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重生] by 墨香铜臭(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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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道祖师[重生] by 墨香铜臭(上)(5)
·血液喷涌而出,魏无羡的四周顿时血腥气四溢,前方朦胧的白雾里有一片似乎被染成了红色··尽管仍是没有发出呼痛声,但有重重的膝盖落地声传来··薛洋似乎失血过多,终于走不动,跪倒在地了。
片刻也不耽搁,蓝忘机再召避尘·正准备下一剑直接将薛洋头颅斩落,正在此时,白雾中却突然冒起冲天的蓝色焰火·传送符的火光·魏无羡目光一凝,心知大事不好,顾不得雾中凶险,冲了过去。
血腥气最浓重之处,地上满是断臂后喷出的湿漉漉的鲜血··然而,薛洋的人影却不见了··蓝忘机持着发出蓝光的避尘,走了过来·魏无羡道:“是那个掘墓人”·薛洋被避尘命中要害,而且失了一臂,看这出血量,已是必死无疑,不可能还有多余的精力和灵力使用传送符。
蓝忘机道:“应该是·我刺中那掘墓人三剑,正可生擒,大批走尸来攻,教他逃了·”·那个掘墓人身已中剑,却不惜再大耗灵力也要带走薛洋的尸体,究竟想干什么·魏无羡凝然道:“……怕是他也识得薛洋。
带走薛洋的尸体,是为了搜查他身上有没有阴虎符·”·薛洋被金光瑶“清理”之后,阴虎符的下落便不知所踪,传闻已失落·但现下看来,很有可能就在薛洋身上。
义城里聚居着成百上千只活尸、走尸,单单是撒尸毒粉,也是难以控制的·只有使用阴虎符,才能解释薛洋为什么能任意号令它们听从自己的指令,前赴后继地攻击。
薛洋这种多疑又狡猾的人,一定不会把阴虎符安置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多半会选择藏在身上,时时刻刻都能碰到,才有安全感·掘墓人带走了他的尸体,九成可能,阴虎符会落到他们手上。
魏无羡道:“事已至此,只能期望,薛洋复原的那只阴虎符威力有限了·”·他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口气凝重·静默片刻,蓝忘机道:“尸体的右手,我已找到。”
魏无羡这才想起来,他们是被什么指引着入城的,道:“好兄弟的右手你找到了什么时候找到的跟掘墓人打了一架,又被一群走尸包围,你还找到了那只右手”·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大力赞扬道:“真不愧是含光君如此咱们就又抢先一步了·只可惜不是头颅……慢着,宋岚呢”·薛洋的尸体消失之后,白雾流动的速度变快,似乎有些稀薄了,视物也不是那么困难了。
正因为如此,魏无羡忽然发现,宋岚不见了·他心道:“温宁没有示警,就是说宋岚没有表现出攻击意图,莫不是他已经醒了”·宋岚脑中的刺颅钉比温宁脑中的要细上许多,材料也不一样,可能薛洋当时没有找到适合的材料,因此,宋岚恢复得很快,比温宁快上许多倍,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魏无羡回头,对温宁所在的方向吹了一声哨子·温宁低下头,闻声退走,身影在白雾中消失无踪··重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链锁拖地之声逐渐远去,蓝忘机看了看他,收剑回鞘,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道:“走吧。”
他们正准备迈开步子,忽然,在血泊之中,看到了地上一样孤零零的东西··一只被斩下来的左手··四根手指紧紧握着,缺了一根小指··这只手的拳头捏得非常紧。
魏无羡蹲下身来,用足了力气,才一根一根地掰开来·掌心里,握着一颗糖··这颗糖微微发黑,一定不能吃了··被握得太紧,已经有些碎了··魏无羡和蓝忘机一起回到义庄,大门是打开的,果然,宋岚就站在晓星尘躺的那具棺材旁,正低头望着里面。
诸名世家子弟都拔出了剑,挤成一团,堆在一旁,警惕地盯着这具凶尸··魏无羡抬脚迈入义庄,为蓝忘机介绍道:“宋岚,宋子琛道长·”·蓝忘机轻提衣摆,姿势矜雅地迈过了高高的门槛,微微颔首。
宋岚抬起头,目光转向他们··他神智既已恢复,瞳仁也落了下来,眼眶中是一对清明的黑眼睛··这双本是晓星尘的眼睛里,满是无可言述的悲伤··不必再追问什么,魏无羡便知道,在被薛洋做成凶尸驱使的这段时间里,他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记得。
·再追问,再多说,只是徒增无奈和痛苦··沉默片刻,魏无羡拿出两只一样瘦小的锁灵囊,递给他,道:“晓星尘道长,和阿箐·”·虽然阿箐是被薛洋杀死的,非常害怕他,但是刚才,她还是紧紧跟着他,让他甩不掉、躲不了。
她被薛洋一张符咒拍得几乎魂飞魄散,魏无羡东捡西凑,使劲浑身解数,好容易才捡回来一些·现在,碎得七零八落,也和晓星尘差不多了·两团虚弱的魂魄,各自蜷缩在一只锁灵囊里,仿佛稍微用力地撞一撞,就会撞散在袋子里。
宋岚双手微微发抖,接了过来,将他们托在手掌心上··魏无羡道:“宋道长,晓星尘道长的尸体,你打算怎么办”·宋岚一手小心地揣着那两只锁灵囊,另一手抽出拂雪,在地上写了两行字:“尸体火化。
魂魄安养·”·晓星尘的魂魄碎成这样,肯定是再回不到身体上了,火化了也好·这具身体散去,只留下纯净的魂魄,慢慢安养,也许有朝一日,还可重归于世。
魏无羡又道:“今后你打算如何”·宋岚写道:“负霜华,行世路·一同星尘,除魔歼邪·”·顿了顿,又写道:“待他醒来,说对不起,错不在你。”
这是他生前没能对晓星尘说出来的话··义城的妖雾逐渐散去,已能粗略看清长街和岔路··蓝忘机和魏无羡带着一群世家子弟走出这座荒凉的鬼城。
宋岚在城门口与他们就此别过··他还是那一身漆黑的道袍,孑然一身,背着两把剑,霜华和拂雪·带着两只魂,晓星尘和阿箐,走上了另一条的道路··不是他们来义城的那条路。
蓝思追看着他的背影出神了一会儿,道:“‘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不知他们二位,还有没有再聚首之日·”·魏无羡走在杂草丛生路上,正好看到一处草地,心道:“当初,晓星尘和阿箐就是在这里,把薛洋救回来的。”
蓝景仪道:“这下你总该跟我们讲,到底共情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吧那个人怎么会是薛洋他为什么要冒充晓星尘”·“还有还有,刚才那个是鬼将军吗鬼将军现在到哪里去啦怎么没见到他了他还在义城里吗怎么会突然出现”·魏无羡假装没听到第二个问题,道:“这个嘛,就是一个很复杂的故事了……”·一路走下来,他讲完之后,身旁已是一片愁云惨淡,再没有一个人记得鬼将军了。
蓝景仪第一个哭了起来,道:“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金凌大怒:“那个薛洋,人渣渣滓死得太便宜他了”·那名窥看门缝时赞美过阿箐的少年捶胸顿足道:“阿箐姑娘,阿箐姑娘啊”·蓝景仪哭得最大声,极其失态,这次却没有人提醒他注意勿要喧哗了,因为蓝思追的眼眶也红了,还好蓝忘机没有禁他的言。
蓝景仪边鼻涕眼泪横流,边提议道:“我们去给晓星尘道长和阿箐姑娘烧点纸钱吧前面路口不是有个村子吗我们去买点东西,祭奠一下他们。”
众人纷纷赞同:“好好好”·说着就到石碑路口那个村子了,蓝景仪和蓝思追迫不及待地跑了进去,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线香、香烛、红红黄黄的纸钱,走到一边,用土石土砖搭了一个防风灶一样的东西,一群少年就围成一圈蹲在地上,开始烧纸钱,一边烧一边碎碎念。
魏无羡原本心情也很是沉重,路上俏皮话都没说几句,见状,忍不住对蓝忘机道:“含光君,你看他们在人家门口干这种事,也不阻止一下·”·蓝忘机淡淡地道:“你去阻止吧。”
魏无羡道:“好,我帮你管教·”·他便去了,道:“我没弄错吧你们一个个都是仙门世家的子弟,你们爹爹妈妈叔叔伯伯没教过你们,死人是不能收到纸钱的吗人都死了还要什么钱收不到的。
而且这是别人家的门口,你们在这里……”·蓝景仪挥手道:“走开走开,你挡风了啦·要烧不起来了,再说你又没死过,你怎么知道死人收不到纸钱啊”·另一名少年泪流满面、满脸烟灰地抬起脸来,附和道:“就是啊。
你怎么知道呢万一能收到呢”·魏无羡喃喃道:“我怎么知道”·他当然知道·他死了的那几年里,根本没收到过一张纸钱啊·蓝景仪又在他心口上插了一刀:“就算你收不到,那也肯定是因为没人给你烧的缘故。”
魏无羡扪心自问:“怎么会难道我就如此失败没有一个人肯给我烧纸钱吗难道真的是因为没有人给我烧、所以我才没收到”·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转头低声问蓝忘机:“含光君,你有没有给我烧过啊至少你给我烧过的吧”·蓝忘机看了他一眼,低头拂了拂袖底沾染的一点纸灰,静静地眺望远方,不置一词。
魏无羡看着他安然的侧颜,心道:“不会吧”·真的没有吗·这时,有一名村民背着土弓走了过来,不满道:“你们为啥要在这里烧啊这是我家门口,好不吉利”·魏无羡道:“看,被骂了吧”·这些少年以前没做过这种事,不知道在人门口烧纸钱是不吉利的,连连道歉。
蓝思追道:“这是您家门口吗”·那村民道:“我家三代都住这里,不是我家还是你家”·金凌听他口气很不客气,站起身道:“你怎么说话的”·魏无羡把他脑袋一按,压了下去。
蓝思追又道:“原来如此·抱歉,我方才的问题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上次经过这户人家,在这里见到的是另一位猎户,所以才有此一问·”·那村民却愣愣地道:“另一位猎户什么另一位”·他比了个“三”,道:“我家三代单传就我一个,没有兄弟,我爹早死了,我媳妇都没娶也没生娃,哪来的另一个猎户”·蓝景仪道:“真的有”他也站了起来,道:“穿得严严实实,带着个大帽子,就坐在你家院子里低头修弓箭,好像马上要出去打猎。
我们到这里的时候,还向他问了路·就是他指给我们义城的方向的·”·那村民道:“瞎说你真是看到坐在我家院子里我家没这个人义城那旮旯鬼都打得死人,给你们指那路是想害死你们吧你们看到的是鬼吧”·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只剩下一群少年面面相觑·蓝景仪道:“确实是坐在这个院子的,我记得很清楚……”·魏无羡对蓝忘机简略说了几句,回头道:“明白了吧,你们是被人引到义城去的。
那个猎户,根本不是这里的村民,是有人假扮的·”·金凌道:“那从一路杀猫、抛尸开始,就有人在引着我们往这里走那个假猎户,是不是就是做这些事的人”·魏无羡道:“八九不离十。”
蓝思追困惑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魏无羡道:“目前还不知道,不过今后你们千万小心·再遇到这种诡异的事情,不要自己追查,先联系家族,多派人手,一起行动。
如果这次不是含光君刚好也在义城,你们小命难保·”·想到万一落单在义城里,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不少人背上汗毛直竖·无论是被活尸包围,还是要面对那个活生生的恶魔薛洋,那情形,都令人不寒而栗。
蓝忘机和魏无羡带着一群世家子弟行了一阵,临近天黑之时,赶到了他们寄放狗和驴的那座城··城中灯火通明,人声喧闹··这才是活人居住的地方··魏无羡对花驴子张开双手,喊道:“小苹果”·小苹果狂怒地冲他大叫,随即,魏无羡听到一阵犬吠,立即蹿到蓝忘机身后。
仙子也冲了过来,一狗一驴对峙着,相互龇牙··蓝忘机道:“栓在这里·都去吃饭·”·他带着魏无羡,在茶生的指引下往二楼走去·金凌等人也要跟上,蓝忘机却回头,含义不明地扫了他们一眼。
蓝思追立刻对其他人道:“长席和幼席要分开,我们就留在一楼吧·”·蓝忘机一点头,面色淡漠地继续往上走·金凌迟疑着站在楼梯上,不上不下,魏无羡回头嘻嘻笑:“大人跟小孩儿要分开。
有些东西你们最好不要看到·”·金凌撇了撇嘴,道:“谁要看”·蓝忘机吩咐人在一楼给一群世家子弟订了一桌,他和魏无羡则在二楼要了一间雅间。
二人相对而坐,一番交谈,说清了许多细节·不一会儿,菜上来了,酒也上来了··魏无羡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几乎大半都是红辣辣的·他留意蓝忘机的下筷,发现他多动的是清淡的菜色,偶尔才伸向鲜红的盘子,入口亦是面不改色,心中微微一动。
蓝忘机注意到他的目光,问道:“怎么了·”·魏无羡慢慢地斟了一杯酒,道:“想人陪我喝酒了·”·☆、第43章 佼僚第九·闻言,蓝忘机略不自在地垂下了眼帘。
魏无羡心知,蓝忘机一定还存有上次的阴影,百思不得其解,到底自己喝醉的时候干了什么,须得他煽风点火哄一把·但又不能把意图表露得太过明显,便先佯作按下不提,自己仰头把这杯酒饮了,叹道:“我心里郁结得很。”
蓝忘机又抬起眼帘,反问道:“你郁结·”·无论是发问、还是反问,他的语气听起来都平淡无波·魏无羡道:“我怎么不能郁结了。
替你郁结呀·义城的善后事宜,这可不是小麻烦·那么大一座城,如果真的要清理,一定各方面都会消耗巨大·蜀中本来就不是你们的管辖地盘·我建议你们姑苏蓝氏不要一力承担,点一点楼下这群小辈,看看他们有多少家,叫他们各家出一份力。”
蓝忘机道:“可以考虑·”·魏无羡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考虑也只能是考虑·你知道,这些世家最喜欢有猎物抢着上,有责任就推来推去,哪能这么容易松口一起帮忙。
你呢,我也知道,就算别人不肯帮忙,你也会扛下这个担子的·所以,这个亏你吃定了·还有,你看看金凌·你看看他·”·重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蓝忘机道:“金凌如何。”
魏无羡食指指节敲了敲桌子,道:“你家景仪说他大小姐脾气,真是没说错·刁蛮任性,张口就得罪人,出手便捅蜂窝·这好几次要不是有你我护着,他岂止是要吃大亏,他骨头渣子都被吞没了。”
虽然,他提起这话茬,本意是哄骗蓝忘机,但这也是他心里话·说着说着,魏无羡便忍不住道:“他每次出来夜猎,都是独来独往·他舅舅不算。
身边居然没有一个平辈的同龄人跟着前呼后拥·咱们以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甚愉快的东西,蓝忘机眉尖微微一挑,坐得更加端正了··见状,魏无羡改口道:“好吧,是我,我以前。
我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蓝忘机淡声道:“那是你·并非人人都如你一般·”·魏无羡道:“但是小孩子都是喜欢热闹、喜欢人多的嘛。
这次要不是刚好遇上了你家那几个和他在追查同一件事,他也肯定一个人就冒冒失失被人引着冲进义城去了·含光君,”·他放下酒杯,前倾身体,凝视着蓝忘机的脸,道:“你说,金凌这孩子会不会是特别不合群在家族里一个朋友都没有啊江家不提,但是金家也没有跟他同辈、年龄相近的小辈吗”·金光善明面上的儿子,只有正室夫人所出的金子轩。
他虽爱拈花惹草,四处偷情,私生子女众多,但大多不闻不问·尤其对那名女子腻味之后,更是完全抛之脑后·在这些私生子女之中,唯独金光瑶格外出彩。
虽说他出身低贱到令人难以启齿,但单凭他在射日之征中单枪匹马立下奇功,便足以令人叹服·加之为人圆滑伶俐,善于逢迎,这才打通各种关节,得以认祖归宗·魏无羡道:“难道金光瑶就没个差不多大的儿子女儿,跟他玩儿得来”·蓝忘机道:“金光瑶曾有一子,六岁夭折。”
魏无羡道:“之后再无所出那这么说,现在兰陵金氏下一代里最正统的一支血脉,就只有金凌了”·得到肯定答案,魏无羡沉默了,心想:“既无父母,也无年龄相近的朋友一起长大。
虽然他好像挺喜欢金光瑶的,但叔叔毕竟是叔叔,不是父亲·再加上江澄根本就不是个会教孩子的人……真是一塌糊涂·”·顿了顿,他道:“算了。
先不提了·”·蓝忘机看着他,默然半晌,忽然挽袖探手,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然后,举杯慢慢地饮了下去··上次喝酒,魏无羡没仔细看他的神情,这次却特意留心了。
蓝忘机喝酒的时候是闭着眼的,微微蹙眉,一杯饮尽,不易觉察地抿了抿嘴,这才睁开眼睛·眼波之中,还会浮现一层浅浅的水光··魏无羡在桌边托起了腮,心中开始默数。
数到第八声时,蓝忘机放下酒杯,扶了扶额头,缓缓地睡了过去··一阵奇异的兴奋涌上魏无羡心头··果然是先睡再醉·他把酒壶中剩下的酒一口喝干了,站起来负着手在雅间内走来走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须臾,他走到蓝忘机身边,俯身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问道:“蓝湛”·不应·魏无羡又道:“忘机兄”·蓝忘机右手支着额,呼吸十分平稳和缓。
