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 by 河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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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 by 河汉(3)
·    荆鸿答道:“臣不会武,但臣看过这两本功法的描述,也见同族的人练过,所以是凭记忆默写出来的·”·    “凭记忆万一你记错了怎么办万一我练得走火入魔了怎么办”夏渊故意挑刺。
    “请殿下放心,事关性命,臣不会记错·”荆鸿耐心为他解释,“临祁一脉的功法走的是武学正道,强身之余亦可提高修为·臣在容易走岔的地方做了注解,只要循序渐进便无妨,殿下不会有半点损伤。”
    事实上荆鸿还是说轻了烛天的修习效用,烛天乃是临祁上乘武学,入门易,要想大成却很难,不过若能练到五成,便也能跻身武林高手之列了··    上面的注解是他收集钻研而来的心得,他不强求夏渊能练通几成,也不在意他是否能成为高手,只希望他能少走些弯路,若是有朝一日身陷险境,能有一些自保的能力。
    夏渊端起凉了的糖水,依旧笑笑的:“那时候没发现,现在看来,你有很多事瞒着我呢·荆鸿,你还是从前那个真心待我的荆鸿吗”·    荆鸿看了看他,退后两步,俯身跪地:“臣还是从前的臣,只是殿下……已不再是从前的殿下了。”
    夏渊看着他低下的头颅,没来由的一阵心痛··    他仰头,喝下了那碗混着血的糖水,甜味入喉,却不复以往美味,一股腥气呛入他的眼中,恍然间,他竟分不清跪在自己面前的是谁了。
    这几日夏渊彻底驯服了狗腿子,这只曾经害他摔过跤、害荆鸿挨过板子的鹦鹉再也不敢对他翻白眼,更不敢拿屁股冲着他··    夏渊一吹口哨,狗腿子就栖在他手臂上,要它说什么就说什么,所有的指令都绝对服从——它不敢不从,再不从,它半边翅膀的毛就要被夏渊拔光了。
    这一举动在那些专给夏渊挑刺的人眼中自然成了玩物丧志,但夏渊乐见其成,他按照荆鸿说的,把那只“猛虎”藏得很好··    下午与荆鸿对弈之后,是他独自研习烛天的时间。
一段红色的注解引起了他的注意:运气至此,取捷径直走三焦,可省去一周天,但切记不可急躁,否则气血不畅,易伤肺腑··    夏渊到底少年心性,敢闯敢为,既然有捷径,他肯定会走捷径。
当即运气凝神,将澄明诀所修澄明之气引向周身经脉,到手太阴肺经附近时,陡然转向手少阳三焦经,结果猛地一阵气堵,胸口血气翻涌··    他这才想起那句“不可急躁”的忠告,慌忙重新理气调息,然而那条经脉不知为何怎么也顺不了气,胸口也越来越闷。
夏渊又尝试了一次,想了想,暂歇下来,吹了声口哨,唤来狗腿子,交代了两句话··    看狗腿子扑棱着翅膀飞出去,夏渊继续调息,他不信这条路走不通。
    片刻后,荆鸿听到窗外扑啦啦一阵响,刚打开窗,就见狗腿子一头栽进来,扇着翅膀在他头顶盘旋,大声叫着:“嗄嗄太子受伤啦要死啦 嗄嗄”·    荆鸿一听脸色骤变,猛然站起,情急之下膝盖撞上了桌角,他也顾不上那阵剧痛,急忙随狗腿子赶了过去。
    ·    第25章 狼来了 …·    ·    荆鸿发现,他越发琢磨不透夏渊的想法了··    他还是很听自己的话,专心念书,有时故意答错问题,勤奋习武,不会再莽撞地炫耀武技,糖水还是一样地喝,烛天也在有条不紊地修习。
    他如今在下人面前,与以往一样任性,但又带了些威严;在太子妃面前,还是那个对要当爹感到很紧张的迟钝夫君;在皇上皇后面前,率性天真不减,又不失小机灵,把一个平平无奇、无能也无过的太子当得稳稳当当。
    唯一让荆鸿头疼的,是夏渊对他的态度··    时而暧昧不明,时而装傻充愣,荆鸿已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才好··    比如这次,他听到狗腿子来报说“太子受伤了”,以为他练功出了大岔子,火急火燎地赶过去,谁知看到的竟是这样一番景象。
    夏渊盘腿而坐,言笑晏晏:“荆鸿,看我厉害么注解上说走三焦经可省一周天,我老觉得胸闷膈应,后来行至大椎穴,我让它折回足少阳胆经上去,这一下刚好接上第三周天,一下子事半功倍,而且心气特别通顺”·    荆鸿给气得脸都白了:“胡闹殿下,臣反复说循序渐进你都没有听进去吗修习内功岂可贪快求简,稍有不慎,那真会走火入魔的啊”·    夏渊背手站起,反将他一军:“注解是你写的,我不过是照做再稍加变通,何错之有再说我不是怕出事,让狗腿子去叫你了吗”·    是,你让狗腿子叫我来,然后向我炫耀怎么偷工减料的·    荆鸿抚额,明明解瘴进行得那么顺利,为什么觉得这太子越来越不好讲道理了,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己知道分寸就好。”
    夏渊看他转身时左腿有些不自然,伸手拦住他:“你的腿怎么了”·    荆鸿这才感觉到膝盖的疼痛:“无妨,撞到桌角而已。”
    夏渊不容他逃,一把将他按坐在软榻上,自己蹲下替他脱了鞋,卷起裤脚,看到膝盖上那一大片青紫,夏渊眉头拧起,对自己的恶作剧有点后悔··    他轻轻给他吹了吹:“你待着别动,我给你抹药。”
    说着去拿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来,用指腹沾了,细细涂抹·冰凉的膏体在温暖的抚摸下化开,荆鸿感到一丝麻痒,微微缩了缩腿··    夏渊见状,心念微动,抹完药膏的手不老实地爬上荆鸿的大腿,若有若无地搔刮着内侧的皮肤。
荆鸿悚然一惊,慌忙拨开这只作乱的狼爪:“殿下,可以了,臣不疼了·”·    夏渊不理他这茬,他一只手撑在荆鸿大腿上,缓缓站起来,身体前倾,将他困在了自己的双臂中。
两人靠得极近,夏渊只觉得鼻尖都是那股熟悉的干净气息,如清泉如浓墨,比聂咏姬的脂粉味让他舒服得多··    目光下移,落到颈侧,夏渊忽然觉得这身包裹严实的衣裳很碍眼,他手指磨了磨领口边温暖的皮肤,不由自主地去挑那片衣襟,被荆鸿按住了手。
    夏渊有些口干,喉结滚动出一声轻笑,黑亮的眼珠子紧紧盯着荆鸿,压迫道:“荆鸿,你躲我做什么”·    灼热的气息笼罩在他上方,荆鸿偏过头去:“殿下若是不捉弄臣,臣便不会躲。”
    夏渊仿佛没有听见,视线依旧胶着在他的脸上,嘴唇轻轻地触碰着他脸颊和耳垂,以低沉而煽情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荆鸿,我想吻你……”·    荆鸿身躯微震,僵硬地回过头来:“殿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夏渊直视他的眼睛,“我敢说,就敢做·”·    ……·    那是一个极浅的亲吻··    没有纠缠肆虐,没有欲拒还迎,只是最平淡不过的以唇碰唇,相触不过瞬息,却在荆鸿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情爱一事,本以为此生再无牵系·该忘的人还未忘,该偿的债还未偿,又何来那般闲情逸致,以一介残缺的灵魂与身躯,接受这一吻所承的情·    又或者,这仅仅是个报应·    近来夏渊头脑清明,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他还记着荆鸿与他说过的培植亲信一事,于是挑了皇帝心情大好的时候,提出了要组建侍卫队的请求。
    皇帝问他:“为何要自己组建侍卫队”·    夏渊直言不讳:“因为儿臣不信任现在身边的那些侍卫·”·    “为何不信任”·    “因为他们是父皇的人,不是儿臣的人。”
    真央殿倏然陷入一片死寂··    皇帝神色冷峻,若是有旁人在场,恐怕要汗湿重衣,然而夏渊还是那般泰然自若,面对自己的父亲,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他丝毫不露怯。
    半晌,皇帝忽地笑了:“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夏渊也笑:“是我自己的主意,不过是荆鸿提醒我的。
他跟我说,如果我连一队完全听自己话的人也没有,那以后就没有人会听我的话了·”·    他说得天真,皇帝却是心中一凛··    直至今日,他才真正把审度的目光放在了这个儿子身上。
他发现,夏渊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羽翼下的孩子了,他正在试图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    在他的面前,这孩子不说谎,不恭维,更不会跟他绕圈子,却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答应他的要求,倒真有点大智若愚的意思了。
    “你想要多少人”·    “二十人·”·    “朕可以让你挑选四十人。”
    “多谢父皇,不用那么多,二十人就足够了·”夏渊道,“但是,这二十人儿臣要亲自挑选,像儿臣给自己挑选辅学那样。”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月,夏渊得到了皇上的首肯,可在皇城的驻军中巡视检阅,挑选属于他自己的侍卫··    此事在朝中议论颇多,但都被皇帝一力压下:“太子的要求也不过分,就给他二十人又何妨就当是朕送他的礼物了,诸位爱卿何必较真。”
    弄得那些爱卿十分无语,皇上对太子,这已经不是偏心,而是溺爱了吧·不过仔细想想,区区二十人,也真算不得什么大事,与其说是图谋不轨什么的,更像是那个白痴太子的任性玩闹,不管也罢。
    话虽这么说,但暗中关注着太子一举一动的大有人在,沈家的人、聂家的人、二皇子和三皇子一派的人,都觉得最近太子的动作多了很多,有些摸不清他到底要干什么,因此都派了人暗中跟着他。
    夏渊也不负众望,最开始的十天,他四处游手好闲,在驻军中正事不干,惹祸一堆··    这些天荆鸿也没闲着,夏渊嚷嚷着说军营里的饭菜难以下咽,他每顿饭都要用食盒装好给他送过去,晚上还要遣轿子去接他回来。
    夏渊的这副太子爷做派在驻军中是很不受待见的,大多数将领都瞧不起他,哪里舍得把自己的精锐拿给他挑,摆出来的都是一些老弱残兵··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对他们这样的态度,夏渊像是没发现似的,兀自跟那群残兵玩得欢,一会儿让他们比武,一会儿让他们射箭,一会儿让他们下河摸鱼,闹得驻军校场鸡飞狗跳。
    这日荆鸿还在给他整理食盒,狗腿子扑拉着翅膀又飞进来了:“嗄嗄太子受伤啦要死啦嗄嗄”·    荆鸿又是吓了一跳,心说难不成在校场遇到什么不测,赶过去一看,好么,只是脚崴了一下,略微有点肿而已。
    荆鸿无奈,在驻军鄙视的目光中把夏渊背上了轿子··    回了宫,荆鸿请来窦文华,窦文华臭着脸给夏渊捏完了脚,临走前对荆鸿说:“为这种事情请我来,这叫杀鸡用牛刀,你也真好意思。”
    荆鸿笑道:“你是刀就行了,我不管你是什么刀·”·    没过两天,狗腿子又咋咋呼呼地来了:“嗄嗄太子受伤啦要死啦嗄嗄”·    加上练功那次,这是第三次了,俗话说事不过三,但荆鸿还是急匆匆地去了。
    这次夏渊是被倒下的兵器架砸到了头,兵器架还是他自己弄倒的·夏渊捂着头上一点大的小包哎哟哎哟地叫唤:“疼死我啦荆鸿……”·    荆鸿默然,在驻军鄙视的目光中把太子领了回去。
    诊治过后,窦文华真的受不了了,拉着荆鸿出去,语重心长地说:“荆鸿,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么”·    荆鸿知他意思,笑了笑:“无论他骗我多少次,我都会赶去的。”
    “没你这么贱的·”窦文华冷眼瞅他,“我当初说你心中郁结,易成病患,让你远离太子,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看着你让自己越病越重,都要看不下去了。”
    “你不知道,他现在比我想的要深远得多·”·    “对不住,我真没看出来,我就看见他折腾你了·”·    荆鸿拍了拍窦文华的肩:“别担心,我很好,他也不再是那个要人操心的傻小子了。”
    窦文华实在懒得理他了,自作孽的病,他是真的无能为力··    送走了窦文华,荆鸿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睡意却迟迟不来。
窦文华没说错,他这是心病,夏渊越是聪明机敏,他心中的惶惑就越深··    他知道夏渊这几天所做的一切,都是让那些盯着他的人放松警惕·等到那些人对他的所作所为失去戒心,才到了他把那只猛虎放出来的时候。
    荆鸿在欣慰之余,也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已不需要他为他下引导棋了,他的每一步,都在尝试着算计每一个人··    ·    第26章 习难改 …·    ·    夏泽自己跟自己摆着棋子,时而闭上眼仔细回想,时而悔棋重新来过,他尝试了很多次,可无论怎么摆,都无法还原昨天的那场棋局。
    这阵子夏渊巡阅驻军军营,经常不在宫中,夏泽得知荆鸿没有随行,便趁他有空时约他下棋·他与荆鸿说好了不准放水,结果下几局输几局,好在他有股愈挫愈勇的韧劲,还不至于输得心灰意冷。
    在昨天的那场对弈中,夏泽一直觉得自己是抢占了先机的,到最后的官子阶段都以为是自己赢了,岂料数完棋才发现自己居然输了一目,他很是想不通,于是回来后试图还原那局棋。
但他到底不是荆鸿,总是在对方的布局上卡壳,这让他深深体会到,那个人的战术是难以复制的,纵然他想学,也必须得到他的指点才行··    外面传来一声通报,夏泽不甚在意,兀自拈着一颗白子踌躇。
    自林内史被罢官归乡,母妃被软禁冷宫之后,他这长兴殿就冷清了很多·皇帝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也没有阻止他与臣下的往来,可以说待他还和以前一样,只是他自己懂得收敛了——对那些仍站在自己这边的人,他不与谁太过亲近,也不太过疏远,真正是明哲保身。
    此时来求见的人,是数日前与他接触过的典书令张谦··    这张谦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夏泽近来最关心的是什么,便主动卖了个人情给他:“二殿下,下官有一兄长在驻军军营任职,若是殿下有什么想了解的情况,下官可代为打探。”
    夏泽当时不置可否,但后来差人给他送去了一块入宫的令牌,那张谦自然明白了,今日就是来作回复的··    “下官张谦,见过二殿下。”
    “免礼吧·”人情既然欠下了,夏泽也不跟他兜圈子,“驻军军营情况如何”·    “回殿下,据下官兄长说,这几日军营因为太子殿下的驾临,所有训练计划都被打乱了。
太子殿下一会儿一个主意,每天让他们比武射箭地表演给他看,心血来潮时还让他们比赛拔河、摸鱼,总之是将整个军营闹得鸡飞狗跳·”·    张谦的语气中透着对那个太子殿下的鄙夷,他觉得自己这么说已经相当委婉了,兄长与他讲这些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那个狗屁太子把他们当猴耍,好吃懒做,嫌这嫌那,半点本事没有,还老是惹祸,他们巴不得他早点选完早点走。
    夏泽指尖转着棋子:“这么说太子还没挑到中意的侍卫么”·    张谦道:“还没有,正规军里没人愿意跟太子殿下走,军营拨给他一批老弱残兵,现下他正和他们厮混在一起。”
    “他在四个驻军军营里都是这样”·    “是·”·    “哦……”夏泽把那枚白子放到棋盘上,想了想,又收了回来,“既是如此,也无需再盯着他了,随他去吧。”
    “殿下的意思是”·    “他若真是在玩闹,我们盯着也是浪费时间,他若是认真的……”·    张谦有些茫然:“认真的”那个太子哪里认真了·    咔哒一声轻响,夏泽将棋子丢回了棋罐中,他还是没有想出这一步该如何走。
    “不学无术、任性妄为,我所了解的他确实是这样一个人,但我总觉得这次事有蹊跷,与其跟在他屁股后面瞎逛,倒不如看他最后要如何收场吧·”·    在夏泽心中,太子是傻,可荆鸿绝对不傻,他看不透的这一步棋,干脆等他们布完局之后再来想,说不定会明白了。
