·高展明一怔·表小姐那是什么人·唐雪顿时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忙起身向外迎去:“来了快给她安排住处,我去看看她”·· 第八十六章 质子··高展明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打哪里又冒出来一位表小姐。
他重生过来虽然已经有三年多的光景了,对府上的人脉关系也梳理的差不多了,可他不敢说自己对家族所有亲戚都了若指掌,说不定就有哪个他该知道却不知道的小姐,如果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可就不好了。
唐雪拉着高展明往外走:“走,咱们去见见你表妹·”·高展明忙问道:“是哪位表小姐”他们是大家族,表亲两只手都数不完,表小姐自然也不止一位,这样一问并不算暴露。
唐雪拍着他的手笑道:“是我娘家的,左拾遗的女儿小云,你五岁的时候见过她一面,还记得吗”·高展明听她这么一说,当即心下也就了然了。
高展明五岁时候见过的表妹,他自然是没有印象的,但是唐雪娘家的那一位左拾遗他是知道的·唐家曾经也是辉煌过的,唐雪说的就是她的一位堂兄唐鹏,曾经官任门下省左拾遗。
不过后来唐家倒了,这位左拾遗也未能幸免,因遭受牵连而被罢黜,虽未获罪,但如今也已是平民之身,唐雪嘴里还称呼他左拾遗,实在过于抬举了··不一会儿,高展明就被唐雪拉到了院子里。
两人在院子里没等多久,几个府上的婢女就扶着一位穿着罗素长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只见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生的是一张芙蓉面,眉若新月,鬓黑塞鸦,真是个标志美人,相貌还跟唐雪颇有三五分相像,想来就是那位名叫唐云的表小姐了。
果不其然,那女子见了高展明和高嫱,忙上前欠身行礼:“小云见过姑妈,表哥·”·唐雪笑得十分慈祥,将她扶了起来:“好孩子,来,快进屋。”
又转头吩咐身边的下人,“快去厨房叫人给表小姐准备写好吃的点心和汤水·”·高展明不动声色地打量唐云,正撞上唐云探询的目光·四目相对,唐云低下头去,脸上飞起一片红霞。
三人进屋,唐雪拉着唐云和高展明分别坐在自己两侧,细细端详着唐云的脸:“苦命的孩子,几个月不见,又瘦了不少·”·唐云笑道:“哪里。
姑妈,是你疼我,担心我过得不好,才总觉得我消受·当初我爹在的时候,也和你一样……”顿了顿,神色竟变得伤感··唐雪听她提及她的父亲,也就是自己的堂兄,顿时也露出了悲戚的神情。
过了片刻,她转开了话题,向高展明道:“明儿,还记得你表妹吗你上一回见她的时候还小,其实这些年她陆陆续续来过几次,可惜你不是在宗学里念书就是去了别处,总也没遇上。
今日总算有缘会面了·”·高展明和唐云起身,互相行礼客套了一番··唐雪道:“云儿的父亲前年去世了,她一个人跟着乳母住在乡下·我见她缺人照料,明儿你又整日忙着建功立业,我也缺人陪伴,索性将她接到府上来住。”
高展明皱了下眉头·唐雪突然让人住进来,他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这也是唐雪是这府上的女主人,她有资格做主·高展明不怕别的,只怕这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表小姐有别的什么来路背景,那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三人在屋中寒暄了片刻,高展明对于唐家的事情不甚了解,因此只听不说,甚少开口·那姑侄二人叙旧事,倒也让高展明听了些唐家的故事·眼看时间不早,唐雪叮嘱高展明:“以后云儿就在我们府上住下了,她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你恰巧这段时日还在府上,就多陪她四处逛逛,多多照料她。
当初她父亲也不曾薄待了我·”·高展明满口应下,转身出了屋子,立刻找到刘大,请他帮忙查查这唐云究竟是个什么来路:“她的家事,她是什么时候跟夫人搭上的,跟夫人来往了多久,为什么在我回京之后突然来我们府上寄住。
这些事情你都好好查查,假若有什么猫腻之处,就一并汇报给我·”·高展明回京休息了两天之后,自然就要就要开始忙碌应酬了·首先他要一一拜见长辈,高家的和其他的亲戚前辈都要走访。
他也去郑重地拜见了苏瑅··这两年来他在嘉州发展,京城中的局势也不是全无变化的,京中的势力主要分为三股,一股是高家的,一股是赵家的,另一股是以寒门士子为代表的清流派。
这三股势力一直以来都在互相牵制,清流派只尊皇帝,不会像李长治一样为了牵制高家而抬举赵家,但有时为了利益也会暂时与高赵中一方站在同一立场·对于高家赵家而言,那些寒门士子固然低贱,但有时也未必不能利用,所以也没必要彻底连根拔除。
眼下李长治的年纪渐渐见长,野心也越来越大了·两三年前在京城中这三派可说是高家一家独大,不禁赵家和清流派对他们的影响十分微小,就连皇帝都被架空·然而这几年来,经过众人的努力,朝中的官员已经陆陆续续更换了一批,不少人也看出皇帝年长,高家终究难以擅位太久而改变了立场。
李长治想要巩固皇权,就必须要发展自己的势力,而他身边的翰林院无疑就是他的亲信,也就是那些由科举入仕的寒门士子们·如此,翰林院手中的权势也就渐渐多了。
高展明带着自己写的文章去拜见苏瑅,苏瑅看了他的文章,指点了几句,便开始与他闲话··苏瑅问他:“这两年你与李都督在嘉州,相处的可还融洽”·高展明道:“李都督平易近人,见识广博,我对他十分敬仰。”
苏瑅笑了笑:“他头一回见你就对你上了心,此番你回京,人还未到京城,他的信先送来,请我照料你,可见他十分重视你·”·高展明心念一动,又想起当初头一回遇见李景若的时候他就是跟苏瑅在一起,不禁问道:“苏大人,你和李都督关系很好”·苏瑅不语,过了片刻,道:“你若遇上什么麻烦,便来找我,我能帮上的一定会帮你。”
拜访完长辈和前辈,高展明还要和高家那一票在京城的子弟们以及当初宗学中的同学相聚·这些人中现在已经有不少都入士了,这两年靠着祖宗荫庇都还混得不错。
这些子弟们这几年来对高展明的态度也是如风中落叶般忽高忽低,当初高展明连中三元,许多旧日曾欺辱过他的人都十分担忧,后来高展明被左降出京,他们才松了口气,可没想到过了两年,高展明不仅回来了,而且是风风光光回来了,他们不知高展明是否还记着当日的愁,但也都看出他绝非池中之物,因此对他颇为拉拢讨好,想将过去的恩怨全数抹去。
至于那些不曾跟风欺负过高展明的人,心里则很高兴,自己没有看走眼··聚会上高展明坐在高天文身边,边上还有个位置空了出来,原本是给高华崇留的,但是高华崇没有来参与宴会。
在高展明去拜访安国公的时候就已见过高华崇了,高华崇对他的态度冷冷淡淡的,似乎已将过去的事都放下了··众人不断来给高展明敬酒说祝贺的话,高展明应付完一圈,暗地里差人赶紧催促歌舞伎上大戏,免得众人再来车轮战祝酒,他可真有些扛不住了。
等到大戏开场,子弟们总算消停了些,高展明连忙喝了两杯茶醒神,开始打量今日所有来与会的子弟··不远处的一桌上有几张生面孔,是高展明没有见过的,刚才那几个人也没有来给高展明敬酒,高展明不由十分好奇,侧头轻声问高天文:“哥,那几个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从前没有见过”·高天文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道:“哦,他们你的确没见过,中间那个穿紫色衣裳的,名叫刘世嘉,是平卢镇节度使刘强之子。”
高展明奇道:“平卢镇节度使之子,为何会到京城中来·”·高天文小声解释道:“你在嘉州没有听说过吗平卢镇就在范阳镇边上,咱们高家和赵家的人一直想将刘强拉拢过来。
刘世嘉今年二十三岁,一直尚未娶妻,太后想把堂妹许配给他,赵家想把赵金燕的妹妹赵玉莺许配给他·几年来刘强都没有答应,立场也一直是中立的,不知道今年怎么突然的就答应了赵家的婚事,要让刘世嘉跟赵玉莺结亲,还上书来让皇上赐婚。
太后就下旨召了刘世嘉进京,说要当面赐婚,结果人进了京城,就让太后给扣下了,说是想历练他,给他在军中排了个职位,绝口不提赐婚的事,不放他回去·”··高展明皱眉,立刻就明白了高嫱的用意。
高嫱是决计不会同意赵家和刘强结亲的,原本刘强对赵家还算一个掣肘,但他们一旦结合,手中就有边陲三镇的重兵,谁不忌惮高嫱把刘世嘉扣在京城中不放人,一来是拖延婚事,二来也是对刘强的警告,她把刘世嘉作为质子来威胁刘强,希望他重新考虑婚事。
高展明不解道:“既如此,咱们兄弟的聚会,为什么又请了他来”·高天文道:“也是太后的意思,想让咱们跟刘世嘉多亲近亲近,把他拉拢到咱们这边来。
不过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这差事太难为人了,刘世嘉又不是傻子,太后的意思,他还能不清楚边上几个都是他的人,你看他从头到尾就不跟咱们的人说话。
让他去吧,咱就是面子上走个过场·”·高展明心思转了转,起身道:“我去给他敬杯酒·”·· 第八十七章 对联··高展明说完就端着酒杯向刘世嘉走去。
高天文目瞪口呆,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眼睁睁看着高展明过去··高展明走到刘世嘉所在的桌旁,举杯道;“刘兄,初次见面,在下敬你一杯·”·刘世嘉斜睨了高展明一眼,与身边人对了个眼色,问道:“你就是高君亮”·高展明道:“正是在下。”
刘世嘉嗤笑了一声,显然对高展明十分不屑··刘世嘉是这个态度,高展明并不觉得出奇,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整场宴席至今,刘世嘉坐在位置上未动,不喝别人敬的酒,也不敬别人酒,他身边带的三四个人都是他的随从,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少爷公子,按说身份是不够跟这些权贵子弟们同桌的,然而刘世嘉却让他们上桌,自己占了一隅,这态度已经表明了他要跟这些以高家子弟为首的子弟们分庭抗礼,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台上正在唱戏,喝酒的子弟们却纷纷把目光聚拢到高展明和刘世嘉身上,只因这里的好戏可比台上的戏好看多了·这刘世嘉进京也有一小段时间了,太后和安国公让他们亲近刘世嘉,最好能把刘世嘉拉拢到自己的阵营来,让他彻底放弃迎娶赵家女儿的打算。
这些子弟们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许多人都曾尝试过接近刘世嘉,可惜刘世嘉就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他们都是热脸贴上冷屁股,谁都没讨到好处··刘世嘉敢这么嚣张,也不是没有缘由的,他是吃准了太后和高家不敢动他,还得把他放在手心里捧着。
现在是太后要拉拢刘家来对付赵家,虽说高家寻由头暂时把他扣在了京城里,但这些时日都是好吃好喝供着他的,他对于高家而言是个质子,高家以他来威胁刘家重新考虑和赵家的婚事。
可他要是在京城里出了什么意外,那刘家无疑会记高家的仇,彻底站到赵家那边,到时候他们手上三镇重兵结合,别说是威胁高家了,就是起兵造反自行称帝,怕也没几个人有能耐阻止他们。
因此刘世嘉根本不必卖高家什么面子,他是吃准了没人敢动他,再加上自由被限制,他心里已经记了高家的仇,对高家人当然没有好脸色··这高展明刚回京没多久,一众碰过壁的子弟以为他还不知道刘世嘉的臭脾气,都等着看热闹。
高天文先前已经提醒过高展明了,没想到他还是一意孤行地凑过去,顿时为他捏了把汗··高展明喝完了自己杯里的酒,刘世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不动,举起自己面前酒杯的意思都没有,冷笑道:“我听说你文采很好,我出一则对联,你若对上了,我就喝了这杯酒。”
“哦”高展明饶有兴致道:“请出·”·台上还在唱戏,周遭的子弟们纷纷竖起耳朵想听清高展明和刘世嘉的对话,坐的较远的子弟恨不得自己能有千里耳一听究竟。
、刘世嘉环视四周,将众人看在眼中,冷冷道:“你听好了,我的上联是——痛恨绿林兵,假称白日青天,黑暗沉沉埋忠臣·”·高展明不由一怔。
他原以为刘世嘉要出对联考他,是因为质疑他的学识,没想到刘世嘉出的上联颇有讽刺意味,看来是针对他们高家的·这些年来因为高家专政,也曾有绿林造反,也曾有忠臣进言,都被高家镇压了。
去年高展明不在京城中,却也听闻高嫱处置了几名旧年的进士,那几名进士之所以获罪,只是因为写了诗词文章讽刺高家专政的局面,引起了一片轰动,又是在这高家的地位有些动摇的关头上,于是高家的爪牙从他们的诗句里挑出了几段文字,牵强附会地解读出了谋反之意,流放了两人,处死了两人。
刘世嘉的这句上联,也不仅仅讽刺了把握大权的高嫱,高展明怀疑,他也在趁机骂自己·高展明在嘉州的时候,就和李景若一起收拾了不少滋扰百姓的绿林叛军,被百姓拥戴为白日青天。
可是嘉州的百姓懂他,其他人却未必了解,只作他是自己给自己造势,假称功绩··气氛一时变得十分紧张,周遭听清了刘世嘉的话的子弟们都暗暗捏了把冷汗·还好高嫱和高元照不在这里,不然他们听了刘世嘉的话,只怕要气得跳起来。
然而即便是生气,也不敢拿刘世嘉如何,偏偏这家伙是他们要拉拢的人·高家子弟更是觉得为难——高嫱竟然让他们拉拢这个家伙,可这家伙显然对高家恨得咬牙切齿,不挨骂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跟他成为好兄弟简直太为难人了·高展明倒也不慌,沉吟片刻,便笑吟道:“兴复嘉州城,试着碧云紫气,苍生济济拥贤士。”