这张面容和支额的那只手,皆是白皙无暇,仿若美玉··他身上散发的幽幽的檀香之气,原本是冷冷的、有些凄清的·然而此刻,檀香中沁入了酒醇,冷香里泛起丝丝暖意,仿佛掺入了一缕微醺的甜味,竟然有些醉人。
魏无羡挨得近了,这种香气萦绕在他呼吸之间,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又俯得更低了些,离他更近了些··他模糊地想:“奇怪……怎么好像有点热”·忽然,一个声音幽幽地传来:“公子。”
魏无羡的脸已经贴到蓝忘机近在咫尺之处,闻声脚底一滑,险些扑上去··他立即把蓝忘机挡在身后,转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木窗··那扇木窗被小心地敲了一下,又有个小小的声音,顺着窗缝飘了进来:“公子。”
魏无羡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心里又道一声奇怪,定定神,走过去,一下子支起窗子··温宁勾住了屋檐,正倒挂在窗外,准备再敲一下·魏无羡猛地开了窗,打到他的脑袋,他“啊”的轻轻叫了一声,双手托住窗扇,和魏无羡打了个照面。
一阵冷冷的夜风扑窗而入·温宁睁着眼睛,眼眶里已不再是一片死白,有了一对安静的黑色的瞳仁··两人就这样,一个正站着,一个倒吊着,对视了半晌。
魏无羡道:“下来·”·温宁一下子没勾住屋檐,掉了下去,重重摔倒了楼下的地上··魏无羡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他心道:“这地方挑得太对了”·幸好挑了这家。
雅间为了安静,这一扇木窗开的方向面对的不是行人街道,而是一片小树林·魏无羡拿起支杆把木窗支好,上身探出窗,往下看去·温宁的身躯死沉死沉,把地面砸出了一个人形坑,躺在坑里,眼睛却还在盯着他。
魏无羡压低声音冲他喊道:“我让你下来,不是让你下去·‘来’,懂吗”·温宁仰着脖子看着他,从坑里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忙道:“哦。
我来了·”·说完又抱着柱子,准备顺着它爬上来·魏无羡道:“打住你就在那里,我过去找你·”·他回到蓝忘机身边,趴在他耳边道:“蓝湛啊蓝湛,你可千万多睡会儿。
我马上就回来·乖乖的可好”·说完之后,他的手有点发痒,忍不住用指尖撩了一下蓝忘机的眼睫··蓝忘机被他撩得长睫微颤,眉心微拧,略不安份。
魏无羡收回爪子,跃出了窗,在檐角枝叶上几个起落,落到了地上··他刚跳下来,转过身,温宁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魏无羡道:“你干什么”·温宁一语不发,垂着头,低声道:“公子,对不起。”
魏无羡道:“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也行·”·说完,他也在温宁面前,对着他跪了下来··温宁一惊,忙不迭对着他磕了一个头。
魏无羡也有样学样,对他磕了一个头·温宁连忙跳了起来,魏无羡这才从地上悠悠站了起来,拍拍下摆灰尘,道:“早这样挺直了腰杆讲话,不行吗”·温宁低头不敢说话。
魏无羡道:“什么时候恢复神智的”·温宁道:“刚刚·”·魏无羡道:“刺颅钉在你脑子里时发生的事还记得不记得”·温宁道:“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魏无羡道:“记得什么”·温宁木然道:“……记得听到人说,乱葬岗没了·人……全都没了。”
魏无羡道:“一点好的也没听到还听到了什么”·默然片刻,温宁道:“江澄杀了您·”·魏无羡道:“不是他杀的我。
我是受反噬而死的·修邪道如走独木桥,遭受反噬是必然的·不过是早与晚的问题罢了·独木桥总不可能走一辈子·”·温宁终于抬眼直视他,道:“可是,若不是他故意挑在那个时候……”·这时,一楼的大堂里,传来了一阵响亮的瓷器碎裂声。
蓝思追的声音随之响起:“我们之前不是在谈论薛洋吗为什么要吵到这个上面来”·金凌怒道:“是在谈论薛洋,我说的不对吗薛洋干了什么他是个禽兽不如的人渣,魏婴比他更让人恶心什么叫‘不能一概而论’这种邪魔外道留在世上就是祸害,就是该统统都杀光死光”·温宁动了动,魏无羡摆手示意他静止。
蓝景仪道:“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思追又没说魏无羡不该杀,他只是说修邪魔外道的并不全都是薛洋这种人,你有必要摔东西吗”·金凌冷笑道:“他不是还说了一句,‘创此道者也未必想过要用它为非作歹’吗‘创此道者’是谁你倒是告诉我,除了魏婴,还有谁真是叫人费解,你们姑苏蓝氏,也是仙门望族,当年你们家的人没少死在魏婴手上吧怎么你蓝愿说话立场这么奇怪听你的意思,难不成还想给魏婴开脱”·蓝愿就是蓝思追的名字。
他依旧彬彬有礼:“我并非是想给他开脱·只是建议,不清楚来龙去脉之前,不要随意下定论·须知此来义城之前,不也有不少人断言,栎阳常氏的常萍是晓星尘道长为报复泄愤所杀吗可事实又是如何”·金凌道:“常萍到底是不是晓星尘道长所杀,没有任何人看见。
所有人也只是猜测而已,断言什么可魏婴穷奇道截杀,血洗不夜天,两役之中,多少修士命丧他手,命丧温宁和阴虎符之下这才是无数人都看在眼里的事实。
狡辩不了,抵赖不得而他唆使温宁杀我父亲,害死我母亲,这些,我更不会忘”·若是温宁脸上有血色,此刻一定消退殆尽了。
可他没有·他永远也只能展现一张木然的面孔·温宁低声道:“……江姑娘的儿子”·魏无羡一动不动··金凌又道:“我舅舅跟他一同长大,我祖父视他如亲生,我祖母对他也不差,可他呢害得莲花坞一度沦为温氏乌合之众的魔巢,害得云梦江氏支离破碎,害得他们双双身陨,如今只剩我舅舅一人野心勃勃不知收敛兴风作浪,最终死无全尸这来龙去脉,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还有什么值得商榷的”·他咄咄逼人,蓝思追不应一语。
半晌,另一名少年道:“好好的,为什么要为这个吵起来我们不要提了好吗菜都凉了·”·又一人附和道:“是啊,别吵了。
思追也就是说话不留心罢了·金公子坐下,一起吃饭吧·”·金凌哼了一声·蓝思追这才开口,依旧不失礼仪:“好吧·是我失言。
金公子,请坐吧·再吵下去,把含光君引下来就不好了·”·一提含光君,果真有奇效·闻言,金凌顿时连哼都不哼了,传来一阵挪动桌子板凳的声音,看来是坐下了。
大堂里重新嘈杂起来,少年们的声音,淹没在交错的杯盘盏碟筷中··魏无羡和温宁静静地站在小树林里,都是面色凝沉··默然间,温宁又无声无息地跪了下来。
魏无羡道:“不关你的事·”·温宁刚要开口说话,忽然望着魏无羡的背后,微微一怔·魏无羡正要转身去看,只见一袭白衣越过了他,提起一脚,踹在温宁的肩上。
温宁被踹得又压出了一个人形坑··魏无羡连忙拉住意欲再踹的蓝忘机,道:“含光君,含光君含光君,息怒啊”·看来是“睡”的时间已过,“醉”的时间已至,蓝忘机找出来了。
这情形莫名熟悉,历史真是惊人的相似··这一次,蓝忘机看上去比上次更加正常,靴子也没穿反,连做踹温宁这么粗鲁的动作时,那张面孔也越发严肃正直、大义凛然。
被魏无羡拉住之后,他一振衣袖,点了点头,一派傲然地站在原地,依言不踹了··魏无羡抽空对温宁道:“你怎么样”·温宁爬了起来,道:“我没事。”
魏无羡道:“没事就起来,还跪着干什么·”·温宁站了起来,犹豫了片刻,道:“蓝公子·”·蓝忘机皱起眉,捂住了耳朵,转过身背对温宁,面对魏无羡,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重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温宁:“……”·魏无羡道:“你最好不要站在这里,他……不太喜欢看到你·”·温宁道:“……蓝公子这是怎么了”·魏无羡道:“没怎么。
醉了而已·”·温宁道:“那您扶他进屋去吧·”·魏无羡道:“你自己小心点·”·温宁点点头,忍不住又看了蓝忘机一眼,这才退去。
魏无羡拿开蓝忘机捂住耳朵的双手,道:“好啦,走啦,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人了·”·蓝忘机这才放开了手,浅色的双眸直愣愣地盯着他··作恶的欲望正在魏无羡心中汹涌澎湃,他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怀好意地笑道:“蓝湛,还是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蓝忘机:“嗯。”
魏无羡道:“把你的抹额摘下来·”·蓝忘机把手伸到脑后,慢慢地解开了带子,将这条绣着卷云纹的白色抹额取了下来··魏无羡仔仔细细地看着这条抹额,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我还以为藏着什么秘密。
那为什么从前我摘下来,你那么生气呢”·忽然,他感觉手腕一紧·只见蓝忘机用抹额捆住了他的两只手,正在慢条斯理地打结··魏无羡道:“你这是干什么”·他想看蓝忘机究竟要做什么,便任由他自己行动下去。
蓝忘机把他两手捆得紧紧,先是打了一个活结,想了想,仿佛觉得不妥,解了开来,改成一个死结·再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妥,又打了一个··姑苏蓝氏的抹额后边是垂下的飘带,行动时飘起来极为美观,因此也很长。
蓝忘机一连打了七八个死结,叠成了一串难看的小疙瘩,这才满意地停手··魏无羡道:“喂,你这条抹额还要不要啦”·蓝忘机眉头舒展,牵着抹额的另一端,拉起魏无羡的手,举到眼前,仿佛在欣赏自己伟大的杰作。
魏无羡的手被他提着吊起来,心想:“我好像个犯人啊……不对,我为什么要陪他这样玩不是应该我玩儿他吗”·猛然惊醒,魏无羡道:“给我解开。”
蓝忘机欣然伸手,故技重施,又伸向了他的衣领衣带·魏无羡道:“不是解开这个解开手上这个解开你绑着我的这个东西这条抹额”·若是被蓝忘机捆着手脱光了衣服,那画面,真是想想都可怕·蓝忘机听了他的要求,眉尖又蹙起来,半晌也一动不动。
魏无羡举着手给他看,哄道:“不是听我的话嘛,给哥哥把这个解开·乖·”·蓝忘机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需要费心思考一段时间。
魏无羡喝道:“哦,我懂了让你绑我你就很来劲儿,让你解开你就听不懂了对吧”·蓝家的抹额和他们衣服所用的材料一致,看似轻盈飘逸,实则坚实无比。
蓝忘机捆得很紧,又打了一长串的死结,魏无羡左扭右扭也挣不脱,心道:“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幸好是抹额而不是什么绳子之类的鬼东西,不然他还不得把我全身都绑了”·蓝忘机一边眺望远方,一边手上拽着抹额的带子,拉呀、晃呀,手里玩得很欢的样子。
魏无羡又道:“给我解开好嘛含光君,你这么仙的人儿,怎么能干这种事呢你捆着我要干什么呢给人家看到了怎么办”·听了最后一句,蓝忘机拉着他朝树林外走去。
魏无羡被他拽着走,边踉跄边道:“你你你等会儿·我意思是给人家看到了不好,不是说让你把这个给人家看你是不是假装听不懂你故意的吧你只听懂你想听懂的是不是蓝忘机”·话音未落,蓝忘机已拖着他走出了树林,绕回了街上,从酒楼一楼重新进入大堂。
一群小辈还在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刚才虽然有点小不愉快,但少年人总是马上就能忘掉不愉快的·他们正行酒令行得欢,蓝家几名小辈偷着喝酒,一直有人盯着二楼楼梯防风,谨防被蓝忘机发现,谁知忽见蓝忘机拖着魏无羡,从大门迈进来,个个都惊得呆了。
哐当哐啷,蓝景仪扑手去藏桌上的酒壶,一路打翻了几个碟碗,一点藏匿的效果也没有·蓝思追站起身道:“含、含光君,你们怎么从这边又进来了……”·魏无羡笑道:“哈哈,你们含光君坐得热了,出来吹吹风,心血来潮杀个突击,这不,果然就抓到你们在偷酒喝了。”
他心中祈祷,请蓝湛最好直接把他拖上楼去,不要跟人说话,也不要做多余的动作·只要他继续一语不发,维持冷若冰霜的表象,不会有人发现他不对劲的。
刚这么想,蓝忘机就拉着他,走到了那群小辈的桌前··蓝思追道:“含光君,你的抹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魏无羡的手··含光君的抹额,就绑在魏无羡的手腕上。
仿佛是嫌注意到这个的人不够多,蓝忘机提着抹额的带子,把魏无羡的手拉起来,展现给所有人看了一遍··☆、第44章 佼僚第九2·蓝景仪嘴里的一只鸡翅掉了下来。
掉进碗里,酱汁四溅,溅脏了他的胸口··魏无羡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酒醒之后,蓝忘机可以不用见人了··金凌惊疑不定道:“……他在干什么”·魏无羡道:“给你们展示蓝家抹额的一种特殊用法。”
蓝思追道:“什么特殊用法……”·魏无羡道:“当遇上很奇怪的走尸,你们觉得需要带回去好好检查的时候,就可以把抹额解下来,这样绑着带回去。”
蓝景仪嚷道:“这怎么行我们家的抹额是……”·蓝思追把鸡翅塞回他口里,道:“原来如此·竟然还有如此妙用”·无视一路旁人的诡异眼神,蓝忘机拖着魏无羡径自上楼,入房,转身关门,闩门。
把桌子推到门前,仿佛要挡住外面的什么敌人··魏无羡道:“你要在这里杀人分尸吗”·雅间内设有一道木座画屏,被它隔为两部分,一部分设着桌席,供座谈食饮,另一部分则置有长榻,垂有帘子,供休息所用。
蓝忘机拖他进屏风之后,用力一推,把魏无羡推倒在榻上··长榻带有木屏背,魏无羡的头在屏上轻轻磕了一下,意思意思,“哎哟”地叫了一声,心中却想:“又要睡觉了这不是还没到亥时”·蓝忘机听他叫得响,一掀白衣下摆,气度雍容地在榻边坐下,探手,摸了摸他的头。
虽然面无表情,动作却很轻柔,仿佛在问:撞得疼吗·他一边摸,魏无羡一边嘴角抽搐,道:“好疼啊,好疼好疼好疼啊·”·听他一直叫疼,蓝忘机脸上现出一点微微的忧色,手上动作更温柔了,还抚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
魏无羡举起双手给他看,道:“你放开我吧·含光君,我给你绑得这样紧,都快出血了·疼死了·解开抹额,放开我好不好好不好”·蓝忘机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
魏无羡道:“唔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唔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不想做的事你就装听不懂,实在不能装听不懂你就干脆不让我说·如此恶劣·魏无羡心道:既然如此,那可不要怪我了。
蓝忘机一只手紧紧捂着他的嘴,他分开双唇,一点舌尖飞速地在蓝忘机的手掌心轻轻一撩··只是蜻蜓点水地点了一点,蓝忘机却仿佛是被火舌燎到了掌心,猛地收回了手。
魏无羡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正感觉出了一口恶气·却看见蓝忘机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抱膝坐在木榻上,把自己被他轻轻舔了一下掌心的那只手捧在心口附近,整个人一动也不动了。
魏无羡道:“干什么呀干什么呀这是”·这副被登徒浪子玷污了之后了无生趣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蓝忘机怎么了。
看他好像大受打击的样子,魏无羡道:“很讨厌啊讨厌也没办法,谁教你这么霸道不让我说话·要不你过来,我给你擦一擦好了·”·说完,他伸出被捆在一起的两只手,要去碰蓝忘机的肩,被他一闪躲过了。
看蓝忘机抱着膝盖,默默坐在床榻的角落里,魏无羡胸中的作恶欲又暴涨而起·他跪在床上,朝蓝忘机挪了过去,用最邪恶的语气,故意问道:“害怕啦”·蓝忘机一下子跳下了床,继续背对着他,跟他保持距离。
这下魏无羡可浪起来了··他慢条斯理下了榻,嘻嘻笑道:“哟,躲什么别跑啊,我手还被你绑着,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来来来,过来啊。”
他一边歪着头笑,一边不怀好意地逼近过去·蓝忘机冲出了画屏,看到了被自己推在门口挡住去路的桌子·魏无羡绕过画屏去赶他,他又从另一边绕过去。
两人围着屏风绕来绕去,追逐了七八圈,魏无羡猛然惊醒,心道:“我在干什么玩捉迷藏吗蓝湛醉了好说,我怎么也陪他玩儿起来了”·发现追赶自己的人站着不动,蓝忘机也不动了。
他躲在屏风之后,幽幽探出小半张脸,默默无言地朝魏无羡这边窥视··魏无羡仔细地看他·这人依旧是一派严肃、一本正经,仿佛刚才那个六岁幼童一般和魏无羡绕着屏风你追我赶的是另一个人。
