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 by 河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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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 by 河汉(6)
·    夏渊一身侍卫服立在高台上,目光紧盯着对面·蒙秦王就在那里,因为有纱帐遮掩,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境况··    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夏渊冷哼一声:“这天下武斗大会还真是名不虚传,难为宇文势竟能处处安排周到。”
    荆鸿没有吱声··    过了一会儿,夏渊似乎想通了什么,眼神扫向荆鸿:“牌楼、赌场、绢花……这些该不会都是你当年给他出的主意”·    荆鸿敛目:“……臣记不清了。”
    这表情,这言语,分明是心里有鬼避而不谈夏渊登时直冒酸水:“你吃饱了撑的吗没事给他献什么计”·    “……”·    夏渊胡搅蛮缠,荆鸿只能沉默以对。
    夏浩看他们两人在那边“打情骂俏”,掩嘴咳了一声:“那个……皇兄,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夏浩体内蛊毒未清,气色仍然不太好,但经过荆鸿的一番调理,应付场面已经没有问题。
夏渊体谅他行动不便,走到他身侧弯腰:“什么事”·    夏浩遣退了闲杂人等,荆鸿见状也想避嫌,被夏渊厉声喝止:“老实待着你出去干嘛跟对面打招呼吗”·    “……”荆鸿不得不走了回来。
    帐中只剩下他们三人,夏浩道:“皇兄,临行前父皇跟我说,这次五国前来参加武斗大会,其实是一场赌局·”·    “赌局”夏渊皱眉,“赌的什么”·    “赌的是各国在瓯脱的驻军权。”
夏浩拿出一张金契,“五国的君主都收到了这份赌约,谁能在武斗大会上拔得头筹,谁就能无条件在瓯脱驻军·”·    看着金契上的玺印,夏渊沉吟片刻,忽而转向荆鸿:“又是你出的主意”·    荆鸿无奈叹气:“殿下,臣当时谋划武斗大会,原本就是想再度挑起瓯脱之争,金契自然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如此安排对五国而言也算公平,关键不是大会怎么举办,而是要看最终谁能夺得这个机会……”·    “是啊,关键是看谁能拿第一,所以你那时候还准备用什么镜语之术帮他预测的吧你什么都替他想好了是吧”·    “殿下……”·    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把夏浩听糊涂了:“什么荆辅学,武斗大会是你想出来的”·    夏渊怒斥:“跟你没关系”·    夏浩一缩脖子:“……哦。”
    帐中静了一会儿,夏渊勉强压下妒火,整理好思绪:“不管怎样,这次武斗大会,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夏浩忙不迭点头:“对对,我被人害成这样,本来还以为要辜负父皇嘱托了,现下有皇兄你在,总算还有转机。”
    “不止是父皇的遗愿,为了我自己,也必须要赢·”·    “什么”·    夏渊眯了眯眼:“只要有驻军派到瓯脱,我这个华晋太子便不用孤身奋战了。
荆鸿,你说是不是”·    见他已然想得通透,荆鸿深感欣慰:“殿下英明·”·    “不过……”夏渊看着夏浩面前的沙盘,上面是五国势力之间的对战图,“该怎么才能稳操胜券呢”·    荆鸿衣袖拂过沙盘,扫落了一片刻着名字的沙球,又以手拈去了十余颗:“蒙秦九人,华晋六人,越齐五人,封楚五人,卫燕四人……依臣之见,只有这些人值得我们在意。
大会的前五天不过是江湖斗狠,作壁上观就好,最后两天才是我们和他们争逐的时机,只要布置妥当,要赢,不难·”·    “你就这么有把握”夏渊嘲道。
    “臣虽然失了灵术之能,但绝不会妄言,更何况……”荆鸿抬眼看他,眸中温润,“当年我之所想,如今自是要全部付与殿下。”
    “嗯,这还差不多·”这番话瞬间抚平了夏渊心里的毛刺,他粗砺的目光停在荆鸿唇上,若不是还有别人在,他就想上去咬一口。
    夏浩木然旁听,尽管没怎么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他觉得面前这两个人很厉害的样子,看来自己不用再担心什么了··    同时他也下定了决心,以后跟谁斗也不跟大皇兄斗了,还要记住不能惹这个荆鸿,不然他怕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武斗大会的第六天··    五个分会场都已进入了白热化的竞争阶段,那些来凑热闹的、专门找打的、见见世面的都已经被淘汰干净,剩下的俱是当今武林中各门派的高手,代表皇族的人也逐渐登场。
    城中所有的绢纸都已卖空,但眼下送出去的并不多,姑娘们知道真正好看的都在后面,于是把绣了自己名字的绢花屯在手里,只等着送给心目中最强最俊的英雄。
    赌场的门槛已经被踩烂了,在“国战”场中,由于蒙秦的参赛者表现出了所向披靡的魄力,买蒙秦赢的人非常多,相对的,其它几个国家的赔率都比较高。
    夏渊看了眼赌场中的局势,朝夏浩伸手··    夏浩取了些碎银给他,乐呵呵道:“皇兄你要下注啊·”·    夏渊手继续伸着:“都拿来。”