·    夏渊巡阅军营的第十二天,他发现没有人会来问他接下来去哪、要干什么了,四个驻军将领看到他都像没看到一样,甚至还会躲着走··    晚间荆鸿来接他,他正在河塘边玩着泥鳅,木桶里的泥鳅是他让那群老弱残兵给他捉的,个头有大有小,抓着滑不溜手,他一手一个,看着它们在手心里扭动挣扎:“荆鸿,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荆鸿蹲在他身边:“殿下想好了”·    “嗯,那些人对我失去耐心了,四个军营的人都在把我往外推,我在哪里他们都无所谓,只要不在他们那儿就好。”
    “殿下要去哪里挑人”·    “新兵营·”·    “新兵营啊……”荆鸿知他早有打算,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决然,“那里的兵良莠不齐,还有不少是没管教过的刺头,要说素质和能力,还是正规军这里更好些。”
    “荆鸿,是你说我需要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队伍的·”夏渊把泥鳅丢回桶里,哗啦啦全放回河塘中,待他们尽数逃开,过了一会儿,猛地把手伸进泥沙里,抓出来一只大个头的泥鳅来,“那些被旁人调教好的,我要他有何用自己捞上来的,才最好吃。”
    荆鸿提醒:“那殿下想必会很辛苦·”·    夏渊咧嘴一笑,望着他道:“我不怕苦,再说了,不是有你在吗”·    二人心照不宣,从那天起,夏渊就没再回过宫,但荆鸿为掩人耳目,依旧每天出宫送饭,晚上抬着轿子去接人,只不过那食盒里只有一盅糖水,而轿子里始终是空的。
    朝中众人以为太子殿下还在胡闹玩耍,四个驻军军营的人都以为太子在别家营地,庆幸还来不及,更不会主动过问,殊不知,这时候的夏渊却是身在城郊的新兵营里,过着与那些新兵同食同寝的生活。
    王校尉有些头疼,不为别的,就为那个突然到来的太子殿下··    关于太子要在皇城军营挑选侍卫的公文他早已收到,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军营会受到太子殿下的垂青。
    他这里都是刚招来的新兵,还未经过细致筛选,歪瓜裂枣一大堆,比较有本事的又都不服管,太子这么一来,他都拿不出什么人来给他挑··    好在这太子来了之后没有怎么为难他,只是自己在兵营里游荡了两天,没添乱也没惹什么事,反倒帮他抓着了一群聚众赌博的新兵。
    新兵营相对闭塞,王校尉并不知道太子在其他军营里的所作所为,仅凭一些流言猜测过太子大概是个愚笨又任性的公子哥儿,如今一见真人,觉得那些流言实在不怎么靠谱,这太子就算没什么真本事,也不至于那般不堪吧。
    新兵营里的条件很糟糕,夏渊住着很不习惯·伙食难吃得让人难以下咽,有一次他甚至从自己的碗里吃出来一条煮烂的蚯蚓,住处阴冷潮湿,被子上的霉味挥之不去,晚上蚊虫肆虐,叮得他浑身都是包,翻来覆去地总也睡不好。
    每天他最盼望的事就是荆鸿来给他送糖水,在人前他是一句怨言也没有,可到了荆鸿面前,他也不知怎么就忽然那么委屈,只是想到那句“我不怕苦”的宣言,他又拉不下脸来求安慰,别扭到最后就是一副板着脸的面孔,对着荆鸿发脾气:“怎么这会儿才来”·    荆鸿打开食盒,把糖水从保温的小暖壶中拿出来:“抱歉,出宫前有事耽搁了一会儿,让殿下久等了。”
    “什么事情耽搁了”·    “二殿下来问我一局棋·”·    夏渊眯了眯眼:“二弟问你一局棋”·    荆鸿没有隐瞒:“是,前些天与二殿下对弈,他没想通自己输在哪儿,让我帮他还原一下棋局。”
    “就因为这种事,你就把我晾在这儿”夏渊登时怒火中烧,“前些天还在一块儿下棋你们趁我不在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    “不过是下棋……”面对他的无礼取闹,荆鸿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下棋也不行你是我的辅学,陪他下什么棋碧心亭的事你忘了吗我说过的吧,你是我的人,你要什么我都给得起你,用不着觍着脸去伺候别人”·    “殿下……”知道他钻了牛角尖,荆鸿试图安抚,但立刻就被夏渊打断了。
    “行了你不要说了我在这儿吃苦受累,你倒好,在宫里逍遥快活·你今晚别走了,陪我在这儿睡一晚,就知道我有多不容易了”·    夏渊脾气上来,完全是强盗逻辑,其实他也不是真想让荆鸿跟他一起吃苦,只是他已经给气昏头了,话又放了出来,干脆将错就错,把荆鸿扣了下来。
    这段时间他也说不清自己对荆鸿是怎样的想法,一方面他对荆鸿的身份起了疑心,另一方面又在不停回味那天的那个吻·他总觉得,自己当时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做渴望了很久的一件事情。
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原本这人对他亦师亦友,现在却又多了一份模糊不清的感觉,他见不得这人离自己太远,更见不得他对别人好,想到此处,那种想把他强留在身边的念头越发坚定:“今晚留下来不准走,听到了没有”·    见他态度强硬,荆鸿叹了口气:“好,臣知道了。”
    入夜,夏渊喝了糖水,盘腿坐在床上,直愣愣地盯着荆鸿提笔写字的侧影,他就这么憋着气不说话,看荆鸿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他··    他觉得过了很久,其实也没一会儿,荆鸿还在写着,夏渊忍不住了:“写什么呢”·    荆鸿道:“臣想试着拟一份选人的计划,之前殿下说的那个方法,臣觉得有些地方还需要稍作改动,要想让人心服口服,最好还要立一张字据,已免去那些新兵的后顾之忧……”·    “哦。”
一听他是在为自己着想,夏渊心里舒服多了,“我确实还没想好呢,你看着来吧,你总是想得比我周全的·”·    糖水的效用很快发挥出来,夏渊的上下眼皮直打架。
朦胧间,他看到荆鸿蹙眉沉思,不自觉地用牙齿磨着笔杆··    这场景他很熟悉,荆鸿遇到难题时,常会下意识地咬笔杆,越是让他为难,咬得就越重,因此他看到荆鸿笔架上的笔顶端都秃秃的,还会有浅浅的牙印。
    睡意来临前,夏渊想着,难得荆鸿也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可这个习惯还是不好,什么时候自己才能真正成熟起来,什么事都能做得妥妥帖帖的,不让他为难呢……·    夏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隐约觉得,自己还是盘腿坐在那儿,看着一个人在烛光下的侧影。
那人似乎遇到了极难解决的事情,眉头锁着,牙齿在笔杆上咬得死死··    稚嫩的童声从自己的口中发出来:“你在写什么”·    那人蓦地一惊,将那张纸悄悄揉了藏进袖中。
待他爬下床,踮起脚去看时,只看见那人给他写的字帖,还有自己白天临摹的几张歪歪扭扭的字,被一块白玉手板镇着··    那人回答:“我在练字。”
    他说:“你的字那么好看了,不用练了,你教教我吧,我也想写那么好看·”·    那人笑了:“好,我来教你怎么把字写得好看。”
说着重新铺开一张纸,把他抱在自己身前,握着他的右手道,“放松,跟着我的手腕走笔就好·”·    果然,这回他写出的字非常好看,只可惜,他只认得其中几个字:“……是……故……作……谢哥哥,我们写的这是什么”·    那人温和的声音拂在他耳边:“是这块白玉手板上刻的字,以后你就会认得了。”
    ……·    夏渊醒了,他睁开眼,看到荆鸿就坐在他的床边闭目养神,一手撑着额头,另一手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扇着风,驱赶蚊虫。
    还是半夜,这是他第一次在喝了糖水后,没有一觉到天亮··    “荆鸿·”他轻轻喊了一声··    荆鸿几乎没有睡着,立刻就醒了:“殿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夏渊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了。”
    荆鸿望着他:“是吗……又做梦了……”·    夏渊嗯了一声,没有再提梦境,身体往里挤了挤,掀开薄被给他腾出块地方:“你上来睡吧,别给我扇了。”
    “……好·”出乎他的意料,荆鸿一句推拒的话也没说,就乖乖地躺在了他身边··    熟悉的人,熟悉的气味,盖过了那令人讨厌的霉味。
离得那么近,近到夏渊可以看得清荆鸿闭合的睫毛·那两扇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收到了惊吓的小蝴蝶··    夏渊知道荆鸿没睡着,可他终究没有把心里想的说出来。
    荆鸿,你和我梦里的那个人,不仅字迹相似,连小习惯都那么相像··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但你心里藏着的东西,我总有一天,要把它彻底挖出来。
    ·    第27章 许一诺 …·    ·    夏渊来到新兵营的第三天,开了个比武场··    跟他先前在驻军军营里搞的那些小打小闹的花把势不一样,这一次他按照荆鸿列为他拟定的方案,采用了较为严谨的选拔方式。
    夏渊立于比武台上,点了半柱香,让王校尉把新兵召集过来,自己手执鼓槌,由慢到快,打起了有节奏的鼓点··    王校尉遵循夏渊的吩咐,没有公开他的身份,只说是上头派人来检阅新兵营,新兵们一边慢悠悠地集合一边抱怨:“搞什么这什么人啊往年都是这样检阅新兵的”·    夏渊的身板相较一年之前结实了很多,手臂上的肌肉隆起,沉重有力地敲击着鼓面,鼓点越发密集,咚咚咚咚催促着新兵们跑步的节奏,在那半柱香燃尽之时,夏渊猛地一收,鼓点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比武场外围的栅栏立即关上,把还没进来的人堵在了外面。
    “哎怎么回事”·    “没看见人没来齐啊,让我们进去啊·”·    夏渊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半柱香的时间都无法集合到位,接下来这边的事也跟你们无关了,想去哪去哪吧。”
    那群人愕然,什么意思他们被淘汰了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就被淘汰了·    身在场内的人幸灾乐祸地看过来,这些人脸上挂不住了,梗着脖子道:“嘿我们还就不走了,你能把我们怎么样”·    夏渊语气淡淡:“我不能把你们怎么样,只不允许你们进来,其余的我不管。”
    那十几个人死要面子,咬了咬牙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赖在场外瞪着夏渊·王校尉在台下直抹汗,想让人把他们拖走,夏渊不在意地摆摆手:“随他们去吧。”
    一众新兵不知这人要如何检阅他们,都屏息凝神地站在那儿·夏渊目光扫视他们一遍,不慌不忙地说:“你们这批新兵大约四百人,接下来的七天,你们将被分成四十队,每队通过比试武技、骑射、探查、潜游、疾行等项目,选出一名成绩突出者,四十队共选出四十人,这些人每人将获得赏银十两。”
    赏银十两台下一片哗然,这可比他们一年的军饷还要多了被拦在外面的人不禁有些后悔,刚刚为什么不跑快一点呢,跑快点的话,说不定把十两白银自己也有份呢·    夏渊接着道:“之后的三天,这四十人在这比武场上两两对决,凭武力取胜,获胜的二十人可获得赏银五十两。”
    赏银五十两这检阅官真阔绰场内所有人都跃跃欲试,而场外那十几个人已然捶胸顿足了,其中两个因为撒尿耽搁了时间的恨不得把尿喝回去。
    王校尉算是明白了,这太子故意让那群人留在外面听着,就是要他们看得到吃不着的,现下恐怕他们肠子都悔青了··    “最后,这二十人中如果有人能赢得了我的一名侍卫,就能获得赏银百两。”
    “……”赏银百两底下的人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夏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两箱银两打开,白花花的银子闪瞎了众人的眼睛:“大家放心,我说话算话,这都是为你们准备的·记分册我已经交给王校尉了,上面会记录你们所有人的详细成绩。
好了,分组开始·”·    交代完这些,夏渊回到住处,一改方才英明神武的模样,坐到桌边灌了两大碗水,嚷嚷道:“热死我了热死我了·”·    荆鸿笑着给他打扇:“殿下今日真是威严得很,把那些人都给震住了。”
    夏渊咧嘴:“还不是你给我想的法子好·”·    “这法子是殿下想的,臣不敢居功·”·    “你就别谦虚了,我就跟你说了个大概,你一个晚上就把细节全部拟好了,你这才叫厉害。”
夏渊自我批评道,“我知道自己很多时候欠考虑,虽然能冒出个想法,可就是没办法思虑周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想多了,脑袋里就是一团乱麻·”·    荆鸿神色微顿:“殿下不要急,这些事情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来就好。”
    “唔,好吧·”夏渊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提起另一事,“对了,父皇给我的侍卫基本上都谴回去了,你为什么要独独留下那个顾天正还让我选的人跟他比一场”·    荆鸿继续给他打扇,解释道:“殿下想要一支自己的队伍,皇上没有反对,不代表皇上完全不在意。
事情不可做绝,留下一人在身边,既不会太过影响殿下自己的侍卫队,又可安定皇上的心,乃是一举两得·”·    夏渊细细琢磨了下:“嗯,你说得对,确实该给父皇留个面子。”
    荆鸿又道:“况且那个顾天正为人正直、武技卓绝,是个难得的人才,翠香一案中,他也给我们提供了不小的帮助,留下他对于殿下而言,应该是一大助益。
至于比武,不过是走个过场,让那些新招的人了解自己与高手之间的差距,挫挫他们的锐气,今后训练起来也会听话得多·”·    “你考虑得真多啊,想这么多,你脑袋不会痛么”夏渊玩笑般地说着,语气亲昵,同时伸手去戳荆鸿的脸。
    “殿下说笑了·”荆鸿略显尴尬地让了一下,“臣今日要回宫中一趟,处理一些繁琐事务,晚些时候再来看望殿下·”·    “好吧,你回去吧。”
夏渊想到什么,沉着脸补了一句,“不许去见我二弟”·    夏渊的禁令荆鸿是不打算违反的,奈何他不去见,却拦不住二皇子主动来找。
    夏泽抱着棋盘过来:“荆辅学,昨日说的那局棋,你还没有陪我摆完便匆匆走了,不知今日可有空闲”·    荆鸿无奈:“看来二殿下对此局甚为执着呢。”
    夏泽话里有话:“明明势均力敌,甚至略胜一筹,却不知为何落得个败北的下场,不解此局,我心中着实有憾·”·    荆鸿叹了口气:“好吧,那微臣只有奉陪到底了。”
    两人还原着那场棋局,待到一步步重新摆完,夏泽自嘲笑道:“我明白了,原来是漏算了这几步棋·”·    “看来二殿下已然看得通透了。”
    “是啊,我看通透了·”夏泽看着他道,“这其实是最简单的道理,我自己之所以还原不出那几步,不过是缺了你的这只手。”
    荆鸿不答··    夏泽又道:“你看,我原本以为稳操胜券的一局棋,到头来却是错漏百出,怪我自己没有意识到,我所能用的、所能信的棋子,早就所剩无几了。”
    “殿下……”·    夏泽抛开棋局,直言不讳:“荆鸿,你是太子辅学,你应该比谁都看得清楚,眼下他尽得父皇宠爱,很快他还会有嫡孙作保,他有沈家在军中的势力撑腰,又有聂司徒在文官中虚与委蛇,他真的还需要你的辅佐吗”·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他殷切地看着荆鸿:“他已经不需要你了,可是我需要你。”
    荆鸿静静听他说完,将自己的白子收归棋罐:“二殿下,一无所有的人从来都不是太子殿下,而是我,所以,不是太子殿下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他。”
    夏泽心有不甘:“他能给你什么”·    荆鸿没有回答:“二殿下,时候不早了,请回吧·”·    夏泽沉默半晌,终是无奈起身,深深一揖:“荆鸿,我夏泽是真心求贤,如果有一天你成了他的弃子,你还可以来找我,我许你一诺。”