刘世嘉倒没想到高展明竟然如此不要脸,竟然夸起自己的功绩来·高展明是刚从嘉州回来的,“兴复嘉州城”“拥戴贤士”指的自然是他自己了。
刘世嘉刚才出的上联,确实是在讽刺高家和高展明·他对高家一向十分不齿,他虽然对高展明并不了解,可是高展明也是高家的子弟,他在京城里也接触过不少高家子弟了,不管是平日里被人夸的还是被人骂的,他都觉得那些人是草包,他不信高家能培养出什么有真才实学的子弟来。
因此高展明的连中三元以及在嘉州府的功绩,他根本就不相信,总觉得是高展明自卖自夸抬举自己··刘世嘉嘴角一咧:“高兄可知谦虚二字如何写”·高展明耸肩笑道:“此言并非愚弟所做,而是嘉州百姓万人联名上书所写。
若当不起一声贤士,岂不是辜负了万千百姓的拥戴”·刘世嘉一怔·高展明说的确实是实话,嘉州百姓联名上书给朝廷请求为高展明升官,那份联名书还被高嫱拿来在朝堂上给众官员看过,虽然高嫱本意是给高家长脸,希望借高展明在民间的声望暂时挽回一些如今高家被人诟病的局面,但这份联名书应该是不会作假的。
假如高展明真的是徒负虚名,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百姓愿意为他联名上书呢即便是强迫的,要强迫上万人也太难了,如果高展明不是好官甚至是个庸官贪官,那么此举弄不好还会引起老百姓的反抗,造成动乱,更是得不偿失。
而且听说百姓联名上书,还千里相送,这都是民间传的沸沸扬扬的消息,高展明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怕是做不到这样的··想到这些,刘世嘉一时有些茫然了。
难道高展明真的是个有本事的贤臣那可真是奇了·可不管如何,高展明这样自己夸自己,还是叫人怪不舒服的··一旁的子弟听见了高展明对的下联,立刻拍手叫好:“好,对得好”·他们听见刘世嘉出言讽刺高家,虽然心里也知道确实是怎么回事,但是只能敢怒不敢言。
而高展明对的下联,只是夸自己,却没有提高家,也就是相当于对号入座,把刘世嘉讽刺高家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反倒把高家给撇开了,还替他自己搏了把面子,实在太聪明·坐的远些的子弟竖起耳朵都没听见到底说了些什么,互相探头探脑的询问,恨不能把台上正咿咿呀呀唱戏的戏子们都封上嘴。
高展明微微一笑,道:“我再作个横批如何横批是——公道自在·”·刘世嘉的脸色更黑了·高展明还真是脸皮够厚,把自己夸了一番还不算,再弄出“公道自在”四个字来,更显得他清者自清,不屑于与误解他的人争辩,刘世嘉反倒成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小人了。
刘世嘉本想借机给高展明一个下马威,他也知道高家子弟虽然讨厌他却不敢拿他如何反倒还要来讨好他,因此他自以为出了这个上联,一定能看到高展明尴尬的脸色,没想到到头来哑口无言的人竟是他自己。
他瞪了高展明一眼,皮笑肉不笑道:“高兄果然有文采·”说完了就把此事揭过了,伸筷子去夹菜··高展明却不走,淡声道:“我的下联已对上了,刘兄不是说好了要干了这杯酒吗难道刘兄对我的下联不满意”·刘世嘉顿时懊恼不已。
他方才已经说了只要高展明对的上,就把面前的酒喝了·现在他要是不喝,就是违背了他自己说过的话,要他说高展明的下联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到时候争辩起来,高展明更能占得上风。
可他若是喝了,就等于他赞同高展明的对联,承认了高展明的功绩··局面一时僵持住了,刘世嘉身边的人悄悄拉了拉刘世嘉的袖子:“爷……”·刘世嘉终是无可奈何,恶狠狠地瞪了高展明一眼,将面前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高展明这才满意,又说了几句恭维刘世嘉的话,这才转身回了座位··方才高天文坐得较远,台上的戏曲声盖过了高展明和刘世嘉的对话,但是坐得近的子弟把话传给坐得远的子弟,这会儿高天文已经知道了刚才的事。
高天文凑到高展明耳边,笑道:“君亮,真有你的,你的下联对的真是漂亮,看那刘世嘉简直无话可说了”·高展明淡淡道:“我是在替他解围。”
高天文不解,但高展明并没有再停留在这个话题上,认真地看起了台上的戏··当天晚上,宴席上发生的事情就传到了高嫱耳中·刘世嘉在京城里的一举一动,高嫱都找人监视着,刘世嘉和高展明参加的宴席上她自然也安插了耳目。
耳目将刘世嘉出的上联如此一说,高嫱顿时勃然大怒:“他难道是在讽刺哀家”·那人道:“他似乎是在讽刺高御史。”
高嫱一怔:“高御史”·于是那人将高展明的下联和横批如此这般说给高嫱听··高嫱听完皱眉,发现如果把高展明代入刘世嘉的上联中,似乎也说得通。
她虽然还是恼火,但是火气已经没有那么大了,冷冷道:“这刘家的人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是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高嫱想了会儿,道:“我让咱们的子弟去亲近他,却屡屡碰壁,不过看今日的局面,高君亮在他手里倒是不会吃亏的。
你传我的话去,告诉高君亮,让他接近刘世嘉,最好趁早打消了他和赵家结亲的念头”·那人领了命令,便出宫去了··· 第八十八章 唐云··大清早,高展明刚梳洗完毕,突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他让伺候的婢女出去开门,却见站在门外的居然是唐云·唐云手里捧着一盅汤水走了进来,笑道:“表哥,这是我昨晚上熬的花生红枣汤,养胃活血,早上喝一碗甚好。
我估摸着表哥该起床了,便送了一碗来·”·高展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示意她将汤碗搁在桌上:“多谢·”·唐云住到他们府上已经好几天了,高展明也有些在意她,因此默默注意她的行动。
不得不说,这姑娘是个颇有城府的·府上很多下人原本都不怎么喜欢唐云·这姑娘虽然长得漂亮,身世也可怜,可因为唐乾的事,高府上的人对唐家的这些亲戚都没什么好印象。
不过经过这些天,府上的下人们不少已经跟唐云亲近起来,由此可见唐云颇有一套收拢人心的手段··唐雪十分信任唐云,她来了以后,就把当家主母一些管家的事情托付给了唐云。
由于高展明本身就不怎么信得过唐雪这个糊涂娘,所以交给她操持的事物并不多,府内的大事都是由刘大替高展明找来的新家丞张录操持的,高展明从蜀地回来之后,也给引鹤在附中安排了职务让他帮忙料理家事。
因此,唐云从唐雪手里领来的差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其他有分量的事都让高展明牢牢把持在手里,任她也掀不出什么风浪来··唐云离开高展明的房间之后,高展明便去找家丞张录,正巧刘大也在张录房里。
·高展明问张录:“听说最近夫人让唐云接管了一些家事”·张录忙道:“是啊·”他把唐云最近做过的事一一汇报给高展明。
这唐云虽说也是唐家的姑娘,做起事来和高展明那个糊涂娘却天差别地,凡是交给她的事她都能打理的有条不紊··高展明问刘大:“她的身世,你查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了吗”·刘大道:“那倒没有。”
他找出一张单子呈给高展明,上面记载着十年前唐家武安侯被削去爵位,几名朝廷命官被撤职之事,正是当初唐家倒台的源头··刘大道:“爷,夫人现在让她插手家事,我寻思着夫人的意思,恐怕是想将她指给你做妾。”
高展明皱眉·刘大说的,他也不是想不到,这好端端的,唐雪突然把唐云叫道府上来住,还把管家的事分给她做,显然是要常住了·唐雪年纪也有十七了,又不是孩子,他自己也是尚未婚娶,这孤男寡女住在一个屋檐下,难道不怕人说闲话唐雪的用意,真是再明白也不过了。
之前唐雪让高展明看的名单,高展明全都挑出毛病来拒绝了,如果唐雪让高展明收唐云做妾室,这个妾室还真是无可挑剔的·模样好,脾气好,也是嫡出的,能力又好,唯一的缺憾就是家道中落,若不然这样一个姑娘,配给好人家做正室也是绰绰有余的。
·唐雪虽暂时还没提起这事,恐怕是想让高展明和唐云先培养培养感情··高展明叹气·这一回京,还没正式任职呢,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叫他头疼不已了。
他一点也不想娶妻纳妾,一来是因为他对李景若的感情,这第二点就是怕麻烦·这要是能有个跟他心意相通共同进退的妻子当然好,可他已经给不了别人这样的情感了。
这做不到心意相通,以后的麻烦事就太多了·娶个老实木讷的,要是像唐雪一样缺心眼怎么办娶个能干精明的,要是像高嫱那样还不得吓死人娶妻纳妾又不是弄回来个花瓶摆着看就行,是往家里安置大活人,那事儿还能少吗·不过眼下光抱怨也是没用的,得想法子解决了才行。
至于怎么解决,要取决于唐云身上背后有没有别的势力,这要是唐云当真只是唐雪的侄女儿除此之外跟别的势力没什么交集,那是一种处理方法;这要是唐云背后还有别的什么人指示,那就是另外一种方法了。
第二天,高嫱召高展明进宫·她先是让高展明去了御史台熟悉一下日后办公的地点,并与其它御史相见,了解他的职责所在·然后,高嫱又把高展明叫到了仙居殿。
高嫱先是关心了一下高展明今天的收获,和他聊了聊目前御史台的状况,很快,她就把话题转到了给高展明纳妾一事身上··其实朝堂上的事,高嫱和高展明并没有什么好聊的,高展明都还没有正式上任,高嫱相信他的能力,他想要上手当然不是难事。
现在高嫱最关心的,反而是高展明的私事··对于高展明这个人,高嫱是十分爱才的·他们高家已经很久没有出像高展明这么有能力的人了,她手里缺的就是人才。
可是人才也得为她所用才行,要是人才不听话,还跟她对着干,这样的人她肯定不能留··从高展明崭露头角开始,高嫱就已经有这种担忧了·先是高展明不顾她的反对执意参加科考,接着高展明又离开京城去了嘉州……两年前的时候高嫱还会相信高展明的说辞,认为他是为了高家的利益着想才故意把礼部的差池揽到自己身上而被外放,可经过这两年的时间,高嫱就已经把这件事想明白了。
高展明又不是傻子,区区一件弄错礼制的事,以高家的手段,难道还保不住一个高华尚轮得到牺牲高展明这颗大棋子想来想去,只怕这件事也在高展明自己的计划范畴内,他是想脱离高嫱的控制才有意自贬出京,施展他的报复。
他确实做得也不错,如果这两年他是留在京城里,未必能取得如今的声望,可现在他在民间已积攒了很好的口碑和声望,老百姓说起高展明,都说高家出了个异类··高家出了个异类这种话,让高嫱听了怎么会开心她要的,是整个高家嫡系的繁荣昌盛,保住第一大家族的荣华富贵,而不是哪个高姓子弟自己出人头地·再则高展明和李景若的关系也让高嫱心里很不舒服。
李景若这个人,虽说不是赵家的人,但跟他们高家也不算很亲近,她手伸的再长,也伸不到襄城去,现在襄城富庶,·永王也算一个割据势力,如果高展明能把襄城的势力拉到他们高家麾下还好,可若是襄城把高展明拉过去了,她还不如自己没有高展明这个侄儿呢所以必须想办法加强高展明和高家的联系,让高展明完完全全地为她所用。
第一步,是从大局的角度上,把高展明放到她的阵营里,所以她下诏把高展明召回京城了·第二步,就是私人的角度上,那就是在高展明身边安插自己的棋子,比如给他纳妾娶妻。
高嫱问高展明:“明儿,听你母亲说,哀家给你挑选的姑娘,你没有一个满意的”·高展明又拿出了自己年纪尚轻,想要先立业后成家的说辞来搪塞。
高嫱道:“正房的位置倒是可以先空着,可你收几房姬妾服侍你的起居,这与你建功立业并不冲突·”·高展明早已准备好了说辞,道:“姑妈说的的确有道理,侄儿也是热血男儿,夜深人静之时也会觉得孤寂,希望身边有佳人作陪。
只不过,即便是纳妾,侄儿也不想随便收人进房,这若是收了懂事的姑娘也便罢了,若是收了愚昧的女子,府里又怎还有安宁日子可过”·高嫱不语。
高展明的考虑,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要说愚昧,高展明那位亲娘就是再愚昧不过,有这前车之鉴在,高展明对娶妻纳妾一事有抵触也不难理解·她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不希望高展明自己随便收人,恨不得每一个姬妾都替他一手包办了。
高嫱道:“你难道信不过姑妈姑妈替你挑的女子,会是那等愚昧无知的”·高展明道:“侄儿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有时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有接触过的,便是出身好,也未见得人就真的好。”
这说的,就是他的亲娘唐雪了·高展明接着道,“侄儿还是希望能再了解的更透彻些再做决定·如今侄儿已有中意的女子,相貌和性情都是极好的,只是家事稍差了些。”
“哦”高嫱挑眉·她打量着高展明的神情,高展明也在偷偷观察她的反应··过了一会儿,高嫱道:“你中意的是哪家的姑娘”·高展明道:“侄儿尚未做决定,还想再了解一番再做打算。
如若侄儿当真有了决定,一定先来禀告姑妈,请姑妈为侄儿做主·”·高嫱沉默了一会儿,道:“也好·哀家也不是想强迫你收你不喜欢的女子,只是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没几个合心意的人照顾,哀家总是不放心。
既然你自己有主意,那就再好不过·”·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高嫱果然不再提给他纳妾一事,高展明见时辰不早便告辞出宫了··高展明之所以在高嫱面前说那样的话,实则是因为他怀疑唐云也是高嫱安排的人。