    夏浩顿了顿:“皇兄是要买咱们自己赢吧,就……差不多得了,心意到了就好·”·    夏渊一把拿过他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斜睨他:“还有。”
    “……”在严厉的目光下,夏浩从怀里又拿出两张银票··    “我说了,全拿来·”·    “皇兄我真没钱了”·    夏渊一字一顿:“都、给、我。”
    可怜夏浩都快给逼哭了:“皇兄……我就还剩三吊钱和这块娘亲给的玉佩了……”·    “玉佩拿回去,铜钱给我。”
    “……”夏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扔上了赌桌,心都揪了起来,“不是,皇兄,咱们比赛是一回事,赌钱就是另一回事了,要不……咱们多少押点蒙……蒙……”·    夏渊淡淡道:“今天我就要上场了。”
    咕咚一声,夏浩吞了口唾沫:“蒙谁也不能蒙您啊本来我就想都押皇兄您的”·    夏渊拎着“宝刀”黑锋刃满意离去。
    夏浩甩着两袖清风肝肠寸断··    荆鸿安抚地拍了拍他:“放心吧,会赢回来的,来,王爷别哭了,喝药·”·    夏渊替代的身份是定嘉王近卫赵熙。
    上场前,他招来荆鸿,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荆鸿身形微僵,顿时红了耳朵··    夏渊恶劣地在他耳廓上轻轻一咬,纵身跃至台下。
    黑衣猎猎,翩若惊鸿··    ·    第60章 箭无回(上) …·    ·    经过半日的角逐,每个分会场决出了前三甲。
    各国皇族派出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剩下的人当中有六成都是这些禁宫高手,有些实力相差悬殊的,只用了一个时辰就结束了比试··    华晋这边的局势不太乐观,代表皇族的三个人只有两人胜出。
·    夏浩原本担心夏渊能否应付得来,毕竟他只跟他比过箭术,对他的武技没什么信心,谁知夏渊一路过关斩将,轻松斩获华晋分会场的第一。
    倒是有个神威军出身的人中途出局,这人的武技不错,但太过轻敌,败在了失误上·所以最后是夏渊冒名顶替的“赵熙”、定嘉王侍卫长李达和一名江湖人士位列三甲。
    而蒙秦那边,就是只有用了一个时辰的分会场,由三名皇族近卫锁定了胜局··    按照大会的规则,接下来由五个分会场之间分别比试,一炷香的时间,三人对战,赢的人得一筹,输的人失一筹,若是战平,双方不得不失,最后得筹最多的两个分会场进入明天的决赛。
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午时休息,夏渊回到高台上来,一身的汗水尘土··    荆鸿打来温水给他擦脸,夏渊抓住他的手腕,眼神向台下瞟了瞟,荆鸿耳尖发红,假装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转身去拧布巾。
    夏渊嘴角上翘,行,你就装吧,之前可都说好了,看你到时候敢不照做·    夏浩恭恭敬敬地奉上饭菜:“皇兄您吃”·    夏渊看看他,也不跟他客气,拿起碗筷就是一阵狂扫,他饿坏了,顾不得理会夏浩奇怪的态度,虽然那光芒万丈的表情让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皇兄,没想到你的武技这么好”趁他吃饭的时候,夏浩开始喋喋不休,“还记得我出城前咱们做的约定吗回去之后咱们一定要切磋一下”·    夏渊啃鸡腿。
荆鸿怕他噎着,给他盛好汤··    “哦对了,我看你今天用的好像是孟家的路数,我以前跟孟启生大将军讨教过几招,他家的武技以外功为主,以刚猛着称,看来那个孟启烈还算不错,教得挺好的……不对,应该说皇兄你学得好学得快”·    夏渊果然噎着了,喝完汤去吃牛肉,直接用手撕。
荆鸿看他衣袖快要沾到油腻,赶紧帮他把袖口挽好··    “还有皇兄你这柄黑锋刃,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啊·方才场上有个使狼牙棒的,那么粗一根,居然被你一刀给削断了,看来你这黑锋刃就算不是神兵,至少也称得上是个利器。
皇兄,你让我瞧瞧·”·    说着夏浩伸手就要去拿刀,被夏渊一巴掌拍下来:“别乱动”·    夏浩的王服上登时多了个油手印,他委屈道:“皇兄,别那么小气好不好。”
    “我不是小气,我是怕你伤到自己”·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不会用刀……”·    夏浩还要争取,被荆鸿温声劝下:“王爷,殿下午后还有比试,让他休息会儿吧,有什么事等比完了再说不迟。”
    “哦·”夏浩想想是这个理,乖乖坐回去,不再吵他了··    “是啊我都累死了,吃个饭一会儿噎到一会儿弄脏衣服,”夏渊放下碗筷,“荆鸿,干脆你喂我吧。”
    “……”荆鸿哭笑不得,“还请殿下不要得寸进尺·”·    夏渊的心思他懂,这是要做给对面看呢,他耍性子,不过他不想惯他这个臭毛病。
    下午的比试不像之前那么分散,场中的十五人俱是焦点··    台下的男人们已经从单纯的观战发展成了互相挑衅,呐喊声怒吼声排山倒海,这不仅仅是出于他们对自己国家的热爱,更是出于对那些押在赌场的银子的渴望。
    而女人们正忙着折叠绢花,这是送绢花最好的时机,谁赢谁输早就不重要了,她们都已认准了自己心目中的“最俊武林高手”,只等着把绣了闺名的绢花送过去。