    荆鸿看着如此谦恭待他的夏泽,心中五味杂陈··    他能给我什么·    我不求他给我什么,因为是我欠他的太多。
    即使有一天我成了他的弃子——这一天也许并不遥远了,但就算如此,他的愿望,仍是我的愿望··    我会竭尽所能,为他一一实现。
    ·    第28章 真受伤 …·    ·    新兵营的骑射场上,旌旗招展,参与选拔的新兵骑马列队,等候着检阅官的指令。
    这批新兵的资质确实良莠不齐,有的人御马有术,在场上显得意气风发,有的人在鞍上坐都坐不稳,拽着缰绳一直原地转圈··    夏渊站在高处,放眼望去,这一片场地开阔空旷,几个固定靶位在远方立着,马匹的响鼻声此起彼伏,无论能力高低,所有人都在好胜心的驱使下精神抖擞,这场面,比他一个人在朝阳宫的小校场里练习要豪迈多了。
    王校尉躬身道:“今日风大,殿下还是进帐观看吧·”·    夏渊摆手:“不用,我就在这儿看·”·    时候差不多了,夏渊一声令下,那边号角奏起,数十名骑兵冲了出去,一时间马蹄乱踏、尘土飞扬,只听嘣嘣几声弦响,已有几人的箭矢破空而出。
    夏渊眯眼而视,确有几支箭矢射中了靶子,但都偏离了靶心··    新兵中也有对御马骑射十分熟稔之人,不过他们第一轮的成绩并不很好,正如王校尉所说,这日的风很大,不少人一开始估计错误,射出的箭受风力影响发生了偏移。
然而第二轮时,他们已经能够很好地掌控住力道和方向,将箭矢牢牢钉在了靶心上··    两轮下来,那些不擅骑马、不会射箭的人大多被淘汰了·到第三轮时,固定靶被换成了活动靶,所谓的活动靶,就是夏渊命人事先捉的鸽子,从不同的地方一只一只放上天,看谁的箭能又快又准地射中。
    接连几只鸽子飞出,无数箭矢追着去射,最后中的只有一支··    咻、咻、咻··    随着鸽子被射落的数量增加,夏渊发现,能射中这些鸽子的人不多,有些人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才射中的,要说真正命中率高的,似乎是集中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夏渊留心了一下那人,由于沙尘遮眼,他看不太清那人的面孔,但他看得出来,那人的出箭毫不犹豫,每一下都精准无比,在快速奔驰的马匹上,也丝毫不见他失手。
    不错嘛,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    夏渊看着这些人在校场上肆意驰骋,心中也涌上一股争强的豪情,当即跳下高台,让人牵了一匹马过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王校尉吓得连忙拦下:“殿下,您千金之躯,校场危险,这……这万万使不得啊·”开玩笑,当朝太子若是在他这里出了事,他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夏渊却不理他,吹了声口哨唤来狗腿子,支使它道:“去,去叫荆鸿来,我要让他看看我骑射进步了多少”·    狗腿子嘹亮地叫了一声飞出去,夏渊翻身上马,就要奔进校场。
    王校尉再次硬着头皮拦下:“殿下,好歹您穿上护甲再去啊·”·    夏渊不耐:“哎呀你怎么那么啰嗦,等我穿好护甲,鸽子都没了!”说罢他再不听王校尉废话,背好弓箭,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王校尉魂都惊飞了一半,赶紧派人上前去保护着,他早就听闻这太子不学无术,无能的很,没想到他还敢这样往校场上冲,这不纯粹是来丢人的吗如此莽撞胡闹,难怪那些驻军营里传来风声说太子爷难伺候。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忽见那个“无能”的太子仰贴在马背上,箭矢朝天,嘣地一声松弦,一只鸽子应声而落·夏渊直起身来,一身锦衣在风中猎猎飘扬,他未戴头盔护具,风沙中发丝乱舞,却是顾盼生辉:“那个谁,对,就是你本王与你比试一场”·    夏渊所指之人,正是先前连着射落多只鸽子的那名新兵。
那新兵不做回应,只兀自拉弓,瞄向又一只鸽子··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比试起来,身为太子的近身侍卫,顾天正早已上马随行,他此时丝毫不敢松懈,靶场混乱,他必须护得太子周全。
    鸽子在夏渊和那名新兵的箭下连番坠落,周围的人看了俱是一呆,没想到这检阅官还真有点本事·而王校尉就更是吃惊了——·    这太子那里是什么无能之辈,看这矫健的身姿和精湛的骑射之术,分明是一个豪情万丈的少年郎啊·    荆鸿在前往新兵营的路上,撞上了迎面飞来的狗腿子。
    大概是喊习惯了,狗腿子没照着夏渊的话说,而是一如既往地咋呼:“嗄嗄太子受伤啦要死啦 嗄嗄”·    荆鸿也不管是真是假,加快了脚步往新兵营行去。
    他赶到时,正看到夏渊显摆似的侧挂在马身上射箭,那一箭正中鸽子的翅膀··    “好”王校尉带头拍手叫好,不少人跟着附和。
这也不完全是巴结讨好,夏渊在他们面前展现的能力,的确值得赞赏··    夏渊回到马背上,抬眼看到了荆鸿,兴奋地冲他挥手:“荆鸿看我厉不厉害”·    荆鸿正待回应,脸色倏然一变——·    几乎同时,校场另一端的某个新兵也射中了一只鸽子,那只鸽子从空中跌落,身上还露着一星箭芒,却是朝着夏渊直直掉去。
    顾天正始终留心着夏渊,不经意间也被荆鸿的出现吸引了注意力,等他意识到有危险时,只来得及出声提醒:“殿下小心”·    仓皇出剑,可因为距离太远,他没能触及那只急速下坠的鸽子,倒是擦到了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支箭矢。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噗地一声闷响··    校场中一脸混乱,场内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站在高台之上的荆鸿看得真切,立即对王校尉道:“太子受伤快请军医”·    ……·    这一回,夏渊没想骗荆鸿来着,没想到狗腿子的话却成真了,他真的受伤了。
    所幸夏渊伤得不重,只是上臂有些擦伤·荆鸿原本想带他回宫找太医好好医治,被夏渊阻止了:“这点小擦伤,不用那么劳师动众的·”·    荆鸿有些诧异,往日夏渊在他面前可都是不嫌事大的那种人,没事也能给他故意折腾些事情出来,就喜欢看他着急,几次三番让狗腿子骗他也是出于这种心态。
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居然变得懂事些了·    “这次怪我自己考虑不周,看他们比得爽快,一时手痒就想下去玩玩·校场中本就危险,我又不肯听王校尉的话穿戴护具,出了事当然是要自己担着,闹到宫里的话,不好解释。”
夏渊替荆鸿解了惑··    荆鸿检查了下他包扎好的伤口,确认万无一失后才道:“殿下这次实在是太莽撞了,以后切莫不可如此意气用事。”
    夏渊老实承认:“嗯,我知道了·”·    荆鸿叹了口气:“罢了,道理殿下自己都懂,臣多说无益,不过今日得见,殿下骑射之术的确进步良多,平时在宫里藏着掖着,也挺难受的吧。”
·    夏渊一下来了劲头:“可不是吗,憋死我了”·    “……难为殿下了。”
    荆鸿心生感慨,一年前,这孩子即便站定在十米之内也无法射中靶子,为此还在三皇子面前出了丑,如今却是能有这般作为了,不得不说,他是极有天赋的。
若是没有自己那痴魇虫作祟,想必会更加出色吧··    “对了荆鸿,我发现一个新兵,他的骑射之术非常精湛,我就是看到他那样的成绩才想下去会会他的,你问一下王校尉他叫什么名字,把他叫来,我想见见他。”
    夏渊犹自兴冲冲的,荆鸿看了看他道:“臣已去问过,那人名叫萧廉,不过殿下此时想见他却是不行了·”·    “为何不行”·    “因为殿下臂上这一箭,便是他射的。”
荆鸿如实相告,“现下他已被关押在军中囚室,听候发落·”·    ·    第29章 不要钱 …·    ·    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别说旁人,就连夏渊自己也说不清。
但不管怎么说,射中他的那只箭头确实是属于那个名叫萧廉的新兵··    选拔还在进行中,夏渊心内纠结,便放着那人在囚室中暂时不管·他自己负伤,虽不是什么重伤,但外伤带来的发热也让他十分不适,只能将诸事委托给荆鸿打理。
    各项考核下来,王校尉尽职尽责,所有人的成绩都梳理得清清楚楚,于是荆鸿按照当初的约定,给前四十名每人赏了十两·之后这四十人两两比武,荆鸿又给角逐出的二十人每人赏了五十两。
    二十人脱颖而出,选拔到了他们与顾天正比试的阶段·这算是个附加条件,目的是让顾天正探探这些人的深浅,出于安全和公平的考虑,规定不可以使用任何兵器,如果能获胜,就能得到一百两白银的奖励。
    为了那一百两,这二十人自然全力以赴,顾天正不愧是内宫侍卫中的翘楚,面对这二十人的挑战,出招干脆利落,不花哨,不炫耀,也不急着战胜,而是一步步试探出对方的实力,再以稳扎稳打的方式将其击败。
    他话不多,基本上每一场对战都只说“请”和“承让”两句,但与他交过手的新兵都了解到了自己的弱点和差距,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到了最后一人时,顾天正还是受到了一些体力的影响,动作略显迟滞,但要赢了这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众人只见他在场上见招拆招、游刃有余,出掌稳而有力,将那名新兵的攻势牢牢压制住··    本以为此战也会很快结束,却不料在两人一次推掌中,顾天正突然顿住,手腕猛地收劲,这是一个明显的失误,那人抓住可乘之机,右腿扫向顾天正的肚腹,将他击得趔趄。
    高台上的荆鸿眉头微蹙,但没有出声·顾天正那个失误之后,迅速调整好状态,继续攻击,只是不再直接攻击那人上肢,而是招招制其下盘,最终以一记漂亮的“落雁踏雪”将那人击败在台上,赢得满场喝彩。
    这二十人,终究没有一个赢得那一百两··    挑战落败的新兵们依次上台,就在王校尉准备宣布他们通过选拔的时候,荆鸿把他拦了下来:“王校尉稍等。”
    “荆大人有何事”对这个太子面前的大红人,王校尉不敢怠慢··    “我有几句话要说。”
荆鸿转向那二十名新兵,同时也对着台下的人朗声道,“实不相瞒,这次在新兵营的选拔,是为了给太子殿下挑选近侍,胜出的这二十人,将入编朝阳宫神威队,成为护卫太子的肱骨之力。”
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太子近侍这对他们而言是多大的殊荣刚刚入伍的新兵能够进入内宫,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大好事啊·    荆鸿接着道:“太子殿下特地为这次选拔提供了银两作为奖赏,本意是鼓励大家尽展才华,互相竞争,但是,若有人为了钱财不择手段,即使他本领再高,神威队也不会收。
这样的人,为小利而动摇其根本,我如何能相信他会忠心护主”·    王校尉心下一凛:“荆大人,您的意思是,有人舞弊”·    荆鸿点头,踱步到那最后一个挑战顾天正的新兵面前:“我记得事先说过,与顾侍卫这一战,双方皆不可动用兵器。”
    那人咬牙硬是不承认:“我没有用兵器·”·    “哦是么”荆鸿淡淡反问。
    “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用兵器了”那人在他的注视下汗湿重衣,故意说得底气十足,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王校尉也很是不解,确实,这人与那名顾侍卫的比试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并没看出什么兵器来,难道这个文文弱弱的文官比他看得还要透彻·    荆鸿见他抵死不认,不再多说,看了看他的手腕道:“腕上刺,我没说错吧”·    那人脸色骤变,正待有所动作,岂料荆鸿比他要快,当下攥住他的手臂,挑开绑缚的护腕系带……·    所有人都看见,那里有一圈铁刺环于其上,的确是江湖中常见的兵器“腕上刺”。
但这种兵器形态小、不易发觉,能在那几下过招中看出来,该说是这位荆大人见多识广、还是观察入微··    “所以,神威队不能收你·”荆鸿也没为难他,只将他交给了王校尉。
    “荆大人当真慧眼如炬,末将带兵疏忽,还望恕罪·”·    “王校尉不必自责,带兵之事我们不便插手,而且这本就不是你的错。
不过事已至此,皇上答应拨给太子的二十人,便还缺少一人·”·    王校尉有些不知所措:“这个……”·    荆鸿笑了笑:“是这样的,贵军营中还有一人,很得殿下的赏识。”
    “哎是谁”·    “就是那个因射伤殿下而被关押囚室的新兵,”荆鸿道,“我希望王校尉能通融一下,让他出来与顾侍卫比过。”
·    王校尉原本还为太子受伤这事提心吊胆,琢磨两天了也没琢磨出来该怎么处置那个萧廉,这下听荆鸿说太子殿下对这人很有兴趣,倒是解了他一个心结。
    而且他对荆鸿的印象非常好,这个太子辅学大人来他们这儿,既没有摆官架子,也没有对他的军营指手画脚,事事都征求他的意见,尊重他对军营的管辖权,这让他非常受用,自然乐意答应他的请求。
    于是刚放出来的萧廉被带到了比武场上,解开镣铐,与顾天正相对而立··    荆鸿也是第一次看清这人面孔,撇开满是尘土的军服和青青的胡茬,这人倒是长了一张俊朗的脸,剑眉星目,隐隐透着一股傲然之气。
    顾天正还是那句话:“请·”·    萧廉淡淡摆了个起手式,也是一个字:“请·”·    这两人一出手,荆鸿瞳孔就是一缩——这个萧廉,也是个高手。
他看得出来,直接与他交手的顾天正更是深有体会,当即不敢大意,专心与他过起招来··    顾天正的武技走的是扎实沉稳的风格,擅长在对战中发觉对方的破绽,然后一举击破。
而萧廉的武技走得却是快绝洒脱一派,出招迅捷,变化多端,他手中是没有兵器,若有兵器,想来会更加缭乱人眼··    两人瞬息间便过了数十招,顾天正始终寻不到这人可以攻破的弱点。
这人不是没有破绽,而是所有破绽暴露出的时间都太过短暂,根本让人无从下手··    顾天正战意渐起,一记“扶风掌”拍向萧廉,眼见萧廉要挨上这一击,却不料在掌风袭来的刹那,他偏身擒住顾天正的手腕,化去一半掌力的同时,向顾天正的胸口同样拍去了一掌,竟然也是“扶风掌”——他竟在这短短的一瞬习得了对手这一式。
    顾天正招式已老,后力不继,此时闪避不及,只能生生受了这一击··    萧廉这一掌收了力,顾天正只被推得后退数步,但他看得出来,这人在让他。
这场比试点到即止,顾天正压下胸口翻涌气息,看了他一眼,大方拱手道:“我输了·”·    萧廉收势:“承让·”·    胜负已分,这下连王校尉都震惊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军营里居然有能胜过宫中侍卫高手的人。
台下的人也都惊得合不拢嘴了,这萧廉,平时也么觉得有多厉害啊,怎么今天……等等,他赢了那个顾侍卫那岂不是能拿到一百两白银·    荆鸿如约兑现:“这是一百两,请收下。
这位兄台武技卓绝,可否愿意加入神威队,成为太子近侍之一”·    这二十人中,他独独问了这人的意愿,是因为他知道,这人绝非常人,就算待在基层军中,假以时日也定能成大器,自己若想强留恐怕是不成的,不过萧廉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萧廉看了看顾天正道:“你已战了二十场,而且手腕有伤,我胜之不武·”继而转向荆鸿,“银两我就不要了,不过那个神威队,我愿意去。”
    台下众人立时倒了一片:银、两、他、不、要、了这人有病吧·    选拔近侍之事终于圆满落幕,这是夏渊在新兵营的最后一夜,荆鸿也留宿了下来。
    入夜,顾天正来偏帐中找荆鸿:“辅学大人,属下有话要说·”·    荆鸿像是在等他一般,示意他落座:“请说·”·    顾天正不肯坐,谨慎地斟酌了一下言辞,才道:“那日殿下中箭一事,属下再三回忆,认为并不是萧廉的过失。”