魏无羡道:“你想继续吗”·蓝忘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魏无羡憋笑憋得快出内伤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蓝湛喝醉了之后想跟他玩捉迷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魏无羡心中笑声犹如惊涛骇浪铺天盖地,好容易忍住了,浑身都在发抖,想:“姑苏蓝氏这种家族,不许喧哗不许打闹,连疾行也不许,蓝湛小时候肯定从来没这么疯过,真可怜。
反正他喝醉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我陪他玩一玩也无妨·”·他又朝蓝忘机跑了两步,作势欲追·果然,蓝忘机也逃了起来·魏无羡就当是在逗一个小朋友,卖力地配合,逐着他跑了两三圈,道:“跑快点,可别叫我抓住了。
抓住一次就再舔你一次,看你怕不怕·”·他说这句的本意,原是要恐吓,谁知,蓝忘机忽的从屏风另一端走了过来,跟他迎面撞在了一起··魏无羡本来要去抓他,谁知道他自己送上门来,一时无语,手也忘了伸。
蓝忘机见他不动,举起他捆作一束的手腕,将他两条手臂环在自己颈上,像是主动钻进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圈套,道:“抓住了·”·魏无羡:“……嗯嗯,抓住了。”
仿佛在期待地等待着什么,却半晌也没等到,蓝忘机把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次,这次咬字很重,像是有点着急地在催促:“抓住了·”·魏无羡道:“是啊,抓住了。”
抓住了,然后呢·他说什么来着——抓住一次就什么来着·……不会吧··魏无羡道:“这次不算,这次是你自己走过来的……”·话音未落,就看到蓝忘机的脸沉了下来,满面冰霜,一副极其不高兴的模样。
魏无羡心想:“不会吧,蓝湛喝醉了之后,不光喜欢玩捉迷藏,还喜欢被人舔的”·他要把手臂从蓝忘机颈间取下来,却被蓝忘机举手压住了,压得死死的,不让他取下来。
魏无羡见他的一只手就摁在自己胳膊上,思索片刻,挨了过去,试探着把脸颊凑近,唇似沾不沾、似吻不吻地擦过蓝忘机的手背,舌尖在凉玉般的皮肤上,轻轻扫了一下··重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很轻很轻的一下。
蓝忘机闪电般的收回了手,拿开魏无羡的双臂,又背对他跳到一边,抱着自己被舔的那只手,默默低头面壁不说话··魏无羡琢磨道:“他这到底是害怕还是喜欢还是又害怕又喜欢”·正琢磨着,蓝忘机转过身来,又是一脸平静地道:“再来。”
魏无羡:“再来来什么”·蓝忘机又躲到了屏风后,露出小半张脸看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再来,你追,我跑。
无言片刻,魏无羡便依言“再来”了·这次,他才追了两步,蓝忘机又自己撞上来了··魏无羡道:“你真的是故意的·”·蓝忘机又把他的手臂圈在自己脖子上,仿佛听不懂这一句话,等待他再一次履行承诺。
魏无羡心道:“我就这么让蓝湛一个人玩儿得这么开心这怎么行·反正现在对他做什么,他醒来之后也不会记得,有什么可顾忌的·”·他圈着蓝忘机,两人一起坐到木榻上。
魏无羡道:“你喜欢这个是吧不许扭头,说,喜欢不喜欢你要是喜欢这个,也不必非要每次都先追追赶赶一阵·我让你一次高兴个够。”
说着,他拉起蓝忘机一只手,低下头,在他白皙修长的指间,亲了一下··蓝忘机又要缩回手,被魏无羡死死拽住,不让他往回收··接着,魏无羡的唇贴上了他明晰的指节,轻浅如羽的呼吸,顺着手指往上游走,游到了手背。
在这里,又亲了一下··蓝忘机怎么抽也抽不回手,一下子收拢了五指,捏成了拳··魏无羡拉起他一点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腕,在腕上也亲了一下··亲完之后,他也不抬头,只抬起眼帘,道:“够了没有”·蓝忘机紧闭着嘴,不说话。
魏无羡这才悠悠坐直了身子,道:“说,有没有给我烧纸钱”·不答·魏无羡哧的一笑,贴上去,隔着衣服,在他心口亲了一下,道:“不说话就不给你了。
说,怎么认出我的”·蓝忘机闭上了眼,嘴唇颤了颤,似乎就要开口招供了··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魏无羡盯着他那双看上去很柔软、淡淡的红色嘴唇,鬼迷心窍了一般,在这张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还坏心眼地舔了一下··两个人都猝然睁大了眼睛··半晌,蓝忘机忽然举手,魏无羡陡然惊醒,霎时出了一身冷汗,以为他要一掌把自己拍得当场心肝肺齐飞,连忙一个打滚滚下了榻。
一回头,却见蓝忘机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把自己生生拍晕了过去,躺倒在木榻上··雅间里,蓝忘机倒在榻上,魏无羡坐在地上··忽然一阵冷风从被支开的窗子外吹进来,吹得魏无羡背上凉飕飕的,人也略略清醒了几分。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把桌子推回原地,在桌边坐下··发了一阵呆,低头在手腕抹额的结上费力地咬了一阵,终于咬开了那七八个叠成一串的死结疙瘩··双手被松开之后,为了压压惊,他自然而然地去斟了一杯酒。
酒杯送到嘴边,喝了半天也没喝到一滴,垂眼一看,杯里根本就没有酒·壶里的酒早被他一口喝干了,他刚才倒的时候竟然也没发现,里面没有倒出任何东西··魏无羡把空杯放到桌上,心想:“还喝什么。
今天喝得够多了·”·他转头,刚好能错过屏风,从侧面看到安安静静倒在榻上的蓝忘机,心道:“……今天真的喝多了,过分了·蓝湛这样一个正正经经的好人,就算是他喝醉了,就算他醒来之后多半什么也不记得,也不应该这样胡作非为戏弄他……太不尊重他了。”
可是,一想到刚才是怎么“胡作非为”的,魏无羡又忍不住举起了手,轻轻碰了碰嘴唇··他拿着那条抹额,抚了好一阵才抚平,走到榻边,将它放到枕旁,生生忍住,一眼都没看蓝忘机的脸,蹲下来帮他把靴子脱掉,姿势也摆成了标准的蓝氏睡姿。
做完之后,魏无羡靠着木榻,坐在了地上··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纷纷乱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今后还是不要让蓝湛喝酒了·万一他见了谁都是这副模样,那可真真大事不妙。
☆、第45章 佼僚第九3·魏无羡坐在地上,胡思乱想了一夜,不知什么时候,头一歪,就靠着木榻睡了过去··迷迷糊糊歪到清晨,他感觉有人动作轻柔地把他抱了起来,放平到榻上。
魏无羡勉力睁眼,蓝忘机那张冷淡依旧的脸映入眼帘··他一下子清醒了七八分,叫道:“蓝湛·”·蓝忘机“嗯”的应他·魏无羡又道:“你是醒着还是醉着”·蓝忘机道:“醒着。”
他拿起魏无羡的手腕,两只腕上都是数道血红的勒痕·蓝忘机取出一只浅青色的小瓷瓶,低头给他上药·细腻的药膏抹到之处,登时一片清凉·魏无羡眯起眼睛,道:“好疼啊。
蓝湛你喝醉了之后真没礼貌·”·蓝忘机眼也不抬,道:“自作自受·”·魏无羡的心吊了一下,道:“蓝湛,你喝醉了之后,干了什么,你真的不记得吧”·蓝忘机道:“不记得。”
魏无羡心道:“应该是不记得·否则他还不得恼羞成怒把我剐了·”·他心中既庆幸蓝忘机不记得,又有点可惜他不记得·好像悄悄干了一件坏事,偷吃了什么东西,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窃喜偷笑。
不由自主的,他的眼睛又盯上了蓝忘机的嘴唇··虽然嘴角从来不会勾起,但看上去很柔软,也的确很柔软··魏无羡无意识咬了一下唇,又开始胡思乱想:“姑苏蓝氏家教这么严,蓝湛又是个完全不解风情的,他从前肯定没亲过女孩子,这下怎么办呢,被我拔得头筹了,我要不要告诉他说不定从来都没动过那方面的心思……不对上次他喝醉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回答过‘有’。
说不定亲过——不对不对,就算他有,依蓝湛这种惯于克制的性子,肯定也没亲过,发乎情止乎礼·说起来,没准他当时根本就没明白我说的‘喜欢’是什么样的‘喜欢’……”·蓝忘机是卯时准时醒来的,给魏无羡涂完药之后,便有人轻轻敲门。
敲了三下,蓝思追的声音传来:“含光君,都起来了·要走了吗”·蓝忘机道:“楼下等·”·众人出了城,在城楼下就要分道扬镳了。
诸名世家子弟原先不过都是脸熟,各家开办清谈盛会的时候登门作客,然而这几日先是共历杀猫怪事,又同在一座迷雾鬼城里度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天一夜,还一起烧过纸钱、一起偷喝过酒、一起吵过架、一起骂过人,彼此之间已非常熟稔,临别之际,都依依不舍,在城门口拖拖拉拉,约定什么时候到我家清谈会来玩,什么时候去你家夜猎。
蓝忘机也没有催促,任由他们讲这讲那,站在一棵树下静立不语··仙子被他盯着,不敢乱叫乱跑,只能也缩在树下,巴巴地望着金凌那边,尾巴摇得飞起··趁蓝忘机把仙子盯住了,魏无羡揽着金凌的肩,走了远远一段。
他边走边道:“回去之后不要跟你舅舅吵架顶嘴了,听他的话,今后小心,不要再一个人出来夜猎了·”·莫玄羽是金光善的私生子之一,是金子轩和金光瑶同父异母的弟弟,所以他现在也算是金凌的小叔叔了,可以理所当然地用长辈的语气对他叮嘱。
金凌虽然出身名门,但毕竟无父无母,难免会受一些流言蜚语影响,急于求成急于证明自己·魏无羡又道:“你才十几岁啊现在跟你差不多大的世家子弟,都没有猎过什么了不得的妖魔鬼怪,你又何必急于一时,非要抢这个先。”
金凌闷闷地道:“我舅舅和小叔叔成名的时候也是十几岁·”·魏无羡心想:“那能一样吗当年有岐山温氏压在上头,人心惶惶,不拼命修炼厮杀,谁都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不会是自己。
射日之征里拉人上战场,管你是不是十几岁·而如今形势安稳,各家安定,氛围自然没那么紧绷,没那么拼命了·”·金凌又道:“就连魏婴,他当年斩杀屠戮玄武的时候也是十几岁。
连他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能”·魏无羡道:“那是他斩杀的吗那不是含光君杀的吗”·听他提到蓝忘机,金凌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又强行忍住了,道:“你跟含光君……算了。
你们自己的事·总之别的我不管,你爱断袖你就去断袖吧,这病治不了·”·魏无羡嘿道:“这怎么叫病呢”·心中捧腹:“他还以为我在恬不知耻地纠缠蓝湛呢”·金凌又道:“我已经知道了姑苏蓝氏抹额的含义。
既然事已至此,你就好好待在含光君身边吧·断袖也要断得洁身自好,别再找我们家的人,我也管不着你·”·他说的“我们家”,既包括兰陵金氏也包括云梦江氏,看来是对断袖的容忍程度有所上升,只要不找他家里人就可以当没看见。
魏无羡道:“抹额姑苏蓝氏的抹额有什么含义吗”·金凌道:“你不要得意还装傻我不想再说这个。
你是不是魏婴”·三句话的最后,他突然甩出一句,单刀直入,令人猝不及防··魏无羡道:“你觉得我像吗”·金凌沉默半晌,忽然吹了一声短哨,道:“仙子”·被主人叫了名字,仙子甩着舌头,撒开四条腿奔了过来。
魏无羡拔腿狂奔:“好好说话,放什么狗”·金凌道:“哼再见”·他说完再见,就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兰陵方向去了,看来还是不敢回云梦去见江澄。
其他家族的子弟们也三三两两,朝着不同的方向回家去了·最终,只剩下魏无羡、蓝忘机,和蓝家的几名小辈··他们两人行在前,其余少年跟在后·行了一阵,蓝忘机道:“江澄知道你是谁。”
魏无羡坐在花驴子上,让小苹果慢腾腾地走着,道:“是啊,知道·可知道又如何,他拿不出什么证据·”·献舍与夺舍不同,是无迹可查的。
江澄也只不过是根据他看到狗之后的神情判断出来的·可一来魏无羡怕狗这件事江澄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二来神情和反应这些东西,不是非常熟悉的人,根本无法判断,做不了什么铁证。
就算江澄现在到处贴公告广而告之夷陵老祖魏无羡是个见狗怂,估计所有人也只会当是三毒圣手忽然无聊了拿他们消遣··魏无羡道:“所以我真的很好奇啊。
你究竟是怎么认出我的”·蓝忘机淡声道:“我也很好奇,你记性为什么那么差·”·他们本应直向姑苏而行,回云深不知处。
而中途听闻潭州某地有精怪扰人,便小小绕了一段路,顺便夜猎·平乱回程,途径一处花园··花园极大,设有石亭石栏,石桌石凳,供赏花赏月·然而多年雨打风吹,亭子缺了一角,石凳倒了两个。
满园不见花卉,只见枯枝败叶·这个花园,已经荒废多年了··蓝思追道:“这是莳花女的花园·”·蓝景仪愣愣地道:“莳花女是谁这花园有主人吗怎么看上去这么破,好久都没人打理了。”
花期短暂,应季而开的花卉,称之为莳花·品种繁多,花色各异,开时满园芬芳·听到这个名字,魏无羡心中一动,记起来一点什么··蓝思追道:“这座花园曾经很有名。
我在书上读到过·《莳女花魂》篇载,潭州有花圃,花圃有女·月下吟诗,诗佳,赠以莳花一朵,三年不萎,芳香长存·若诗不佳,或吟有错,女忽出,持花掷人脸,后而隐。”
重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蓝景仪道:“吟错诗就是要被她用花砸脸啊那花不要带刺,不然要是我来试试,一定会被砸得脸上被扎出血。
这是个什么妖怪啊”·蓝思追道:“相传花圃最早的主人是一位诗人,他亲手栽种了这些花,以花为友,日日在此吟诗,园中花卉受书香诗情所染,凝出了一缕精魂,化为莳花女。
外人来此,吟诗吟得好了,让她想起栽种自己的人,一高兴便赠送一朵花·若是吟得差了错了,她便从花丛里钻出来,用花朵打人的头脸·被打中的人会晕过去,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被扔出了花园。
十几年前,来这座花园的人可说是络绎不绝·”·魏无羡道:“风雅,风雅·不过姑苏蓝氏的藏书阁里可不会有书记载这种东西,思追你老实说,读的是什么书。”
蓝思追脸上一红,悄悄地去看蓝忘机·蓝景仪道:“莳花女是不是很美貌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要来”·见蓝忘机并无责备意思,蓝思追道:“应该是很美貌的。
但是很少有人看到,毕竟就算自己不会作诗,背一两首吟诗一番又有何难,因此大多数人都得到了莳花女的赠花·就算偶尔有吟错了被打的,也看不清莳花女的脸·只有一个人除外。”
另一名少年问道:“哪个人”·魏无羡轻轻咳了一声··蓝思追道:“夷陵老祖魏无羡·”·魏无羡又咳了一声,道:“怎么又是他咱们聊点别的不成吗”·没人理他。
蓝景仪摆手道:“你不要吵·魏无羡怎么了他干什么了他把莳花女抓出来了吗”·蓝思追道:“这倒是没有。
不过,他为了看清莳花女的脸,到这座花园来,每次都故意吟错诗,惹得莳花女发怒用花朵打他,再把他扔出去,他醒了之后再爬进来,继续大声念错·如此反复二十多次,终于看清了莳花女的脸,但是莳花女也被他气到了,好长一段时间都再也不出来了,看见他一进去就一阵乱花下雨,比奇景还奇景……”·众少年齐齐笑了起来,都道:“魏无羡这个人真讨厌”·“怎么这么无聊啊”·魏无羡摸摸下巴,心道:“这有什么无聊的。
谁年少的时候没干过一两件这种事话说回来,为什么连这种事都有人知道啊还记在书上”·蓝忘机看着他,虽然面无表情,眼底却漾着异样的光采,似乎在取笑他。
魏无羡心道:“你取笑我嘿,蓝湛竟然好意思取笑我·”·他道:“你们这群小朋友,心不静,意不清·肯定天天都在看杂书,不专心修炼。
回去叫含光君罚你们抄家训,十遍·”·众少年大惊失色:“倒立着还要抄十遍”·魏无羡也是一惊,看向蓝忘机:“你们家现在罚抄都是要倒立着抄太狠了。”
蓝忘机道:“光是罚抄,总有人不受教训·”·他们听故事听得兴致大发,要在莳花园夜宿·野宿对夜猎者也本是常事,东捡西捡,堆起一堆枯枝败叶,生起了一堆篝火。
蓝忘机出去巡视,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异动·魏无羡坐在火堆旁,见现下终于有机会问了,道:“对了,你们家的抹额,到底有什么含义”·提到这个,众少年的脸色陡然一变,都支支吾吾起来。
蓝思追小心地道:“莫公子,你不知道吗”·魏无羡道:“我要是知道了,我还问我像是那么无聊的人吗”·蓝景仪嘀咕道:“那你还是别知道了。”
蓝思追似是在考虑措辞,斟酌了好一阵,才道:“是这样的·姑苏蓝氏的抹额,意喻‘规束自我’,这个你知道吧”·魏无羡道:“知道”·蓝思追继续道:“而姑苏蓝氏立家先祖蓝安有言,只有在命定之人、倾心之人面前,可以不必有任何规束。