高展明府上骤然来了一位表妹,高嫱无论如何不可能不知晓,高展明刚才提起的人,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的确是暗示了唐云,高嫱不可能猜不到·但她没有反对,说明她似乎并不抵触高展明收了唐云。
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到时候不管高展明跟高嫱提起哪家的姑娘,只要高嫱不满意的,难道他还能硬要收了不成唐云跟高嫱有没有关系,还要高展明自己试一试。
晚上回府之后,高展明便铺开信纸,开始写信··高展明提笔汲足了墨,在信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李景若的名字·写完这几个字,他发了一会儿呆,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知道李景若如今在蜀地过得如何了·要是李景若知道唐雪和高嫱都一门心思要往他身边塞女人,这家伙会不会气得睡不着觉·过了一会儿,高展明开始认真写信。
·正写着,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高展明道:“进来·”·唐云端着一盅羹汤走了进来:“表哥·”·高展明从手边抓过一本书盖在信纸上:“这是”·唐云低下头笑道:“这是我下午亲手顿的养生汤,想给表哥补补身子。”
不得不承认,唐云这姑娘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厨艺也是一把好手,她这些天来不停变着法子给高展明做好吃的,高展明只闻着那香味便觉有些饿了··他道:“放下吧。”
唐云将托盘在桌上放下,道:“表哥还有正事要办,我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高展明道:“多谢,你去吧·”·唐云便退出了房间。
高展明写完信,将信收进信封中,放入没有上锁的抽屉里,然后换了一身衣服出门·门外的婢女见高展明出来,连忙行礼:“爷·”·高展明道:“我去隔壁府上走一趟,晚饭就不回来吃了,你替我去跟夫人通报一声。”
说完他就径直走出了府邸··· 第八十九章 眼线··高展明在外闲逛到夜晚才回家,他一回府,引鹤就凑了上来:“爷,晚上吃饭的时候表小姐到您房里叫您,呆了一会儿,您不在她就走了。”
“哦”高展明点点头,“继续派人暗中监视她的动静·”·引鹤领了命就退下了··高展明回到屋里,洗了个澡便入睡了。
过了几天,高展明去找高天文喝酒··高天文问高展明:“君亮,再过几天,你就要去御史台正式任职了吧”·高展明笑道:“还有两天。”
高天文叹气:“你的逍遥日子也快到头了·这官场上勾心斗角虚与委蛇的日子可真是让人厌烦·”·高展明给高天文倒了一杯酒:“哥,最近宫里可有什么动作”·高天文想了想,道:“倒是有一桩,还跟你有关系。”
“哦”高展明问道:“什么事”·高天文笑道:“太后最近好像在查嘉州府,我也是听人说的,好像是太后怀疑嘉州府的税收被地方官员克扣了,专门派了个御史前往嘉州。
这都是暗地里的动作,没几个人知道,我也是跟子辉聊天的时候才知道的·事情传出去怕会打草惊蛇·你不是才从嘉州回来吗是你跟太后告的密”·“没有啊。”
高展明表现得很惊讶·“我只是怀疑,还没跟太后说呢,太后怎么自己就开始查了”·高天文耸肩:“谁知道呢·既然是这样,那跟你就没什么关系了。”
两人喝完酒,高展明回到府上,在院子里遇见了唐云·唐云一见高展明,忙迎了上来:“表哥,你回来啦·”·高展明嗯了一声:“你在这里做什么”·唐云笑道:“表哥去哪里了,天气转凉了,我亲手替表哥纳了一双厚底的鞋,下午来你房里找你,你却不在。”
高展明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微笑道:“那可要多谢你了,那双鞋现在何处”·唐云道:“还在我房里,我一会儿去拿来给你。”
高展明道:“哦既然你已去过我那里了,怎么不顺势就将鞋放下,又拿回去,岂不要多跑一遭”·唐云一怔,垂下眼,颇有些女儿娇态:“我……我想亲手交给表哥。”
高展明挑眉,不动声色,道:“也好,那我先回房了,你一会儿过来找我便是·”·唐云忙道:“好·”·高展明回到房里,喝了口茶,坐了一会儿,唐云便拿着鞋来了。
她进屋之后,便将新鞋放在高展明脚边,道:“表哥,你穿穿看,大小我是问姑妈要了你的鞋样作为参照,也不知合不合脚·”·高展明见她蹲在自己脚边不起,道:“你是要伺候我穿鞋吗”·唐云笑道:“试试吧。”
高展明将唐雪扶了起来,示意她到一旁坐下:“这些事,不必麻烦你·”··唐云道:“这是我……”·高展明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将一只鞋拿了起来。
唐云纳的鞋,鞋底果然加厚了不少,鞋面用力三层缎布,高展明仔细捏了捏,里头恐怕还垫了绒,果然够暖和·他照着自己的鞋底比了比,大小也合适··高展明将鞋放到一旁,道:“你是个贤惠的好姑娘,又生了一颗七巧玲珑心,帮着我娘打理家业还能抽出空闲来为我煮羹纳鞋,如你这般女子,不为你许配一个好人家,实在是亏待了你。”
唐云一怔:“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高展明很平静:“没什么意思·我娘恐怕是想将你指给我做妾室,你知道吗”·唐云羞涩地低下头去:“我……这……”·高展明道:“以你的出身,若不是家道中落,哪怕许给王公子弟做正室,也不算高攀,如今却要给我做妾,你不觉得委屈吗”·唐云没想到高展明竟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这屋里又没有其他人,她摸不准高展明是什么心思,便低着头咬唇不语。
高展明打量着她的神色,微微一笑:“你心里,当真没有不甘”·唐云小声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唐云岂敢自作主张·表哥是人中龙凤……”·高展明打断她:“不必说这些违心的,我叫你来,不是这个意思。”
他打开抽屉,将那封写给李景若的信取了出来,放在桌上··唐云抬起头,看见那封信,脸色微微有些变了·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故作不解地看着高展明。
高展明也不说话,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悠悠地看着唐雪不开口··他一直疑心唐云背后有别的势力,因此这封信是他故意留下让唐云看的,一试就试了个准。
这封信他假装写给李景若,信上的内容是他怀疑嘉州府太守刘汝康瞒报税收,但他不能确认,因此暂时不敢禀告给皇上和太后,请李景若帮他查一查,假若属实,他会以御史的身份向皇上进言,请求彻查。
太后一直想治刘汝康,苦于无证据,她曾让高展明帮她收集证据,但是高展明什么都没有提供给她·信上的内容当然是假的,高展明十分肯定嘉州府的税收情况即便太后去查也查不出什么端倪的,那是他帮着李景若一起整理统算过的,所以他根本不怕太后查。
可他信才刚写成,太后就急不可耐地拍了御史去嘉州,显然就是他这封信的缘故了··高展明自觉运气还算不错,假若唐云背后的人不是太后,而是别的什么人,恐怕他还要多想些法子慢慢试,但现在,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过了一会儿,唐云越来越坐不住了:“表哥”·高展明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说的不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据我所知,你早已父母双亡,是不是”·唐云皱眉,已有些不悦了。
高展明道:“你当真没有不甘心”·唐云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表哥,你今日说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对比唐云的焦躁,高展明还是那么平和:“莫急,坐下说话。”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在椅子上坐下··高展明道:“你很恨我们高家吧·”这一回,他用的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肯定的语气·虽说如此,他还是仔细地观察着唐云的表情,不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
唐云险些跳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什、什么表哥你怎么这么说”·这样的反应,当然没能逃过高展明的眼睛。
于是他的语气添了几分笃定,又重复道:“你恨我们高家·”·唐云瞪着他,口中不断否认,可她的否认在高展明看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高展明道:“十年前的案子,其实你父亲根本就没有参与,甚至整个唐家都是被无辜牵连的。
只因武安侯与那名逆臣走得太近,逆臣伏诛之时,虽没有证据指明武安侯也参加了谋逆,但他还是被削去了爵位,连带他的几个兄弟,你的父亲门下省左拾遗都丢了官位,还被收缴了家产。
你父亲遭受不了这样的打击,重病不起,你母亲上京为你父亲伸冤,找到唐家的亲家,权倾一时的高家,希望能得到平反·可惜那时候我父亲已经死了,不能照拂唐家,你母亲带着去隔壁安国公府上求情,在门口就让人打了出来。
回去之后没多久,你母亲就死了,你父亲的病一直没好,陆陆续续拖到前年,也去了·”·唐云听着高展明的话,眉头越皱越紧,却一直没有开口··高展明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其实那位主事的逆臣,也并不是想推翻皇帝,而是想推翻我们高家,太后和安国公为了铲除异己,捏造了那人谋逆的罪证,将所有跟他走得近的官员一并革职。
说起来,你爹的事,恐怕也是太后和安国公亲自定的·但凡高家肯顾及亲家的情谊,十年前唐家根本就不会倒,你还是荣华富贵的大小姐,你父母恐怕也不会死·我若是你,即便不记高家的仇,又怎么会眼巴巴地要来给我高展明做妾”·唐云淡然道:“表哥你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外面的生活有多艰辛,你根本不会懂。
即便十年前的事我心中有怨,可赌一口气是换不来好日子的,投奔表哥和姑妈,我才能少受很多苦·”·高展明微笑:“这是你对太后的说辞吧·所以太后才会把你安插在我身边当做她的耳目”·唐云皱眉,却没有立刻否认。
高展明晃了晃他刚取出来的信:“这封信就是我故意写来试你的·还好是太后,假若是别的什么人,想要试出你,恐怕还要费我一番大工夫·”·唐云嘴唇微掀,什么也没说,又咬住了下唇。
高展明道:“你做太后的眼线,获取太后的信任,然后想做什么”·唐云道:“表哥说笑,我区区一个弱女子,又能做得了什么”·高展明道:“你的目的若是想报复高家,你背后总还有别的什么人吧皇上赵家”·唐云道:“我不懂表哥在说什么。”
高展明笑道:“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十年前,我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冤有头债有主,即便你心中有怨,也不能记到我头上是不是你是个明理的人,要不然,我今日也不会跟你说这些。
如今太后要你来监视我,向她汇报我的一举一动,你也该知道,我虽说也姓高,但与太后安国公并不是……他们不信任,我也不信任他们·”·唐云的神色颇有些复杂。
高展明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也不急在这一时,道:“你也需要依靠别人,那不如将我作为你的依仗·而我也需要你·我今日要告诉你的只有一句,我和高家的那些人不一样,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你有时间了解。
你可以回去慢慢想,是否与我合作,我等你想明白了再给我答复·”·唐云还是默不作声,但她听高展明这样说,没有再僵坐下去,起身向高展明行了礼便退出房间去了。
唐云走后,高展明叹了口气,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今天可说是兵行险招了·以他的推断,唐云其实并不能算是太后的人,恐怕她背后还有别的什么人指示她慢慢取得太后的信任。
这背后的人,若是皇帝或别的什么人倒还好办,可如果是赵家的人,那可就要让高展明大大头疼了··但是他确实需要唐云·他想要把唐云这颗棋子踢走是件很容易的事,可是走了这一个,很快就会有下一个接上,太后才不会这么容易让他清静。
能够一劳永逸的方法,就是把太后的眼线拉拢过来为己所用·现在难得的是唐云的身上他看到了突破口,可若是换了另一个,想要收拢过来恐怕就更难了··但愿,唐云能够被他说服才好。
· 第九十章 成交··翌日一早,高展明早早穿戴齐整出门,打算在上任之前再去审查一番庄子的情况··没想到他刚走到门口,竟然碰到了高华崇的座驾·高华崇所住的国公府就在他隔壁,这大清早的,他坐着轿子正准备去宫里上朝。
打从高展明回到京城后,他就刻意回避和高华崇碰面,以免又惹出什么不必要的事来·高华崇不知是个什么心思,也没来找过他,就当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高展明看见高华崇的座驾过来,连忙给他让路。