    “哦何出此言”·    “那时是一个新兵射中的鸽子快要砸到殿下头上,裸露的箭头很是危险,萧廉的那一箭应该是想将那只鸽子射离殿下身旁,但因为被属下的剑挡了一下,导致箭矢偏移,本该带走那只鸽子的箭这才擦到了殿下手臂,所以若要论罪,属下才有罪。”
    荆鸿沉吟半晌:“原来如此·”·    顾天正垂首:“属下愿领责罚·”·    荆鸿笑道:“仔细想来,到底还是那一箭让殿下避开了兜头而落的箭矢,不过是胳膊上的一点小伤,这件事殿下本就不想追究,既然已经真相大白,就暂且揭过去吧。”
    “可是……”·    “顾侍卫放心,我还是会向殿下禀明此事,殿下定会体谅·你与萧廉今后都是殿下身边的人,还是不要有误会的好。”
    “那就多谢辅学大人了·”·    “无妨,明日便要回宫了,早些休息吧·”·    “是。”
    顾天正走出帐外,碰到了等候多时的萧廉··    萧廉此时已梳洗过换了衣服,阶下囚的颓样全然不见,显得愈发挺拔俊朗,他抱臂靠在一根旗杆上,声音清冷:“你这是什么意思作为我的长官,卖我一个人情我萧廉做的事,不需要旁人代为澄清。”
    顾天正从他身前走过,无波无澜:“不过是各不相欠·”·    萧廉白天让他一掌,敬他力竭负伤,他便敬他一个清白真相,各不相欠。
所谓素昧平生,不正是这样么··    次日傍晚,诸事安排妥当,夏渊带着他精心挑选的二十名近侍回宫了··    他们走后,新兵营中有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切,进宫伺候太子有什么好的,不都说了么,那太子是个什么也不会的白痴,指不定怎么无能呢。”
    这话刚巧让王校尉听到了,王校尉冷冷道:“你见过太子”·    那人吓得一激灵:“没、没有。”
    王校尉:“不,你见过·”·    那人迷茫了:“啊我见过”·    王校尉看了看夏渊他们的车驾远去的方向:“就那个检阅官,与你们一起比试骑射的那位。
记得么除去萧廉,他一个人射下的鸽子,比你们加起来的都多·”·    那人彻底傻了:“他……是太子”·    选拔期间,王校尉一直跟他们说那人是太子派来的检阅官,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人居然就是太子本人,他们还与太子殿下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天……·    白痴无能那人不禁怀疑,是那些散播谣言的人眼睛瞎了,还是他的眼睛瞎了。
    其实那最后一天的比试,夏渊非常想看,可惜他前一晚喝了药又喝了糖水,一觉睡过了,直到午后才醒,那时候结果都已经出来了··    夏渊后悔不迭,回宫得了空便拽着荆鸿询问。
    荆鸿没理他的催促,先陪他吃了晚饭,带他好好梳洗一番,又把伤口处理好了,才跟他汇报情况·不过此时夏渊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享受着荆鸿细致妥帖的服侍,又没什么心思关心那些了。
    事无巨细,一五一十,荆鸿说得清清楚楚,包括顾天正与那些人的每一场对战、萧廉的出现以及他中箭之事的真相··    “殿下,事情就是这样了。”
    “唔,哦·”夏渊听着他温和的声音,看着他缓缓开合的嘴唇,在了解了那些事情的同时,也有些心猿意马起来,“荆鸿,你靠过来一点。”
    “怎么”·    “过来一点,我有话跟你说·”·    “……”荆鸿以为他要说很隐秘的事,便靠了过去。
    “我跟你说……”夏渊刻意贴到他耳畔,近到嘴唇可以碰到他耳廓上细小的绒毛,“有你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那么我想……”·    “殿下”·    “我想……要你侍寝·”·    同样的话,如今说来却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荆鸿本能地向后退,却被夏渊堵了个正着·不由分说,夏渊欺身吻上他的唇··    他不再是个雏儿了,也不再是个痴儿,他知道这些举动的含义。
他想完全得到这个人的心情已经酝酿很久,只是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做,现在他有点想明白了,仅仅用权势、用名利拴住这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那些给予往往无济于事,最能束缚住一个人的,其实是剥夺。
    剥夺他的注意力,剥夺他的自由,剥夺他所有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上一次的吻让他回味良久,这一次,他想要的更多··    一吻渐深,搅得荆鸿都有些头昏脑涨,夏渊的呼吸越发粗重,荆鸿感觉到事态不对,立刻推开他的脑袋喝止:“殿下这不是臣能解决的事情”·    夏渊眼中泛红,用力将他压在了床栏上,急躁地拉过他的手抚在自己下身:“你不能解决,那谁来给我解决”·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荆鸿吓得手一缩,夏渊又痛又爽地闷吼了一声,更加紧地抓住他那只手不放:“就这样,你帮我……”说着再度堵住荆鸿的嘴。
    荆鸿无法,只得用另一只手使力推开他,却不小心碰到夏渊臂上的伤口,痛得他怒叫了一声:“啊放手”·    荆鸿一愕,就这短短地愣神间,已被夏渊按在了身下,衣襟被撕扯开来,发出哧拉的声响,就在这时,突然有人破门而入,又猛地顿住脚步。
    “殿下……”来人被眼前所见震得有点懵··    “顾天正,你来干什么”夏渊被人打断,十分不爽,冷声问道。
    顾天正连忙屈膝跪地:“殿下恕罪属下听见殿下惊呼,以为有人对殿下不利”·    荆鸿闭了闭眼,起身整理已然撕破的衣裳,越过夏渊的阻拦,绕开埋首请罪的顾天正,踏出房门,未回头看一眼,也未说一句话。
    ……屋子里只剩下夏渊和顾天正两人··    夏渊沉默半晌说:“你起来吧,没有人对我不利·”·    顾天正一向话不多,但他深知荆鸿为人,也深知太子殿下对荆鸿的信赖,所以对刚才那一幕很是不解,忍不住问:“太子殿下,您在对荆辅学……做什么”·    夏渊没有回答,只道:“跟所有神威队的人说,往后我与荆鸿独处之时,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擅闯进来。”
    “无论发生什么” 出于护卫方面的考虑,顾天正想得更多··    “对,无论发生什么。”
    “可是……如果他背叛您呢”·    “他不会·”夏渊道,“一个只为了我而活的人,绝不会叛我。”
    ·    第30章 葫芦猫 …·    ·    “孟小师父,你说荆鸿为什么不来看我·”夏渊刷刷刷练完功,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望着空荡荡的小凉亭,忧郁地说。
    “太子殿下,您这是三天来问我的第二十二遍了,我真的不知道·”孟启烈作为他发泄不满的陪练,非常地无辜··    “那你为什么还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夏渊斜眼看他··    “哎”太子殿下您几个意思·    夏渊不得已只好点破:“我的意思是,你,去把他找来见我。”
    孟启烈纳闷:“殿下自己为什么不去找他”·    “啧,你为什么废话那么多”·    “……”孟启烈懂了,太子肯定是做了什么惹到荆鸿了,自己拉不下脸来,就想方设法撺掇他去当和事佬。
    好吧,去就去吧,不去的话真不知道要被碎碎念到何时··    孟启烈打听了下,得知荆鸿在宫外的大校场,不禁奇怪,心说一个文官总往校场跑干什么,到了那儿才发现,这荆鸿还真不是一般的文官。
    二十个太子新招来的侍卫在那里受训,可看遍全场都没有其他武将坐镇,只有荆鸿和一个高阶侍卫在督导··    荆鸿面前整整齐齐摆了一摞小册子,看样子是这些人的训练记录,孟启烈到的时候,荆鸿正在交代他们轮值和训练的安排。
    那个高阶侍卫先看到了他,迎面走来问道:“孟小将军,有什么事吗”·    孟启烈习惯性地腹诽,怎么这些人喊自己的时候非要加个“小”字,肯定是给太子和荆鸿带坏的,不过他也懒得计较了,拱手道:“我来找荆辅学。”
    侍卫回礼:“辅学大人现在有事,烦请孟小将军在此稍候片刻·”·    孟启烈继续往里走:“不用,我过去找他好了。”
    那侍卫伸手拦阻:“抱歉,太子殿下有令,神威队训练期间,校场戒严,禁止任何闲杂人等进入·”·    孟启烈顿时不乐意了:“嘿我怎么就是闲杂人了我好歹也是太子殿下的武技师父。”
    侍卫不肯退让:“请孟小将军不要让在下难做·”·    荆鸿正说着话,发现萧廉在走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孟启烈和顾天正二人在那里较劲,赶忙上前劝解:“天正,这里交给我吧,你去给他们分一下轮值的组。”
    顾天正这才罢手:“是·”·    面对犹在生气的孟启烈,荆鸿安抚地笑笑,将他引向校场外的僻静处:“孟小将军找我有事我们到那边说吧。”
    ……·    顾天正回到神威队的队列前,依照荆鸿的安排将他们分组,他们从现在起要开始承担护卫太子的责任了,他也可以稍微轻松点。
    “好,就是这样,三人一组,交替轮岗·”顾天正说完,让他们自行休息一会儿,自己低头帮荆鸿整理那些小册子··    “明知是不好拦的人,为什么还要去拦”忽然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那是我的职责·”顾天正头都没抬··    “你这叫迂腐·”·    “你这叫犯上。”
顾天正看他一眼,“萧廉,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萧廉指着那些小册子,“我们的训练计划、分组安排、食宿薪俸,都是那个太子辅学一手包办的”·    “是。”
    “唔,看样子他不简单啊,文武全才”·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还有,你应该称呼他辅学大人。”
    “所以说你迂腐·”·    “所以说你犯上,罚你加练十圈负重跑·”·    孟启烈开门见山:“荆辅学,我来也没别的事,就是太子殿下说要见你。”
    荆鸿道:“劳烦孟小将军帮我回复,就说我无暇分身·”·    孟启烈料到他会这么说,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和太子殿下之间有点小矛盾恕我直言,就算太子殿下再不占理,最后还不是要你来让步”·    荆鸿哂然:“我知道,只是我希望他专心念书习武,不用为一些琐事杂事烦心。”
    孟启烈道:“你把自己也归为琐事杂事”·    荆鸿道:“原本就是·”·    孟启烈很是无语:“你是不知道啊,几天没见你,太子殿下那张脸幽怨得瘆人,你还是过去见见他吧。”
    荆鸿笑了:“没事的,你也不必劝了,这阵子我确实有些忙,忙完了就去看他·”·    孟启烈啧了一声:“你为他想得也太多了,无论什么都事必躬亲,像训练侍卫这种事,完全可以交给别人嘛。”
    荆鸿摇头:“神威队的训练不能假手他人,这也是太子殿下仔细考量过的·所谓心腹,就是要自己从头培养,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孟启烈道:“那他倒是放心你、信任你,也不想想你有多劳累。”
    荆鸿看他为自己抱不平,忍俊不禁:“好了,都不是什么大事,我是他辅学,多帮帮他是应该的·”·    “那我……”·    “你就按我说的回他吧,他不会怪你的。”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待到这一日神威队训练结束,荆鸿刚回朝阳宫,就被搬个凳子坐门口的夏渊堵个正着。
    荆鸿淡淡行礼:“殿下·”·    夏渊站起来,在他面前耷拉着脑袋,一副认错的模样:“我知道,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做的过分了。
但是,我真的不是在捉弄你,更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就是想、想……”·    “殿下,”荆鸿打断他的话,“殿下在此等臣,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我……”夏渊噎住了,心道坏了,荆鸿好像真的生气了,他不敢再提那件事,立刻把早已准备好的后招摆出来,“不是,我今天去看了咏姬,说再过个把月孩子就要出生了,我想亲手给孩子打一个小金虎,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荆鸿脸色缓和下来,心里却不知怎么有点空荡:“日子过得真快……确实,殿下的孩子是属虎的呢。”
    夏渊可怜巴巴地说:“你帮帮我吧,金块我出,就是不会熔不会打·”·    荆鸿终于还是对他笑了:“难得殿下有心,臣自当帮忙。”
    小金虎的材料很好找,但模子很难做··    荆鸿自己试了多次,实在不得其法,只好去请教对这些偏门比较在行的陈世峰,陈世峰果然不负所望,很快给他推荐了一位在秣城颇有名气的手艺师傅。
    荆鸿跟夏渊提起这事,夏渊坚持要亲自出宫拜访那位师傅,于是荆鸿与他一起循着陈世峰说的地方去找人·走着走着荆鸿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这条路……不是通往粉巷的么·    荆鸿想想也是,小挂件最吃香的地方自然是在这里,那些个公子哥讨姑娘欢心的时候,可不得捎上些精巧的小玩意么。
    好在大白天的,粉巷的那些店都还没开张,不过总有些早起的姐儿在窗边梳妆,她们的眼神多尖利,一眼就瞅上了那两人——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公子,一个丰神如玉的俊书生,都是她们的心头好。
    从荆鸿和夏渊进了那手艺师傅的作坊,便有姐儿暗中盯着他们,只等着开张时把他们招揽到自家店里来,导致夏渊总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师傅问明他们的来意,道:“小金虎这种模子我这儿多的是,现成的就能给你们。”
    夏渊摆手:“那不成,我们要自己亲手打的才行·”·    师傅面露不耐:“那可麻烦了,你们都是门外汉,这活计太细,你们做不来的。”
    夏渊道:“你只管教,我们肯定学得会,放心吧,谢师钱绝不会少了你的·”·    荆鸿拍了拍夏渊的肩,示意他不得无礼,他知道匠人最看重的是自己的手艺,便冲着师傅一揖:“我们不求您独门的手艺,只求能做出个大致模样就好,还请师傅成全。”
    那师傅看他俩诚心诚意的,出的价码又高,也不好再拒绝:“好吧,但这挂件虽小,想要做好模子还是要花费不少时间的,这几日辰时之后你们过来,我教你们。”
    夏渊学着荆鸿也是一揖:“多谢师傅·”·    其后几日,夏渊和荆鸿都会在辰时之后来师傅这里学手艺,描形状,刻模子,有时候会耗到很晚。
待到粉巷华灯初上,夏渊也瞧出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这就是粉巷啊·”夏渊心里痒痒的,“荆鸿,我出去看看·”·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殿……少爷,我们是来做模子的。”
荆鸿无奈··    “放心吧,我就在街上逛逛,不进店里去·咱们说好了,你描图样,我刻模子,这会儿没我什么事呢·”说罢夏渊就出去逛大街了。
    荆鸿摇了摇头,就着灯烛细细描起图样来,之前按照师傅说的描了几个,他都不太满意,什么猛虎下山、伏虎搏兔,他都觉得太过煞气,不适合给小孩子佩戴,最后师傅也烦了,就让他自己看着办,所以他就自己琢磨起图样来。
    接连两天,荆鸿都在专心弄图样,与此同时,夏渊也没闲着·他终究架不住粉巷里如狼似虎的姐儿们,给拖进了一间店,也亏得他能把持得住,不喝花酒不玩姑娘,只花了些钱找她们聊天,至于聊的是什么……·    “哦这么说,与男子欢好和与女子欢好还是不同的”·    “呵呵呵呵,小公子真是嫩得紧,俗话说男女有别,那当然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呢”·    “这个么……”那姐儿嗔了夏渊一眼,“奴家哪好意思说出口呀。”