所以,蓝家的抹额,历代以来,除了自己,谁都不能够随便碰、不能随便取下,更不能够系在旁人身上,这是禁忌·嗯,只有,只有……”·只有什么,不必说了。
篝火之旁,这些年轻稚嫩的脸红成一片,蓝思追都说不下去了··魏无羡感觉身体里一半以上的血都冲上了脑门··这抹额、这抹额、这这这——·这抹额的含义、相当之沉重啊·他忽然觉得非常需要新鲜空气,霍然站起,蹿了出去,心道:“……我都干了什么他都干了什么”·当年在岐山,温氏举办过一场百家清谈盛会,大会为期七天,七日里每日的余兴项目都不一样,其中有一日是比射箭。
一千多个真人一般大小、灵活走动的纸人靶子里,只有一百个是附有凶灵在内的,各家未及弱冠的少年子弟入场争猎·只要射错一个,就必须退场,唯有不断地射中附有凶灵的正确纸人,才能留在场中,最后再计算谁射中的最多、最准。
那时距离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听学、被遣送回云梦已过去一年多·他回云梦之后,跟人讲了一通蓝忘机如何如何刻板、如何如何没趣,未过多久就把这段日子抛在脑后,继续湖上翻浪、山中撒野去了。
他听了一早上的辩论,听得头昏脑涨,背起弓箭才好容易来了点精神,随眼一扫,只见身旁有个面若敷粉、冷若冰霜的俊俏少年郎,身穿正红圆领袍衫,系九环带,袖子收得很窄。
这本是此次岐山百家清谈会小辈们的统一礼服,被他穿得格外好看,三分文雅,三分英气,剩下的四分全是俊美,令人不由得眼前一亮··这少年背着一束尾羽雪白的箭,低头正在试弓。
他手指纤长,在弓弦上一拨,发出琴弦一般的音色,动听而又不乏刚劲··魏无羡见这少年有点眼熟,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兴高采烈招呼他:“咦,这不是忘机兄吗”·蓝忘机试好了弓,扭头就走。
魏无羡又吃个没趣,对江澄道:“又不睬我·嘿·”·靶场有二十多个入口,各家不同,蓝忘机走到姑苏蓝氏的入口前,魏无羡抢先溜了过去。
蓝忘机侧身,他也侧;蓝忘机挪步,他也挪·总而言之就是堵着不让他走··最终,蓝忘机立定原地,微微扬首,肃然道:“借过·”·魏无羡道:“肯理我了刚才是装不认识呢,还是装没听到”·不远处,其他家族的少年们都看着这边,奇的奇,笑的笑。
江澄不耐烦地一咂嘴,自己背好箭到另一个入口去了··蓝忘机冷冷地抬起眼帘,重复道:“借过·”·魏无羡嘴角含笑,挑挑眉,侧过身子·入口的拱门狭窄,蓝忘机不得不挨着他擦身而过。
等他入场,魏无羡在他背后喊道:“蓝湛,你抹额歪了·”·世家子弟都极为注重仪表,尤其是姑苏蓝氏·闻言,蓝忘机不假思索举手去扶·可那抹额分明佩得端端正正,他一回头,目光不善地投向魏无羡,后者早哈哈笑着转去了云梦江氏的入口。
入场正式开始比赛之后,不断有世家子弟因错手射中普通纸人而退场·魏无羡一箭一个,射得很慢,却例无虚发,箭筒里的箭不到一会儿便去掉了十七八支·忽然,有什么东西飘到了他脸上,搔得魏无羡脸颊痒痒的,他回头一看,原来不知不觉间,蓝忘机已到走了他附近,背对着他,正在向一只纸人拉弓。
那条抹额的飘带随风飘起,轻柔地扫中了魏无羡的脸·他道:“忘机兄”·蓝忘机将弓拉满,道:“何事·”·魏无羡道:“你抹额歪了。”
这次,蓝忘机却再也不相信他了,一箭飞出,头也不回地迸出两个字:“无聊·”·魏无羡道:“这次是真的真的歪了,不信你看,我给你正正。”
他说动手就动手,一把抓住了在自己眼前飘来飘去的抹额尾带·可坏就坏在,他这个人手忒贱,以前拉云梦那边小姑娘的辫子拉惯了,手上一抓到丝状物就想扯一扯,这次也扯了扯。
谁知,这条抹额本来就微微歪斜,有些松动,被他一拉,便从蓝忘机额上滑落了··刹那间,蓝忘机握弓的手一个哆嗦·好半晌,他才僵硬地回过头,视线极慢极慢地转向魏无羡。
魏无羡手里还拿着那条雪白的抹额,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你重新系上吧·”·蓝忘机的脸色十分难看··他的印堂之间简直有一团黑气笼罩,握弓的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气得像是要发抖了。
魏无羡看他似乎眼睛里爬上了血丝,忍不住把那条抹额捏了捏,心道:“我扯掉的这东西确实是一条抹额,不是他身上的什么部位吧”·见他居然还敢捏,蓝忘机猛地将他手里的抹额夺了过来。
他一夺,魏无羡便松了手·蓝家几名其他的子弟也不发箭了,围了过来,对着沉默不语的蓝忘机低声说着什么,边说边摇头,还边用意味不明的诡异眼神看魏无羡。
魏无羡只听到模糊的字句,“不必在意”、“意外”、“不可当真”、“无须生气”、“男子”,诸如此类,越发茫然。
蓝忘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拂袖转身,径自往场外走去··江澄走过来道:“你又干什么了不是让你不要撩他的吗一天不找死心里就不痛快。”
魏无羡摊手道:“我说他抹额歪了,第一遍是骗他的,可第二遍是真的·他不相信,还生气·我不是故意拉掉他抹额的,你说他为什么那么气愤连比赛都不参加了。”
江澄道:“谁知道,可能因为你格外惹人讨厌”·他背后的箭已经快射完了,魏无羡见状,也开始发力起来··这一段,这么多年来他根本没有细想过,原本不是没怀疑过抹额对蓝家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但比完赛之后,他就把这件事又抛到了脑后。
如今想想,当时在场的其他蓝家子弟都是用什么眼神看着他的——·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被一个混小子强行摘走了抹额,蓝湛居然没把他当场捅死——涵养真是好得可怕啊·蓝景仪疑惑道:“他一个人在那里走来走去的干什么吃多了坐不住吗”·另一名少年道:“脸色也忽红忽绿的……是不是吃坏了……”·魏无羡绕着一丛枯花走了五十多圈才冷静下来,对自己道:“魏无羡,你能活到那么久才死,而不是十几岁就夭折,真是生平大幸不过,蓝湛的抹额是不是从来也没有别人摘过没有别的人碰过只有我……”·想到这里,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枯叶被踏碎的声音。
听足音不是小孩子,应当是蓝忘机回来了,魏无羡琢磨着该怎么求证是不是果真如此,一转身,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立在身后不远处,一株死树的阴影之下··这道身影很高、很挺拔、很有威势。
只是少了一颗头··☆、第46章 狡童第十·犹如迎头被人泼了一桶凉水,魏无羡嘴边无意扬起的弧度凝固了··这道高大的身影站在枯树之下,正面对着这个方向。
如果他脖子上有一颗头颅,此刻应当是在静静地凝视着魏无羡··篝火那边,蓝家的小辈们也看到了这个影子,个个汗毛倒竖,瞪大眼睛就要去拔剑,魏无羡将食指抵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他用眼神示意众人“不可”,摇了摇头·见状,蓝思追悄然无声地把蓝景仪抽出剑鞘一半的长剑按了回去··那个无头人伸出手,扶在一旁的树干上,抚摸了一阵,似乎在思索什么,又似乎在确认这是什么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魏无羡看清了大半个身子··这个无头人身上穿的衣服,是一件寿衣,微有破烂·正是他们从常氏墓地里掘出来的躯干身上穿的那件。
重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而无头人的脚边,散落着一堆碎片·勉强能辨认出,这是几只残破的封恶乾坤袋··魏无羡心道:“疏忽了,竟然让好兄弟自己拼起来了”·算起来,他和蓝忘机进入义城之后,惊变不断,有两天多没有合奏《安息》。
漫行至此的几日里,两人尽力补救才勉强压制住·然而,尸体的四肢已收集完毕,彼此之间的吸引力大大增强·可能是它们感应到彼此的怨气,太想合到一起去了,趁着蓝忘机外出夜巡,迫不及待地滚落到一边,冲破了束缚它们的封恶乾坤袋,自动拼凑成了一具尸体。
·只可惜,这具尸体依旧缺了一个部位·而且,是最重要的一个部位··无头人把手放到脖子上,摸着喉咙上切得整整齐齐的猩红色断口,摸了一阵,始终摸不到应该有的东西。
像是被这个事实激怒了一般,他突然一掌击出,拍在身旁那棵树上·树干应声而裂·魏无羡心道:“脾气还挺大·”·蓝景仪把剑横在身前,颤声道:“这、这是个什么妖怪”·魏无羡道:“一听就是基本功课做的不好。
妖是什么怪是什么这个明显是鬼,怎么会是妖怪”·蓝思追小声道:“莫公子,你那么大声,不怕他发现你吗”·魏无羡道:“没事。
我刚才忽然发现了,其实咱们说话多大声都没关系,因为他没有头,没有眼睛没有耳朵,看不见也听不见·不信,你们也喊喊看·”·蓝景仪奇道:“是吗我试试。”
说完,他果然立刻喊了两声·然而刚刚喊完,那个无头人倏然转身,朝蓝家小辈们那边走去··众少年魂飞魄散,蓝景仪惨叫道:“你不是说没事的吗”·魏无羡把双手拢在嘴边,高声道:“真的没事你们看我说话这么大声,他不也没过来但是你们那边不是声音大不大的问题了,而是有火光人多,都是男的活人的阳气也重他看不到、听不到,却可以朝他感觉热闹的地方走。
还不赶紧的把火灭了,都散开散开”·蓝思追一挥手,一阵风扑熄了火焰,一群少年在荒废的花园里轰然散开·果然,篝火一灭,人也不聚在一起,这无头人便失去了方向。
他在原地定定站了一会儿,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忽然,他又动了起来,而且,准确无误地走向其中一名少年·蓝景仪又道:“你不是说灭了火散开了就没事吗”·魏无羡不及回答,对那少年道:“别乱动”·他拾起足边一枚石子,一翻手腕,朝无头人掷去。
石子打在了他的背心,无头人立刻止住脚步,转过身体,两相权衡,改为朝魏无羡这边走来··魏无羡很慢很慢地挪了两步,刚好与沉沉走过来的无头人擦肩而过,道:“让你们散开,不是让你们乱跑。
不要跑太快,这个无头鬼修为很高,若是移动速度太快,你们身旁带起微风,也会被他觉察·”·蓝思追道:“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是在找他的……头吗”·魏无羡道:“不错,他在找他的头。
这里的头这么多,不知道哪个是他的,他就会把脑袋从每个人的脖子上揪下来,安到自己脖子上,看看合不合适·合适就接着用一段时间,不合适就扔了·所以,你们要慢慢地走,慢慢地躲,千万别被他抓到。”
想象着自己的头被这具无头凶尸撅下来、血淋淋地安到他脖子上的情形,众少年一阵恶寒,齐刷刷举手护住头颈,开始慢悠悠地在花园里四下“逃窜”起来。
一群人仿佛在和这个无头鬼玩儿一场凶险的捉迷藏游戏,被鬼抓到的人,就要把脑袋交出来··魏无羡负着手,缓缓移动步伐,边走边观察这具无头尸的动作·他心道:“这好兄弟的姿势有点奇怪啊一直虚握着拳头在挥动手臂,这个动作……”·而一旦无头人捕捉到了某个少年的踪迹,魏无羡便掷出一枚石子,转移他的注意力,将他引到自己这边来。
蓝景仪道:“我们就这样一直这么走下去吗”·魏无羡想了想,道:“当然不是·”·说完,他高声喊道:“含光君含光君啊含光君你回来了吗救命啊”·见状,其他人也跟着他一起喊了起来。
反正这具凶尸没有头,听不到声音,一个喊得比一个凄切,一个喊得比一个高亢·须臾,蓝忘机的身影闪现在花圃的园口··这群小辈都要喜极而泣了:“含光君您可算回来了”·蓝忘机一见那道无头的身影,竟微微怔了一怔。
随即,二话不说,避尘出鞘·那无头人觉察有一道十分厉害、冰寒彻骨的剑芒袭来,举起手臂,又是一挥·魏无羡心道:“又是那个动作”·那无头人身手也敏捷矫健得很,纵身一跃,擦身错开避尘掠过的锋芒,反手一抓,竟然就这么抓住了避尘的剑柄·他将避尘剑提在手中,高高举起,似乎想查看手里抓住的这个东西,奈何他没有眼睛。
众人神情陡变,蓝忘机却面不改色,翻出古琴,低头在一根弦上勾指一挑··琴弦震颤,弦音仿佛化成了一只利箭,呼啸旋转着,射向那具凶尸··无头人挥剑一斩,击碎了这一声弦响的余音。
蓝忘机一拨而下,七根琴弦齐颤,唱出激越高昂之音,仿佛刀林剑雨漫天落下·同时,魏无羡抽出竹笛,以锐利的笛音相和·在琴笛咄咄逼人的相和合击之下,这具凶尸终于倒下了。
准确地来说,并不是倒下,而是散架了·手是手、腿是腿、身体是身体,支离破碎地散在堆满残叶的地面上··蓝忘机翻手收琴,召剑回鞘,和魏无羡一起走到这些断肢旁,低头看了一眼,取出五只全新的封恶乾坤袋,看样子是准备重新封尸入袋。
蓝思追似乎有话想问,蓝忘机道:“休息·”·尽管亥时未至,但含光君已发话,蓝思追便不再多问,而是恭敬地道:“是·”这便带了其余的小辈们,寻花圃的另一处,重新生火休息去了。
尸堆旁只剩两个人,魏无羡蹲在地上,拿着那只左手往乾坤袋里塞,塞了一半,道:“含光君,好兄弟只剩下一个头颅没找齐了·但是这次,左手没有再指引下一步的方向了。”
蓝忘机道:“右手也没有·”·头颅是最关键的部位,但,也一定是最难找的部位·魏无羡道:“不指明方向,难道线索就这么断了”·默然片刻,蓝忘机道:“不。
我已知此人是谁·”·魏无羡道:“你知道了”·蓝忘机缓缓点头,魏无羡道:“好了,我也知道是谁了·”·他压低声音,道:“赤锋尊,对吗”·刚才“捉迷藏”的时候,这具无头尸一直在重复一个动作:虚握拳头,挥动手臂,横砍竖劈。
看起来,很像是在挥动某种武器··一提到武器,魏无羡便想到剑·但他自己是用剑的人,以前也和不少用剑的名士交过手,却从来没有见过哪位高手是这样用剑的。
·剑为“百兵之君”,用剑之人,总会讲究几分端庄,或是几分飘逸·即便是刺客的剑,狠辣阴毒里,也必要有几分灵动,“刺”的动作非常多。
而观那名无头人使剑的动作,太过沉重,杀伐之气、暴戾之气过重,毫不优雅,毫无风度··但,如果他握的不是剑,是一把刀,而且是一把很沉重、杀气极大的刀——那便合情合理了。
刀和剑,气质和使法,都是截然不同的··这个无头人生前惯用的武器,应该是一把刀·刀法凌厉,只求威势,不求端雅·他在寻找自己头颅的时候,也在寻找自己的武器。
所以他不断重复挥刀的动作,还反手抓住避尘,把剑当成了他的佩刀在使··加之方才蓝忘机第一眼看到那具无头尸的时候,的确是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才出手·看来,他是根据此人的身形认出身份的。
这个人蓝忘机一定见过,而且见过不少次,能记住他的身形·而赤锋尊聂明玦和泽芜君蓝曦臣是结义兄弟,以往一定常常来往,符合这个条件··此前,好兄弟的尸身被切得七零八落,他身上没有胎记一类的特殊标志,又被切得这么零碎,难以辨认。
但刚才四肢和躯体被怨气暂时粘合,拼凑出了一具能行动的尸身,蓝忘机一定看出了端倪··见蓝忘机默认,魏无羡又问道:“几分把握”·蓝忘机道:“九分。”
而剩下因为头颅还未出现而不能确定的一分,该如何确定、向谁确定,两人心中都有数了··回得早不如回得巧,他们一行人抵达山门后,得知了一个消息:清河聂氏的家主来云深不知处做客了。
赤锋尊和泽芜君先是好友、后为结义兄弟,聂怀桑小时候就经常和大哥一起来云深不知处玩儿·但蓝家规矩繁冗古板,他自己并不喜欢来·来了也没什么人陪他,只能和蓝曦臣说上几句话。
只有每年蓝启仁讲学时那么几个月,有许多同龄人聚在这里时,他才会赖在这里··但是成年之后,尤其是做了家主之后,聂怀桑常常为各种不熟悉的事务忙得焦头烂额,到处求人,尤其是求大哥的两位义弟,今天上金麟台向金光瑶哭诉,明天来云深不知处期期艾艾。
靠着金蓝两家的两位大家主总是给他撑腰,他才勉勉强强把这个家主的位置坐了下去·这次,他不知又是为了什么事登门,在会客厅雅室,坐在蓝曦臣对面,一边用一条手帕擦汗,一边向他诉苦求救。
蓝曦臣听着听着,给他斟茶,道:“你辛苦了·”·聂怀桑疲倦至极地道:“我真的好累啊·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头……要是大哥还在就好了,从前都是他扛着这些事,我什么都不用管。
大哥是天生就应该做玄门仙首的人·”·沉默片刻,蓝曦臣也缓缓地道:“不错·若是大哥还在……”·聂怀桑低头摆弄了一阵扇子,自嘲道:“而我……只是清河‘一问三不知’。”
闻言,蓝曦臣摇了摇头,倾身拍拍他的肩,正要说话时,一个声音在雅室外道:“泽芜君,含光君有要事相商,请您和聂宗主去一趟冥室·”·蓝曦臣道:“思追吗你们回来了忘机也回来了”·蓝思追恭声道:“是。
今早刚刚夜猎归来·来不及通报·”·蓝曦臣起身道:“去冥室什么事还要叫上怀桑·”·蓝思追道:“含光君并未告诉我什么事。
只是说,一定要请您和聂宗主一起过去·”·聂怀桑也站了起来,心中惴惴,忍不住又从怀里拿出手帕,不断擦汗,擦得整张脸变成粉红色,和蓝曦臣一起朝冥室过去。
冥室外空无一人,大门紧闭·进去之前,他们依惯例先对门行礼,然后才推开了这两扇木门··一推开门,两人脸色陡变··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里面,而这道身影,他们都熟悉至极。
聂怀桑和蓝曦臣一齐失声脱口而出:“大哥”·☆、第47章 狡童第十2·然而,最初的震惊过后,他们迅速注意到,这个身影的脖子以上,没有任何东西。