    荆鸿立在高台边缘,望着场中正在激战的一处··    他面色如常,但扶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夏渊这边已经打了两场,对手分别是封楚和卫燕的高手,虽说都赢了,但体力消耗也很大。
目前的对手是越齐人,武器是长矛,对方一直在与他拉开距离,利用武器优势几番挑刺,出招精准利落,逼得他不得不退守··    好在夏渊没有急躁,稳扎稳打地接招,伺机寻找对手的破绽。
这人荆鸿与他提过,是越齐邱阳王的义子,枪法卓绝,但弱点在于招式不灵活,交手久了便可有迹可循··    黑锋刃与长矛相接,发出锵锵锵锵的声响,二人皆被震得虎口发麻。
就在对手一记回龙枪扫向夏渊下盘之时,只见夏渊后跃而起,在枪尖一踏,竟是借力腾空,显然早料到了他这一击·那人招式已老,撤退不急,被黑锋刃抵在喉间··    胜了。
又得一筹··    荆鸿稍稍松了口气,忽听台下一阵喧闹··    “赵熙”·    “啊赵熙公子”·    “赵熙公子胜了,快,把我的绢花送去”·    会场有专门的花侍,负责把姑娘们的绢花送去给她们指定的人。
夏渊刚走到场边休息,迎面就是一大篮子绢花,加上之前收到了,几乎可以堆成一座小山了··    夏渊接过篮子翻了翻,拿出几朵花仔细看了,引得姑娘们纷纷议论:“是不是在看我的,那朵牡丹是我的吧哎呀赵熙公子好温柔,不会糟蹋我们的心意。”
    可惜夏渊看是看了,却没有任何表示,又把绢花丢了回去··    有人看到他抬头望向高处,好像说了句什么··    “他在跟谁说话是哪家的姑娘”·    那个动作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很快他就收敛心神,专心看着今天的最后一个对手。
    只有一个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你的呢”·    荆鸿无奈,这人下场前在他耳边提了要求,要他给他送绢花。
照这样看,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若是不送,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    与蒙秦人的一战,夏渊与那人堪堪战了个平手··    这亦是荆鸿和宇文势意料之中的,在这之前场上胜负就已定下,得筹最多的便是蒙秦与华晋两国,决赛必然落入这两家,因此两方都保留了实力。
·    夏渊与那人走的都是快攻的路子,外行人看得眼花缭乱,却着实看不出什么门道,然而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此战的特别之处··    夏浩说:“哎我怎么感觉皇兄的招式怪怪的这好像不是孟家的功夫吧,我没见过这样的招式啊……”·    不仅是他,坐在评审席上的各国武林元老也都发现了,这名年轻人一改之前的武技风格,竟是完全用的另一套内家功法,而且招式也与之前大相径庭。
定君山大祭司轻捻白须,朝着蒙秦王的方向看了一眼··    此刻蒙秦王在看着另一个人··    别人或许疑惑,或许认不出那是何门何派的武学,他却是再熟悉不过的。
    夏渊走的每一步,出的每一招,无不与那人的猎舞相和·武出同源,虽是由不同的人施展,仍旧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荆鸿默然不语,更没去回应那扎人的目光。
    鼓声擂响,这日的比试结束,荆鸿收到对面送来的一封信··    ·    第61章 箭无回(中) …·    ·    鼓声擂响,这日的比试结束,荆鸿收到对面送来的一封信。
    宇文势回复了他的那句“逝者已矣”——·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房中,夏渊换下脏破的衣服,让荆鸿给他擦脸治伤,瞟了眼这封光明正大的“私通信件”,哼了一声道:“你要去见他”·    荆鸿收了信,点头:“定嘉王的解药不可再拖了,而且明日便是最后一战,也该去探探他的口风,我怕会有什么变故。”
    夏渊道:“他说你这只凤凰自甘堕落,又说什么来者犹可追,你道他是什么意思”·    荆鸿敛目:“无论他是什么意思,都与荆鸿无关。”
    晚些时候,荆鸿去拜访了宇文势,得知蒙秦王并不在住处·那名侍卫告诉他:“君上让你去牌楼巷,他在内院等你·”·    荆鸿在牌楼巷遇到了传说中的“大老板”:“桑沙,带我去见他吧。”
    桑沙愣了下,对他一眼就认出自己有些惊讶·君上把他当做那个人,可桑沙从不相信会有死而复生这种事,然而听这人熟稔的语气,又分明是认识自己的。
    将荆鸿带到之后,桑沙便识趣地退下了··    两人相对而立,院外人声嘈杂,院内却是一片寂然··    宇文势先开了口:“三年没见你,竟变了这么多。”
    “蒙秦王说笑了·”·    说笑了,他们之间,何来三年未见,何来变了许多··    宇文势怃然:“罢了,进屋吧,外头风沙大。”
    进了屋子,荆鸿开门见山:“定嘉王的解药给我·”·    宇文势笑了笑,往内室走去:“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还没把他的蛊毒解了”·    “……我解不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木龛扔到了他面前,荆鸿伸手接住,看到黑翳虫的母虫和一颗血红色的丹药在里面··    “原本就是用他引你来见我罢了,我还不至于跟一个小鬼过不去。”