    “你告诉我,这十两银子便是你的·”夏渊很是上道··    “哎哟小公子真是阔气,那奴家也不好矫情了。”
那姐儿收了银钱,以扇遮面,与他细细道来,“比方说,与男子*合之时,须得……”·    第三日,荆鸿描好了图样,是一只胖墩墩的初生虎犊,憨态可掬地坐着,煞是可爱。
    收了纸笔,荆鸿见夏渊还没回来,便自己取了块板子来刻,可他手不稳,使力不匀,几番划弄下来,图样没刻出来,反倒毁了一块板子··    荆鸿不愿放弃,继续尝试,结果一个手滑,刻刀扎到掌心,登时渗出血来。
恰巧此时夏渊回来,见状不及多想,捉着他的手吮出脏血,心疼道:“说好了我来刻的呢,你快歇着,剩下的都交给我吧·”·    荆鸿闻到夏渊身上的脂粉香气,一时也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我想早点刻出来,粉巷这种地方……毕竟不宜久待。”
    夏渊道:“你真不用担心,我很有分寸的,绝对没有胡来·”说着他接过荆鸿手里的活,“好了,我看看你画的图样,哈哈哈,这是啥,长着猫脑袋的葫芦吗”·    荆鸿:“……”·    夏渊望向他的眼神一窒:“荆鸿你……脸红了”·    荆鸿别过头,尴尬道:“我只能画成这样了,殿……少爷你若是不喜欢……”·    夏渊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我特别喜欢就这样最好了,很明显是一只小老虎嘛,刚刚是我没看清楚,你画得很好。”
    其实他此时哪还认得出什么小老虎,他满眼都是荆鸿微红的脸颊,满心都是粉巷的姐儿告诉他的男男欢好之法,只恨不得现在就凑上去亲一口··    好在他还记得荆鸿上回为这事跟他置气,他不敢瞎胡闹,赶忙收敛心神,用师傅借的工具刻起了模子。
    第五日,大功告成··    他们熔了金块,浇铸在模子里,定型,冷却,带着浓浓的满足感,拿给师傅看··    师傅瞅着这个“长着猫脑袋的葫芦”,虎嘴是歪的,爪子少了一个趾头,尾巴前细后粗,造型诡异,做工粗糙,他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千万别说这东西是我这儿出去的。”
    荆鸿、夏渊:“……”·    荆鸿后来又给这只小金虎做了一番修饰,他找红楠编了一串红绳,在小金虎的脑袋顶扎了个孔,把红绳穿了进去,好让小孩子挂上。
    做好这些,他看着这个并不怎么精致小挂件,却是爱不释手,想着要拿去给夏渊,便用盒子装了,小心翼翼地捧去找他··    走到杏树林边的小池塘,荆鸿碰上了出来散心的太子妃,聂咏姬挺着肚子,行动不大方便,荆鸿本欲回避,不料被叫住了:“荆辅学这是要上哪儿去,怎么见着本宫就躲”·    荆鸿只得回转:“下官见过太子妃。”
·    “你手里拿的什么”·    “是一只纯金做的小金虎,要拿去给太子殿下过目的。”
    “小金虎难不成是给本宫腹中胎儿备下的这孩子属虎呢·”·    “正是。”
    聂咏姬似乎颇为感兴趣:“让本宫看看可好”·    荆鸿顿了下:“当然可以·”·    聂咏姬伸手取了盒子,打开一看,登时嗤笑起来:“这是什么东西小金虎这哪里像老虎了,不是个葫芦怪么啧啧,瞧这做工糙的,别是哪个地摊上买的吧。”
    荆鸿不语··    聂咏姬又道:“不过既然是辅学大人送的,到底是份心意,也不用从太子的眼皮底下走一遭了,本宫这就收……哎呀”·    小金虎从聂咏姬的手中滑落,只听轻轻的噗通一声,掉进了小池塘中。
    荆鸿眼睁睁看着,心中也是噗通一颤··    他抬眼看着太子妃,后者歉然笑道:“哎呀,对不住了·最近腹中胎儿折腾,方才踢了本宫一下,本宫一时没拿稳……还请荆辅学多担待些了。
再者说,不过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想来荆辅学也不会放在心上,对吗·”·    荆鸿道:“太子妃身体要紧·”·    聂咏姬扶着侍婢:“出来逛了这许久,有些累了,那本宫这就回去了。”
    荆鸿淡然相送:“太子妃慢走·”·    待聂咏姬离开,荆鸿望着一池静水,叹了口气·他找下人要了个网兜,自己挽了衣袖裤脚,便下水去捞。
    而就在此时,刚回到寝殿的聂咏姬突然一阵持续的腹痛,豆大的汗珠滚了下来··    ·    第31章 喜当爹(上) …·    ·    初秋的水有些凉,寒气刺得荆鸿一个激灵。
    脚下的淤泥厚而绵软,混杂着水草根茎,缠得人站立不稳·荆鸿在小金虎掉落的地方打捞了半晌,仍是一无所获··    他走到稍远的地方试试,网兜只兜上来些许腐枝石砾,金子是半点都没有。
荆鸿不愿放弃,弯下身直接用手摸索,毕竟是亲手做的东西,手感很熟悉·他摸了一会儿,忽地脚踝被水草一绊,整个人跌落在水中,池子不深,但这么一来他浑身湿透,极是狼狈。
    “辅学大人是在找什么”顾天正见状询问,“要不要叫下人来帮忙”·    荆鸿瞅了瞅自己这副模样,苦笑道:“不用了,不过是个小玩意,找不到就算了。”
    他说是这样说,可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既然全身都湿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再不管那些衣裳配饰,只一门心思在水里摸来找去··    顾天正看荆鸿打着哆嗦,实在不忍:“那属下来帮忙吧,是什么样的小玩意”·    荆鸿不好抚了他的好意:“一个金子做的……挂坠。”
    “好,属下知道了·”·    顾天正当即脱了鞋袜,跳到池塘里帮忙·他并不清楚那个金坠子的来历,那几天荆鸿和太子去粉巷附近,他是暗中护卫的,但为了不引人注目,没有跟得很紧,但此时见荆鸿如此着急,想来丢的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两人又摸了好一会儿,顾天正总算捞上来一个金灿灿的小挂坠,他洗去上面的污泥,不大确定地问荆鸿:“是这个吗”·    荆鸿看了看,确实是那个小金虎,顿时松了口气:“对,就是这个。”
    “找到就好·”顾天正也放下心来,又端详了会儿,“这是什么葫芦”·    荆鸿听他这么问,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是……嗯……阿嚏”·    “辅学大人,还是先上岸吧,当心受凉。”
    “好·”·    荆鸿爬出池塘,觉得身上寒意愈来愈重,直觉是要小病一场了,他拧了拧衣服上的水,暗暗叹气,这副身体当真不比从前,实在禁不住折腾。
    他回去打理了下自己,换了身衣服,把小金虎清洗干净,重新放进盒子里收好,正要再去找夏渊,出门却发现朝阳宫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下人们惊慌失措地,纷纷往后院跑去,他还远远看见了太医院的人和两个宫里的老嬷嬷。
荆鸿怔楞,恰巧看到红楠在给下人们做安排,拦住她问:“出什么事了”·    红楠回话:“太子妃临盆了,太子殿下刚赶回来,让大家都去帮忙呢”·    荆鸿心中一颤,面上仍是镇定:“原来如此,那快去吧。”
    算起来孩子该是下月出生,这时候临盆,估计早产了,夏渊想必担心得紧,荆鸿想了想,也往后院赶去··    后院外围了一圈人待命,太子焦灼地在门口踱步,屋内传来太子妃的痛叫声,声声凄厉,老嬷嬷指使着宫女换了一盆又一盆的热水,水里浸着染血的布巾。
    一个多时辰过去,太子妃的声音渐弱,显是气力不济,一个老嬷嬷面露愁容地出来,告诉太子,怕是难产··    夏渊整个人都慌了,拽着嬷嬷问:“会……会有事吗孩子、咏姬……会死吗”·    嬷嬷道:“殿下,老奴只能尽力,傅太医也在想法子给太子妃续气,殿下莫急,小殿下和太子妃一定能度过难关的。”
    夏渊听不进她的话,四下寻着:“荆鸿呢荆鸿在哪里”·    他知道这种时候荆鸿帮不上什么忙,但在无助的时候找荆鸿,这已是他下意识的举动。
有那个人在,只要有那个人在,就不会有事的··    “荆鸿愣着干什么,去叫荆鸿过来啊”夏渊冲着人群吼道。
    “殿下,臣在这里·”荆鸿排开众人,来到夏渊面前,他声音沉稳坚定,“殿下不要慌张,让嬷嬷先进去帮忙,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    “哦,哦对·”夏渊回过神来,“嬷嬷你快进屋去,好好给咏姬接生·”·    嬷嬷诺诺应了,又回到屋里。
    荆鸿心道,这孩子到底还是稚嫩了些,遇到棘手的事便慌了手脚,如此事态,怎能让下人都围着看,若真出了事,悠悠众口堵不住,到时候可不好收场··    他替夏渊擦了擦脑门上的,柔声劝道:“殿下,留几个人侍候就可以了,这么多人在这里,反而添乱。”
    “嗯,你说得对·”夏渊非常听话,立刻命令那里三层外三层的闲人,“你们都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群散去,只剩下太医院的人和几个侍婢。
荆鸿拉着夏渊坐下,夏渊不时往屋子里瞟,一点动静就紧紧攥着他的手,手心里都是汗··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荆鸿一直陪着他,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夏渊终于慢慢镇定下来。
    “荆鸿,我想喝点糖水·”·    “殿下稍等,臣去给你端来·”·    “嗯·”·    荆鸿走出后院,忽觉眼前发黑,扶着墙壁勉强站稳,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探了探自己额头,似乎是有些烫,但一时管不了那么多,先往厨房走去··    “你还走给我老实呆着”·    熟悉的骂声在身后响起,荆鸿转过身来:“窦太医有何事”·    窦文华冷着脸道:“我没事,你有事”·    窦文华二话不说捉过他的手腕,在脉上按了一会儿,又看看他的脸,喋喋道:“你看看你这张脸,你当是白里透红这是病症,病症身上这么烫你自己感觉不到吗就算你感觉不到,那个笨蛋太子靠你身上大半天,难道也没发现吗”·    荆鸿反倒给他骂笑了:“他那儿正忙着呢,都自顾不暇了,我给他添什么乱。”
    “是,你不给他添乱,等你病入膏肓了你看他是不是要来谢谢你”·    “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你跟我过来,我先给你扎几针”·    窦文华态度强硬,荆鸿拗不过他,只得跟他去。
    偏厅客房中,窦文华重新给他切了切脉,边诊边问:“怎么回事”·    荆鸿把打捞小金虎一事简单说了··    窦文华哼道:“小金虎给那孩子的现下那孩子活不活得下来都未可知,那种东西有什么要紧的。”
    他这么一说,荆鸿再度忧虑起来:“那孩子……”·    窦文华打断他:“你先别管孩子了,寒气入了肺经,衣裳脱了,我要施针。”
    荆鸿照做,但叮嘱道:“暂时压下就好,殿下六神无主的,我得尽快去陪着他·”·    窦文华动作利索,嘴上却不饶人:“我上赶着来给你治病,你巴巴地赶我走,我这是做的什么孽。”
    荆鸿无语··    窦文华扎下一针,感觉他身体发僵,分散他的注意力道:“当初你甫入朝阳宫,我便劝你不要与太子那般亲近,那时候你是‘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
    又是一针:“你替他挨打受过,皇上事事拿你做盾,我又劝,那时你是‘疾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可你仍是不肯听·”·    再一针:“后来出了下毒案,你劳心劳力,以命搏命,是‘疾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我再劝,你还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最后一针:“如今,已是‘疾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窦文华小声叹道,“荆鸿,夺嫡之事,素来凶险非常,我看你不是贪图富贵荣华之人,为何如此执着。”
    荆鸿给他扎得大汗淋漓,敛目说道:“你几番问我‘为何’,我却只能答你,纵然他是我身上的毒瘤,我亦不能剜去·剜去他,我便什么也没有了。”
    窦文华收了针,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八个字:“讳疾忌医何至于此”·    荆鸿拭去汗水,理好衣衫,笑着向他道了谢。
    他匆匆出去,去为那个“毒瘤”熬安神糖水··    何至于此至于··    因为他是我的太子。
    夏渊抱怨荆鸿去了太久,喝了糖水,挨着他寸步不离·糖水中没有加血剂,所以他并不嗜睡,捏着荆鸿的手依旧是汗涔涔的··    天色渐晚,聂咏姬这一生就生了将近三个时辰,终于,屋里传来消息,说孩子出来了,长孙殿下出来了。
    夏渊当下也不管什么避讳什么礼俗,拉着荆鸿就冲了进去·他本以为能看到神气活现的儿子,正等着大家道贺,却不料一屋子的人都是愁眉苦脸,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聂咏姬经历了难产的痛苦,已然筋疲力尽,彻底昏睡过去,幸而身体没有大碍,傅太医说没有性命之忧,多多滋补,好好休养即可··    可抱在嬷嬷手中的小婴儿情况就很不乐观了。
    孩子不哭··    夏渊看着面色紫黑、无声无息的孩子,吓得嘴唇直哆嗦:“他……他怎么了”·    老嬷嬷小心地倒提着孩子,拍打着孩子的后背,啪啪的声响似敲打在夏渊的心尖上,他怒道:“大胆你干嘛”·    荆鸿拦住他的责骂:“殿下,臣虽不太懂这些,但孩子不哭不是好事,嬷嬷应该是在救治长孙殿下。”
    夏渊越发紧张了:“孩子为何不哭”·    嬷嬷战战兢兢地答道:“太子妃难产,长孙殿下憋闷太久,恐怕……”·    “恐怕什么”·    “如此拍打依然不出声,长孙殿下恐怕是……熬不过来了。”
·    夏渊脑中蓦地一片空白··    那是他的孩子,他的第一个孩子,这孩子都还没有睁眼看他一眼,就要没了·    夏渊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他想去碰碰那一团小小的身体,又害怕自己碰到的是一片冰凉,猛地收回手,哀求道:“傅太医,你想想办法,救救这个孩子吧”·    傅太医无法,死马当活马医,在孩子的两个穴位上施针,可惜毫无用处,眼见着孩子就快不行了,初为人父就遭受如此打击,夏渊满脸无助,双眼都失去了神采。
    嬷嬷都已经放弃了,准备用襁褓裹起孩子,免得让太子看着伤心··    荆鸿握紧拳头又松开,终是叹了口气道:“给我看看吧。”
    荆鸿看着怀里即将死去的婴儿,心中万般纠葛··    救是不救·    这孩子的死,许是天命,他已违抗过一次天命,知道那会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救了他,或许又会给夏渊的称帝之路增添阻碍。
    可是……·    他看着夏渊惶惑期盼的眼神,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颤抖··    可这是夏渊的孩子,怎能不救·    天命究竟如何,本就不是他能说得准的。
这孩子既已出生,就该有活下去的命数·想到这里,荆鸿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此处太吵,不要跟进来·”他说着将孩子抱到屏风后,避开了众人视线。
    聂咏姬就在屏风后的床上休息,嬷嬷见状说不合规矩,想拦他,被夏渊制止了:“这时候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    夏渊对荆鸿有着盲目的信任,此时荆鸿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绝对照做。
    荆鸿解开襁褓,将孩子紧抱在胸口,用放在一旁的剪子割开自己手臂上的皮肉·他念了句什么,那处伤口只留出很少的血就止住了,但经络中似乎有什么在挣扎扭动。