不管怎么说,高华崇这是官员上朝,当然比他的事要紧··轿子过去的时候,高华崇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他大约也没想到高展明就在路边,他只是看一眼高展明府上的大门,结果却跟高展明看了个四目相对,不由也愣了一愣。
“停轿”轿子又走出去两步,高华崇突然叫道··高展明皱了下眉头··高华崇从轿子上走了下来,上下打量高展明,缓声道:“你去哪里”·高展明不答,只道:“哥你不是要去上朝吗时辰不早,该走了。”
这两人的府邸都靠近皇宫,因此四周清净的很,小商小贩和平民百姓都不敢往这走,这个时辰除了他们两人各自带的手下,整条街上就没别人了··高华崇冷眼盯着高展明,道:“听说后天你就要走马上任了,当个御史我倒也觉得怪了,你当日离开京城的时候多威风,怎的在嘉州府混不下去,又跑回京城来了”·高华崇这话,说的自然有失偏颇。
要是让高展明选,他还不愿意那么快回京城呢,要不是太后急召,他怎么会回来到了高华崇嘴里,却成了高展明在嘉州府混不下去了··高展明倒也不恼,高华崇这人的秉性他是清楚的,他要是跟高华崇较真,这日子也不用过了。
他懒洋洋地笑道:“两年多过去了,堂兄倒是一点都变·”·高华崇脸色晦暗不明,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是没变,我从来都是这样,你倒是变得厉害了。
我偏就不明白,姑妈看重你什么,难道是你那些让人酸的倒牙的诗文”·这若是顶真的高展明在这儿,听见高华崇侮辱他的诗文,肯定是要恼火的。
可现在的高展明哪会在意高华崇这些酸溜溜的话,微笑道:“你不明白没什么要紧,该明白的人明白就好·”·高华崇脸色一黑,冷哼了一声,掉头就走,在跨上轿子之前又停了停,转头冷冰冰地剜了高展明一眼:“你就不该回来,你一出现在我眼前,我便觉得厌烦。”
“哦”高展明无所谓,“你烦你的,与我何干”·高华崇咬牙,不再跟他多说,钻进了轿子里:“走进宫”·等到高华崇一行人走了,高展明正打算离开,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唐云手里攥着一件斗篷,站在回廊下看着他。
见高展明看到自己了,唐云从里面走了出来,神色复杂的将手里的斗篷递给高展明:“表哥,我见你要出门,天气有些冷,我便回房拿了件斗篷给你披着防风·”·高展明接过她手里的斗篷,也不多言:“多谢。”
唐云向她行了礼,便回去了··高展明在外忙完了事情回府,已经是下午了·到了点,唐云又照例端着羹汤来找他·唐云走进房里,没事儿人一般将手里的羹汤放在桌上:“表哥,你马上就要进宫上任了,这些天清清肠胃,神清气爽才好,我特意为你炖了蔬果汤。”
高展明应了一声,也不避她的嫌,只管看手里的账本,不多招呼她··唐云放下汤,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唐云道:“表哥,我今天早上见你和高华崇……你们兄弟二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高展明终于将手里的账本放下,回头正视她。
唐云对高华崇直呼其名,连个避讳都没有,就冲着这个,可见唐云并不喜欢高华崇·按理说她跟高华崇估计从前连面都没见过,又怎会有私人恩怨看来高展明的推断不错,唐云心里对高家的子弟是极其不满的。
高展明很平静地看着她:“你想听我的故事”·唐云咬了咬嘴唇,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了··高展明微微一笑,道:“我说过,我虽是高家人,却是高家的异类。”
他略理了理思路,便将他因为父亲早逝,是如何在宗学中被子弟欺凌的挑了几桩重点的事描述了一番···唐云听罢,沉默良久,道:“听表哥这么说,高家那几位尊长待你不公,由你被人欺辱,你对他们似乎有些怨气。”
高展明笑道:“我可没这么说过,你也别来套我的话,我怎知道你是不是替太后探我的虚实来了要我说,我念太后和安国公的恩情还来不及呢。”
唐云又缄默了一会儿,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高展明并不留她:“去吧·”·唐云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高展明并不着急·他已经看到了唐云的动摇,这是好兆头··又过一天,高展明终于上任了··与两年前不同的是,高展明这次再进宫,收到的待遇与先前可说是天壤之别。
两年前他曾进入翰林院,他在翰林院中并不受重视,宫中更有不少人排挤他,尤其与他同年及第的进士,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可如今他再回来,比他官职小的人对他恭敬,与他官阶相同的人对他殷切,便是与他官大的,对他也不乏热情。
这全是他在嘉州府两年的积累令人对他刮目相看了··头一天上任感觉还不错,大致熟悉了一下御史的政务便回去了··晚上引鹤来找他,向他汇报:“爷,今天上午表小姐的婢女出门去了,说是帮表小姐采买针线。
我按照爷的嘱咐,悄悄派人跟着她,果然看见她暗中跟人接触·”·高展明忙道:“看清楚是什么人了没有”他早就吩咐引鹤派人在暗中盯着唐云的一举一动了。
唐云心里恨高家,想要取得太后的信任,她不可能是一个人,她背后总得有别的依仗,若不然,她就算取得了太后的信任又能如何她一个弱女子亲自动手行刺太后或安国公高展明跟她说的话,她肯定要找人商量,她憋了两天,总算是憋不住要派人出去跟人商量了。
引鹤道:“还在查·我们不敢打草惊蛇,到了半路上就把人跟丢了·”这也是高展明嘱咐的,宁愿丢了情报也不能让对方发现她让人暗中盯梢。
高展明道:“哪里跟丢的”·引鹤道:“城西·”·高展明皱眉,想了会儿,道:“城西的话,就不是赵家的人了。
如果不是赵家的,那就好办多了·”城池被划分为几块,每个阶层的人都有活动的地点,城西那里,朝中的“清流派“更常在那里出没··高展明道:“我知道了,你去吧,继续派人暗中盯着唐云。”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一天晚上高展明从御史台回来,唐云照例来他房里给他送羹汤,唐云每天都来,高展明已经见怪不怪了,让她把羹汤放下就开始看书,等了一会儿不听她出去,不由奇怪地抬起头:“有事”·唐云在一旁坐下,神色平静:“表哥想让我帮你做什么”·高展明听了她这话,脸上有了笑意:“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盯着罢了。
你只要知道什么话是能对太后说的,什么话不能,又有什么话应该对太后说·”·唐云是个聪明人,一听他的话就明白了·太后把她当成一个探子放到高展明身边,高展明反过来利用她,非但不让太后知道他的事,或许还能利用唐云从太后那里打听到点他自己不知道的事。
唐云又道:“那表哥能给我什么呢”·高展明挑眉:“那取决于你想要什么,如果你想改朝换代,那我也没这本事。”
唐云听高展明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不仅眉头一跳,立刻道:“当然不会,我只是想要把十年前的案子翻案·我父亲一生尽忠,却落得如此下场……我不甘心。”
高展明道:“你要我帮你重新插十年前的案子”·唐云点头··高展明道:“这不难,如今我进了御史台,可监察各级官员,只要能找到合适的由头,别说我私下里查案,便是堂而皇之地命人为唐家翻案也未必不成。
只不过我如今新官上任没多久,总要点时间·”·唐云忙道:“多谢表哥·”·两人谈妥了,唐云正要出去,高展明突然问道:“你和赵亢是什么关系”·唐云一怔,满脸的不解:“赵亢是什么人”·高展明仔细地捕捉着她每一个表情,见她确实不似作为。
赵亢就是赵金燕的父亲,两镇节度使,如果唐云和赵家有点牵扯,听到赵亢这个名字,她或许会心虚,但她没有·不牵扯赵家,一切好办,高展明笑道:“没什么,你去吧。”
· 第九十一章 折冲府造反··太后想让高展明接近刘世嘉,然而高展明却对刘世嘉没什么兴趣,高赵两家之争,他躲得越远越好,又如何会往上凑·刘世嘉被高嫱扣在京城中,但他也不能白呆着,高嫱得想个合理的由头不让他走,若不然节度使闹起来,她虽是一国太后,终归也是理亏。
因此高嫱在京中给刘世嘉安排了职务,只说京城缺人手,非要刘世嘉留下为国效力不可·这话当然是借口,全国上下还能找不出合适的人选非要用刘世嘉然而只要有了借口,不管是否合情合理,高嫱动用手段把非议都压下去,刘世嘉等人也无可奈何。
太后给刘世嘉安排的职位在军中,职务是折冲都尉,为折冲府之长官·然而高嫱绝没有好心到当真让刘世嘉领兵,实际上刘世嘉得到的只是个虚弦,真正管事的人是左、右果毅都尉,他们只需要对刘世嘉假意逢迎,却根本不用听从他的指令,任何事情都有高嫱担着。
折冲府的兵权实际掌握在高元照手中,如此一来,刘世嘉就相当于成了高元照的直属手下,高嫱如此安排,亦是方便高家对他的看管,以免他出什么幺蛾子··然而这折冲府也不是什么安生的地方。
左、右果毅都尉都是高家的亲戚,不学无术,全靠家族的荫庇获得官职,平日只知道吃喝玩乐,遇上事都丢给手下处理·上梁不正下梁歪,折冲府的长官尚且如此,底下的人又如何会有纪律以上欺下,以大欺小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折冲府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刘世嘉被迫接下折冲都尉一职之后,曾去折冲府军中视察过几次·便是当着他的面,那些人也并未收敛,军中全无军纪可言,执勤的人员少来了一半不说,甚至有人在执勤的时候聚众赌博。
刘世嘉实在看不过眼,便出手管教,把右果毅都尉王奇叫来,要求按照军纪杖责那几个玩忽职守的家伙甚至将他们逐出军中,刘奇满口答应,当场就命人把犯事的人都给拖下去了。
过了两天刘世嘉又去了回折冲府,竟又见到了那些本该受罚的家伙·那些人各个好手好脚,非但没有按律驱逐,甚至连杖责也未受·刘世嘉气得立刻把王奇找来,狠狠斥责了他一顿,王奇又是好言赔罪,哄走刘世嘉,照样什么都没做。
就这么过了几天,折冲府又出事了··折冲府有数十名士兵作乱,杀死了十数人··这天中午高展明刚下了朝,正要回家休息,刚出宫门没多久就一名牵着马的太监急急忙忙给拦了下来:“高大人”·高展明停下脚步:“李公公出了什么事”·李公公拉着马在高展明边上停下,擦着头上的汗道:“高大人,您赶紧去折冲府看看吧”·高展明皱眉:“折冲府”他是个御史,职权范围是监管朝中所有官员,李公公这么着急拦下他,定然是折冲府出事了。
可折冲府是练兵的地方,哪一位官员有不法之举需要他来监管何况他平日里做的也就是查出官员不法之处,往上递递折子,少有急着要办的事··李公公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折冲府有人造反了”·高展明又是一怔:“有人造反不是应该立刻派兵镇压吗”·“人已经派过去了”李公公道,“到这个时候,估计人也该都抓了。”
高展明有些明白了:“此事太后让我调查”恐怕这回的叛乱,涉及到哪些官员了··李公公摇了摇头,左右张望,贴近高展明轻声道:“折冲都尉已经赶过去了,太后让你立刻跟过去看着。”
高展明这下又有些糊涂了·折冲校尉去,自然是解决叛乱一事的,太后不说让他解决事情,却让他跟过去,这其中又有什么深意然而高展明是个人精,他一会儿又想通了。
折冲校尉不是别人,就是刘世嘉,高嫱对刘世嘉一直盯得很紧,恨不得将他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眼下折冲府出了这件事,刘世嘉身为长官,于情于理他都是有权处理的。
而这折冲府又是高家兵权,太后恐怕是担心刘世嘉会做出什么有损高家利益的事来,因此要派人前去盯着·高展明身为御史,又是高家嫡系子弟,这个重担自然也就落到了他头上。
李公公把马缰递到高展明手里:“高大人,您快些去吧·”·高展明心里转了一转,跳上马道:“我这就去,你回去向太后交差吧·”·高展明骑着马一路急赶,不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折冲府。
折冲府外围了很多人,地上还有血迹,高展明推开人群走进去,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来者何人”·高展明也不多啰嗦,把腰间的御史牌摘下一亮,那几名守军便收起长矛放他进去了。·高展明走进折冲府,只见里面一片狼藉,兵器架子和公府都被砸了,地上停了许多尸体,有的地方还有被火烧焦的痕迹,一路向里,更是到处都有打斗的痕迹和血迹··不一会儿,他来到了练兵场,只见练兵场上围了许多人,有一批人被绳索捆着跪在地上,还有一批人手里拿着武器,正指着那些被捆缚的人·人群中间有一个人骑在马上,正是刘世嘉。
高展明远远的就看见刘世嘉面红耳赤,正跟身边人争论着什么·他走近前,刘世嘉突然突然扬起马鞭,朝着边上一人狠狠抽了过去·高展明吓了一跳,来不及多想,立刻拔出佩剑去挡,那鞭子被高展明的佩剑一挑,加之周遭的人看见刘世嘉挥鞭都退开了,鞭子并没有抽中任何人。
刘世嘉这才看见高展明,皱了下眉头,冷笑道:“来了条好狗·”·刘世嘉惯来对高家人恨得咬牙切齿,当着高展明的面也不忌讳,竟是当众讽刺他是一条狗。
高展明也不生气,只道:“刘都尉,请先下马吧·”·刘世嘉冷冷地横了他一眼,从马上跳下··高展明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刘世嘉抱着胸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一旁的右果毅都尉王奇将高展明拉到一旁,对他如此这般交代了方才发生的事。