宇文势拿出另一个木龛,走到床边坐下··    床帐撩起,荆鸿呼吸一窒··    那人安安静静地躺着,似在阖目沉睡·三年过去,没有一点变化,只是胸口没有起伏,身体没有热度,被宇文势抱在怀里,像一个乖顺的人偶。
    宇文势打开木龛,取出一块新玉,换下了他口中只剩一小点的玉块··    “泠山脂玉……”荆鸿眼睫颤动,“你这是何必。”
    “不用这玉养着,怕是真要什么都不剩了·”·    “他已经死了·”·    宇文势伸手在他的脸颊上碰了下,温热的触感令他十分满足:“他这不是回来了么。”
    荆鸿偏头让过··    回来·    如何回来金锥戳出的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回来了也是个死。
    “荆鸿·”宇文势唤他,“只要你跟我走,我就放过夏渊,甚至可以助他夺回皇位·”·    “我是华晋的太子辅学,夏渊是我一心辅佐的人,我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要信你的话蒙秦王开出的条件,当真莫名其妙。”
    宇文势叹道:“你若不愿,我也不会强求·”·    荆鸿道:“我今日来,是受太子之托来问问蒙秦王,若是华晋明日夺魁,那金契上所说的驻兵权,是否真的能兑现”·    “当然,这是五国君主共同立下的契约,怎会不作数”·    “既然如此,还请蒙秦王将殴脱城外的三万兵马撤回蒙秦国内。”
    宇文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殴脱城外、三万兵马,此计便是青折与我说的,旁人谁也不知,还说你不是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只问你撤不撤兵,若是不撤,休怪我们知会其他君主,到时蒙秦失信于人,不知能否从四国的讨伐中全身而退”·    “你当真要为了他毁我大业你是在报复我吗”·    “宇文势,我做什么,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宇文势沉默良久,道:“没有什么三万兵马,我没有派兵驻扎城外,这一计,我没用·你若不信,自可去城外看看·”·    荆鸿蹙眉:“为什么”这不像宇文势的作风。
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因为我早已腻了,区区一个殴脱,争不争又有什么意思我费尽心机,不过是因为这是青折的遗愿,他想看到殴脱安定繁荣的一天,我便带他来看看。”
    荆鸿没有说话··    “三年了,我等他等得很累了·”·    荆鸿按时回来了,这一个时辰夏渊简直是坐立难安,脑袋里尽是些不好的画面,几次想冲过去把人带回来。
    可是荆鸿比他精明,事先只用了一句“你不信我”,就把他牢牢地按在了家里·他曾经说过,自己信他,信到可以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如今若是跑去了,那真是自己把脸打得啪啪响。
何况他是真的信他,就是心里难受点儿··    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夏渊紧绷的那根弦才放松下来··    荆鸿无奈:“先把解药喂定嘉王吃了。”
    他给夏浩服用了解药,又让母虫吸两口他的血,拔除了体内所有的虫体,这毒才算彻底解了·夏浩顿觉身体轻松,对他连声道谢··    荆鸿道:“此事王爷也是受了牵连,这句谢臣受之有愧。”
    夏浩闹不清这其中的曲折离奇,夏渊也懒得给他解释,见他没事,拉着荆鸿就走了··    荆鸿知他心中烦乱,像从前一样陪在他床边:“殿下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嗯,我知道·”夏渊闭眼享受他的拍抚··    “这几天多防着些,其他三国虽然已经出局,但未必会甘心把殴脱拱手让人。
卫燕国力较弱,封楚内乱未平,这两个倒还好,关键是越齐……”·    “那蒙秦呢”夏渊打断他,“那个蒙秦王不会做手脚吗”·    荆鸿摇了摇头:“我不知他想做什么,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    第62章 箭无回(下) …·    ·    次日,天下武斗大会的最后一天·华晋对蒙秦的决胜之战。
    由于“赵熙”昨日出人意料的表现,赌场中局势又发生了一些变化,但总的来说华晋的赔率还是很高,因为蒙秦那三人的实力都是有目共睹的。
    夏渊在上台前对夏浩说了一番话:“一会儿你带上自己的亲卫离开,无论比武大会的结果如何,千万不可回头,一路疾行回到皇城·”·    夏浩心下一凛:“什么意思”·    “你听我的,不管我们有没有拿到驻兵权,回去之后,立即派兵来瓯脱。”
    “皇兄,那你……”·    夏渊按着他的肩:“我有我的打算,你不用管我·最好先想办法把夏泽救出来,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可以问他。”
    时间不多,台下巨鼓已经敲响,夏浩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第一场是华晋的逍遥门门主蒋云生对阵蒙秦的程志将军。
蒋云生武功不算弱,但之前受了点小伤,加上昨日也败在这人手中一次,心绪不稳,甫一交手就显出了劣势··    这一场几乎是毫无悬念的,两人没走到五十招,蒋云生的剑被挑飞,蒙秦得一筹。