    荆鸿整条手臂都麻木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伤口,直到那个东西从伤口中挣脱出来,带出一条血线,他立刻捉住它,同时伤口也消失了··    聂咏姬挂心孩子,睡了一会儿后勉强睁开眼,就看到荆鸿立在她的床边,将一只滴着血的虫子送向孩子的后颈。
    放手·    那是我的孩子你在对他做什么·    聂咏姬大惊失色,想要大喊,却只发出了微弱的气声。
    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说话了··    她惊恐地看着那只虫子咬破了孩子的后颈,一下子钻了进去,然后那个被咬开的破口迅速愈合,像是从来都没存在过。
    孩子,我的孩子你把什么东西放进我孩子的身体里了·    聂咏姬艰难地动着嘴唇,怨恨地看着荆鸿。
    荆鸿把孩子放在她的身边,轻声对她说:“我在救他,没有固魂虫的支撑,这孩子就要死了·安心睡吧,太子殿下的孩子,会好好活着的·”·    聂咏姬侧头,看到孩子脸上的紫黑色渐渐褪去。
    这个孩子不会哭,也没有呼吸··    是了,在昏迷之前,她好像是听到嬷嬷说孩子不行了··    可是那个虫子……那个虫子钻进了孩子的身体里,这个孩子要靠那个虫子活下去那还是她的孩子吗,那不是……一只怪物吗·    聂咏姬扭过脸,想要远离这个孩子,就在此时,一声响亮的啼哭传了出来。
    ·    第32章 喜当爹(下) …·    ·    一声响亮的啼哭传了出来··    屏风外的人都是一震,夏渊欣喜若狂,跳起来冲进屏风后喊道:“荆鸿孩子救回来了吗快让我看看”·    荆鸿抱起孩子,转身笑道:“长孙殿下福大命大……”·    夏渊盯着那一团小小的人儿,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下他皱巴巴的脸颊,傻傻道:“怎么哭成这样,好丑啊。”
    孩子还在啼哭,嬷嬷赶紧过来接手,谁知她不接手还好,一接手那孩子哭得更凶了,本来已经变得抽抽噎噎的哭声,一下子又嘹亮起来··    嬷嬷高兴道:“老天保佑,长孙殿下这么能哭,好兆头啊”·    这边乱哄哄地吵成一团,夏渊看到聂咏姬醒了,体贴地说:“我们到外间去,不要打扰咏姬休息。”
又走到床边捏捏她的手:“辛苦你了,好好睡一觉吧·”·    聂咏姬抖着唇想要说什么,她想告诉这些人,那孩子已经是个死胎了,怎么可能再活过来,现在这个分明是怪物,一个被虫子掌控的怪物·    可她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没人注意到,聂咏姬对那孩子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荆鸿是最后一个离开这间房的,她听见他对自己说:孩子活着,你便是无可动摇的太子妃。
    聂咏姬倏然一怔,神色复杂地目送他出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外间,傅太医查看了孩子的状况,宽慰道:“长孙殿下死里逃生,一切安妥,当真有如神明护佑。”
    两个嬷嬷利落地给孩子擦净包好,轮流哄了半天,孩子还在声嘶力竭地哭着··    夏渊不禁忧心:“可是他怎么还在哭”·    之前还说孩子哭得好的嬷嬷也有点傻眼,按理说刚出生的孩子哭一哭就该睡着了,可这长孙殿下哭了大半柱香的时间了,居然还在嗷嗷嚎着,的确有些奇怪。
    “我来抱抱·”见两个嬷嬷束手无策,夏渊便要亲自上阵,可把孩子抢过来他又不会抱,笨拙地捧着,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孩子一哭一动,差点掉地上,吓得他赶忙抱紧,结果孩子被勒痛了又是一阵嚎。
    “还、还是你来吧”像对待烫手山芋一样,夏渊手忙脚乱地塞到荆鸿怀里··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荆鸿也不怎么会抱小孩,不过至少比夏渊稳重点,他小心翼翼地接手,托着小脑袋抱好了,也没见他怎么哄,孩子居然渐渐止住了哭声,嘤嘤几声之后,小脑袋靠着荆鸿的胸口,就这么香香地睡着了,还咧了咧嘴角。
·    “哎好乖·”夏渊怕吵醒他,小声道,“荆鸿,他也知道要听你的话呢·”·    “是啊,不愧是殿下的孩子。”
荆鸿笑着调侃··    ……·    皇长孙有惊无险地诞生,母子平安,皇上龙颜大悦,给孩子赐名“夏瑜”,打赏了好些吃的用的玩的,皇后也特地来看望太子妃,嘱咐她安心坐月子,好好照顾瑜儿。
    太子妃爱怜地抱着孩子,诺诺道:“臣妾会的·”·    夏渊在一旁看着,这才有点为人父的实感,觉得自己应当对咏姬和瑜儿多多关心,这日便让红楠炖了一碗参汤,亲自送了过去。
    红楠端着参汤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子身后,快到后院时,蓦地听见屋里传来一声瓷碗碎裂的脆响,吓了她一跳,堪堪稳住碗托,就见太子示意下人不用通报,在屋外停下了脚步。
    “把它拿开离我远点”太子妃似乎在发火,声音里透着嫌恶··    红楠猜测大概是下人炖的什么补品不合太子妃的胃口,不过接下来传出的一句话推翻了她的这个猜测。
    “他饿了你就喂啊否则要你这奶娘是干什么的”·    这显然是在说皇长孙了,红楠一愕,不由看向太子,后者微微皱眉,立着没有动。
    屋里的奶娘道:“不是饿了,长孙殿下他……好像不太高兴,夫人,您是长孙殿下的娘亲,您来哄哄他的话……”·    聂咏姬看着奶娘抱过来的孩子,那孩子皱着小脸,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她,她与他对视,突然觉得一阵心慌——虫子是那只虫子在看她·    可是她不能说出去,那天之后她想了很久,她不清楚荆鸿放进孩子身体里的虫子是什么,但她知道,没有那个虫子,这孩子恐怕就活不了。
    她不能说自己的孩子是个怪物,孩子若是死了,一夕之间,她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还得做他的娘,她还是要依靠他,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是……·    “呜呜,啊呃……”夏瑜看着她怨恨的脸,不安地扭动着,哼哼唧唧··    “带他走不要让他在我这儿哭”聂咏姬终究还是难以压制心中的厌恶和恐惧,让奶娘把孩子抱走,自己也好眼不见为净。
    正说着,夏瑜哇地一声哭出来··    “出去”聂咏姬喝道··    奶娘无奈,只得抱着孩子退出来,刚巧撞见站在外面的太子。
    “殿、殿下……”·    夏渊止住她的话,从他手里接过孩子,依旧是那么笨拙地抱着:“瑜儿我带走了,太子妃心情不好,好生照顾着。”
    奶娘听不出他话中的情绪,战战兢兢地应道:“……是·”·    回前殿的路上,红楠一句话也不敢说,端着的参汤还热着,不过看来太子殿下已经不想给太子妃喝了。
    皇长孙一路都在哭,太子耐心地哄着,半点没有厌烦的样子·红楠不禁心想,太子殿下到底是长大了,原先的那股孩子气褪去不少,倒真有点父亲的模样了。
    只可惜儿子就是不买父亲的账,嗷嗷地嚎着,惹得下人纷纷侧目,看到太子给折腾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又扭回头憋笑··    于是荆鸿从太傅那里回来时,就看到夏渊抱着儿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朝阳宫的正殿里,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听儿子嚎哭。
    “荆鸿,你可算回来了·”·    荆鸿觉得,夏渊好像都快哭了··    “你快看看他怎么了·”·    夏渊可怜兮兮地把儿子递给荆鸿,然后,儿子嘤嘤两声,不哭了。
    “……”·    不仅不哭了,夏瑜闻到荆鸿的味道,咧着嘴直往他怀里拱,看样子高兴得不得了··    夏渊松了口气:“这孩子跟你特别亲呢。”
    荆鸿顿了顿:“大概是因为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吧,殿下多跟长孙殿下接触,以后他也会跟你亲的·”·    “不是,我不是担心这个。”
夏渊道,“我是在想,他想跟你亲,我也想跟你亲啊,以后我还要跟我儿子争宠吗”·    “……”荆鸿无语,“殿下,你想太多了。”
    “怎么是想太多你是我的辅学,又不是他的·”·    两人正闲聊着,夏瑜不甘寂寞,又开始哼唧起来,小嘴嘟着往荆鸿胸口蹭,嘬得荆鸿衣襟上满是口水。
    夏渊都给他哭怕了:“这又是怎么了”·    荆鸿苦笑:“大概是饿了·”·    夏渊这了眨眼:“咦他不会把你当他娘了吧”·    荆鸿:“……”·    夏渊乐得不行:“好啦好啦,红楠,去叫奶娘过来。”
    殿外红楠应了一声,去喊奶娘了,荆鸿想让夏瑜放过自己的衣襟,孰料手指刚刚碰到孩子的脸,就给一口含了进去··    夏瑜嘬到了指尖的嫩肉,立即振奋起来,拼了命地吸吮,吮得满头大汗,可还是什么也吮不出来,他不高兴了,卯足了劲用力哭。
    荆鸿一脸尴尬,手指头堵他的嘴也不是,不堵也不是,夏渊已经笑趴下了:“哈哈,瑜儿……瑜儿你倒是看准了再吸呀……”·    好在奶娘很快来了,荆鸿终于得以解脱。
    儿子忙着喝奶,也没工夫撒娇嚎哭了,夏渊闲下来,上上下下看了荆鸿几眼,蹙眉道:“总觉得你这几天气色不是很好呢·”·    荆鸿道:“让殿下担心了,臣没有大碍。”
    夏渊眼睛眯了眯:“没有大碍,那是有小碍”·    荆鸿愣了愣:“前几天染了风寒。”
    “你非要我问一句你才答一句吗好端端的怎么就染上风寒了”·    “是因为……”荆鸿没想到他会追究到这个地步,斟酌了一下道,“长孙殿下出生那天,臣本来想把小金虎送去给殿下的,结果一不小心把小金虎掉到了杏林边的小池塘里,一时情急,臣就下水去捞了,大概是有些受凉,不过窦太医已经给臣施针驱寒了,所以真的没有大碍。”
    “小金虎掉了,让下人去捞就是了,你逞什么强”夏渊抱怨,他不想责怪荆鸿,但想到自己的心血落水,还是很挂心,“那……那你最后找到了没有”·    荆鸿道:“顾侍卫帮了我的忙,找到了。”
    夏渊哦了一声,神色明显缓和:“你身体太弱了,当初也该跟着我练练武才对·”·    荆鸿苦笑摇头:“臣自知不是习武的料子,还是算了吧。”
    “说到小金虎,你带来了吗一会儿给瑜儿挂上吧·”夏渊兴冲冲的··    “臣随身带着的。”
荆鸿自然不会扫他的兴··    待皇长孙吃饱喝足,两人往他脖子上挂了只小金虎,夏瑜睡得迷迷瞪瞪,看到眼前有金光闪过,咧嘴笑得一脸幸福。
    “对了,”夏渊指了指桌上的参汤对荆鸿道,“我让红楠热过了,你喝了补补吧·”·    “多谢殿下·”·    “瑜儿对你比对他娘亲,以后带他的事,就多多麻烦你啦。”
    荆鸿拿碗的手一颤,夏渊的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是在试探,还是随口一说,是对他的信任,还是对聂咏姬的提防,他竟揣摩不透··    这孩子,不,这个男人,他越发揣摩不透了。
    ·    第33章 满月宴(上) …·    ·    朝阳宫添了个小主子,相比从前更加热闹,上上下下都围着他打转。
    只是这位小主子实在太难伺候了,动不动就嚎哭,那个哭声简直震耳欲聋,也不知这么小的孩子哪里来的力气哭那么大声·而且他一旦哭起来,谁哄都没用,偏偏只要辅学大人一靠近,立马就变乖。
所以现在大家都养成习惯了,一见到小主子有什么异常,赶紧上蹿下跳地找辅学大人来救场··    ——哎呀长孙殿下吐奶了快叫辅学大人来·    ——啊长孙殿下撒尿了快叫辅学大人来·    ——不得了长孙殿下在皱眉头快叫辅学大人来·    不出几日,荆鸿给磨练得什么都会做了。
    太傅看着坐在下首,一边恭听他所教的圣贤书,一边哄着绑在身前的小婴孩的爱徒,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夏渊这个亲生父亲反倒清闲得很,坐在那儿洋洋洒洒地写了篇《却四国》,收着没给太傅看,只交上去一篇有点蹩脚的《秋赋》。
    荆鸿也写了篇文章,可写着写着,吧嗒一滴口水滴在宣纸上,墨水晕开,字迹糊成一团·他低头,就见夏瑜歪着脑袋看他写字,口水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滴。
    荆鸿无奈,停笔帮他擦去脸蛋上的口水,可笔还没放下,夏瑜突然兴奋起来,想要抱住他的手指拿来啃,结果小手碰到笔头,染了一手的墨汁·小家伙犹自不觉,哼哼着到处乱挥,把墨汁蹭了荆鸿一脸。
    太傅实在看不下去了,收了太子的《秋赋》,让荆鸿回头补给他一篇文章,就打发他们走了·他不是没数落过荆鸿带孩子来上课的行为,问题是如果不让他带着,整个朝阳宫都不得安宁,课上到一半便会有人把哭嚎的孩子塞给荆鸿,不如就这样随他去,还省心点。
    走到小池塘边,夏渊沾湿了巾帕,要给荆鸿擦擦脸上的墨汁,荆鸿下意识地避过,用手接过,道了声谢·夏渊的目光微沉,随即又换上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往前走了两步,停下等他。
    荆鸿先给夏瑜擦了手,才顾上自己的脸··    “荆鸿你看,结杏子了·”夏渊回转身来,顺手摘了个小杏子扔给他。
    “殿下”眼瞅着杏子差点砸到夏瑜,荆鸿慌忙护住孩子头脸··    杏子落到他的手心里,不偏不倚,不轻不重,显然是料到他会去挡。
    “你尝尝·”夏渊笑着对他说··    “殿下,这时候的杏子还很酸·”·    “是么我说是甜的。”
    “……”·    “你不敢吃”夏渊凑近他,抢过他手里的杏子嘎嘣一口,“那我先试试。”
    酸涩的果浆瞬间刺激了夏渊的舌头,他感觉两腮一阵抽痛,但愣是忍着,眉头都没动一下:“果然是甜的·”·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被咬开的杏子散发着青涩的香气,荆鸿当然知道他是骗他的。
    夏渊吃掉了这一口,第二口又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荆鸿哭笑不得,想劝他不要逞强,谁知夏渊竟骤然欺身堵住了他的嘴··    猝不及防,荆鸿的口中被强行渡了一块酸杏。
    夏渊趁他愣神,还伸出舌头把杏子往里推了推,退出来时,又在他的唇上轻轻扫过··    “甜吗”他问。
    “……”荆鸿不答,那股酸涩的味道越来越厚重,直直渗进了他的心里··    “不是我要逼你,我只是要告诉你,你不敢做的事,我都敢做。”
夏渊仍旧笑着,像是在说这颗杏子··    两人靠得太近,压迫到了睡得正香的夏瑜··    夏瑜睁眼看着一左一右两个人,打了个嗝,咧嘴笑起来。
    荆鸿收回目光,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道:“殿下去看过太子妃了吗”·    夏渊有些漫不经心:“早先去看过了,她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近来有些烦躁,我让她安心休息,不用为孩子的事劳神。”
·    “殿下……”荆鸿欲言又止··    “嗯”·    “没什么……再过几天,长孙殿下便要满月了。”
    “是啊,该筹备一下满月酒了,父皇和母后也说要来·”夏渊逗了逗儿子的口水袋,小孩儿很配合地嘟出亮晶晶的口水,夏渊眯着眼笑,“是时候好好庆祝下了。
“满月酒当日,荆鸿一直心神不宁,以至于夏渊找他下棋时都走了神·很难得地,夏渊居然赢了他一局··    夏渊挑眉:“这是我第一次赢你,但是一点也不痛快,你怎么了”·    荆鸿收拾着棋盘道歉:“是臣的错,今日朝阳宫人多,臣有些静不下心来。”
    “罢了,一看就知道你心思不在下棋上,下次再来吧,我要正正经经地赢你一回·”·    “多谢殿下体谅·”·    忙里偷闲的一局棋,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晚间,朝阳宫迎来了皇上皇后,还有二皇子三皇子一行人,好不热闹·皇长孙提前吃饱喝足,出场的时候出奇地乖巧安静··    聂咏姬因为还在调养期,不能见风,没有出席,夏瑜是被夏渊亲手抱出来的,一个月下来,他终于学会稳妥地抱孩子了。