原先被捆起来的那几十个人便是方才叛乱之人,此时已尽数受伏了·王奇本想将这些逆贼当场斩杀,却被赶来的刘世嘉强行阻止·他命令众人停战,将叛乱者全部捆回去审问,然而折冲府的士兵却不依,有人趁着捆绑的时候趁机杀叛乱者,刘世嘉发现了,立刻以违抗军令为名拔刀斩杀了那名士兵,还命人去找医生来救治被捅伤的叛乱者。
如此一来,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士兵们将叛乱者全都捆了起来··刘世嘉想把人带走,离开折冲府,请动大理寺来审此案·王奇却不同意·他认为这些造反之人隶属于折冲府,该当场斩杀以儆效尤才是,即便要审,也是折冲府的事,不该请动大理寺。
于是双方就争执了起来,刘世嘉一怒之下便要出手打人,被高展明拦下来··王奇苦着脸道:“表兄,你说那姓刘的,也未免太不讲道理·便是太后让他做了折冲都尉,他也不该这般多事。
竟然请了大夫来医治受伤的逆贼,却杀了咱们跟逆贼搏斗的兄弟,简直荒谬表哥,我不敢跟他理论,你可说说他吧·”·这王奇乃是高元照妻子的表亲,跟高展明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更何况他的年纪实则比高展明还大了十来岁。
然而为了攀近关系,他竟然管高展明叫一声表兄,这也真是滑稽了··高展明听罢他的说辞,心里便大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折冲府的腐败,他先前也是听说过的。
看这些造反之人,大多瘦骨嶙峋个子矮小,恐怕是穷苦人家出身,在折冲府中惯受欺负,实在忍不下去,才出了下策中的下策,竟然想要造反·王奇等人不想让大理寺插手,只愿意在折冲府内部解决,只怕是这些造反之人手里有许多他们往日里违法乱纪的证据,这闹出去了,终归不好。
·高展明想了想,向造反者走去·几名士兵吓了一跳,忙拦住他:“御史大人,这些逆贼危险,你万万不要靠近他们”·高展明挥开了几人阻挡的胳膊:“让开,我有话要问他们。”
那几人面露为难之色,却也只能闪身让开··高展明走到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小的造反者面前蹲下,和颜悦色地对他笑了笑·那造反者一怔,立刻局促起来。
高展明温声道:“不要怕,我问你几个问题·”·那造反者轻轻点了点头··“你们今日为何聚众造反,杀害你们的长官”·那造反者脸上露出恨恨的神情,小声道:“他们平日总是欺负我们,抢我们吃的,打我们,我们再也忍不下去了。”
高展明心道果然如此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折冲府里有背景的兵卒们惯来嚣张,当街欺负百姓的事也做过不少,何况是在队中欺负弱小者。
难怪王奇这么不愿刘世嘉把人交出去了··“他们还……”那造反者还欲详细说明,高展明抬手制止了他·“现在不必说了·”·高展明走到刘世嘉身边,刘世嘉用不屑的眼神冷冷看着他。
高展明毫不在意,依旧带着谦和的微笑:“都尉大人,此事你欲如何处置”·· 第九十二章 审案··高展明毫不在意,依旧带着谦和的微笑:“都尉大人,此事你欲如何处置”·那王奇听高展明这么问,顿时急了,在一旁干瞪眼。
他们请高展明过来,就是希望高展明能制约刘世嘉,让他不要再查下去·这刘世嘉摆明了是要找折冲府的麻烦,按照他的意思,审问这些造反的士兵,势必会揪出不少折冲府的黑幕,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受牵连·刘世嘉冷冷道:“谋反可是大事,当然要调查清楚把他们都带回去,我要亲自审问”·折冲府的众人向高展明投去求助的目光。
高展明毫不意外,扫视众人,高声道:“还不照都尉大人说的,把他们都带回去”·众人瞬间就慌了,王奇忙道:“表哥,万万不可啊,这几个逆贼为了保命,一定会乱咬人,牵扯的人太多,对折冲府不利啊”·高展明却全然不理他,见众人不动,神色变得严厉,喝道:“还不动你们打算违抗命令吗”·刘世嘉略有些惊讶地看了高展明一眼。
众人犹犹豫豫,有几人把架在叛军脖子上的剑撤下了,有几人还是不动·高展明冷笑道:“好大的胆子折冲府都尉和御史的命令你们也敢不尊,非要我请皇上和太后亲自来此才管得了你们这些胆大包天的东西都尉大人,请立刻调兵前来,把这些逆贼全部抓起来”·士兵们听高展明抬出太后来压人,顿时慌了神,纷纷把兵器收了。
突然,一道血喷了出来,一名被捆着的叛军脖颈飙血,浑身抽搐地倒了下去··那个用剑抹了叛军脖子的士兵立刻跪倒在地,道:“小人一时手滑,请都尉和御史见谅。”
高展明和刘世嘉都愣住了·那士兵显然是故意的,这些叛军都是平日在折冲府备受欺压的底层,因为忍无可忍才会造反,他们手里肯定有不少欺压他们的士兵的罪证,这些士兵害怕叛军被抓回去之后检举自己,所以对刘世嘉抓人的行为百般抵触,如今扛不过了,就弄出个“失手杀人”来。
其他士兵见状,也犹豫着是否要效仿·高展明这下是动了真怒,大喝道:“来人给我把他……”·话音未落,只听噗的一声,又是一股鲜血飚了出来。
那名跪在地上的士兵的胸脯被一把利剑刺穿,他不可思议地抬头,刘世嘉一脸冷漠地站在他面前:“不用来人了,违抗军令者,当场格杀”·刘世嘉手中一使劲,把剑抽了出来。
那人胸口的窟窿汨汨冒着血,倒在地上,全身抽搐了一阵,咽气了··所有人都震惊了,那些士兵们不敢再轻举妄动,有人立刻把剑收起来,有人立刻把手里的兵器丢到地上。
这些人折冲府的小官员兵长都是仗着自己家中有势力,有些跟高家是远房亲戚,所以平时作威作福惯了,目无军纪·可他们并不傻,到底是不敢与刘世嘉高展明为敌的,事情闹到了这个份上,也就只有老老实实地听从号令了。
·高展明对于刘世嘉雷厉风行的态度也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就恢复镇定,道:“全部给我带走带到刑房去,我和刘都尉会亲自审问他们的。”
刘世嘉转过身,要笑不笑地对高展明一拱手:“多谢高大人·”·高展明回礼:“客气·”·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都揣着心思,朝刑房走去。
不多久,有人进来禀报:“都督,御史大人,准备好了,现在要把人提上来审吗”·刘世嘉还没开口,高展明抢先道:“稍等片刻,我会叫你。
你们先都出去吧”·众人告退,纷纷退出房间··刘世嘉抱胸,翘起二郎腿,冷冰冰地打量着高展明,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高御史,你不会到了这会儿,想起要叫我办糊涂差事吧亏得我方才还感激了高大人能让我明明白白办桩案子。”
高展明微微一笑,并不理会他的讽刺,问道:“不知刘兄打算如何办这桩案子”·刘世嘉把二郎腿一放,挑眉一字一顿道:“秉公办理有多少人贪赃枉法,就治多少人的罪”·“啪啪啪”高展明鼓掌,赞道:“好刘兄如此秉公执法,让在下佩服那就叫人开始审问吧”·刘世嘉愣了。
高展明今天的态度让他觉得很不寻常·这折冲府可是高元照的亲兵,这一个个安插的都是他的心腹,可以说折冲府的兵力不会听皇上的,只对高家唯命是从·把他刘世嘉放进折冲府,也是把他安插在高家的阵营里,好管束他。
高元照当然不希望自己的亲信被牵连,所以希望赶紧解决了这桩谋逆的案子,不要拖更多人下水·他就偏不想让高元照如愿,偏要严查到底,把不法之徒都揪出来·很明显,高展明是高元照派来的,按照高展明的立场,应该想方设法制止他才对,可为什么高展明并不阻挠他,还帮着他·高展明见刘世嘉迟迟不语,道:“刘都尉还有什么想法吗”·刘世嘉眯眼,狐疑地盯着高展明。
高展明笑了:“刘都尉,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这事,无非就两条路可走,把叛军都杀了,把事情压下去,这事儿就算完了,这是最简单也最省事的法子。
第二,查清楚叛军为什么反叛,把所有徇私枉法的人都抓出来,不怕事情大,就要严查到底”他顿了顿,看了看刘世嘉的脸色,接着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瞒你说,安国公派我来此地,是希望我走这第一条路,赶紧地把事情压下去。”
刘世嘉眼睛眯得更甚了,哼了一声,示意他接着往下说··高展明道:“我虽是高家的人,但你若以为我和安国公是一样的,那你可就错了·如今咱们高家家大业大,我也知道,繁荣不过是暂时的假相,内里早已是腐朽不堪,今日折冲府的事,不过就是爬出来的一颗蛀虫罢了,并不新鲜。
我们高家的基业要传下去,我可不希望荣华富贵到安国公为止,我就必须要改变现状·刘兄肯如此尽职尽责为我高家出力,我十分感动,自会对刘兄鼎力相助·”·刘世嘉愣住了。
他万没想到高展明竟然会这么说·的确,只要冷静一想,高展明说的是实话·这折冲府如此腐败,如今他出手整治,是暂时给安国公添了不少麻烦,可如果真把折冲府给治好了,最终真正受益的却是高家,这是刘世嘉不愿看到的。
他对高家恨之入骨,恨不得早点把高家整垮··可如果今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件事就这么压下去了,倒正符合了高元照的心思,如今朝野上下对高家非议不断,高元照恨不得快刀斩乱麻把麻烦全都压下去……·刘世嘉顿时懊恼起来。
高展明对他说这番话,绝对是故意的·他秉公查下去,从长远而言,对高家有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对高家目前的形势有利……怎么做都对高家有利,让他简直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他可不想自己劳心劳力忙活了大半天,结果却是帮高家除去了一颗毒瘤·高展明闭着眼靠在椅子上养神,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刘世嘉出声,不由勾起嘴角,道:“看来都尉大人也并不是那么大公无私。
想来想去,无非是想给我那伯父姑妈找不痛快罢了·”·刘世嘉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高展明睁开眼,微笑道:“刘大人考虑好没有,若是考虑好了,我就叫人把叛军押进来,咱们一个个审,爱怎么审怎么审。”
刘世嘉在桌子底下拳头捏的咯咯响,半晌挤出一个笑容:“御史大人的意思呢”·高展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很显然,刘世嘉显然陷入了纠结之中,一时半会儿做不出决定,所以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他。
但这也是个无解的答案,无论他答了什么,刘世嘉都会怀疑他答得是真心还是假意,最后又陷入猜忌和纠结之中·事实上,无论这桩案子怎么办,高展明都可以接受,但又都有头疼之处。
——高展明方才说的话,并不是假话,而是他的真心话·高家想要继续富贵下去,他就必须要改变目前的局面,把腐败的苗子一根根揪出来,要不然这棵参天大树倒下也不过就是朝夕的事。
严查,揪出一堆徇私枉法狗仗人势的东西,就是去掉了一颗毒瘤,但是高元照和高嫱那里难以交代,势必会受到责难;放那些狗东西一马,眼下的困难是解决了,可从此以后想要再整治折冲府又难了。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打定了主意,把这桩事当做一个人情,卖给刘世嘉··高展明笑道:“我听刘大人的·我是个御史,主督查之职,查办案子,是刘大人的公事,我只管听着就是。”
刘世嘉发现高展明是真的打算随他的意思,更加吃惊了·他原以为高展明跟他说那番话,是故意诱导他,想让他掉进圈套里,可高展明不表露出任何态度,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过了片刻,刘世嘉黑着脸一拍桌子,大声道:“来人把叛军给我押进来,我要严查此事”·高展明抱胸坐在椅子上,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一副悠然自得之态。
· 第九十三章 查案··不片刻,两名叛军就被押了进来,一名录事捧着薄子和文房四宝跟进来做案头记录··刘世嘉问道:“今日的叛乱,是谁带的头”·那两名叛军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不说话。
刘世嘉一边偷偷打量着高展明的脸色,一边审问那两名叛军:“那么,你们为何造反”·一名叛军跪下去给刘世嘉拼命磕头,哽咽道:“长官,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平民参军,这折冲府里所有军官家里都有权势背景,不少士兵跟他们沾亲带故,也收了荫庇,唯有我们这些靠不上的,平日里受尽了líng辱。
他们目无王法,横行霸道,逼着我们给他们孝敬钱,家里没钱,就逼我们去抢老百姓的,就算出了事,也是我们担罪过·先前有人气不过,违抗他们,说了两句,就被他们给活活打死了。”
刘世嘉眉头皱得极紧·看方才那些人的态度,就知道他们往日嚣张到了什么程度,根本不听长官的指令,无法无天,会做出这种事来也不奇怪··一旁的录事举着笔踌躇地看着高展明。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些如实地记下来··高展明坐正了身体,问道:“你方才说的欺压你们,逼你们偷盗的,都有哪些人”·刘世嘉吃惊地掠了他一眼。