    他缺了一颗头颅·只不过他们刚进来时,这具身体肩胛骨以上的地方都隐没在黑暗里,所以才没被立刻觉察··    聂怀桑哆哆嗦嗦地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大哥的……怎么会在这里曦臣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蓝曦臣好一会儿才定住心神,道:“忘机,出来吧。”
    黑暗之中,蓝忘机无声无息地站了出来,魏无羡则跟在他身后·两人交换一个眼神··    有亲生弟弟和义弟在此,他们的反应已经可以完全证明,这具无头尸,就是赤锋尊聂明玦了。
    而且,聂怀桑和蓝曦臣的表情,都是极度的震惊,并没有一丝恐惧或者心虚掺杂在内·聂明玦被五马分尸这件事,也应与他们无关··重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    除非演技超群。
    魏无羡道:“聂宗主,你可看清楚了,这位真的是你大哥吗那当初在祭刀堂里,你为什么没认出他的腿”·    聂怀桑六神无主道:“这……这一定就是我大哥。
我从小就是被他带大的,大哥经常背我,他的背影我比谁都熟悉,我怎么会认错……你说当初那两条腿是我大哥的只有两条腿,我怎么可能看得出来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谁把我大哥的腿切下来还埋在墙壁里了还有他的头呢头呢”·    魏无羡道:“这正是我们这些日子以来正在追查的东西。”
    蓝曦臣喃喃道:“我只知你们在追查一宗五马分尸案……可是不知……被分尸的……竟然是大哥……”·    聂明玦的四肢和躯干已经被魏无羡用针线缝了起来。
刚刚经过一些处理,所以暂时不会发狂暴起·此时此刻,他只是静静地背对着聂怀桑与蓝曦臣,站在冥室中央·蓝曦臣的手微微发抖,道:“……他的头呢大哥的头呢”·    魏无羡道:“尚未找到。
原本赤锋尊的左手一直在为我们指引其他肢体的方向,但是拼到这个地步之后,只差一个头,线索却忽然断了,手臂也不再指引方向了··    “我们现在猜测,这个分尸赤锋尊的人,一定和他的死亡脱不了干系。
这个人可能是害怕赤锋尊死后作祟,向他复仇,所以将他的身体连魂魄五马分尸,投放在各地·而头颅,很有可能就藏在离这个人很近的地方,让最危险的东西,被控制在自己可以掌握的身边。
    “请两位宗主想一想,这样一个人,最有可能是谁”·    蓝曦臣道:“大哥是在清河举办的一场清谈盛会上走火入魔而死,在场千人有目共睹,他的死亡还会与谁有干系”·    闻言,蓝忘机默然不语。
    魏无羡道:“蓝宗主,你心中知道,嫌疑最大的那个人是谁,只是你拒绝承认·尸体的双腿藏在聂家祭刀堂的墙壁内,我相信,别人可能不知道,但赤锋尊的义弟,一定知道祭刀堂是什么。
    “我们追查到栎阳常氏的墓地时,曾有一个黑雾罩面的人出手和我们抢夺赤锋尊尸体的躯干,这个雾面人对蓝家的剑法了如指掌·只有两种可能:一,他就是蓝家的人,从小就练姑苏蓝氏的剑法;二,他不是蓝家人,但他非常熟悉你们家的剑法,要么经常和蓝家人拆招切磋,要么聪明非常,只要看过,就能记得所有的招式和剑路。”
    冥室之中,一片死寂··    魏无羡道:“当年射日之征中,敛芳尊金光瑶独自潜入岐山温氏密室,背下了所有的地图和卷宗,将情报默写誊抄一遍传回金麟台。
绝对能算是……非常聪明的人了·”·    蓝曦臣立刻道:“阿瑶不会这样做的”·    他道:“你们探查分尸案、遭遇掘墓人,应当都是这个月的事。
而这个月里,他一直和我在一起,秉烛夜谈,共同策划下个月兰陵金氏的百家请谈盛会·分身乏术,掘墓人不可能是他·”·    蓝忘机道:“若使用传送符,也分身乏术”·    蓝曦臣斩钉截铁地道:“这个月我们除了策划请谈会,还外出夜猎过几场。
使用传送符会大量消耗灵力,一段时间内不得动用·而他在夜猎之中,依旧表现极佳·我可以确定,他绝没有使用过传送符·”·    他不必本人去,但可以指派旁人去争夺尸体,顺便拉上蓝曦臣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或者蓝曦臣在撒谎,包庇金光瑶·或者更可怕,是在包庇他们两个··    聂怀桑把手巾收入怀中,道:“那个……你们刚才起,一直在说的,是三哥吗”·    金光瑶是聂明玦结义所认的三弟,因此聂怀桑叫他三哥。
他道:“你们是在怀疑三哥怀疑三哥分尸了我大哥还怀疑他杀了我大哥这……不太可能吧。
三哥最是敬畏我大哥了,当年他还在聂家手下的时候,我哥就很赏识他·大哥下葬的时候,他哭得那么伤心……”·    聂明玦去世之后,要不是这两位兄长的义弟扶持,清河聂氏只怕比现在还烂泥扶不上墙。
金光瑶一直对聂怀桑颇为照顾,聂怀桑为他说话,倒也不难理解·说实话,就连魏无羡本人对金光瑶的印象,也不坏·也许是出身原因,金光瑶待人十分谦逊亲和,是那种谁都不会得罪、谁跟他相处都能觉得舒服熨帖的人。
    蓝曦臣叹道:“我明白,因为一些原因,世人不少都对他颇多误解……但阿瑶并不是这样的人·”·    冥室内,众人一时都沉默了。
    “一些原因”,谁都知道,但谁都不会摊开了说··    娼妓之子,偷技之徒··    聂明玦生前那段日子,正是清河聂氏在他的执掌下如日中天、声势直逼兰陵金氏的时候。
聂明玦之死,对兰陵金氏称王百家、金光瑶上位仙督有着极大的助益··    大庭广众之下、走火入魔发狂而死·    看似无懈可击、无可奈何的一桩憾事,但事实又怎么会真的那么简单·    魏无羡道:“猜测终归是猜测,那么我看,不如这样。
    “下个月,兰陵金氏不是又要办清谈会吗我有一计·”·    从冥室出来后,魏无羡对蓝忘机道:“你哥哥跟金光瑶关系是真好。
他不会去告诉金光瑶我们刚才在冥室说的话吧”·    蓝忘机摇头:“他不会的·”·    关系再好,他也是姑苏蓝氏的人,有自己的原则。
    尸体的四肢已经,怨气暂抑,魏无羡腿上的恶诅痕已褪了大半,蓝启仁和当初冥室招魂被反噬的几名修士,也应当快醒了·蓝曦臣与蓝忘机去看望他。
魏无羡是决计不去看这个老古板的,他又在云深不知处闲晃起来··    消磨了半日,魏无羡到草坪上去找他的花驴子·小苹果身边又团着几十团滚滚的蓬松白绒,这次它倒是和它们和平共处,没有大喊大叫惹人嫌了,只顾埋头吃草,勤勤恳恳地嚼动腮帮子。
    魏无羡心想:“这么多兔子,不知道当初我送给蓝湛的那两只公兔子,还在不在呢肯定不在了,还活着,只怕是要成精了·”·    他心里这么想,埋头在兔子堆里找起熟人来。
谁知,这些兔子都很不喜欢他的样子,一见他走近就滚了开去,四下散开,通通屁股对他往前跳·越逃魏无羡越是想抓,追着两只兔子一路跑,路过的蓝家人都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有的怫然不悦,魏无羡只得放慢速度,慢腾腾地追赶。
    追着追着,他来到了一片兰草之旁,看到了一块青石,心中叫道:“怎么又来了”·    正是那片冷泉··    好死不死,蓝忘机又在里面,赤着白皙的上半身,长长的黑发散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魏无羡连兔子也不赶了,干咳一声,道:“……怎么这么巧,每次都刚好遇上你在……咳,是吧·真是不好意思。”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睛却又不由自主地扫向蓝忘机心口附近,那枚深红色的烙印··    蓝忘机并没有说什么,往冰冷的泉水中沉了沉。
    那两只兔子蹦到了冷泉池边,魏无羡不方便再凑上去抓,只好退了出来·在石子路上走了一段,他忽然反应过来:“……有什么不方便的大家不都是男人吗究竟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为什么要退缩”·    仿佛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借口,魏无羡立即转身,决定返回去骚扰蓝忘机。
谁知,蓝忘机已穿好了衣服,从兰草丛后走了出来··    那两只兔子跟在他脚边,蓝忘机弯腰将它们提了起来,抱在臂弯里·他脸上依旧看起来有些冷淡,手上动作却温柔至极,修长的手指搔了搔一只兔子的下巴。
那只兔子弹了弹长长的耳朵,扭过头去,红宝石般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魏无羡索然无味道:“不理我,只理你·真是认主的·”·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把一只兔子送到他怀里。
魏无羡嘻嘻笑着接了过来,扯了扯它的耳朵,道:“不喜欢我讨厌我你逃啊,再逃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还是乖乖喜欢我吧。”
    那只兔子在魏无羡臂弯里扭来扭去,奋力挣扎,魏无羡掐着它逗了一阵,回到静室门前,才将这只被他揉得白毛乱糟糟的兔子放了·进入室中,又是一片清凉和冷香萦绕。
    他理所当然地就跟着蓝忘机进来了··    蓝忘机道:“屋里有天子笑·”·    魏无羡道:“哦。”
    他蹭到上次偷酒的地方,掀开铺在上面的席子,翻起木板,还在琢磨着:“上上次蓝湛喝醉了的时候,老实回答过我,说他没有偷喝过屋子里的天子笑,那他藏这些天子笑干什么不会是……专门留着给我喝的吧嘿,我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哈哈哈……”·    魏无羡竟然为这个厚颜无耻、狂妄自大的可笑想法一阵窃喜,蓝忘机被他耸动的肩膀吸引了注意力,道:“怎么了。”
    魏无羡回头正色道:“没怎么,我高兴·”·    蓝忘机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坐在书案边,拿起了一本书··    魏无羡继续琢磨:“我该不该问他抹额的事万一恼羞成怒赶我出去怎么办不过,我都胡天胡地瞎闹了这么久,他还没有生气,可见涵养越发好了,估计再闹一闹也不会生气的。
不对,我不应该问他,而是应该假装我不知道抹额有什么含义,这样下次还能故意拉一拉,他要是生气了,我再无辜地说我不知道,不知者无罪嘛·哎呀,我怎么这么坏,我还可以再坏一点……”·    想着想着,他心不在焉地打开了一只小坛,提起来仰头一喝,登时“噗”的喷了出来。
    蓝忘机一下子放下了书卷,道:“又怎么了·”·    魏无羡摆手道:“没事没事没事”·    他一面说着没事,一面把这只坛子放了回去,满脸晦气地换了另一坛。
    上次他偷喝完之后,故意兑了白水进来,想着等蓝忘机自己喝的时候喝到白水吓他一跳·谁知运气如此不好,这坛子清水竟然让他自己喝到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从回来之后,他每次想戏弄蓝忘机,都是这种下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金麟台百家清谈盛会之期,转眼即至。
    蓝忘机从不赴兰陵金氏的请谈会,这次,却和兄长一起去了··    各大家族的仙府,大多都是建立在山清水秀之处,而兰陵金氏的金麟台,却是坐落在兰陵城最繁华之处。
    高台之上,金星雪浪聚成一片花海··    金星雪浪是一种品相极佳的白牡丹,花妙,名也妙·花瓣有双层,外一层大花瓣,层层叠叠,如雪浪翻覆,内一层小花瓣,纤细秀丽,抽着缕缕金丝花蕊,似金星璨璨。
    沿着辇道缓缓,乘车爬上长坡,辇道两侧绘满了彩画,皆是金家历代家主和名士的佳迹·一出辇道,则是一面琉璃影壁,左右两端分别书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影壁前有一片铺着细墁地面的宽阔广场,来来往往,满是行人·广场之前,九阶如意踏跺层层托起一尊汉白玉须弥座,一座重檐歇山顶汉殿气势恢宏地俯瞰下方。
重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    魏无羡下了车,道:“怎么感觉金麟台比以前更铺张了,又翻新扩建了”·    不远处有门生道:“姑苏蓝氏,请此处入场。”
    蓝忘机道:“走吧·”·    魏无羡感觉金家的门生和客情都在有意无意地留意着他,并不意外·大概没人会料到,莫玄羽因为骚扰同门被赶出去之后还敢大摇大摆地回来,而且是跟着姑苏蓝氏的人回来的,给他们看看也无妨。
他欣然应道:“嗯,走吧·”·    别处也有不断有其他家族入场:“秣陵苏氏,请此处入场·”·    “清河聂氏,请此处入场。”
    “云梦江氏,请此处入场·”·    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江澄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一下车便放出两道眼刀,走了过来,不冷不热地道:“泽芜君,含光君。”
    蓝曦臣也颔首道:“江宗主·”·    江澄满面阴鸷地盯着魏无羡,似乎想对他说什么话,这时,一个笑吟吟的声音道:“二哥,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忘机也要来”·    金光瑶亲自迎出来了。
    蓝曦臣也对他报以微笑,虽说这微笑中,带着几分勉强·魏无羡则细细打量着这位统领百家的仙督··    金光瑶长着一张很占便宜的脸。
面皮白净,眉心一点丹砂,眼珠黑白分明,七分俊秀,三分机敏,面相很是伶俐·这样一张脸,讨女人欢心已足够,却又不会让男人产生反感,年长者觉得他可爱,年幼者又会觉得他可亲——就算不喜欢,也不会讨厌,所以说很占便宜。
    他嘴角眉梢总是着带微微的笑意,一看就是个灵巧乖觉的人物·身上穿的是兰陵金氏的礼服,头上戴着软纱罗乌帽,圆领袍衫的胸口上绣着怒放的金星雪浪家徽,衣边袖口则绘着江山海潮纹。
佩九环带,着六合靴,个子是小了点,但右手往腰间的佩剑上那么沉沉的一压,却压出了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    金凌是跟在他身后一起出来的,他还是不敢单独见江澄,躲在金光瑶身后哼哼地道:“舅舅。”
·    江澄厉声道:“你还知道叫我舅舅”·    金光瑶道:“哎呀,江宗主,小孩子顽皮,不要跟他计较嘛。
你是最疼他的,阿凌这些天怕你罚他,怕得都吃不下饭呢·”·    金凌偷偷抬眼,瞥见魏无羡,一下子愕然了,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魏无羡道:“来蹭饭。”
    金凌微愠道:“你竟然还敢来我……”金光瑶揉了揉金凌的头,把他揉到身后,笑道:“来来来,怎样都好,金麟台别的不敢说多,饭是一定够吃的。”
他对蓝曦臣道:“二哥,你们先坐,我去那边看看·顺便叫人给忘机安排一下·”·    蓝曦臣点头道:“不必太麻烦。”
    金光瑶道:“这怎么叫麻烦二哥到我这里还拘束什么,真是·”·    只要是见过一面的人,金光瑶都能记住对方的名字、称号、年龄和长相,隔多少年再见,也能立刻准确地叫出名字来,并且很热络地迎上去嘘寒问暖。
见过两次面以上,他就会记住对方的所有喜好与不喜,投其所好,避其所恶·这次因为蓝忘机突然上来金麟台,金光瑶原本并没有专门为他准备桌席,现在立刻叫人去置办了。
    还未入殿,蓝忘机借口休息,要找一间安静的屋子·含光君素来不喜热闹,这是人人皆知的,倒也无人奇怪,恭敬地给他指了路·一关上门,魏无羡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纸片人。
    这张纸片人只有成人一指之长,圆圆的脑袋,一前一后分别画了两只眼睛,袖子剪得宽大异常,仿佛蝴蝶的两只翅膀··    魏无羡将它托在掌心,闭上眼,须臾,纸片人忽的一震,从他掌心里爬了起来。
    魏无羡的魂魄已附到这个纸片人身上了··    它抖抖手臂,两片宽大的袖子羽翼一般带着轻飘飘的身躯飞了起来,翩翩然的,落到了蓝忘机肩头。
    蓝忘机侧首去看自己肩头的纸人羡·纸片人一下子扑到他脸颊上,顺着往上爬,一路爬到了抹额上,拉拉又扯扯,对这条抹额爱不释手一般·蓝忘机任由这张纸片人在他的抹额上扭了半天,伸出一手,要取下他。
纸片人见状,赶紧哧溜的一下滑了下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在他的嘴唇上撞了一下头··    顿了顿,蓝忘机两只手指终于捻住了它,道:“不要闹。”
    纸片人软绵绵地把身子一卷,卷上了他纤长的手指··    半晌,这张纸片人才鬼鬼祟祟溜出了这间屋子的门缝··    兰陵金氏守备森严,如果要搜查,一个大活人自然是没办法出入自如的。