    皇帝见到健康白嫩的小孙子,十分高兴,原本有些灰暗病态的脸色也明朗起来,抱着细看了一会儿,直说这孩子像他,毫不介意夏瑜滴到他龙袍上的口水。
    酒宴上,皇帝喝了不少,但神志还算清醒,赏了皇长孙好些厚礼的同时,也深谙不能厚此薄彼的道理,当着一众内臣的面道:“朕的皇儿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孩子,泽儿有谋,浩儿有勇,朕心甚慰……”·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少人有意无意地瞟了夏渊一眼,其中不乏嘲讽和轻蔑,夏渊注意到了,却是无动于衷。
    “如今长孙已诞,泽儿浩儿,你们也是要当叔叔的人了,朕借着你们侄儿的满月之日,许你们王位,也好让你们当个风风光光的王叔·”·    想来夏泽和夏浩事先给透过了口风,听到这话,惊而不乱,躬身行礼:“多谢父皇。”
    皇帝道:“朕欲封泽儿为安庆王,浩儿为定嘉王,各赐京中府邸一座,过几日在真央殿正式举行封王仪式,你们可有异议”·    “但凭父皇做主。”
    荆鸿静静看着这一幕,不禁感慨,华晋的君王虽不善战,却也是极睿智的,对于这三个儿子的安排,他想必颇费了一番心思——·    太子势弱,却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如今又有了长孙,就算他万般无能,长孙却是新的希望,无形中把他的太子之位坐踏实了些。
    至于夏泽和夏浩这两个孩子,他知他们有勇有谋,十分优秀,但终归不想见他们与太子兄弟相残,便在适当的时机允诺他们王位,安抚其心·而把他们安顿在京中,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既便于照拂,又能防患于未然。
    这么做,至少表面上是其乐融融、一团和睦的··    荆鸿暗叹,那人总说华晋的皇帝是庸君,当真是有些刚愎自用了·也不知他此时看清了没有,这世道,并不是只有他一颗帝星。
    夏渊在酒宴上也喝了不少,到了微醺的程度,不过他在荆鸿面前硬是装出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要他陪他去“散散心,醒醒酒”··    荆鸿知他是装的,也不说破。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宫中不大寻常,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重,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竟有风声鹤唳之感·好在不远处就有皇上带来的侍卫严密把守,荆鸿略感宽慰。
    两人在碧心亭坐下闲谈,夏渊拖长了语调说:“荆鸿,今年蒙秦进贡来的琼浆果都在我这里,你要吃吗”·    荆鸿怔了怔,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事:“殿下,臣真的吃不惯蒙秦的东西。”
    “为什么呢我尝过,很好吃啊,入口香甜,确实如琼浆玉液一般·”·    “殿下喜欢就好,可惜臣没有口福。”
    “说来真是奇怪,但凡是蒙秦的东西,你一口都咽不下去,与其说是不合口味,更像是你在排斥它们,怎么,你很讨厌蒙秦吗·”·    “臣……”荆鸿一震,神色复杂。
    “没有瓜葛,又何来的讨厌,你说对不对”似醉话似调侃,夏渊侧头看他,眼中映着湖水的波光··    ·    第34章 满月宴(下) …·    ·    “没有瓜葛,又何来的讨厌,你说对不对”·    是怀疑还是玩笑荆鸿本就心神不宁,这下更是仓皇,他看着他,手脚一片冰凉。
    幸而夏渊没有再追问下去,站起来道:“我头还有点晕,你煮碗糖水给我喝吧·”·    荆鸿下意识地跟这他往膳房走:“糖水不解酒的。”
    夏渊:“我就是想喝,喝了它我就觉得脑中清醒,很多平日里想不明白的事,就都能想明白了·它绝对是我的良药,还是香甜的良药。”
    宴席将近尾声,膳房那边已然清闲下来,大部分人都去席上帮忙了,只留了个烧火丫头在这里·荆鸿蓦地一阵紧张:“殿下,这里守备松懈,还是不要久留的好。”
    夏渊整个身子贴靠在他后背,下巴搁在他肩上,不胜娇弱地说:“怎么了,皇宫内院,歌舞升平,能有什么危险,要我说,还是这里清净自在。”
他说着话,嘴唇有意无意地磨着荆鸿的耳后根,“我要喝糖水……”·    荆鸿想扶他站好,却被他下一句话惊到··    “我要喝加了你的血的糖水。”
    荆鸿的脸色瞬间煞白:“你……知道”·    夏渊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尖锐的虎牙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用你的血养我,我该报答你,不是吗”·    荆鸿怔忡半晌,抖着声音道:“殿下,你既已察觉,又何必装作一无所知,你既是信我,又何必处处试探我,你既然想起……”·    “想起……什么”·    荆鸿哑了声音,转过身面对他,冰冷的指尖颤抖着靠近他的脸,抚摸过他的额头、眉梢、鼻梁……·    夏渊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带着一丝期待和忍无可忍的迷惑,像是要看破他的灵魂。
    荆鸿忽而笑了,那是种释然的笑意:“臣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二殿下和三殿下双双封王,殿下有些迫不及待了是吗你不想借瑜儿来坐稳太子之位,你想去的,从来都是更高更广阔的地方。
中原突围,拓疆而猎——这是你在《却四国》中写到的·殿下,你的野心,跟那人很像呢·”·    “谁”·    “一个跟你一样,胸怀天下的人。”
    手掌滑到夏渊的后颈,荆鸿发现,不过一年时间,他竟需要仰视这个人了·他轻轻揽下夏渊的头,像是要拥抱·夏渊没有反抗,这是荆鸿第一次回应他。
    荆鸿摩挲着他的颈子,学着他刚刚所做的,在皮肤上咬下一口,见血的一口··    夏渊将一声低吼压在喉间,似痛苦又似享受·他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动,只觉得身上越发燥热,他埋下头,欲求不满地蹭着荆鸿:“呵呵,我想什么你都知道,可是你在想什么呢你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荆鸿没有回答。
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开来,荆鸿松口,夏渊觉得后颈有些痒,本能地要去抓挠,被荆鸿拦了下来:“对不起,我来吧·”·    荆鸿替他抹去渗出的血珠,还有其中已然缩成米粒大小的痴魇虫。
终于,他可以把那些都还给他了,在不给他造成任何伤害的情况下,还他一个清明的人生··    “殿下,今后您不必再喝臣的糖水了,你的噩梦,结束了。”
    恍惚间,夏渊觉得脑中模糊一片,眼前的人也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不知是不是因为迟来的酒劲,他觉得非常困倦,想好好睡一觉:“荆鸿,我好像……真醉了。”
    荆鸿轻声安抚:“嗯,我们先回宴席,向陛下知会一声,臣就带殿下回房休息·”·    然而两人出了膳房,脚步猛地顿住。
    先前在外间留守的烧火丫头倒在地上,一滩血泊在月光下泛起浓稠而黑亮的色泽··    夏渊原本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此刻强打起精神,目光在膳房附近的黑暗中扫视一圈,露出了戒备的神色。
    荆鸿不祥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夏渊调整气息,压低声音道:“真是挑的好时机好地方,他们怎么进来的·”·    荆鸿沉吟:“他们有内应。”
    夏渊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不会是你吧”·    荆鸿懒得辩解:“殿下小心了,他们来了五个人,都是高手,而且结了阵。”
    夏渊冷哼:“结阵什么阵”·    话音未落,暗处身影闪过,竟是从他们侧面直切而来。
    夏渊推开荆鸿,抽出腰间短刃,便要与对方交手·他虽说有些昏沉,动作却不算慢,可刀刃划过之处,只破开了黑暗,那个人影早已消失··    风声从身后响起。
    夏渊倏然回转,铛地一声架住了对方的攻击·可是只这一下,那人又突然退走··    对方的武器是双钩,不是中原常见的兵刃。
夏渊近一年来勤奋习武,有澄明诀和烛天内修外和,要与这些人周旋至侍卫赶来应当不成问题,只是他毕竟对敌经验太少,对方的阵势又诡谲迷离,能不能全身而退,他心里也没底。
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更何况,还有个不会武的荆鸿和他一起围困在这里··    对方对荆鸿不感兴趣,只盯着夏渊一个人杀,荆鸿鸣哨,那是神威队的召集信号,奈何先前夏渊执意与他独处,想来顾天正要赶来尚需一段时间。
    那五人听见哨响,知道不能再拖,阵势一下展开,五道人影错综交汇,快而不乱,招招直取夏渊面门··    夏渊此时已有些气力不继,荆鸿纵然心急如焚,面上仍是镇定,他仔细观察了那五人的走位和出招时机,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元殊阵··    会把这个平原战阵用到暗杀上的人,这世上能有几个呢··    荆鸿闭了闭眼,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殿下,东七步,击破。”
    夏渊几乎是本能地照他说的做,对荆鸿的话,他的第一反应都是深信不疑·果然,他一剑过去,暗影里传来一声闷哼,刺中了··    “中心斜上四步,西两步,击破。”
    再次命中··    夏渊忽然觉得自己多了一双眼睛,在他看不清的地方,这双眼睛会告诉他该怎么做,分毫不会错··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看起来百无一用的人竟能看穿他们的阵势,两人负伤,他们一下子乱了阵脚。
    “身后十步,上挑,三位空缺……破阵·”·    第三人亦被挑了下来,荆鸿稍稍松了口气·他知道,夏渊坚持不了多久了,但至少阵势已破,他们不会再吃太大的亏。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几个人不退反进,明明已有三人负伤,却是用身体做挡,不惜代价也要为同伴争取杀招,端的是不要命的打法··    夏渊几近力竭,削了一人脖颈之后,仗剑拄地,喘着气冲荆鸿喊道:“快走”·    荆鸿怔了下,一时间,胸腔如浸在那一口青杏中,酸涩又微暖。
    待夏渊想起一切,兴许明日便要杀了自己,只不过,现在这一句声嘶力竭的回护,对他而言,已然足够··    荆鸿笑道:“殿下为何让臣逃哪里就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了”·    他向着夏渊走去,与他一同站在那四人的围攻之中。
    与他相对的一名暗杀者瞬时而动,迅速向两人攻去,却在距离他们三步之遥处戛然而止——不能前进了,一步也动不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到那个文士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夏渊趁此机会,提气挥剑,眼看就要一箭穿心,那人突然惊醒,全力后退,夏渊的剑尖紧追不放,那人十分机敏,将手中双钩向着荆鸿掷去,并且对同伴说了一句:“撤”·    不能无功而返,杀一个也是好的·    然而他的同伴们终究晚了一步,一个已经被赶到的萧廉杀了,另外三个负伤的见逃脱无望,以血肉之躯护住那名头领逃脱,而后自尽于此。
    顾天正掐住一人下巴,想留一个活口拷问,可惜没有成功··    宫中侍卫尽数被惊动,奈何那名刺客早有准备,竟逃得踪影全无··    此时,他们听见太子的一声悲号:“荆鸿”·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一只铁钩插在荆辅学的肚腹中,他一身的血,洒满了太子的怀抱。
    ——那太子天生愚笨,你若是做了他的辅学,想必要吃不少苦头··    ——宫闱多纷争,为师是怕你深陷其中,到时纵然想拉你脱身,亦是无法啊。
    ——荆辅学,你好自为之··    ——荆鸿,你的心肠究竟是软是硬,是红是黑,我竟分不清了··    ——太子殿下没事,我看你是要病入膏肓了。
    ——讳疾忌医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血沫堵塞了荆鸿的喉咙,他说不出话来。
    他痛得面目狰狞,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在笑··    想来这一年多的时日,他一直在提心吊胆,一直在作践自己这副身体,好像这样便能填补心中的愧疚。
    愧疚吗·    是啊,他是心有愧疚,可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报复··    命数让他再一次地存在于世,让他在那两人之间周旋回还,他不能让他们死,难道还不能让他们痛吗·    她的生命,他们的生命,凭什么那些错误和杀孽,都要由他一人承担·    他的恨……谁来为他平。
    窦文华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半死不活的荆鸿,和“半死不活”的太子··    两人的衣服上都是淋漓的鲜血,为了方便医治,荆鸿的衣裳已被褪下,止血的药物和绷带一层层地缠在他身上。
    可夏渊仍旧是那件血衣,看上去比那个受重伤的正主还要凄惨··    窦文华难得轻声细语:“殿下,你也受了伤,请让臣为你诊治。”
    夏渊不理他··    窦文华冷笑一声:“好吧,既然殿下不愿医治,臣也不勉强,不过你这一身脏污坐在这里,荆辅学这一身伤极易感染,到时候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一听这话,夏渊瞬间跳起,三两下就剥掉了自己的外袍,吩咐红楠取干净衣服来··    “是·”红楠眼眶红红的,诺诺应下。
    “红楠,这身衣服不要洗·”夏渊突然说··    “哎”·    “荆鸿的血,不要洗。”
    说完这句,还未等窦文华给他看伤,夏渊就一头栽倒,人事不省··    数日后,蒙秦王宫··    宇文势闲闲靠在椅背上,目光冰冷:“那样一个白痴太子也杀不掉,你还有脸回来”·    殿中所跪正是那天刺杀夏渊那群人的头领,名唤戚杰。
戚杰道:“属下自知罪无可恕,甘愿领罚·但有一事,请君上容属下汇报·”·    在宇文势的眼里,此等无能之辈丢尽了蒙秦的脸,已然是将死之人了,从前或许还会有个人劝他收敛脾性,如今那人不在了,他哪有心情听这些废物的废话。
    宇文势敲了敲扶手,往地上扔了一把刀:“我之前说过的吧,杀不了夏渊,提头来见·我不想听你的那些借口,来,干脆一点,自己拎好自己的头,自己割脖子吧。”
    戚杰身形微颤:“君上请听属下一言”·    宇文势皱眉,厉声道:“闭嘴你是要我亲自动手么”·    戚杰一咬牙,将刀横在自己脖子上道:“说完这一句,属下定立时斩下自己头颅君上,属下在华晋皇宫中,遇到上卿大人那样的人了”·    说完这句,戚杰手臂用力,刀刃顷刻间在他脖子上划下血印,却被堪堪阻住。
    手腕被紧紧捏住,骨头都发出了咯吱声,戚杰甚至觉得手腕比脖子还疼,方才还坐于大殿之上的君王,此刻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戚杰痛得冷汗直流,但还是忍着如实相告:“君上,那夜刺杀华晋太子,有一文臣在场。
那文臣识破了我们的元殊阵,三言两语就助那太子破了阵法·”·    宇文势还是不信:“就算他能识破元殊阵,那个白痴太子能打得过你们”·    戚杰:“那太子武技不弱,而且……”·    “而且什么”·    “君上,臣曾在月祀台下见过上卿大人的猎舞,不知是不是巧合,那太子的招式,似乎和上卿大人有些相像。