高展明是真的想查·那两名士兵头如捣蒜,报了数人的名字出来·他们参与了造反之事,自知死路一条,所以说话也再没什么顾忌··“以王奇为首的几名尉官,要求我们这些没有职务的人每三个月给他们交一吊钱,说是军费,若是不交,要治我们的罪,还会把我们活活打死。
有些士兵巴结上了那些尉官,就把他们的指标分配到我们头上·我们家里是穷苦老百姓,原本还指望军饷能养活家里老小,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呢”··录事又看了眼高展明,暗暗掬了把冷汗。
他这个记录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这个王奇可是高展明的表弟,虽说是远方亲戚,但也是亲戚,这一段要是记上了,万一到时候高家找他的麻烦可怎么办·刘世嘉冷冷出声道:“你怎么不记”·录事连忙低头在簿子上写了起来,只是隐去了王奇的名字不提。
两人继续审下去,越听越触目惊心·哪里都有腐败和黑幕,高展明和刘世嘉也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折冲府的腐败情况居然如此之甚,用目无法纪都已经无法形容,有些事情做得简直是问天借了胆,便是当朝皇帝都未必敢做那么多过分的事。
刘世嘉的脸色越来越黑,高展明的脸色也很不好看·那刘世嘉到底是个外人,他再怎么愤怒,也不过只是打抱不平罢了·可高展明却是高家人,他除了不平、愤怒、怜悯的情绪之外,更多的则是担忧。
照这个形式下去,高家只会比他想的落败的更快,这折冲府的势力可是兵权,兵权就是要强大才可以捍卫自己的地位,可看看现在折冲府是个什么鬼样子,练兵之地成了享乐腐败之所,根本不堪一用。
如今的高家,就是一个内里外全腐败的绣花架子,他来得及在高家完全倒下之前靠自己的能力重新开辟一片天地吗·他们审完了两人,又命人另提两名叛军上来继续审。
突然,外面响起敲门声:“御史大人,都尉大人”·高展明道:“进来”·一名校尉进来,跪下道:“大人,刚才有两名士兵自杀了。”
高展明吃了一惊,刘世嘉冷笑道:“畏罪自杀该不是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下士,如今见我和御史大人开始清查,就怕了吧”·“恐怕不是。”
高展明道·若真是刘世嘉所说的那些人,恐怕眼下都想办法去找自己的靠山求情了,这么着急自杀,颇有些蹊跷·他问道,“死的是什么人”·那名校尉道:“是三府下的两个普通士兵,名叫张立天和田三七。”
高展明将目光投向跪在堂下受审的两名叛军,那两人露出了惊讶和悲伤的神色··高展明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那名校尉就告退了。
高展明问叛军:“张立天和田三七你们认识吗是什么人”·一名叛军哭着道:“他们是我们的朋友,和我们一样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的。”
刘世嘉一怔,坐正了身体,问道:“你们可知他们为何自杀”·原来那两个人虽没在今日被抓,但叛军谋逆之事并非是临时起意,暗中筹划了一月的时间,张立天和田三七两人原本也是叛军队伍中的,只是事到临头怕了,就躲了起来没有参加暴动。
今日叛军被抓,高展明和刘世嘉进行会审,张立天和田三七两人也知道参与叛逆之人必死无疑,他们唯恐被供出来后牵连家人,便是不被供出来,叛军都被镇压了,平日那些个作威作福的人只会更加嚣张,他们的日子也过不下去,因此就自杀了。
听完这些,刘世嘉和高展明都沉默了··高展明想起在嘉州之时,也曾有叛军作乱,被李景若抓住之后,下令全部当场诛杀,怕的就是审问过后一个牵扯一个,牵扯太多,人人自危,更多人铤而走险,局势将更难平复。
如今这样的局面又一次重演了,高展明选择了和李景若不同的解决方法,李景若曾经担心的事情也发生了··高展明闭上眼睛·如果李景若在这里的话……他会怎么做呢·刘世嘉道:“先把人带下去,押后再审”·等叛军被带走,刘世嘉起身道:“御史大人,我出去透透气。”
高展明举手示意:“请便·”·刘世嘉大步走了出去··刘世嘉离开后,高展明正在房里闭目养神,不多久,他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睁开眼看清来人,不由吃了一惊:来的不是折冲府的人,而是亲王府校尉、高元照的心腹高渊。
他一进门,就急冲冲道:“兄弟啊,你怎么真让刘世嘉那家伙查起案子来了”·高展明顿时头疼不已·他就知道那些人肯定会去通风报信搬救兵,没想到救兵来的这么快,直接就把高元照的亲信给请来了。
看来高元照也关注着折冲府的动态,希望赶紧把暴动镇压下去就完结此事··高展明只得装傻道:“我也是没法子,那刘世嘉坚持要查,谁不让查他就砍谁,被他砍死的家伙现今尸首还停在院子里呢。
我也是被逼无奈的·”·高渊蹙眉道:“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动你折冲府的兵力任你调遣呐你是御史,这么简单的事情还摆不平,先说几句话把他给稳住了,拖过了今晚,一切可就由不得他了。”
高展明只得道:“等他回来,我再想想法子·”又道,“再者说,便是让他查,这案子终究办不办,怎么办,也由不得他的,你也不必如此担心。”
正说着,门突然被人推开,刘世嘉大步走了进来·高渊吓了一跳,连忙拱手陪笑:“刘都尉·”·刘世嘉心中了然,目光讽刺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高展明,深吸了一口气,道:“高御史,我今日身体不适,这案子容后再审,如何”·高展明一怔。
刘世嘉不傻,他这么说,也就是说他放弃往下查了·为什么就因为死了两个人高渊却喜出望外,拼命拉高展明的袖子,示意他赶紧同意。
高展明只得起身道:“那刘大人赶紧回府歇着吧·”·刘世嘉转身就往外走,高展明立刻甩脱高渊跟了上去:“刘都尉,我送你一程”·刘世嘉走在前面,脚步极快,高展明小跑才跟上他,两人走到折冲府外,高展明小声问道:“刘兄,怎么不查了”·刘世嘉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查够了。
方才那些,就已经叫我大开眼界,我算是想明白了,我没功夫费心费力为你们高家做事,我更乐意看着你们是怎么自生自灭的·”方才审出的那些徇私舞弊的事情,已经令人瞠目结舌,刘世嘉可节度使之子,他心里很清楚,一个军府到了今日的模样,已经形同虚设,其崩坏已经可以预见。
再者,便是他当真往下查下去,上头有高元照和太后压着,那些为非作歹之人也未必会受到惩戒,还不如就眼看着他楼塌了吧··高展明道:“我送你·”·刘世嘉道:“不必”翻身跳上马,扬长而去。
· 第九十四章 来信··刘世嘉突然放弃了对案情的搜查,让高展明既有些失望,又松了口气··松了口气,自然是因为眼下的难题解决了,他要是坚持把这案子查下去,太后和安国公那里的压力必然不好对付。
不过他原本也没指望靠着这次机会就能把蛀掉的地方连根拔起,只是想弄清楚高家的沉疴痼疾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忙完了折冲府的事,高展明回到自己府上,引鹤迎面走来,笑道:“爷,有您的信,从嘉州来的。”
高展明见引鹤笑得促狭,便知信是李景若寄来的·他今日经历折冲府一事,原本心情不佳,听得有李景若的来信之后,脸上不由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引鹤跟了高展明那么久,两人之间的情谊早已超过了主仆,他没大没小地揶揄道:“爷,瞧您笑的,今日是有什么高兴事”·高展明瞪了他一眼:“没事做就去帮忙清算账本,少在这晃悠。”
边说边快步往卧室走去··高展明在院子里又碰见了唐云·自打他开诚布公地和唐云谈过之后,唐云跟他之间就有了默契,唐云不会干涉他,他偶尔给唐云递些消息,唐云如何跟太后和安国公交差的事儿他也不问,总之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高展明回到房里,信被引鹤放在他抽屉里了,他确认信封完好没有被人动过之后,小心翼翼地将信拆开··信的抬头,写着夫人二字,高展明不由得笑骂道:“这家伙。”
看了几行之后,高展明有些吃惊·李景若说他父亲身体抱恙,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正准备离开嘉州,高展明收到信时他应当已经返回襄城了·他在信中提了些生活琐事,说高展明离开之后嘉州的百姓都很想念高青天,又提到听闻刘世嘉被高家扣在京城之中,让他不要和刘世嘉起冲突。
还有一件事,是他拜托高展明去做的·他说他曾有两位旧友,都是文采斐然、大义廉洁之辈,只是时局不佳,五年前不幸招来杀身之祸·再过几日,就是他那两位旧友的忌日,他那两位旧友被葬在城南的山脚下,请高展明有空就亲自替他去为旧友扫扫坟,上柱香,以慰藉旧友在天之灵。
高展明看到此处,不由将信暂时压下,沉思起来··信送来的还算及时,那两日的忌日也就是十几天后了·李景若在信上说的并不明白,虽然提到了他的两位旧友名叫许荣、张申,这两人的名字高展明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但细想又很陌生。
李景若信上说他们不幸招致杀生之祸,却语焉不详未提他们究竟是如何死的,大约也是担心说的太多而信落入旁人手中会惹事·但他好端端的让高展明替他去扫墓,还特意提了亲自二字。
李景若绝不是无事生非之人,他这么说,就必然有他的用意··高展明记下了许荣、张申两人的名字,又拿起信继续看·后面的就都是些琐碎之语了,然而在信的末尾,李景若写了四个字——“明哲自保”。
高展明是聪明人,看见这四个字,不由吃了一惊·李景若这般提醒,只怕是他知道了什么不能明说的事,又或者是他自己有什么计划·总之,他绝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
高展明看完之后,便将信和信封一并烧了··第二日,高展明到御史台办公,趁着午休之时旁人不在,便开始翻阅卷宗·既然李景若说张申许荣是有杀生之祸,又说到时局不佳,最有可能的情况便是这二人是犯了事被朝廷处死的。
这两人又曾是官员,御史台督查官员,有多年来官员犯案的卷宗,在这里兴许能找到一些关于那二人的信息·虽说李景若在信上只是请高展明去帮忙扫墓,但既然提到了这二人,兴许有什么是他希望高展明知道却不能详说的,就需要高展明自己查证了。
这御史台一年的卷宗就有整整一橱柜,一个人想要翻完那么多卷宗找出张申和许荣的案子并不容易·不过高展明却自有他的排查之法··既然李景若说了这两人公正廉洁,那贪污腐败一类的案子自然就不用看了;时局不佳四个字颇有深意,说明这二人不是寻常的罪名,最有可能的,是因言获罪,他便从此处下手。
也是高展明运气好,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就在卷宗上找到了这两人的名字··看完这两人的卷宗之后,高展明又吃了一惊·许荣和张申是同一年的进士,一人是榜眼,一人殿试第九,都是极好的名次。
他们中第之时,高展明还是民间一个备考的书生,凡是书生,自然关注了科考一事,因此才会觉得他们的名字有些耳熟·他们中第之后便被留在宫中做了郎官·五年前,有人在他们的诗作文集中地找出了几句看似讽刺皇帝的句子来,他们就被捉拿下狱,罪名是谋逆,没多久就被处死了。
卷宗里有记录他们当时获罪的文章,高展明匆匆浏览一遍,就那几句文字,要安上一个谋逆罪,实在是牵强附会·毫无疑问,许荣和张申得罪了人,有人要致他们与死地,所以故意陷害。
此时有官员回来了,高展明连忙将卷宗放了回去··下午离开御史台之后,高展明买了两坛酒,去找高天文··高天文瞧见高展明来了,颇有些吃惊,热情地将他进入府内,语气难免有些嗔怪:“什么风把你给刮来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这堂兄给忘了。”
·高展明入朝没多久就自愿离京去了嘉州,回京之后焦头烂额的事情一大堆,因此几乎没来拜访过高天文·高家他们这一辈子弟大多是些纨绔子弟,又都是势利眼,出身比他高的瞧不上他,出身比他低的在他落魄时不正眼瞧他,在他得势时又眼巴巴凑上来攀亲戚,使他对这些兄弟们都没什么好印象,但惟独高天文是个例外,在他落魄时也没少对他关照。
想到这些,高展明颇有些愧疚,一上桌先自罚了两杯酒,道:“堂哥,对不住·”·高天文笑道:“罢了,兄弟之间不说这些,平日我也忙得很,没空顾得上你。”
喝了杯酒,也不由得感慨起来:“从前在宗学里的时候,总想早些出学入士,以为会更自由些·哪晓得入了朝,才发觉还不如在宗学里念书的时候·宗学里虽也有些人情世故,但总是自家兄弟亲戚,算计的不如朝堂上那么厉害。”
·高天文是高家出身高的嫡子,同辈中地位仅次于高华崇,在宗学里自然没什么人敢算计他,学堂里黑暗的事情也轮不到他,因此他自然觉得念书的时候好·但高展明从前便是受欺压的,宗学和朝堂,于他而言,并没有多大差别,甚至上了朝,他能够做的事情还更多些。
不过他只是呵呵笑了笑,并没有反驳··两人喝酒聊了些闲话和朝堂大事,高展明道:“哥,我从前在学中只晓得死读书,以为读好了书就能够出人头地,现在在姑妈和皇帝身边做事,才发现许多事情我都不明白,做人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了话。”
高天文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说出来,我若是知道,兴许还能提点你两句·”·高展明道:“哥,你有没有听说过许荣、张申这二人的名字”·高天文摸着下巴道:“似乎有些耳熟。”
高展明道:“我近日几句话说得不好,被长官提点,提到了这二人,说他们是因言获罪,小心我步了他们后尘·我心里介怀,就查了这二人的卷宗,他们是因谋逆获罪,因在文章中暗讽了皇上。”