    剪纸化身虽然好用,但术法时效有限,而且纸人派出之后必须原样归位,不得有分毫损伤·如若在归位的半途中被人撕裂或者以任何形式毁坏,魂魄也将受到同等损伤。
    魏无羡附在纸人身上,时而贴在一名修士的衣摆下,时而压扁身体穿过门缝,时而展开双袖,伪装成一片废纸、一只蝴蝶在空中飞舞·终于,看到了金光瑶寝殿的窗子。
    他飞到窗子边缘,废了一阵力,才从吭哧吭哧地从窗缝里钻了进去··    金光瑶的寝殿和金麟台是一个风格的,富丽堂皇,陈设颇多,层层帷幔垂地,香几上的瑞兽香炉轻吐兰烟,奢华之中,带着一股慵懒又甜腻的颓靡之感。
    纸人羡在寝殿内飞来飞去,搜索有没有可疑之处·忽然,他画在前方的那只大眼睛,看到了桌上的一只玛瑙纸镇,纸镇下压着一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上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有任何纹章,但看厚度,明显又不是一只空信封。
纸人羡心道:“有古怪·”·    他扑扑袖子,落到了桌边,很想看看这封信里究竟放了什么东西·但他双“手”拽住信封边缘往外拖,拖了好一阵也纹丝不动。
    他现在的身体是一张轻飘飘的纸片,根本挪不动这只沉甸甸的玛瑙纸镇··    纸人羡绕着玛瑙纸镇走了好几圈,又推又踢,蹦蹦跳跳,奈何它就是岿然不动。
他只得暂时放弃,查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可疑之处··    正在这时,寝殿的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纸片人的脑袋上一前一后都画着一只眼睛,所以前后方位的动静都能看清,他一觉察有人进入,倏地掠下了桌子,贴着桌角一动不动。
    进来的人是个颇为秀美的女子,而且魏无羡认识,是一位仙门望族的女子·也是金光瑶的妻子,秦愫··    魏无羡心道:“金光瑶的寝殿也是秦愫的寝殿,她进自己的房间,为什么要这样紧张还偷偷摸摸的。”
    秦愫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了,在外环顾四周,这才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轻提着裙子走了进来,一只手还掩着胸口,仿佛心跳的很快,快要从胸膛跳出。
    她走到桌边,看到了玛瑙纸镇压着的那封信,并不意外,脸上却现出挣扎犹豫之色,伸手又缩回,最终,还是一咬牙,拿起了信封,拆了开来,取出里面的几张纸,开始看了起来。
    魏无羡很想跟着一起读那张纸,但他不能贸然飞出·若是只被秦愫发现还好,他还可以应付,但万一秦愫大喊大叫召来了其他人,这张纸片若是有半点损伤,他的魂魄也会遭受波及。
    灯火之下,蠕动嘴唇、默读着那封信的的秦愫,那张原本端庄秀丽的脸,已经快要扭曲了··    她捂着心口的那只手痉挛着抓紧了胸前的衣衫,另一只手抖得快要抓不住信。
魏无羡心道:“掉下来,掉下来,掉下来”·    忽然,金光瑶的声音在寝殿中响起:“阿愫,你在干什么”·    秦愫猛地回头。
    纸人羡紧紧贴着桌角,不能过多暴露,视线被挡住了一部分·只听金光瑶似乎走近了一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的语气温柔可亲,仿佛真的什么异样也没觉察到,没看到秦愫手里那封古怪的信,也没看到秦愫扭曲的面孔,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秦愫手里抓着信,没有答话·金光瑶又道:“我听人说,你神色不太对劲·到处找找,原来你回了寝殿·怎么啦”·    他的声音关切无比。
    秦愫把信举了起来:“……有人告诉我,回来可以看到这封信·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金光瑶哑然失笑,道:“阿愫,你不把信给我,我怎么知道上面写什么,又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秦愫把信递给他看:“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为了看清那封信,金光瑶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脸这才暴露在灯光之下··    他在秦愫手里一目十行、走马观花地扫完了这封信,神色没有任何变化,连一丝阴影也看不出来··    而秦愫几乎是在尖叫了:“你说话啊,说话吧快说,这不是真的全都是骗人的谎话”·    金光瑶语气笃定地道:“这不是真的,全都是骗人的谎话。
无稽之谈,构陷之词·”·    秦愫哭道:“你骗我这上面说的明明白白了,什么都写出来了,你还骗我,我不信”·    金光瑶叹了一口气,道:“阿愫,是你让我这么说的。
我真的这么说了,你又不信·真叫人为难·”·    秦愫把信扔到他身上,捂起了脸:“天哪天哪天哪天哪你——你真的……你真的太可怕了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退到一旁,扶着柱子,忽然呕吐起来。
    她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内脏都吐出来·魏无羡心道:“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金光瑶杀人分尸不对,如果是这样,秦愫为何要呕吐,好像看见了什么让她很恶心的东西”·    金光瑶听着她的呕吐之声,默默蹲下去,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张纸捡了起来。
随手一举,在一旁的九盏莲芝灯上一点,让它们慢慢地烧了起来··    看着灰烬一点一点落到地上,他略带忧伤地道:“阿愫,你我夫妻多年,一直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作为一个丈夫,我自问待你很好,你这样,真的很伤我的心·”·    秦愫干呕不出东西了,伏在地上,呜咽道:“你待我好……你是待我好……可是我……宁可从来不就认识你难怪你自从……自从……之后,就再也不……你做出这种事,还不如干脆杀了我”·    金光瑶道:“阿愫,你不知道这件事之前,我们不是过得好好的吗今天你知道,你才呕吐,觉得不适,可见这原本并没有什么,都是心中作怪而已。”
    秦愫摇了摇头,凄然道:“……看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请你实话实话·阿松……阿松他是怎么死的”·    阿松是谁·    金光瑶讶然道:“阿松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我阿松是被人害死的,害死他的人,我也已经清理掉了,为他报仇雪恨了。
你提他干什么”·    秦愫道:“我知道·可是看了这封信后,我现在怀疑,我以前知道的都是假的”·重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    金光瑶慢慢解开下颌帽带的绳结,取下软纱罗乌帽,将它放在桌上,自己则在桌边坐下,脸现疲倦之色,道:“你在想什么阿松是我的儿子。
你以为我会做什么你宁可相信一封信,也不肯相信我么”·    魏无羡心道:“原来是金光瑶那个六岁夭折的儿子。”
    秦愫崩溃一般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尖声道:“就是因为是你的儿子,所以才可怕我以为你会做什么你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你还有什么事不敢做天哪”·    金光瑶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告诉我,让你看这封信的人,是谁”·    秦愫抓着自己的头发,道:“你……你想怎样”·    金光瑶道:“那个人能写第一封信给你,今后就能写第二封、第三封、无数封信,给其他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任这件事被人捅出去吗阿愫,算我求你了,求你无论是看在什么情分上,你告诉我,叫你回来看这封信的人,是谁”·☆、第48章 狡童第十3·是谁·    魏无羡也很想听到秦愫说出来,究竟是谁。
一个能潜入金麟台主人寝殿的人,一个能接近仙督之妻的人,一个看穿了金光瑶某种不可告人的秘辛的人··    信中所写的,一定不会是单纯的杀人放火之类的的恶事。
能够令金光瑶的妻子看了之后恶心或者恐惧到呕吐·并且难以启齿,所以就算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秦愫依旧连质问都只能断断续续的,说不出口··    但若是秦愫真的老实交代了送信人是谁,那就太蠢了。
因为一旦说出来了,金光瑶除了会去对付那个人,同时,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封秦愫的口··    至于用什么手段,那就不是别人能预料的了··    好在秦愫虽然从年少时就一派天真,人却不傻,没有立刻回答。
金光瑶正襟危坐在桌边,烛光之下,眉目如画,神色冷静·半晌,他起身过来,俯身似乎要去扶她··    秦愫一把打开他的手,伏地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金光瑶的眉尖抽了抽,道:“我真的这么让人恶心吗”·    秦愫道:“……你不是人……你是个疯子”·    金光瑶看她的目光之中,充满了一种悲戚的温情。
他道:“阿愫,你觉得我脏,觉得我恶心,这都没什么·可是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了,别人会怎么看你呢你是我的妻子啊,怎么能逃得了干系”·    秦愫抱头道:“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不要再提醒我了我真恨不得从不认识你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当初是为什么要接近我”·    沉默片刻,金光瑶道:“当初我是真心的。”
    秦愫哭道:“你还在花言巧语”·    金光瑶道:“我说的是实话·我一直很感激你,感激你不在意我的出身,感激你从不对我母亲说过什么。
阿愫,我也是无可奈何,别人不害阿松,阿松也必须死·他只能死·如果让他再继续长大,你跟我……”·    秦愫举手扇了他一耳光,道:“那这一切的究竟是谁害的你为了这个位置,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啊”·    金光瑶受了她一耳光,白净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一个红红的掌印。
他闭上眼,片刻之后,又是一个微笑,无视秦愫的推拒摔打,将她扶了起来,道:“阿愫,你真的不肯告诉我叫你来看这封信的人是谁”·    秦愫道:“我告诉你,让你好再去杀人灭口”·    金光瑶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看来是病糊涂了,岳丈已经外出云游修养了,这段时间我就把你也送去,和岳丈共享天伦之乐吧。”
    他口里说着要送秦愫去休养,却扶着浑身无力的秦愫,走进了层层纱幔之中·纸人羡蹑手蹑脚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算算时间,应该还够用,也跟了进去。
    进去之后,他发现,原本安着一面巨大落地铜镜的地方,出现了一道黑洞洞的门··    金光瑶一定在他妻子身上做了什么手脚,秦愫的双眼睁得大大的,还在流泪,眼睁睁看着丈夫把自己拖进一间密室,却不说话也不喊叫。
    魏无羡贴着地面跟着爬了进去,铜镜随即合上,半点声息也无,没有一般机关开关时会发出的沉重机括声·金光瑶把秦愫轻轻地安放到墙角边,拍了两下手掌,密室里幽幽亮起,是墙壁上的灯盏自燃了。
    这似乎是一间藏宝室··    前方墙壁上则是书格,一册册的线装书和卷轴布置得井井有条·左右两面的墙壁前都是形状不一的多宝格。
魏无羡随眼一扫,纸片一凝··    其中一只格子里,放着一把剑·这把剑,他非常熟悉··    随便··    哪个仙门世家都会有三四个藏宝室,因此,金光瑶的寝殿里有这样一间密室,并不稀奇。
    密室的中央,摆着一张黑黝黝、冷冰冰的长方铁桌,大小刚好可以躺一个人·魏无羡心道:“在这张铁桌上杀人分尸,再适合不过了·”·    秦愫面如死灰,金光瑶蹲在她身前,给她理了理微微凌乱的发丝,道:“别害怕,阿愫。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方便到处乱走,这几天人多,你就休养一下吧·只要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你就可以回来了·”·    魏无羡忽然发现,一间格子的前方,用一道帘子挡住了。
帘子上画满了血红的咒文,是封禁纹··    一张纸片人贴着墙根,慢慢地往上挪去·半寸半寸,挪得极慢·那头金光瑶还在温声软语地求秦愫,突然,像是觉察到什么,猛地回头·    密室内除了他和秦愫,空无一人。
    金光瑶站起身来,走到多宝格前,仔细地察看了一遍墙壁,并未看到异样·他这才负手走了回去··    方才他忽然回头查看,魏无羡已经爬到了帘子下的第二个格子前。
格子里放着一叠用线捆订起来的书稿,他一见金光瑶颈部微动,就倏地把自己薄薄的纸片身躯插了进去··    万幸,虽然金光瑶警觉性非比寻常,却也没警觉到要翻翻这本书、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个人的地步。
    纸人羡像一片书签一样,扁扁地夹在一本书里,还不敢立刻出来·他的眼睛紧贴着前后两张书稿的纸张,忽然间,觉得眼睛所见的这几个字好生熟悉。
    有秀骨,潦草,略轻浮··    这是他的字··    魏无羡再仔细看这几个字:“……异于夺舍……”、“……复仇……”、“……强制结契……”还有一些破损和字句不清之处。
    这下,他确定了·这本书,是他的手稿··    所载内容,是他四处搜集整理资料、再加上自己的推断后写的一份关于献舍禁术的文章。
    当初他写过不少这样的手稿,都是随手写、随手扔,丢在夷陵乱葬岗上·这些手稿有的在围剿之中被毁掉了,有的就像他的佩剑一样,留了下来,被旁人藏了起来。
    魏无羡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也许,金光瑶就是那个莫玄羽曾经骚扰过的人·    莫玄羽得知的献舍禁术残损不全,仪式没做足,只能是从这份破损的手稿上学来的。
    这份手稿的主人是金光瑶·而既然是禁术手稿,这种东西,自然不方便让旁人看到,因此金光瑶一定会小心保存,谨慎收好·如果不是很亲近的人,决不能看到这份手稿。
    亲近到什么地步联想莫玄羽是因为断袖骚扰同门才被赶回莫家庄,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如果只是单纯地骚扰同门,总觉得不至于就这样把身有宗主血脉的私生子扫地出门。
而如果骚扰的对象是射日之征后身价大增的敛芳尊、虽然大家都不直说但谁都心知肚明的异母兄弟,那严重性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一桩十足的丑事,非得断了不可。
要断当然不能拿敛芳尊开刀,只能从修为不高的莫玄羽下手了··    还有金凌·金凌讨厌断袖,当然更讨厌纠缠他小叔叔的断袖··    观兰陵金氏上上下下门生的态度,都对莫玄羽颇为嫌恶,看来已公认是莫玄羽单方面纠缠金光瑶。
    若果真如此,那么方才金光瑶看到莫玄羽,依旧一派谈笑风生,全然若无其事,这个人实在是有些……·    由此进一步推断,也许那封信里,写的就是这件事·    魏无羡立刻推翻了这个猜测。
    他相信,金光瑶这种人不会真的对莫玄羽动什么心思,很可能莫玄羽颜面名誉扫地只是他一手策划的骗局,只为把也许会威胁到自己的另一个私生子驱逐出局。
金光瑶一定会把握好界线,绝不会与莫玄羽有什么肉体上的牵扯·况且,虽说断袖狎昵上不得台面,但仙门望族之中,兼好男风也并不是很稀奇的事,秦愫出身世家,多少了解一些,不至于因为丈夫可能跟男人有过什么就呕吐,反应还如此激烈。
    金光瑶的声音传来了:“阿愫,我要去主持场面了,之后再来看你·”·    魏无羡从他自己写的那叠手稿里一点一点扭了出来,贴着墙壁,继续往上挪。