    第二场是华晋李达对蒙秦尹凉木·这两人都是王族禁卫军中的翘楚,但武技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尹凉木使的是拼杀技,以抢攻为主,出招快且刁钻,而李达擅长以守为攻,他性格沉稳,从不冒进,无论对方如何出招,他自泰然拆招。
    两人这一战历时颇久,饶是李达也额头出汗,生怕一个闪失让对方有机可乘··    最后尹凉木先沉不住气了,欲以险招求胜,李达对这一招防不胜防,腰腹处被划了一道血口,登时血涌如柱。
    但李达反应极快,趁着尹凉木一击得手稍稍松懈之时,欺身急刺,任由兵刃在自己皮肉上又添新伤,端的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尹凉木应变不及,被李达剑尖直指心口。
华晋得一筹··    此时整个会场都沸腾了··    两方各得一筹,只看最后这一局定胜负··    赌徒们全部买好离手,眼巴巴地望着比武场。
花侍满场跑着收集绢花,眼见着送给“赵熙”的绢花已快将休息的棚屋堆满··    夏渊的对手是蒙秦王身边的第一近卫,胡不多··    荆鸿与他说过,胡不多是杀手出身,他的招式变化多端,极快,极狠,极准。
    昨日夏渊与他交手,从他手上走了百来招,却一点破绽也没寻到,幸好他运起了澄明诀的内家功法,才不至于应接不暇·那时双方有意战成平手,所以都没有拼尽全力,今天却不同,这一次堵上的,是那张金契。
    夏渊站在台上,黑锋刃横于胸前:“请·”·    胡不多没有说话,只做了个起手式,示意可以开始··    夏渊深吸一口气,灌力于刀,只听刀刃嗡地一声,鸣响全场。
    “聚血通脉,武心澄明,气吞辉夜,荧烛燎天……”宇文势口中喃喃,望向对面凭栏那人,“你竟教了他烛天·”·    此时荆鸿却是无暇搭理他的,他蹙着眉,手中笨拙地摆弄着一样东西。
    瞬息间,台上二人又走了上百招,比昨天还要快,这次就连夏浩也看不清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皇兄,直到包扎好伤口的李达唤他:“王爷,太子殿下的旨意,快走”·    夏浩这才想起来,一咬牙道:“走”·    胡不多不愧是杀手出身,任凭夏渊的招式如何霸道强势,他都能以快攻破,夏渊到底年纪尚轻,内力不足,战到后来有些气力不济,招式不能收放自如。
    这一式“破天”,夏渊纵身相击,原本打算一刀制喉,岂料对方先一步制住了他的手臂,他招式已老,黑锋刃偏过胡不多的脖颈,竟是未伤他分毫。
    胡不多正待出招,只见夏渊勾唇一笑,未及反应,就听耳边响起金属机括之声,他凭借本能迅速后撤,但仍被划伤了右肩·再去看夏渊手中,哪里还有那柄黑刃大刀,却变成了两把锋利短剑。
    夏浩离开之前,挂心场上情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登时叫道:“我说皇兄为何不让我碰,原来那刀真的有玄机罢了,待他回京再问”·    驾马往前紧跑两步,他发现了异常:“哎前面怎么回事好像要关城门”联想到夏渊对他所说的话,夏浩当即不再犹疑,“不管了,跟我冲门”·    ……·    短剑变长矛,荆鸿看夏渊耍出一记漂亮的回龙枪,不禁在心里叫上一声好。
    这孩子很聪明,知道自己缺乏实战经验,就借着这次武斗大会与各种人交手,取长补短,着实学得很快·加上黑锋刃这种兵器,更是如虎添翼,虽然有玩闹性质,但只要能运用自如,有何不可·    遇上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招的对手,胡不多的节奏也逐渐乱了。
    夏渊眼睛忽而一亮——破绽·    判官笔虎虎生风地一点,正中穴位,胡不多真气受阻,哇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胜了··    夏渊振臂欢呼,黑锋刃应声解体,化作十朵铁海棠,手腕一翻,就听啪啪啪啪,全钉在了会场中央那面巨鼓上··    他抬头看向高台,看到那人笑望着自己。
    荆鸿拂袖,一朵歪歪扭扭的绢花徐徐飘落,打着旋儿飞到夏渊手中··    “给你的·”他说··    相比数个时辰前的欢庆气氛,此时的瓯脱城中一片死寂。
    蒙秦王毁约,关闭城门,将各国皇族全部囚禁城中··    他没有骗荆鸿,他的确没有在城外布兵,只是桑沙和戚杰早已在城中各处布好暗棋,不需要三万兵马,只要有皇族在手,不怕威胁不了各国君主。
    唯一提前逃出去的是华晋的定嘉王,但宇文势并不在意,因为华晋的太子还在这里··    只是他没料到,夏渊竟是占了先机,说服了封楚的四王爷,两国皇族联合起来,拼死冲阵,竟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孤烟峡谷,两方人马遥遥相望··    夏渊浑身浴血,将荆鸿护在身后,晃了晃从赌场中赢来的钱,他咧嘴笑道:“蒙秦王,承让了”·    宇文势排开侍卫,策马上前。
    借着残阳余晖,夏渊看见了他怀里的人,瞳孔骤缩··    那张记忆中的脸,让他又爱又恨的脸,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谢青折。
    夏渊下意识地握紧了身后人的手,荆鸿淡淡回握,掌心温暖··    宇文势说:“承让,华晋把望江城割给了我,如今瓯脱也是我的了。
想来我蒙秦大军入主中原,不过是迟早的事·”·    “那又如何”夏渊收回目光,纵然落得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他却丝毫不感到绝望,只因有一个人在他身后,始终不离不弃。