他四周看了看,见四周无人,压低了声音道,“我看了那二人获罪的文章,老实说……实在牵强的很·我心里实在好奇,他们究竟是为何获罪”·高天文皱眉,似乎没什么印象:“是吗”·高展明道:“与他们一同获罪的,还有一位名叫陆习的御史。”
高天文一怔,重复道:“陆习……陆习张申……许荣……啊我有印象了”他皱眉,不满道,“哪个蠢货,竟敢将你和他们相提并论你究竟说错了什么话”·高展明干笑道:“也没什么,只是那日喝了酒,一时口快,抱怨了两句不得志的蠢话罢了。”
高天文摇摇头,道:“这些事你应该也听说过,大约是忘了吧·五年前,天子二十大寿,按说也该亲政了,只是……你明白·陆习张申许荣那几名言官,自诩清流之士,有些看不惯,因此联名上书,也是他们自己找死,言辞犀利激烈,还用到了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类大逆不道的话。
所以……”·高展明顿时恍然大悟·五年前高展明毕竟还是民间小老百姓,对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全不知晓,但高天文不同,他是高家嫡子嫡孙,所以知晓内情。
原来事情是这么回事·高展明原先就猜到了张申许荣得罪的人可能是高家的人,但这个结果还是让他吃了一惊·这两人是李景若的故交好友李景若让他去给这两人扫墓这要是让人发现了,尤其是被高家的人发现了,必然会对他起疑的……李景若到底安的什么心·高天文拿手在高展明面前晃了晃:“君亮你怎么了”·高展明回过神来:“啊”·高天文道:“叫了你几声都不理,你走神了”·高展明喝了口酒掩饰自己的尴尬:“是有些诧异。”
高天文耸肩:“你那长官怎么会将你比作这几人,你可是高家人,便是你说话不得体,这比法也太不恰当了·也是你心大宽容,若不然找姑妈参他一本,够他吃一壶的了。”
高展明笑了笑:“那倒也不至于,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小心着些,少得罪人为好·”·弄清了张申许荣二人的经历之后,高展明心中颇多疑问。
李景若这么要求,肯定有他的用意,但不管怎么说,高展明相信李景若的用意绝对不会是为了害自己··因此十日之后,到了那二人的忌日,高展明还是准备了花食,换了身低调的衣服,趁着无人注意偷偷从后门溜出府邸,朝城郊去了。
· 第九十五章 扫墓··高展明来到城郊,为找那两人的坟茔,破费了不少力气·毕竟那二人是获罪之身,亲友不敢堂而皇之地将他们厚葬,只能在城郊简葬,墓碑淹没在草丛之中,若非仔细寻找,都难以找到。
高展明来到张申的坟前,放下祭食和花,墓碑上已经积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灰·既然是李景若的朋友,既然李景若拜托了他来扫墓,他就会完成这件事··“你怎么在这里”·高展明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惊诧的声音。
他立刻回头,看见身后站的人,不由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地方碰到刘世嘉·刘世嘉快步上前,看见高展明在坟前放下的祭品和被他擦干净的墓碑,猛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高展明。
高展明怔怔地站在原地·刘世嘉怎么会出现在城郊接着,他看见了刘世嘉手中的祭品,愈发惊诧·刘世嘉也是来扫墓的刘世嘉认识这两个人·“你……”刘世嘉咬了咬嘴唇,将手中的祭品在墓前放下,摸了摸被高展明擦拭干净的墓碑。
“你认得他们”·高展明突然想起,他在御史台浏览卷宗之时,卷宗上有写张申、许荣二人的出身,他二人皆是营州人,平卢镇治营州,刘世嘉乃是平卢镇节度使之子,也就是说,他和张申、许荣二人乃是同乡人,所以他认得这两人也在情理之中。
电光石火之间,高展明突然明白了这是李景若为他搭的桥,李景若虽然人不在京城之中,但是对于高展明和刘世嘉的事情却很清楚,他在信中请高展明来此,应当是知道刘世嘉会来此地。
而且这二人对刘世嘉而言,应当是颇有些分量的人,要不然刘世嘉也不会一人独自前来扫墓,带着如此多的花食·以这二人为切入点,高展明很有可能能够改善与刘世嘉之间的关系李景若如此安排,他必然不能辜负。
·高展明内心汹涌翻覆,表面上却很平静:“张申、许荣二人乃是我挚友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此话,也不算假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道:“此二人都是忠义之辈……我敬佩他们。”
这话,高展明说的是实话·张申许荣二人是因言获罪,敢于反对一手遮天的高家,御史台卷宗里有他二人的文章,高展明读过,确实好文采,只能说是生不逢时,若是放在他朝,兴许能成为栋梁之才。
刘世嘉怔了好一会儿,在坟前坐下,开了一坛他带来的酒,先是在坟前缓缓洒了一圈,便算是对逝者敬过酒了,然后他对高展明道:“陪我喝两杯吧·”·高展明在刘世嘉身边席地而坐,接过了刘世嘉递过来的一个酒碗,刘世嘉只带了一个碗,自己抱坛而饮…·“张申曾经是我府上的幕僚……”大约是喝酒之后有倾诉的欲望,刘世嘉在沉默地灌了数口酒之后,终于开口,“许荣是他的朋友。
我小时候,张申曾教我念过,又把许荣介绍给我认识·他们两个都是生性开朗的人,带我去过很多地方,给我说过很多故事·后来他们在平卢镇待不下去了,就去了京城考功名。”
高展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世嘉,听他倾诉··“平卢镇是边陲重镇,重武轻文,没有他们的发挥之地·我知道的,他们两个都是心怀天下的人,非池中之物。
临走之前,张申对我说,这世上若是有什么不公道的事情,那就自己去改变他,而不是坐在家中抱怨·”说到此处,刘世嘉嗓子一哽,又抱起酒坛一通猛灌··高展明什么都没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来给他们扫墓·”刘世嘉侧过头看着高展明·他的脸因为酒意上头已经有些红了,眼神复杂,“虽然我还是不喜欢你,但我觉得你和高家其他人不一样。”
高展明不由得一哂:“你和我说这些,就不怕我说出去”·刘世嘉一脸坦然:“我如今不过是你们高家的阶下囚,高嫱和高元照心里清楚的很,囚的了我的人,囚不了我的心。”
听到刘世嘉直呼太后和安国公的名字,高展明也是有些惊讶·其实他从第一次看见刘世嘉开始就知道,这人其实心眼城府并不深,他是个性情之人,恨就是恨,半点不肯作伪,哪怕那样能让他的处境更好受他也不屑一顾。
而这样的人,其实相与起来并不难,只要有一点合上了,其他不合的事也就都没那么重要了··两人在坟前坐了好一会儿,酒都喝光了,刘世嘉方才起身,道:“我不管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就冲着你肯来为他们二人扫墓,我谢谢你。”
高展明道:“无论我为何而来,我并非是为了你的谢而来·所以不必谢我·”·刘世嘉看了他一会儿,大笑一声,抱着空酒坛摇摇晃晃离开:“走了”·没过几日,高展明从御史台回来,看见唐云正坐在他房里等他。
高展明问道:“有什么事”·自从他弄清了唐云的身份背景,并对她剖露心迹之后,唐云就成了双相间谍·一边奉了太后的命来监视高展明,一边也会把他从太后那知道的事情告诉高展明。
唐云道:“今天我进宫去见太后了·”·高展明道:“太后说了什么”·唐云道:“她问我,你十月初八做什么去了”·十月初八便是高展明去扫墓,在郊外偶遇刘世嘉的日子了。
高展明道:“那你怎么回答的”·唐云道:“我照着爷教的说辞答了太后,太后那里应付过去了·”·高展明点头:“多谢你了。”
这刘世嘉在京城中可是被软禁的,他是没有自由之身的,高家怕他跑了,所以时时刻刻派人暗中盯着他·刘世嘉到郊外扫墓,不可能瞒得过高嫱的眼睛·那么刘世嘉遇到高展明的事情,高嫱应该也知道了。
那张申许荣若是寻常人,高展明倒也不用费心思,偏偏这二人是得罪了高家获罪,要是让太后知道了,他恨难解释自己的立场·于是当天回家他便想好了对策,只说那日在折冲府听刘世嘉提起过张申许荣二人,他回去查阅卷宗之时,发现此二人的忌日就在近期,想着能找机会和刘世嘉套个近乎,于是就去了他们的埋骨之地。
高嫱对高展明的事也很清楚,她算不出高展明什么时候能够和张申许荣二人扯上关系,因此也就信了高展明的说辞··唐云道:“还有一件事·”·高展明奇道:“什么”·唐云道:“我进宫的时候,还没到太后娘娘宫前,就见皇上气冲冲地走出去,像是跟太后吵架了。
我留了个心眼,从宫人那里打听了几句,好像是皇帝打算派刘世嘉出京为他做什么事,被太后反对了·”·高展明蹙眉:“有这事确定”·唐云点点头:“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不过皇帝和太后吵架了,是因为刘世嘉,这事儿我可以肯定。”
高展明想了会儿,道:“还有别的吗”·唐云摇摇头··高展明道:“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消息·你先回去吧。”
唐云便起身出去了··高展明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沉思起来·皇帝肯定是想把刘世嘉放走的,现在因为刘世嘉这个质子,平卢镇手握重兵却不敢妄动。
皇帝一直希望有人能够制约高家,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藩镇,可藩镇被高家给制约了,这个平衡就非常微妙了·刘世嘉这一被扣留,刘家对高家的已经是貌合心离,因为刘世嘉是平卢镇节度使刘强独子,刘强对他极为看重,所以只要他在京城一日,刘强就一日不会妄动。
如果放他回去,平卢镇、范阳镇兼河东镇三大重镇联手,甚至出兵勤王都是很有可能的事··以高展明的立场而言,他希望这种平衡能够维系·高家越是独领风骚,沉疴痼疾就越是严重,如果能有人制约他们,其实是好事;可如果众人群起推翻高家的日子来得太快,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对他这个高家人而言也绝没有好处。
可是这个平衡已经岌岌可危,不可能永远平衡下去、这可如何是好·正好高展明愁眉不展的时候,外面响起了引鹤的声音:“爷,您在屋里吗”·高展明道:“进来。”
引鹤推门进来,回头还仔细地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盯着他·他进到屋里,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爷的信·”··高展明接过信一愣。
这是李景若来的信,可是几天之前,他刚刚才收过李景若的信,这才过了五六天,怎么又来了一封新的李景若连着发了两封信,难道有什么事·· 第九十六章 计策··高展明拆开李景若的来信,这次的信异常简短。
“我在京中旧时曾有几位故友,皆是诚实可信之人·君亮离开京城已久,兄恐你身边无可用之人,因此便将几位故友引荐于你·立秋之日,他们会携梧桐叶上门拜访。
兄本心未尝改变,旧日誓言,言犹在耳··勿念·”·高展明看完此信,有些吃惊·正如李景若所言,他离开京城时日已久,如今回到朝中,虽在朝中朝下也有三五可信可用之人,但他时时处在高家的监视之中,想要培养出自己的势力,还是很艰难的,因此许多事情,他只能是有心无力。
李景若能为他引荐几个可信之人,自然是好的,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此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只怕李景若有事要托他办··高展明将信烧了,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旧日誓言,言犹在耳……”·旧日誓言,是哪一句是那句“等我”,还是“若有一日,我做出暂时有损你的事,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良久,高展明无声地笑了笑,上床歇息去了。
转眼就到了立秋,李景若所提的人如约到了高展明府上··“陆参军,曹大人,苏……苏翰林,久仰·”·执梧桐叶陆续前来的人共有五个,一个上午也就到齐了。
这五个人里,高展明认识的有三个,来头还不算小,一个是金吾卫中参军陆震云,一个是在兵部中驾部任职的曹东强·这第三个执梧桐叶的,也是让高展明受惊最大的——苏瑅说起来,当日若没有苏瑅,高展明还未必能够连中三元呢。
剩下两人,穿着麻布短打,都是平民打扮·据他们介绍,一个是更夫海大,另外一是武夫毛二,曾参过军,打过不少仗,拳脚十分了得·退伍之后,他在京中混迹,三教九流的朋友认得众多。
几人到齐之后,高展明先不问话,默默揣度李景若介绍此几人给他的用意·苏瑅就不用说了,皇帝眼前的红人,清流派大学士,他跟李景若的关系不凡,高展明几年前就知道了;那陆震云是金吾卫参军,金吾卫掌宫中、京城巡警,烽候、道路、水草之宜,若是在京中做事想要寻个方便,他是能帮上忙的;那曹东强,在兵部做事,官职不高不低,但有一点让高展明在初始见到他只是十分吃惊——朝中官员大致分为高派、皇赵派和请流派,而这个曹东强,据高展明的了解,他是赵派的人他和赵贵妃似乎还有不远不近的亲缘关系高展明虽然对高家的行事作风有所不满,但他毕竟人还在高家的阵营中,他可绝不希望赵氏得利,因此他对赵家的人难免有些忧心。