终于挪到了那间格子里,可他还没看清这里面是什么,忽的眼前一亮··    金光瑶走了过来,掀起了帘子··    一刹那,魏无羡本以为被他抓住了。
可是,微弱的火光从帘子外透进来,他发现自己刚好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前方有个圆形的东西,挡住了他的纸片人身躯··    金光瑶定定地不动,似乎在与这间格子里装的东西对视。
    半晌,他问道:“刚才是你在看着我么”·    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静默了一阵过后,金光瑶便放下了帘子。
    魏无羡消无声息地贴上了这个东西,摸了摸·冰冷,很硬,似乎是一个头盔··    他转到前方,果然,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孔。
    封印者要叫这颗头颅看不到、听不见、说不得,因此,这张脸的双目和口耳都被刻满咒文的铁片牢牢封住··    而魏无羡潜到这里来,就是要将头颅上的封印解开,让已被他们运送到金麟台下、兰陵城内的无头尸感应到他的头颅,然后在百家众目睽睽之下、杀上金麟台,杀到金光瑶的面前。
    魏无羡用纸片做的袖子在系着铁片的绳结上拉扯,扯到一半,忽然感觉被一股强劲的吸力往前一拽,贴到了聂明玦的头颅之上··    金麟台另一边,蓝忘机坐在魏无羡的对面,一直在盯着他的脸。
看了半晌,手指微动,垂着眼睫,举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很轻很轻,和刚才纸片人在上面撞的那一下一样轻··    忽然,魏无羡的身体向前倾倒,蓝忘机霍然起身,将他接入怀中,抬起他的脸一看,魏无羡的眼睛仍是闭着的,眉头却紧紧地蹙了起来。
    强制共情·    这颗头颅的怨念竟然强到把他吸了过去强制共情·    魏无羡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下一刻,睁眼便是一抹刀光、一片血影。
面前的一颗头颅和身体分离,飞了出去··    这个人身上穿的是岐山温氏的衣服,背负太阳烈焰家纹·魏无羡看着自己收刀回鞘,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自己嘴里传出:“头捡了,吊起来,给温若寒看。”
重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    身后有人应道:“是”·    魏无羡知道这个被一刀斩首是谁了。
    岐山温氏家主温若寒的长子温旭,射日之征开战后不久,就被聂明玦截杀于河间,一刀断头,还被他挑起头颅,吊在阵前,向温家的修士示威··    聂明玦扫了一眼地上尸身,手压在刀柄上,稳步朝另一方向走去。
    聂明玦很高,上次与阿箐共情,魏无羡的视野极矮,这次却比他自己平时的视野还要高上一个头,仿佛豁然开阔了不少··    走了一阵,他忽然顿住脚步,问身后下属:“上次负责善后事宜的是谁”·    下属道:“是一名叫做孟瑶的修士。”
    在金光瑶认祖归宗之前,他从母姓,名字就叫做孟瑶··    聂明玦道:“这次也交给他,他做得很好·连遭受波及的村民也一并安置了。”
    顿了顿,他又道:“这个人现在在哪一部”·    魏无羡心道:“果然如聂怀桑所说,当初聂明玦还是挺器重金光瑶的。”
    聂明玦手下的本家修士和应征散修分几地驻扎,孟瑶此刻被分在河间一座山的山洞里·聂明玦徒步上山,远远的还没走近,看到一个布衫少年拿着一只竹筒,从林子里转了出来。
    那少年似乎刚刚打水归来,正要走进山洞,忽然又停了下来·他站在洞外,凝神听了一阵,似乎犹豫着该不该进去,最终,还是拿着竹筒默默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出一段过后,他在路边找了个位置蹲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点白色的干粮,就着清水慢慢吃了起来··    聂明玦朝他走了过去·这少年正低头吃东西,觉察有人走近,一抬头,连忙收了干粮,站起来道:“聂宗主。”
    这少年白面翠眉,身量较小,正是金光瑶那张很占便宜的脸··    这时候他还没被兰陵金氏接受,额间自然也没有那一点明志朱砂。
聂明玦明显对他的脸有印象,道:“孟瑶”·    孟瑶道:“是·”·    聂明玦道:“为何不进山洞和旁人一起休息”·    孟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似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见状,聂明玦越过他,朝山洞走去·他隐匿了声息,是以,走到洞外也没有人觉察,里面的人仍在高谈阔论得欢:·    “……对,就是他。”
    “不会吧金光善的儿子金光善的儿子能跟咱们混成一个德性怎么不回去找他爹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不必这么辛苦了。”
    “你以为他不想回去吗人家拿着信物千里迢迢从云梦找到兰陵去,不就是想认这个爹谁叫金光善的婆娘厉害。
而且金光善在外边生得那么多,儿子女儿最起码有一打,你看他认过谁没有闹成那样,也是他自取其辱·要我说,人呢,就是不能盼着自己不该盼的东西。”
    “傻不傻,有一个金子轩,金光善还稀罕什么别的儿子况且还是个娼妓生的,鬼知道究竟是谁的种·估计金光善心里也犯嘀咕吧。”
    “我看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跟那女的有过这么一遭了·”·    “一想到金光善的儿子也要认命地给咱们打水,我居然还挺高兴的,哈哈哈……”·    “认命个屁,人家可使劲儿表现了,没看他那么卖力吗,跑来跑去做这做那多殷勤哪,巴巴地就指望混出名堂来他爹肯认他回去呢。”
    聂明玦的心头蹿起了一股怒火,直烧到了魏无羡的胸中··☆、第49章 狡童第十4·他把手放到了刀柄之上,孟瑶连忙伸手去阻止他,没止住。
    刀已出鞘,锋芒划过,山洞前一块岩石轰然落地·洞内原本坐着几十名正在休息的修士,人人手里捧着一只饮水用的竹筒,被这块岩石的塌落吓得骤然惊叫出声,齐齐拔剑。
随即,聂明玦道:“喝着旁人给你们送的水,嘴里却说着阴毒之词你们投我座下,不是来斩杀温狗,却是来嚼舌根的吗”·    洞内传来一片忙乱,收剑的收剑,弹起的弹起,却无一人敢说话。
聂明玦也不进洞,对孟瑶道:“你跟我过来·”转身朝山下走去··    孟瑶跟着他走出一段路,才道:“多谢聂宗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孟瑶的头却越来越低,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金光瑶头一次上金麟台是如何光景,魏无羡虽没亲眼见过,但光听传言,已是十分详尽··    金光瑶的母亲孟氏女是云梦一所勾栏的名人,当年素有烟花才女的美名,据说弹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好字,知书达理。
不是大家闺秀,胜似大家闺秀·当然,再胜似,说出去到了人家嘴里,娼妓还是娼妓··    金光善偶经云梦,自然不能错过这位当时正青春娇美的烟花才女。
他与孟女流连缱绻数日,留下信物一枚,心满意足,飘然离去·回去之后,当然也和以前无数次一样,把这个许诺无数的女子抛之脑后了··    对比起来,莫玄羽和他的母亲已经是颇得垂青,至少金光善有段时间还想起来有这么个儿子,曾把他接进金家一段时间。
孟瑶便没这么幸运了·娼妓之子,比不得良家之子··    孟女为金光善产下一子之后,如莫二娘子一般,前等后等,心心念念盼着这位仙首回来接走自己和孩子,悉心教导孟瑶,为他将来进阶仙门做准备。
然而儿子长到十几岁,父亲仍旧没有消息传来,孟女却已病危·临终之前,给了儿子金光善当年留下来的那枚信物,让他上金麟台去,求个出路··    孟瑶打点行囊,跋山涉水,从云梦出发,到达兰陵。
    到了金麟台下,被挡在了门外·他便取出信物,请求通报··    金光善给的信物是一枚珍珠扣子·这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金麟台上随手一抓一大把。
最常做的用途,就是在他外出拈花惹草打野食的时候赠以佳人·拿着这个不值钱的小零碎物件充作稀世珍宝,搭配山盟海誓,许诺来世今生·随手就送,送完就忘。
    孟瑶来得实在是很不巧,当天正好是金子轩的生辰·金光善与金夫人、家族亲眷正在为他设宴庆生·三个时辰过后,天色已晚,他们出去放灯,一齐起身,准备出门,家仆这才瞅了个空,前来通报。
金夫人见了那枚珍珠扣子,想起金光善以往的种种劣迹,当场脸就黑了·金光善连忙把珍珠碾成一堆碎末,大声斥责家仆,再悄声吩咐他想办法把外面的人先赶走,别让他们出门放灯的时候撞上了。
    于是,孟瑶便被人从金麟台上踹了下来·从最上面一级,一直滚到了最下面一级··    据说他爬起来之后,什么也没说,抹掉了额头上的鲜血,拍拍身上的灰尘,背着行囊就走了。
    然后射日之征开战,孟瑶便投入了清河聂氏门下··    聂明玦道:“男子汉大丈夫,行得正站得直,不必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孟瑶点点头,道:“是。”
    聂明玦道:“我看过你出阵·每次都在阵前,最后留下来善后的也是你,做得很好·继续坚持·行得正立得稳,何须忧谗畏讥,要让这些敢在背后指点你的人都无话可说。
你剑法很轻灵,但是不扎实·还要再练·”·    孟瑶道:“多谢聂宗主提点·”·    魏无羡心道:“再练也扎实不了。”
    金光瑶不比寻常世家子弟,有童子功,根基稳·他底子太差,永远不能更上一层楼,所以于修炼之道,他只能求博求广,不能求精求深·这就是为什么他要综百家之长,涉猎各家绝技了。
也是他为什么会被人诟病为“偷技之徒”的原因··    由于孟瑶每次上阵都十分奋力,聂明玦对他印象似乎不错,而且越来越好,不久便将他调到自己身边。
    河间是聂明玦的主战场,也是射日之征中的一处要地·常其他世家的几名修士到河间来,与他会合·某次来的修士之中,有蓝曦臣··    虽说蓝曦臣的相貌和蓝忘机几乎一模一样,但魏无羡一眼就能辨认出他们谁是谁。
可是,看到这张脸时,他心中还是忍不住莫名一动,暗想:“不知我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被强制共情,会不会出些岔子蓝湛还守着吗被人发现了该怎么说”·    那几名修士见了侍立在聂明玦身后的孟瑶,神色各异。
    金光善的“风流趣闻”一直是各大世家中为人津津乐道的闲话谈资,虽说魏无羡不觉得趣,只觉得丑,但流传的极快极广,孟瑶做过一段时间著名笑柄,很有一些人认得他。
大抵是觉得娼妓之子身上说不定也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几名修士接过他双手奉上来的茶盏后,并不饮下,而是放到一边,还取出雪白的手巾,很难受似的,有意无意反复擦拭刚才碰过茶盏的手指。
    只有蓝曦臣,接过茶盏之后微笑道谢,立刻低头饮了一口,神色如常道:“明玦兄,恭喜·你在河间当真所向披靡·只要守住这一方地,让温氏不能东移,我们那边就好办多了。”
    聂明玦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严厉之人,对着蓝曦臣,竟也颜色和缓,与他交谈起来·其他几名修士有心一道,插了几次却插不进话,聂明玦视他们如无物,讪讪的都很是没意思,不过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旁人一走,蓝曦臣对孟瑶道:“可巧,你竟然到了明玦兄旗下·”·    聂明玦道:“怎么,你们见过吗”·    孟瑶笑道:“泽芜君,我是见过的。”
    聂明玦道:“在哪里”·    蓝曦臣笑着摇头道:“说出来我就丢脸了·还是不要说了。
明玦兄你也不要再问了,毕生之耻,难以启齿·”·    聂明玦道:“在我面前还怕什么丢脸·”·    孟瑶道:“泽芜君不愿说,那就不说吧。”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颇为轻松随意·一会儿说到正事,一会儿闲扯一番·听他们聊天,魏无羡总忍不住想插嘴,然而又插不上,心道:“这个时候他们感情真不错。
泽芜君还是挺能聊天的,怎么蓝湛那么不会聊天不过,他不会聊天,闭嘴也挺好的,话都被我说了,他听着‘嗯’一‘嗯’,蛮好。
这叫什么来着……”·    孟瑶来投清河聂氏,本是想做出一番成绩,希望金光善能看到他·虽说他现在在聂明玦手下颇得赏识,但清河聂氏和兰陵金氏,毕竟还是不同的两家。
待他小有建树,聂明玦便写了一封推荐信,把他送回了目前驻扎在琅邪的金氏旗下··    临别之时,孟瑶十分感激,千恩万谢··    不知过了多久,在琅邪苦苦支撑的兰陵金氏求援,聂明玦应援而至。
    赶到之时,一战刚毕·金光善焦头烂额地过来感谢他,两人一阵交谈,正事商议完毕,最后,聂明玦想起来了,便问了一句孟瑶··    金光善听他提起这个名字,面露尴尬不快之色,只敷衍道记不清、没听过此人。
聂明玦便干脆利落地暂时告辞了··    魏无羡心中也奇怪,他看孟瑶在聂明玦手下做事,是个十分能干的人,又机敏聪明,应该很快会暂露头角,就算金光善装作不认识他,也不至于过了这么久还没熬出头·    聂明玦向其余修士询问了一阵,大多都不知。
找了几个地方,也没见到孟瑶这个人·随意行走,路经一座小树林··重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    这树林十分幽僻,刚刚经历了一场偷袭厮杀,战场还未被清理,聂明玦沿路走,沿路都是身穿温氏、金氏和少量其他家族服饰的修士尸体。
    忽然,前方传来“嗤嗤”的声音··    聂明玦把手放到刀柄上,潜了过去·分林拂叶,只见孟瑶站在满地尸堆之中,将一柄长剑从一名身穿金星雪浪袍的修士胸膛里抽了出来。
随即翻转手腕,划了几剑··    这剑,不是他自己的剑,剑柄有火焰状铁饰,是温家修士的剑··    剑法,也是温氏的剑法··    他的神色冷静至极,出手又稳又快,又谨慎,身上连一滴血也没沾到。
    聂明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一句话也没说,刀锋出鞘一寸,发出锐利的声响··    听到这个熟悉的出鞘之声,孟瑶一个哆嗦,手里的剑掉了下来,猛地回头,魂魄都要飞了:“……聂宗主”·    聂明玦将鞘中的长刀尽数拔了出来。
刀光雪亮,刀锋却泛着微微的血红色··    魏无羡能感觉到从他那边传来的腾腾怒火、和失望痛恨之情··    孟瑶一下子弃了剑,道:“聂宗主、聂宗主赤锋尊,请您等等,请您等等听我解释”·    聂明玦喝道:“你想解释什么”·    孟瑶连滚带爬扑了过来,道:“我是逼不得已,我是逼不得已啊”·    聂明玦怒道:“你有什么逼不得已我送你过来的时候,说过什么”·    孟瑶伏跪在他脚边,道:“聂宗主,聂宗主你听我说我参入兰陵金氏的旗下,这个人是我的上级。
他平日里便看不起我,时常百般折辱打骂……”·    聂明玦道:“所以你就杀了他”·    孟瑶道:“不是不是因为这个什么折辱我不能忍啊,光是打骂我怎么会忍不了只是我们每攻下温氏一个据点,我费了千心万苦,他却轻飘飘地说几句话、动几下笔就把这战功划给了他,说与我毫无关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每一次我向他理论,他根本不在乎·我找旁人,也没有人听我说话·刚才他还说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一时气昏了头,这才失手了”·    惊恐万状之下,他的语速飞快,生怕聂明玦不让他说完就一刀劈了下来,交代事情却依旧条理清晰,且句句强调旁人有多可恨、自己有多无辜。
聂明玦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提起来道:“你撒谎你忍无可忍、一时气昏了头失手气昏了头的人,动手杀人的时候,会是你刚才那种表情会故意挑选这个刚刚厮杀过一场隐蔽树林会特意用温氏的剑、温氏的剑法杀他、伪装成温狗偷袭,好栽赃嫁祸”·    孟瑶举手发誓道:“我说的是真的句句属实”·    聂明玦怒道:“就算属实,你也不能下手杀他战功而已就那么在意这点虚荣”·    孟瑶道:“战功而已”·    他睁大了眼睛,道:“什么叫战功而已赤锋尊,您知道为了这点战功,我费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大的苦头虚荣没有这点虚荣,我就什么都没有”·    聂明玦道:“我看你的心思全部都用到不正之道上面来了孟瑶,我问你,第一次在山洞边,你是不是故意作那副受欺压的弱态,扮给我看,好让我为你出头”·    孟瑶刚想说话,聂明玦喝道:“不要在我面前撒谎”·    孟瑶一个激灵,把话头吞进了肚子里,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右手五指紧紧抓入土中。