    他嘲道:“宇文势,你得了天下,失了人心·”·    “那又如何”宇文势抬手,他身后的弓箭手蓄势待发,“是我的,终归是我的。”
    夏渊亦挽弓搭箭··    他的箭矢,对准了谢青折心口:“不,荆鸿和谢青折,只能存在一个·”·    对岸万箭齐发,却是一根也近不了夏渊的身。
    荆鸿脸色苍白,唇角溢出一丝血色·夏渊抱起他,纵身飞掠,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被无形之力阻挡的箭矢骤然落下··    宇文势空手接住了夏渊射来的那一箭,箭上留有一封战书——·    铮铮铁骑踏响,王者无双,休夸你四百座军州,八十里望江·    ·    【第三卷 浮屠残梦】·    第63章 少年游·    ·    少年游世有三千痴情种,总成空,青丝寸寸折,化梦渡惊鸿。
    这是场百年不遇的大旱··    万里大地寸草不生,水源枯竭,粮食绝收,百姓们流离失所,饱受饥荒煎熬,连华晋和蒙秦这样的大国都陷入了捉襟见肘的境地,更何况无所依傍的瓯脱城。
    瓯脱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边荒地带,如今更是混乱·华晋和蒙秦都已闭关,进不了关内的难民们聚集在此处,为了生存,不得不去偷、去抢,更有甚者,杀了人,饮其血,啖其肉,只为了一朝饱腹。
    谢青折和胞妹谢青婉初出临祁,本欲前往华晋,依照先祖谢沧海所留镜语,助力天道,引导乱世之局重回正轨·然而途中见到如此惨状,实在于心不忍,便暂时留在了瓯脱。
    兄妹俩将满十七,容貌很是相近,只是谢青折的脸颊上有一枚浅褐色的小痣,眉目中透着清逸,而身为女子的谢青婉则多了一分绰约之姿,虽做了朴素打扮,仍是难掩其柔美。
    自他二人停驻瓯脱,起初有不少流寇前来骚扰,但未有一人伤得了他们,别说钱财食物,就连他们的衣角都没摸到··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有一次十几二十个人前去,眼见着靠近了他们的屋子,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堆里,互相询问是怎么回事,没有一个人能答得出来。
都说此事太过蹊跷,几日后,便没人敢去招惹他们··    谢青婉点上屋里的油灯,对刚刚动用过灵术的兄长道:“哥,休息一下吧,瞧你脸色差的。
来,吃点东西·”·    谢青折笑了笑:“无妨,你先吃吧,我不饿·”·    谢青婉没心思跟他推来让去,她看上去温婉,性子却比谢青折要烈得多,当下把碗往桌上一放,杏眼圆瞪:“你吃不吃我给你弄半天了,你吃不吃”·    谢青折一看妹妹要发怒,赶紧接过碗筷,哭笑不得地应承:“吃吃吃,这就吃。”
    谢青婉这才满意了,坐在一边,翻出她哥一件破了洞的衣裳缝补··    这里的水源和粮食实在太稀缺了,就这一碗面都没办法煮开,只能是一坨干巴巴的面线,谢青婉在里面拌了些卫燕那种叫做“泥”的香料,努力让这碗面不那么难以下咽。
    即使这样,谢青折还是吃得很艰难,粗砺的干面卡着喉咙,噎得他几欲作呕,他忍着没咳出来,但谢青婉还是觉察到了,赶紧给他倒水··    茶壶里的水滴滴答答地流出来,泛着浅黄色,里面掺着少许尘土。
    这已经是这里最干净的水了··    谢青折就着那小半杯水,继续吃剩下的面··    谢青婉心疼哥哥,嗔道:“前几日那些流寇天天来烦,哥你就消耗了不少精力,现下还要找寻水源,这一趟出谷真是糟心。”
    咽下口中干面,谢青折叹了口气:“说是流寇,其实都是些贫苦百姓,他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找水源是目前唯一的出路,我们做点自己能做的就好,否则就这么走了,小婉你也不安心吧。”
    “可惜我灵术的能力太弱,不然也好帮帮你了……”·    “哪里的话,小婉你的镜语预言比我要厉害多了。”
谢青折道,“再者说,要不是你跟来了,谁给我做面条谁给我补衣服”·    “算你有良心。”
谢青婉笑起来·这次离家,原本就是她哥哥一个人的事,是她硬要跟来的,为此还跟家里人闹得不太愉快,所以她很怕自己成了哥哥的拖累··    “就是面条难吃了点,衣服补得难看了点。”
谢青折见她开心了,就想逗逗她,“看看这针脚粗的,可以把这面条穿进去·”·    “信不信我扎你”谢青婉作势要拿针扎他。
    两人笑闹一会儿,谢青婉道:“三叔叫我待在谷里,说什么出来会触了命里凶煞,听着就是吓唬我的,要不我的镜语怎么没算出来退一步说,再怎么凶煞,有哥哥你在,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谢青折吃完了面,听了这话,面露忧色:“如果先祖所言无误,我们插手这一遭,当真吉凶难料,总之还是小心些。”
    “嗯,知道了·”哥哥的话她是听得进去的,谢青婉收拾碗筷,见谢青折又在动用灵术,皱眉道,“还不休息吗再这样下去你怎么吃得消”·    “不碍事的。”
谢青折闭上眼,一手抚在罗盘上,“感觉离得不远了,再试试看·”·    谢青婉知道她哥固执起来谁也劝不动,只得随他去了··    罗盘的方位发生了微小的偏移,谢青折凝神,心里有些激动。
    这次好像真的找到了··    待谢青婉把最后一针收好,抬头便看到谢青折眼中笑意闪动··    他笑着说:“水源,找到了。”