另外两人,一个更夫,一个武夫,是方便在京中走动打探消息而不容易被人怀疑的人·从身份上说,李景若此举将朝堂上阵营水火不容的三股势力以及平民百姓凑在一起;从地位上来说,让阁中大学士和更夫同坐一桌议事,也是件十分稀奇的事。
尽管如此,高展明对李景若的用意还是猜到了几分——只怕这一回,李景若要做的,是能够通过一件小事而影响整个局面的大事·大约是察觉到高展明的警惕和疏离,曹东强笑着先开口:“人既然已经齐了,那我们就说正事吧。”
而苏瑅似乎不是很放心,四下张望着··高展明将几人安排在侧院中,此地十分清净,不会有人打扰,是议事的好地方·因为有刘大和引鹤襄助,他平日对府中下人又十分宽厚,如今的府邸,早不是当年的府邸了。
高展明不仅收回了被安国公占用安置门客的半座府邸,那些个门客都连带被他收买了不少,府中的下人对他唯命是从,隔壁安国公府的人也不能随意来去·正因为如此,高嫱才对他不放心,安插了一个唐云来监视她,不过高嫱定然想不到唐云已然给高展明收买。
高展明道:“只管放心,此地安全得很·”·苏瑅清了清嗓子,直入主题:“皇上打算偷偷把刘世嘉送出京城·”·高展明虽然已经有猜想,得到证实之后,还是颇吃了一惊。
看来皇帝是真的打算和高家撕破脸皮了·曹东强笑了笑:“此事赵家也会参与·”·高展明顿时心下了然·与其说皇帝要把刘世嘉送出京城,赵家帮忙参与,还不如说,是赵家打算把刘世嘉送出京城,于是赵贵妃给皇帝吹了耳边风,把皇帝给拉了进来。
要知道,高嫱之所以把刘世嘉骗来京城并且强留下,就是因为刘家答应了刘世嘉和赵贵妃妹妹赵玉莺的婚事,一旦婚成,刘家以及平卢镇的兵马就是旗帜鲜明地站在赵家那一边了。
高展明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道:“李都督的意思是”·曹东强和苏瑅对视了一眼,陆震云开口道:“送刘世嘉离京·”·高展明脸上喜怒未辩:“也就是说,要我帮着赵家”·苏瑅叹了口气:“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高展明眉头一跳:“此话从何说起”·苏瑅道:“如今看天下局势,高家和赵家可谓是势均力敌,但在京畿一带,还是高家更胜一筹。
赵家要策划此事,难免不叫高家得到风声·”·高展明道:“你的意思是,要送刘世嘉离开,但功劳却最好要让我们——让李都督领”·苏瑅点了点头。
高展明顿时明白了·李景若是看上刘家,或者说,看上平卢镇这块大肥肉了·其实他早就野心勃勃,人不在京中,却对京中的风吹草动了若指掌·什么无心朝政,什么让出世子之位,游历天下,全都是用来麻痹人的他的野心,只怕不输给任何人然而高展明与他相处那么久,却也从来没听他谈论过一个字,仿佛是怕吓着了高展明,他就只是把他勃勃雄心,一点一点,抽丝剥茧似的展露在高展明的面前,并且不知不觉中将高展明卷了进来,成为实现他雄心的一步·高展明在桌下捏了捏拳头,深吸一口气,道:“就凭我们几个,未免太难了吧。”
苏瑅道:“无论如何,刘世嘉必须走·”·高展明又暗暗捏了下拳头,好个李景若,把他拉进了这个圈子,可曾问过他的意见刘世嘉一走,整个天下的局面也许就要变了他还没有做好准备·然而那几个人似乎并不在乎高展明的意见,这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是一件志在必得的事。
他们开始商量起来··“赵家的计划,我可以打听到·”·“只要知道了赵家的计划,知道他们准备什么时候送刘世嘉离京,金吾卫我可以调动一半的人手襄助。”
“定下日子,我可以想办法把你执勤的日子换在那日·”·“偷送质子出京,必然在晚上,一定会提前有所布置,我可以盯着·”·高展明终于出声:“要我做什么”·苏瑅的目光投向他:“我们需要人盯着高家。”
高展明嘴角抽了抽,终是笑了··· 第九十七章 计策··打从刘世嘉进了京城之后,京城里暗潮涌动,未曾有一日止歇·高家怕把他纵虎归山了,又有许多人想要将他救出虎口。
奈何高家在京城中的势力可谓只手遮天,想要虎口救人,实在不易··几日后,高嫱将高展明召入宫中,姑侄两人叙了些家常,高展明把高嫱哄得高兴了,高嫱让宫人取出一支金如意来,亲手拿着,笑道:“好孩子,你可真是个玲珑的人,姑妈最喜欢和你说话,你平时闲暇,多到宫中走动,来看看姑妈这个不中用的老人家,每回和你聊上几句,姑妈能乐上三天。”
说着一手拉过高展明的手,另一手将玉如意搁在他手心里,“前几天着人做的玩意儿,赏你个吉利·”·高展明忙起身行礼:“多谢姑妈·”·“不必,这宫里又没有外人。”
高嫱将他扶起,“你这么讨人喜欢,倒让哀家想起个人来·刘世嘉,听闻你最近常去拜访他,那家伙脾气又臭又硬,你如今同他关系如何了”·高展明笑道:“的确又臭又硬,不过即便是块石头,揣在怀里捂上一阵子,没准也就捂热了。”
“哦”高嫱眼睛一亮·“这么说来,有进展”·当日高嫱等人将刘世嘉软禁于京城之中,虽有以他作为人质威胁刘家不可轻举妄动之意,可也更希望能借此机会拉拢刘家,共同对抗赵家的势力。
凡事攻心为上,若不然他们也不必费尽心思替刘世嘉在折冲府里谋个差事,也不必安排刘世嘉参加宴席·只可惜刘世嘉又臭又硬像块石头,要不然局势也不至于弄得如此僵了。
高嫱一直没放弃软化刘世嘉的心思,如今听高展明的口风似乎有所松动,自然喜出望外··高展明笑道:“明日我便带堂妹一起去拜访他吧·”赵家想把赵玉莺配给刘世嘉,高家想把高元照的女儿高柔裳许给刘世嘉,有了联姻关系,政治上的往来自然也就方便了。
“好·”高嫱喜道,“可要姑妈替你备什么礼”·高展明道:“不必了,姑妈,朋友间的走动,越是寻常越好。
我若太庄重,他对我的戒心也就越重·”·高嫱颔首:“是这个道理·你若有什么需要,向姑妈开口便是·”·翌日,高展明果然带着高柔裳去了刘世嘉的府邸。
近来高展明常到刘世嘉处走动,一开始没少吃闭门羹,或是刚进门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逐出来了,可时日久了,刘世嘉开始对他听之任之,偶尔也陪陪他这个客人,在旁人眼里,还真是高展明的热情感化了刘世嘉。
刘世嘉正在房里看书,见高展明带着高柔裳来了,很不热情:“你们来做什么”·高展明道:“我家妹妹久仰刘都尉英明,今日特带她来拜访都尉大人,一睹真容。”
高柔裳有些害怕地躲在高展明身后·她知道家里对她的安排,身在高家,自有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可婚姻之事恐怕就要成了政治争斗的手段,她便不喜欢刘世嘉,也得想法嫁过去。
高展明见刘世嘉手边有一盒棋子,便拉着高柔裳上前:“柔裳妹妹下棋乃是一把好手,不如你们二人下一局·”·刘世嘉兴趣缺缺:“我不想下。”
高展明却直接打开棋盒,将棋盘摆上了:“便下一局吧·”·高柔裳立在高展明身后,神色矜持,不主动开口,却在暗中观察着刘世嘉的反应。
刘世嘉看起来一点也不欢迎高展明,但却不抗拒·大约便如同外界所言,高展明为人圆滑,刘世嘉被他纠缠不过,态度才终于有些微软化吧··刘世嘉并不想应承,被高展明再三劝了两句,终还是坐到了棋盘边上。
高柔裳见他终于赏脸,娇滴滴地执起黑子:“刘大哥,手下留情·”·这高柔裳年方二八,生的明眸善睐,十分漂亮·寻常男子见了这等美女都难以招架,可刘世嘉的态度始终冷冷的。
这一局棋下下来,他确实手下留情了,留得还不小,因为他压根没有用心,下得其丑无比,只怕十岁小儿也能轻松赢下··高柔裳冰雪聪明,自然看出刘世嘉根本无心下棋,不过应付而已。
棋都下成了这样,她也不好赢得太过,便配合着刘世嘉的臭棋下,随后一盘棋下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刘世嘉把棋子一丢:“承让·”·高柔裳看出他的怠慢,心里憋着火气,还从来没人这般待她过。
但她到底是高家的女儿,面上一点不显,笑道:“刘大哥可是今日心情不佳”·刘世嘉冷冷道:“姑娘貌美如花,我心猿意马,因此难以认真下棋。”
他这话虽是夸奖,只是态度过于敷衍,叫被夸的人听着也很不舒服··高柔裳到底是大家闺秀,丝毫未见不悦,盈盈笑道:“刘大哥谬赞了,小女子自知貌丑,该不是吓到刘大哥了吧”··刘世嘉皮笑肉不笑:“姑娘何必如此自谦。”
他抬头看看窗外天色,就要起身,“两位可饿了我着人去做些点心来·”·高柔裳忙道:“小女子才艺疏陋,但却会一道拿手的甜羮,若是刘大哥有兴趣,可否将厨房借我一用”·刘世嘉挑眉,终于显出有些兴趣的模样:“哦我很期待尝尝高姑娘的手艺。”
高柔裳虽是豪门闺秀,但毕竟是要嫁人的,因此各类技艺都学了些,不说厨艺精湛,确实学了一两道拿得出手的羹肴·她亦知刘世嘉对她无甚兴趣,待在此处早已闷得透不上气了,此时正好找了个由头离开。
高柔裳一走,刘世嘉和高展明都松了口气··刘世嘉将棋盘上的残局一扫,终于有了兴致勃勃的样子:“你陪我下一局·”·高展明好笑,在他对面坐下,刘世嘉拿了黑棋,高展明便接过白棋:“刘兄好定力,美人在前,还能坐如磐石。”
刘世嘉冷笑:“美人确实美,不过你高家的女人,长得再美我也不敢沾·”·高展明见他在三三处落子,便在他对角处落下一子,低声道:“你不待她热情些,我这里的戏也唱不下去啊。”
刘世嘉哼了一声:“我没将你们两个碍眼的立刻赶出去,已经是给足你们面子了·”拍下一子··高展明失笑摇头,捻棋落子:“你如此做派,传到我姑妈耳中,只怕她以为你是个断袖。”
刘世嘉不由“呵”了一声:“我要叫她以为我是个断袖,只怕她真敢立时把男人送到我床上”·顿了片刻,左右张望,低声道:“高君亮,你真能送我出京”·李景若的人不便与刘世嘉直接接触,怕引起高嫱等人的怀疑。
只有高展明,是高嫱派她接近刘世嘉的,他才方便在中间传话··高展明神色淡淡的:“能不能,全看你造化,我不敢打包票·”·刘世嘉显然对这样的答案不满意,急躁地搓了搓棋子,声音压得更低:“我,我不信你。”
前不久高展明把消息带给他,说要伺机助他出京,但要他配合·刘世嘉做梦都想赶紧离开京城这个鬼地方,然而得了这样的消息,却是惊大于喜,只因给他传话的人是高展明。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刘世嘉道··高展明眼皮也不抬:“该你落子了·”·刘世嘉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在棋盘上又拍下一子,震得一旁的棋子都偏离了位置。
“我是怎么想的·”高展明轻声道,“你不必管·你若不信我,我便什么也做不了,自然更无法害你·这棋,在你自己的手上·”·刘世嘉恨极了他这般态度,却又无可奈何。
没多久,他也不知是否气得,竟然笑了起来,指着高展明道:“你这家伙,若你不是高家子嗣,我倒真想同你做朋友·”·没多久,高柔裳洗手作羹回来了。
也不知是否因她手艺高超,刘世嘉吃了她作的汤羹,竟对她和颜悦色了不少··再过几日,高嫱再把高展明召进宫中,问他刘世嘉的近况,高展明道:“姑妈,既要攻心,那便该做足全套。
刘世嘉此人并不傻,我们的心思,赵家的心思,他又如何不明白姑妈虽封了他一个折冲府校尉,可实则软禁,他心里怎会没有芥蒂便是他顺从了我们,娶了堂妹,难道姑妈便敢信他他也不过虚与委蛇罢了。”
高嫱蹙眉:“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高展明道:“攻心之术,并非一日两日,而是要滴水穿石·以我跟他的接触看来,他虽不笨,却是个无甚城府之人,咱们七分假三分真的蒙他,他未必不进套。”
高嫱奇道:“你这是已经下好套了说来听听·”·高展明笑了笑,道:“我的确有条计策·据我所知,这京城里亦有些反对我们高家的,想要把他送出京城去,也不知那些人有没有跟他接上头,若是接上了,倒是个隐患。
我们得想法子把这些人除掉,可要引出这些人,也是不易·其实刘世嘉如今对我的的态度虽有所软化,可我看出他心中一直还是想离开京城的,他心里也更信任赵家的那些小人。
倒不如,我假意赏识他的为人,想要偷偷送他出京,以此骗取他的信任·然后放出消息,以他与我关系亲近为由做文章,再派人去行刺他,让他以为是赵家怕他与我们高家联姻所以欲将他处之而后快。
如此一来,一来或可引出他身边那些怀有谋逆之心的人,二来亦可离间他与赵家的关系·”·高嫱听了他的计策,沉吟不语··高展明便知她没有那么快答应,道:“此事亦可让堂妹参与,堂妹假意爱慕他,替他做事,兴许事成之后,他与堂妹假情真做,心甘情愿与我高家联姻,为我高家办事,那便是皆大欢喜之事。”
高嫱听罢,沉思片刻,笑道:“计是好计,只是真办起来,就不知是否能够顺利了·你这孩子,如此聪慧,真是从未让姑妈失望啊·”·· 第九十八章 李景若来了··半个月后出了件京师上下震动的大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京城南门一户老宅走水,守城的官兵分了一波去救火,城门口一片混乱。
火熄灭之后,众人回去休息,然而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发现刘世嘉不见了被高家软禁了数月的平卢镇节度使之子刘世嘉,仿佛长了翅膀一般,一夜间凭空消失了·这件事对于老百姓而言,只不过是茶余饭后添了桩磕牙逗趣的话题。
有人说刘世嘉是被高家派人暗杀了,也有人说刘世嘉是被皇帝偷偷放走了,传的玄乎的甚至有人说刘世嘉花了数月的时间挖穿了一条从府邸通到城外的迷道,这次他不光自己逃走了,还打算带兵偷偷从迷道打回来。
这些市井传言里,倒还真有些接近事实的真相··刘世嘉的确是逃走了··高家的人不想让他走,除了高家的人都想让他走,包括皇帝·高展明通过苏瑅得知,皇帝一直在暗中策划想要把刘世嘉放走。
救走刘世嘉,对于高展明而言是件很难的事,他又要把人放走,又不能暴露了自己,而有了皇帝的参与,这件事就容易多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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