    半晌,聂明玦慢慢把刀收回了鞘中,道:“我不动你·”·    孟瑶忽的抬起头,聂明玦又道:“你自己去坦白领罪吧。
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怔了半晌,孟瑶道:“……赤锋尊,我不能折在这一步·”·    聂明玦冷冷地道:“你这一步,走错路了。”
    孟瑶道:“您这是要我的命·”·    聂明玦道:“你所说的话如若属实,要不了·去,好好悔过自新。”
    孟瑶低声道:“……我父亲还没有看到我·”·    金光善不是没有看到他··    只是假装不知道他的存在。
    最终,在聂明玦的压迫之下,孟瑶还是艰难地说了一个“是”··    然而,当天夜里,他就逃跑了··    当着面乖乖认错答应了要去领罪,却转眼就逃得不知所踪,聂明玦大概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为此大发雷霆。
    恰逢蓝曦臣也应援前往琅邪助阵,刚来就遇上他暴怒,笑道:“明玦兄好大的火气,孟瑶呢怎么不来浇熄你的火”·    聂明玦道:“不要提这个人”·    他对蓝曦臣把孟瑶杀人嫁祸之事说了一遍,原样重复,不添油加醋,也不偷工减料。
听完之后,蓝曦臣也怔然了,道:“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聂明玦道:“被我当场抓住,还有什么误会”·    蓝曦臣道:“听他的说法,他所杀之人,确实有错,但他确实不该下杀手。
非常时期,倒也教人难以判定·不知他现在到哪里去了”·    魏无羡发现了,三尊之中,蓝曦臣就像是个和稀泥的·聂明玦压着火气道:“他最好不要被我抓到”·    他原先对此人有多欣赏器重,现在就有多深恶痛绝,扬言必要让这个jiān猾之徒喂他的刀。
可是,等他真正抓到了孟瑶的时候,聂明玦的刀却砍不下去了··    在最后一战中,他直面温若寒,身受重伤·而临危之际,温若寒身后的随侍抽出了藏在腰间的软剑。
    寒光横掠,割断了温若寒的喉咙··    射日之征就此落幕··    孟瑶因在琅邪杀死上级被聂明玦撞破,迫不得已逃离世家。
岂料因此,他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投入岐山温氏旗下,竟一路顺风顺水,越爬越上,最终因祸得福,传送回无数消息情报,并且成功刺杀了温氏家主,救了聂明玦一命··    一战成名。
    金麟台上,人来人往,在聂明玦高阔的视野前,不断分开,两侧的人都在向他低头致意,道一声赤锋尊··    魏无羡心道:“这排场,要飞天了。
这些人对聂明玦都是又怕又敬·怕我的人不少,敬我的人却不多·”·    这时,射日之征应当已经结束了·兰陵金氏为庆祝,连续开办了数场花宴,邀无数修士和无数家族前往赴宴。
    金光瑶就站在须弥座之旁·认祖归宗后,此时眉心已点上了明志朱砂,戴上了乌帽,穿上了金星雪浪袍,整个人焕然一新,十分明秀·伶俐不改,气度却从容,远非从前可比。
    在他身侧,魏无羡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薛洋··    这个时候的薛洋,年纪极轻,面容虽稚气未消,个子却已经很高。
身上穿的也是金星雪浪袍,和金光瑶站在一起,如春风拂柳,一派少年风流··    他们似乎正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金光瑶比了一个手势,两人交换眼神,薛洋哈哈大笑起来,漫不经心扫视着四下走动的修士们,眼神里一派轻蔑无谓之色,仿佛这些都是行走的垃圾。
    他看到聂明玦,毫无旁人的畏惧之色,朝这边龇了龇虎牙·金光瑶也注意到这边,发现聂明玦面色不善,赶紧低声对薛洋说了一句,薛洋便摇摇摆摆地朝另一边走去了。
    金光瑶走过来,恭声道:“大哥·”·    称呼已改,这时,三人应当已经结拜了··    聂明玦道:“那个人是谁”·    踌躇一阵,金光瑶小心翼翼地答道:“薛洋。”
    聂明玦皱眉:“夔州薛洋”·    金光瑶点了点头·魏无羡明显感觉到,聂明玦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金光瑶在他面前总是胆子格外小,不敢辩解,因为聂明玦也不吃他的花言巧语·他只得借口接待来客,忙不迭逃到另一边去了·聂明玦摇了摇头,转过身。
这一转身,魏无羡登时眼前一亮,只觉如霜雪天降、月华满堂··    蓝曦臣和蓝忘机并肩走了上来,向聂明玦示礼·聂明玦还礼,再抬头时,魏无羡的目光一下子黏在了蓝忘机的脸上,无论如何也挪不开了。
    这时候的蓝忘机,轮廓还有些青涩之气,神色很是认真,但仍是在脸上写满了“不要靠近我”、“不要和我说话”··    不管有没有人听得到,魏无羡仍是自顾自开心地嚷道:“蓝湛我想死你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蓝忘机与蓝曦臣站在一起,一温雅,一冷清;一持箫,一佩琴。
却是一般的容貌昳丽,风采翩然·果真是一种颜色,两段风姿·难怪引得旁人屡屡瞩目,惊叹不止··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聂宗主,蓝宗主。”
    魏无羡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心中一跳·聂明玦又转身望去,江澄一身紫衣,扶剑而来··    而江澄身边站着的,正是他自己·    他看到自己,一身黑衣,没有佩剑,负手而立,与江澄并排站着,向这边点头致意,一副很是高深莫测、睥睨众生的模样。
魏无羡见年轻时的自己的这种架势,一阵牙根发酸,觉得真是装模作样,恨不得冲上去打自己一顿才好··    蓝忘机也看到了站在江澄身边的魏无羡,眉尖抽了抽,浅色的眼眸不久便转了回来,平视前方,仍是一副很端庄的模样。
    江澄和聂明玦板着脸相视点头,都没什么多余话要讲,草草招呼过后,便各自分开·魏无羡看到那个黑衣的自己,左睨右瞥,瞥到了这边的蓝忘机,似乎正要开口,江澄已走了过去,站到他身边。
两人低头,满面严肃地各说了一句话,魏无羡哈哈笑出声来,与江澄并肩,向另一边走去·四周行人也自动为他们让出一大片空地··    魏无羡仔细想了想,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原本他是想不起来,但是从聂明玦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他们的口型,这才想了起来。
当时,他说的是:“江澄,赤锋尊比你高好多,哈哈·”·    江澄说的则是:“滚·你想死·”·    聂明玦的目光转了回来,道:“魏婴为何不佩剑”·    出席名门世家举办的花宴,却不佩剑出行,这是一件较为失礼的事。
    蓝忘机淡声道:“估计是忘了·”·    聂明玦挑眉道:“这也能忘”·    蓝忘机道:“不稀奇。”
    魏无羡心道:“好啊,背后说我坏话·被我抓住了”·    蓝曦臣笑道:“似乎是有一次被人讥为邪魔外道,惹怒了这位魏公子,后来他便放言,即便不再用剑,单凭这邪魔外道,也能一骑绝尘,教你们望尘莫及,所以后来都不怎么佩剑了。
真是年轻啊·”·    听着自己当年的狂言妄语从别人口里说出来,那滋味真是难以形容,魏无羡只觉得有些丢脸,又无可奈何·只听蓝忘机在一旁轻轻地道:“轻狂。”
重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天作之合·    他说的很轻,仿佛是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    蓝曦臣看了看他,道:“咦·你怎么还在这里”·    蓝忘机微微不解,正色道:“兄长在这里,我自然也在这里。”
    蓝曦臣道:“你怎么还不过去同他讲话他们要走远了·”·    魏无羡很是奇怪:“泽芜君说这个干什么难道这个时候蓝湛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还没看清蓝忘机是如何反应的,突然,须弥座的另外一端传来一阵怒斥喧哗之声。
    魏无羡听到自己的怒喝从那边传来:“金子轩你有病吗当初是谁不满意这不满意那,诸多怨言,现在又要来纠缠我师姐,你要脸吗”·    听到这一句,魏无羡想起来了。
原来是这一次·    那头,金子轩也怒道:“我在问是江宗主,又没问你我问的人也是江姑娘,跟你有什么关系”·    魏无羡道:“说得好我师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打听个什么你别忘了你自己当初说过什么话,都吃下去了”·    金子轩道:“江宗主——这是我家的花宴,这是你们家的人,你还管不管了”·    蓝曦臣还搞不清楚状况,道:“咦怎么又吵起来了”·    蓝忘机的目光投向那边,脚步却黏在地上,过了一阵,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迈开步子,正要走过去,江澄的声音传了过来:“魏无羡,你闭嘴吧。
金公子,不好意思·家姐很好,谢谢您的关心·这件事,我们可以下次再说·”·    魏无羡冷笑道:“好不好也不需要他来操心他谁啊他”·    他说完便转身走开,江澄喝道:“回来你要去哪里”·    魏无羡摆手道:“哪里都好别让我看到他那张脸就成。
本来我就不想来,这里你自己应付吧·”·    江澄被他甩在身后,脸上逐渐阴云密布·金光瑶原本就在场中忙里忙外,见人就笑,有事就做,见这边出了乱子,又冒了出来,道:“魏公子,魏公子啊留步”·    魏无羡负着手,走得飞快。
他脸色沉沉,谁都没注意·蓝忘机朝他走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两人便擦肩而过了··    金光瑶追不上魏无羡,跌足道:“唉,人走了,江宗主,这……这可如何是好”·    江澄敛了面上阴云,道:“不必理他。
他在家里野惯了,这样不懂规矩·”遂与金子轩交谈起来··    聂明玦评价道:“魏婴此人,行事太过随心所欲,有失大气·”·    闻言,魏无羡胸中冲上一股暴躁之气。
    他奇怪道:“我怎么会忽然暴躁这种评价不是很正确吗”·    随即他发现,这股暴躁之气不是从他心里传来的,而是从聂明玦的胸中升腾起的。
    这场记忆中,聂明玦、蓝曦臣和金光瑶坐在一座亭子里··    金光瑶面前横着一把瑶琴,正在照着蓝曦臣的指引拨弹·两人一个教,一个学,顺便闲谈。
金光瑶道:“我母亲的琴弹得很好·”·    蓝曦臣道:“你是跟她学的琴吗”·    金光瑶道:“不。
她不教我·我看着学的·她从来不教我这些,只教我读书写字,买一些很贵的剑谱给我练·”·    蓝曦臣惊讶道:“剑谱”·    金光瑶道:“是的,剑谱。
二哥你没见过吧民间卖的那种剑谱,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姿势·”他比划了一下,蓝曦臣笑着摇了摇头,金光瑶也跟着摇了摇头:“都是骗人的,专门骗我母亲这种妇人,卖得很贵。
练了不会有害处,但也不会有分毫益处就是了·”·    他感慨道:“但我母亲哪懂得这些,看到了就买,说将来哪天回去见父亲了,一定要一身本领地去见他,不能落在别人后面。
钱都花在这个上面了·”·    蓝曦臣在琴弦上拨了两下,道:“只是看着就能学到这个地步,你很有天分,清心音你也应该很快能学会·”·    金光瑶浅浅一笑,聂明玦道:“二弟,清心音是你姑苏蓝氏的绝学之一,不要外泄。”
    聂明玦这是在出言警告,蓝曦臣却不以为意,道:“教给三弟,怎么算外泄而且我教给他的,不是破障音,而是清心音,并没什么大碍。
这支曲子有清心定神之效,大哥你这段日子,很需要它·阿瑶请我帮你定心,但我大多时候在姑苏抽不开身,不如就让他学了,代替我给你弹奏·”·    这段时间,聂明玦的刀灵开始隐隐有狂躁之态。
金光瑶每晚在兰陵和清河之间来回奔波,助他破妄清心·尽心尽力,半点怨言也无,大抵是感念此恩,聂明玦对他的斥责也逐渐少了一些··    然而,魏无羡刚这么想,下一刻,画面一转,就变成了聂明玦一掌劈金光瑶。
    魏无羡心道:“真是好景不长·他们又怎么啦”·    两人站在金麟台的边缘上,金光瑶闪身避过这一掌,道:“大哥,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打我一掌”·    聂明玦不说话,胸腔里一股沉沉的火气憋着没有爆发,又是一掌。
金光瑶又是轻巧灵活地一闪,道:“你何必这么生气栎阳常氏的灭门案,又不是我做的”·    聂明玦厉声道:“跟你做的有差别吗如果不是你向你父亲举荐薛洋,让他得到重用,让他肆无忌惮,他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你父亲让他在干什么,你会不知道吗”·    金光瑶辩解道:“我怎会料到薛洋会杀了人全家五十多口人我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既然是我父亲,他的命令他的要求,我能拒绝吗你现在要我处置薛洋,你让我怎么跟他交代大哥,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清理薛洋的。
只要再多几年就……”·    聂明玦道:“再多几年现在你都有办法保住他不丢命·只怕是再过几百年,薛洋也还是活得好好的。
永远都只会把聪明用在这种不入流的心计上,你的话,已经失去信用了”·    杀心··    魏无羡感觉到了聂明玦的杀心。
    他还听到了从刀鞘中传来的尖锐嘶鸣··    金光瑶看着他,半晌,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冷静地道:“大哥,你总骂我工于心计,不入流。
你说你,行得正站得直,天不怕地不怕,男子汉大丈夫,不需要玩弄什么阴谋阳谋·好,你出身高贵,修为也高·可我呢我跟你一样吗我一无你修为高根基稳,我长这么大,有谁教过我二无世家背景,你以为我现在在兰陵金氏站得很稳吗你以为金子轩死了,我就扶摇直上了吗金光善他宁可再接回来一个私生子,都没让我继位的意思要我天不怕地不怕我连人都怕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不知饿汉饥。
大哥——我一直以来都想问您一句话,您手下的人命,只比我多,不比我少,为什么我当初只不过是杀了一个欺压我的修士,就要被你这样一直翻旧账翻到如今”·    怒从心起,聂明玦提起一脚,金光瑶猝不及防,被他正正踹中,又从金麟台上滚了下去。
    聂明玦低头喝道:“娼妓之子,无怪乎此”·    金光瑶一连滚了五十多级台阶才落到地上,趴都没在地上多趴一会儿,便爬了起来。
他举手挥退一旁围上来的数名家仆和门生,掸了掸金星雪浪袍上的灰尘,慢慢抬头,与聂明玦对视··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不知为什么,聂明玦却又被点燃了,拔刀向他头上劈去。
蓝曦臣微笑着地从城墙边转了过来,一下见到这幅场景,连忙拔剑挡了过来,道:“你们又怎么了”·    聂明玦道:“你不要拦着他再这样下去,非害世不可,早杀早安生,当初就不该留下来”·    金光瑶抹去了额上的鲜血,重新戴上软纱罗乌帽,系好帽带,整理仪容完毕,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血流下来,他就在血液即将沾上衣服之前将它抹得干干净净·蓝曦臣拦着聂明玦道:“好了,好了·大哥你把刀收回去,别让它又乱了你的心神……”·    魏无羡本以为挨了聂明玦的踹,金光瑶又会像以前那样,夹着尾巴做人一段时间。
谁知,到了晚上,他还是照常到聂家仙府来了··    他每次来聂家,都会给聂怀桑和其他的子弟带一些别出心裁、难以见到的小礼物·而且金光瑶一来,聂明玦光顾着骂他教训他,就不会顾得上骂自己了,所以聂怀桑一见金光瑶就格外高兴,一叠声地叫着三哥,把金光瑶推到聂明玦房中,欢天喜地地把他送上去挨骂,自己一溜烟拿着礼物跑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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