    沙州城里到处都是饥荒流民,大家都在竭尽全力地找水找食物,没人注意到,一条阴暗的小巷中,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宇文势撕下衣摆,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给自己包扎,他身上满是尘土,嘴唇皲裂,但早已干得流不出血,呼吸间都是炙热的气息,伤口因为没有好好处理,被沙砾磨得生疼。
    他奉父王之命来华晋借粮,谁承想遭到蒙秦朝中女干臣谋害,粮草被劫,一行人在返程途中遭到暗算,一路被追杀到沙州··    陪同而来的护卫尽数丧生,只有他惊险逃脱,却在这场旱灾中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
    宇文势缓了口气,踉跄着爬上马背,催着这匹同样疲惫不堪的马出关··    一路强撑着不倒下,到达瓯脱城时,他已渴得两眼昏花,坐都坐不直了。
    在瓯脱这种地方,若是平时,进来这么只大肥羊,定然是要一哄而上抢个干净的·也算是宇文势运气好,今天这里没人有心思抢他,人都跑到常福客栈那边去了。
    他微微动了动鼻子,嗅到一股水气,精神稍微振奋了些,驱马往那边踱了过去··    谢青婉舀了一碗水给瘦骨嶙峋的少年,转头看见远处颠颠跑来的马,马上似乎还有个半死不活的人。
    她朝身后搬运水桶的谢青折道:“哥你看,那个人……”·    谢青折抬起头,略显苍白的脸上汗水淋漓,他用衣袖擦了擦,向妹妹示意的地方看去。
    他看到那个人半伏在马背上,蓬头垢面,身上还有着干涸的血迹·但那人的衣饰华贵,所骑的马也是千里良驹,按理说是个富足之人,不知为何会沦落到此地。
    谢青折在水桶上覆了一层布巾,见那人径直而来,带着一股血腥之气··    宇文势狼狈地翻身下马,他一身落拓,走路都有些踉跄,可那双眼中没有卑微,没有乞怜,倒是有一种强烈的掠夺气息,那抹气息在看到谢家兄妹之后,又尽数收敛。
    宇文势最先注意到的是谢青婉··    尽管脸上未施粉黛,衣裳也是粗布罗裙,但在这样一个满目疮痍的小城里,如此出尘的女子,实在难以让人忽视。
    宇文势略整了整衣衫,就算落魄了,他也要保留一点蒙秦王族的风范,排开面前几名来求水的孩子,他走到施水的摊子前,声音粗哑地道:“这位姑娘……”·    话没说完,一只缺了口的破碗就硬塞到了他手上,宇文势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谢青折。
    这人的样貌与这位姑娘十分相近,一眼就能看出两人是兄妹,宇文势扯着干裂的嘴角笑笑,正要施礼,却听那人冷声道:“碗拿好了,排队去·”·    “……”宇文势倏然无话可说,想他堂堂蒙秦王储,竟也会遭到如此待遇。
    不过现下他可没有仗势欺人的资本,只得摸摸鼻子,生生忍着干咳,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还要忍受刚刚被自己推开的那几个小鬼的鄙视··    排队时,宇文势听到几个人的议论。
    有人问起:“哎这哪儿哪儿都是旱灾,到处都缺水,怎么就这里有水”·    前面一个人回答:“这就多亏了谢家兄妹了啊,前天那个兄长说知道哪里有水源,说要召几个有力气的跟他去抬水,那会儿还没人信,就去了两三个人,可他真不是蒙人的,这才一天,就带回来好几桶清水了。
那个妹妹也是善心人,早早地搭了棚子给大家伙儿施水·”·    “这兄妹俩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问他们也不说,他们有人讲啊,这两位说不准是天上的神仙呢,要不怎么就能找着水了……”·    “不光是水,我看那边好像还有米呢。”
    “那几斗米是一个好心商客送给他们的,感谢他们慷慨施水,不过兄妹俩把这些米也捐给大家了,喏,那边正在熬稀粥呢·”·    “遇上活菩萨了啊……”·    宇文势默默听着,看向那兄妹俩的目光带了些深意。
    排到他的时候,他终于接下了方才那句话:“这位姑娘辛苦了,天干日晒的,姑娘仗义施水,人美心善,在下心怀感佩……”·    谢青婉被他说得脸上一红,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得很。
    谢青折看妹妹窘迫,又似乎隐有倦容,便接过她手里的舀勺,让她去休息一会儿··    宇文势见姑娘走了,也不灰心,对着这位兄长,反倒更好说话了些:“听闻你兄妹二人有寻找水脉之能,不知能否邀请二位去蒙秦走上一遭天下百姓皆苦,本该一视同仁。”
    谢青折对这人感到很无奈,来时明明一副行将渴死的模样,身上还带着伤,这会儿喋喋不休的,真不知在想什么··    宇文势只凝眸看他:“你赏我一口水米,我可许你一世荣华,跟我走吧……”·    谢青折失笑:“喝你的水去,怎么这么多话,你不渴吗”·    什么一世荣华,哪里来的一世荣华。
    他将水碗递还过去,二人指尖相触,又顷刻分离··    ·    第64章 水中仙·    ·    水中仙那夜宇文势住进了常福客栈,和谢青婉的房间只隔了个谢青折。
现下一屋难求,就这么个破落漏风的小房间,花去了他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谢青婉照旧待在她哥哥房里,看谢青折在收拾零碎,一时无聊,便从袖里取出一方铜镜,一手摩挲着铜镜背后的五行图,一手在镜面上轻轻拂过,看了会儿镜面上浮出的纹路,蹙眉道:“哥,隔壁那人倒是奇怪,我竟算不出他的命数。”
    谢青折道:“好端端的,算他的命数做什么·”·    谢青婉对着镜子嘟囔:“就是好奇嘛,看他眉宇间尽是贵气,却落个满身是伤,可怜得紧。