而且在那太子力竭,臣即将得手之时,忽然感觉脚步凝滞,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这么邪性的事情,不是跟当年上卿大人杀……”·    “够了”宇文势拂袖,“那是不可能的事”·    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谢青折已经死了,死在他的面前,死在他的乌足金锥之下,他的身体现在就在容青殿的那间房中,他还和他在一起,寸步不离,怎么可能会跑到那个白痴太子身边·    可是,除了他,怎么会有人识得那个改造过的元殊阵那样的猎舞又怎会再现世间还有临祁的灵术……·    巧合吗还是说,那真的是……·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的谢青折不仅仅只剩下那具安静的身体·    宇文势沉声道:“找到那个人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带到我的面前”·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人,只要见到他,只要真的是他,就算只是他身上的一缕残魂、一粒灰尘,他也要将他留下。
    容青殿的书房中,有整整一面墙的书柜,都是谢青折的··    手指划过那些珍藏的书册,宇文势信手翻开其中一本词集·他记得青折跟他说过,这是前朝一个许姓书生留下的孤本。
    他本是瞧不起那些个文弱书生的,不过这人的词确实有些可取之处··    宇文势看着被青折加了批注的一句话,轻声念了出来:“……飞沙万里,静月如钩,本欲两处皆不见,奈何翻作满怀愁。”
    ·    【第二卷 王者无双】·    第35章 初见月 …·    ·    铮铮铁骑踏响,王者无双,休夸你四百座军州,八十里望江。
    官道尽头,两辆马车停在山脚下,马车不甚华丽,但宽敞舒适,前后大约有十名侍从和婢女跟随,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行的阵仗··    伴在马车旁的侍婢朝里道:“娘娘,马车上不了山路,得劳驾您骑马上山了。”
    车里传来温柔女声,像是怕吵到谁,她语气很轻:“让马匹驮着行李上山吧,千华山山势陡峭,骑马反而耽搁时辰,而且我们此去是为祈福,徒步才更显心诚。”
    侍婢褔身:“娘娘说的是·”说罢她撩开车帘,搀扶车中人下来··    年轻少妇下得车来,她容貌算不上顶美,但风姿绰约,一双美目尤其动人心魄,身着朴素衣饰,却掩盖不了那浑然天成的贵气与灵气。
    一阵山风吹来,少妇拢了拢身前的轻裘斗篷,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神色间隐含忧愁··    那男孩约莫五岁,生得煞是可爱,然而因身染重病,小脸烧得通红,神志也已不甚清楚,一路行来,这孩子大多数时候都昏沉沉地睡着,喂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着实让人心焦。
    少妇走到后面的马车那里,对刚下车的老者道:“傅太医,还是先想办法给这孩子散散热症吧,再这么烧下去……”·    老者探了探孩子的体温,无奈摇头,在他额头上贴了一帖药,又在手背上扎了两针,叹息道:“清寒帖是应急的方子,只能暂时缓解热症,哎,殿下这病实在是难倒老夫了,现下也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少妇爱怜地摸了摸孩子的脸颊,纵然心中焦急,还是镇定道:“我的孩子我自己知道,他能活下去,只要不待在那座皇宫里·”·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一行人徒步上了山,路上少妇坚持要自己抱着孩子,直到后来体力不支,才让一名侍卫背着孩子上山,她自己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到了山巅,巍峨庄严的千华寺呈现在众人面前·诵经声远远传来,让人心绪宁静,仿佛将那些尘世浮华都丢在了山下··    方丈亲自相迎:“恭迎皇后娘娘。”
    沈凝玉双掌合什:“佛门清净之地,大师不必拘礼·”·    方丈道:“老衲已给诸位在后院安排了厢房,大皇子殿下可在此安心静养。
只是后院中还住了另外几位香客,他们亦是前来本寺斋戒祈福,素来安静虔诚,还望娘娘不要介意·”·    沈凝玉道:“无妨,大师只需将我等当做寻常香客就好。
将心比心,都是为了至亲之人前来祈福,本就没有尊卑之分·”·    方丈道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娘娘宅心仁厚,大皇子殿下定会受到佛祖庇佑。”
    沈凝玉叹了口气,冲着大殿方向深深作礼,瘦弱的背脊流露出一个母亲的脆弱:“但愿佛祖垂怜,保佑渊儿早日康复·”·    沈凝玉每日在佛前诵经祈福,并嘱咐傅太医继续为夏渊诊治。
也不知是不是祈福真的起了效用,到了第三日,夏渊竟清醒了过来··    侍婢连忙通报给皇后,沈凝玉一路小跑过来,扑到床前紧紧抱着他,抚摸他的手都在颤抖:“渊儿,渊儿你感觉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夏渊还有些迷糊,揉着眼睛问:“母后,这是哪里”·    沈凝玉眸中含泪:“这是千华寺,我们现在在宫外,等你的病养好了,我们再回去。”
    这是夏渊第一次看见母亲落泪,他没有多少力气,为她擦眼泪的手指轻得像羽毛:“母后,你不要哭,渊儿会好起来的·”·    沈凝玉笑着点头:“嗯,母后知道,我的渊儿最坚强了。”
    皇后的贴身侍婢已背过脸去抹泪,她都看在眼里,大皇子病重的这段时间,皇后娘娘也几乎水米难进,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母后,渊儿肚子有点饿。”
    “好,母后这就给你准备吃的·”·    “母后跟渊儿一起吃吧·”夏渊用自己孱弱的手臂环抱着母亲,像是在撒娇,“母后瘦了,不吃东西的话,也会像渊儿一样生病的。”
    “好,母后跟渊儿一起吃·”·    侍婢端来的清淡的粥菜,夏渊不要沈凝玉喂,执意要自己吃,就算小手抖得拿不稳勺子,也不要她帮忙,他看着沈凝玉说:“母后你快吃啊,凉了就不好了。”
    待沈凝玉把饭菜都吃完了,夏渊勉强吃进去几口就吃不下了,没多久又腹痛,尽数呕了出来,之后再度沉沉睡去··    沈凝玉在床边守着他,一步都不肯稍离。
    侍婢道:“娘娘也休息会儿吧·”·    沈凝玉摇了摇头··    侍婢忍着泪劝道:“大皇子殿下为了让娘娘吃点东西,硬逼着自己进食,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娘娘好福气,可别辜负了殿下的一番孝心啊。”
    沈凝玉叹息:“这孩子的心思就是太通透了,他父皇又宠他,才会在宫中招人嫉恨·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宁愿他愚笨一些,只求性命无虞。”
    “娘娘……”·    “紫鹃,你也熬了两天了,去睡会儿吧·我的孩子,我守着就好·”·    又过了两日,夏渊的病情明显好转,多少能吃下一些东西,也能下地走路了。
    沈凝玉询问傅太医,傅太医欣然道:“照这样下去,殿下应当不久就能痊愈了·”·    她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这日夏渊醒来,觉得身上酸软得紧,想出门走走,舒展一下。
这什么千华寺,听着很了不起,他来是来了,却终日被闷在房间里,小孩子本就好动爱玩,他哪里憋得住··    于是趁着紫鹃去熬药,他笨拙地给自己套上衣服,一身乱七八糟的带子都没有系好,就偷偷溜出门了。
    夏渊在自己住的这处园子里绕了一圈,被两个侍卫跟着··    他走一步,他们就跟一步,走一步跟一步,两个大人围着他,让他好不心烦。
但他没有让他们走开,他知道他们不会听自己的话··    又绕了两圈之后,夏渊突然一指院子那头:“大胆是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两个侍卫都是一惊,立刻过去抓人,就在他们分神之际,夏渊躲到之前绕圈时踩好的点,跟他们玩起了捉迷藏。
    侍卫抓住了前来送药的紫鹃,紫鹃一脸茫然地问他们怎么了,那两人知道被耍,赶紧回头去找,夏渊拿了颗小石子,咻地一下丢到隔壁院墙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让他们以为他跑去了隔壁。
    紫鹃放下药碗,也跟着慌慌张张地去找人··    ……哎呀真好玩,终于清静啦··    夏渊捉弄完了他们,拍拍手,从角落处钻出来,向着另一面的小院溜去。
    这里是千华寺的一座偏僻小院,夜幕低垂,院子里没点灯火,暗得紧·不过夏渊并不害怕,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里莫名地让他有种安心感··    他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住人,所以只是打算悠闲地探个险散个步就回去。
他看到小院的东南方有几株开了花的树,便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然后他看见,有一个人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块板子翻看,那板子似是白玉质地,晶莹剔透,被一根红绳挂在树枝上,那是他够不到的高度。
    晚风拂过,树上的白花落了好些,那人青色的衣袂也被吹起,白花瓣灌进了他的衣袖·那人没有在意,专心辨认着白玉板上的字迹,看清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夏渊蓦地怔住了··    那个人的轮廓被勾勒上晕白的色泽,映入他的眼中··    他忽然觉得,那些白色的小花是在发光的,它们把这个人照亮了。
    他讷讷开口:“你……你是仙人吗”·    那人吓了一跳,显是刚意识到有其他人在这里,待看到不远处这个小小的孩子,他顿了顿,从杏花树的阴影中走出来,蹲在他的面前。
    夏渊看见他袖子里的白花遗落到自己脚下··    他听见他用很好听的声音说:“我不是仙人,我是个香客,来为一个人斋戒祈福。”
    夏渊脚尖拨着地上的花瓣,感到自己的脸有点热:“哦,我也是这里的香客·我、我叫夏渊,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笑着回答:“我叫谢青折。”
    ·    第36章 心中刺 …·    ·    谢青折问:“你不是这座小院里的人吧,是迷路了吗”·    夏渊皱着小脸,说着瞎话:“是啊,我好像迷路了……”·    谢青折看到他衣服上错综复杂的系带,里衣都翻了出来,鞋子也趿拉着一只,忍俊不禁:“好好的衣服,怎么穿成这样。”
    夏渊脸上又是一热,手忙脚乱地去拽自己的衣裳,结果越拽越乱··    谢青折无奈摇头,伸手替他整理了前襟,衣带打上工整的结,然后让他扶靠着自己的肩,抬起脚,为他穿好鞋袜。
    明明做的是仆人的事,可夏渊在这人身上看不到丝毫卑微,相反的,他觉得自己很不好意思·拉拉衣角,他说:“谢谢,下次我就会自己穿好了。”
    谢青折对他笑了笑,站起身来:“你一个人跑出来,想必家里人找得也很心急,走吧,我送你回去·”·    夏渊心满意足地牵着他的手,只觉得这只手温暖又柔软,就连那些薄薄的茧,也磨得自己掌心很舒服,他仰起脸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谢青折道:“听方丈说,南院前些天住进来几位贵客,我看小公子衣着华贵,又是生面孔,应当就是那贵客之一吧。”
    “哦·”夏渊捏捏他的手,“谢……哥哥,你是在为谁祈福”·    “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没有,他不能来·”·    “我是因为生病,所以娘亲来为我祈福,你的那个很重要的人,他也生病了吗”·    “是的。”
    夏渊好奇问:“他生了什么病很严重吗”·    谢青折看了看他道:“他的心里,长了一根刺。”
    谢青折将夏渊送回南院时,那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顺着夏渊丢的那颗石子的方向寻去,他们以为小主子跑去了后山,几乎出动了所有的侍从婢女去找,谁承想这鬼灵精的小主子就在人迹罕至的西院。
    沈凝玉见夏渊平安回来了,心里紧绷的弦松懈下来,来不及责怪,先让紫鹃去把热好的药端来给他喝··    夏渊乖乖喝药,其间一直拉着谢青折不让他走,后者无法,只得任由他拽着自己衣袖。
    喝完药,夏渊毫不避讳地把他引见给沈凝玉:“母后,他叫谢青折,我在那边迷了路,多亏他带我回来·”·    谢青折听到他对沈凝玉的称呼,先是一怔,随后慌忙俯身行礼:“草民冒犯了,望皇后娘娘和皇子殿下恕罪。”
    沈凝玉上下打量了一下谢青折,只觉此人丰神俊朗,言行亦是谦和,又是把夏渊送回来的人,顿时心生好感:“谢公子何罪之有,倒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谢青折语无伦次:“这……举手之劳罢了,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夏渊嘿嘿笑着:“母后你不要把他吓到了,我们留他一起吃饭吧,我饿了。”
    沈凝玉望着他正色道:“自然是要答谢一下谢公子的,不过在那之前,母后要先教训教训你·渊儿,你太不听话了·”·    夏渊顿时蔫了:“渊儿以后不敢了……”·    沈凝玉不为所动:“手伸出来。”
    夏渊委委屈屈地把手伸过去··    沈凝玉执起一条毛竹片,作势要打,夏渊一下子缩到谢青折身后,探了半个脑袋出来求饶:“母后,我还病着呢。”
    沈凝玉骂道:“你也知道自己病着,怎么可以不打声招呼就到处乱跑还捉弄下人,害得所有人都为你担心着急,再不管教,你怕是要上房揭瓦了”·    夏渊嗷嗷叫着:“我再也不敢了”·    沈凝玉要拉他出来,夏渊就拼命往谢青折身后躲,都快要趴在他背上了。
谢青折身为一个外人,夹在这对母子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哭笑不得··    最后还是以沈凝玉敲了夏渊两下手心作结,雷声大雨点小,沈凝玉哪里舍得下重手,但那毛竹片刷到夏渊细嫩的手心上,还是留下一片红痕。
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谢青折诚惶诚恐地与他们一同吃了晚饭,沈凝玉对他极为和气,知他也是来为人祈福,还特地送了他一串高僧开光加持过的佛珠。
两人正聊着,忽听内室一阵骚动,刚刚伺候夏渊进屋休息的紫鹃手足无措地跑出来:“娘娘,殿下又腹痛呕吐了”·    沈凝玉吓了一跳,赶紧让人把傅太医请来。
    夏渊吐得眼前发黑,但没像之前那样晕厥,神志依然清醒·他见沈凝玉和谢青折都进来了,还唧唧歪歪地抱怨说手痛,那副可怜样,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不过也因此让人略感宽慰——他还有力气装可怜,可见病得不算重。
    傅太医给夏渊诊了脉,捻着胡须道:“无妨,殿下只是有点受凉,服两帖药,再发一身汗就好了·”·    沈凝玉松了口气,心疼地抚着夏渊通红的手心,给他抹上药膏。
    夏渊虚弱地说:“让谢哥哥住在咱们院子里吧,他那个院子太冷清了,都没人住·”·    这时候的沈凝玉对他可谓是百依百顺,立刻邀请谢青折与他们同住,后者本欲推辞,奈何夏渊又虚弱地哀求:“谢哥哥,你留下来陪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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