哎哥,你拿药箱干什么你受伤了”·    谢青折从药箱里取了些生肌止血的药粉药草,有拿出蝉翼刃在烛火上烤着:“那人一会儿会过来,他伤得不轻,能救则救吧。
你也说了,可怜得紧·”·    谢青婉连忙理理头发:“你怎知道他会过来你算过”·    谢青折勾唇而笑,眸中映着烛火暖光:“你都算不出来,我又如何能算得这等小事,原也无需动用镜语。
该来的,总会来·”·    他话音未落,就听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不知谢兄歇了没有在下有事请教·”·    谢青婉朝她哥投去佩服的目光。
    “进来吧·”谢青折应道··    宇文势进屋看到谢青婉,有些歉然:“姑娘也在,真是叨扰二位了·”·    谢青婉拂袖收了铜镜:“无妨,公子请坐。”
    宇文势稍微休整过一番,但看上去还是很憔悴·他坐到谢青折旁边,看到那烧得赤红的蝉翼刃,问道:“这是在……”·    谢青折垂眼扫了下他腰间:“这是在候着你呢。”
    宇文势身形一僵,盯着那柄利刃,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谢青折恍若未见:“你左腰那处伤口,再不上药,怕是要溃烂了。
兄台你半夜敲门,不就是为了讨药治伤吗”·    “呃……是·”宇文势松了口气,有些尴尬··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瓯脱混乱不堪,别说医馆,就是游方郎中也没有一个,他拖着一身伤,若是再放着不管,怕是回不了蒙秦了。
白天听闻这两兄妹的事,便想来碰碰运气··    谢青折不跟他多啰嗦,示意他解衣:“我们也不是什么正经大夫,所能做的不是过替你剜去腐肉,敷上点药粉,剩下的,还得看你自己了。”
    宇文势颔首:“在下明白,尽人事,听天命·”·    谢青折看了他一眼,幽黑的瞳孔无波无澜,宇文势却觉得自己仿佛被锁住了一般,冰凉的指尖在伤口周围轻轻按压,他下意识地一缩。
    谢青折感觉到他身上不正常的热度,叹了口气:“烧得这么烫,难怪日间说了那么多胡话·青婉过来,你按着他,上完药后给他包扎一下·”·    “哎,好。”
谢青婉也不避嫌,过来帮着哥哥给这人治伤·她从小在临祁长大,对世间礼法不甚在意,只在碰到那具灼热身躯时,脸颊微微泛红··    “嘶……”剜肉之痛令宇文势咬牙抽气,额头渗出了汗珠。
    “忍着点·”谢青折声音又冷又稳,手起刀落,散发着腥臭味的腐肉便被削了下来··    亲眼目睹翻出的血肉,谢青婉的手有些发颤,宇文势抬头冲她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低头看见执刀这人清冷的面孔,他不禁想,这人总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心却是极软的,也许真的可以……又是一刀下去,宇文势忍着痛道:“谢兄,我们素未谋面,你……如此帮我,不怕我是居心叵测之人”·    谢青折不答反问:“若我所料不错,兄台该是复姓宇文”·    宇文势神色一凛,心思电转间,还是决定赌一把,直觉告诉他这人不会害他:“是,在下宇文势,不知谢兄如何得知”·    放下染血的刀,在伤口上敷上药粉,谢青折让妹妹给他包扎。
他下手也是有些紧张的,脸上出了一层薄汗,在烛光下映着湿腻的光··    “猜的·”拿巾帕擦了擦手脸,谢青折笑了笑,“看你衣裳配饰,看你谈吐言语,看你这一身伤,猜的,没想到真的猜对了。”
·    “……”猜的宇文势不知这人说的是真是假,半晌说不出话来··    “蒙秦大旱,粮仓吃紧,蒙秦王多半会派人来华晋借粮,这位兄台既然真的是宇文氏族的人,想必就是担此重任的,此时该是在回程途中,但那所借粮食上哪儿去了”·    “……”宇文势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暗道这人莫不是有颗七巧玲珑心,“蒙秦内乱,粮食被朝中叛贼所劫……”·    “哦,竟还有这等事。”
谢青折拭去蝉翼刃上的血迹,未再深究,他这态度,不像是探问机密,倒像是权当闲聊,只为解惑··    然而宇文势心里却有个想法渐渐成形——此人有惊天之才,他定要带他回去,助自己一臂之力·    谢青婉听他们对话,只觉得叔伯他们当真慧眼识人。
若说现今临祁有谁能继承先祖谢沧海的衣钵,绝对非她哥哥莫属·她知道谢青折并不擅长镜语推算,可有这般洞察先机之能,何愁不能顺天命,定江山··    她这边包扎好了伤口,她哥哥那边也收拾好了东西。
    谢青折看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准备出门··    宇文势见状,忙问:“谢兄这是要去哪儿”·    谢青婉代她哥哥答道:“我哥要去牵引水源。”
    “牵引水源”·    “是啊,不然你以为白天喝的水是哪里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吗”·    “不,在下只是疑惑,这水源要如何牵引是要深挖开渠吗可这深挖开渠并非一夜能成,谢兄是如何做的”·    “我哥是如何做的,你跟着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女儿家不便深夜出门,正好你可以帮我照看着点我哥,别像昨夜似的,累成那样,走都走不……”·    “青婉。”
谢青折打断她,“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事要忙·”·    “哦……”谢青婉起身回房,走过他身边还特地叮嘱,“哥,量力而行就是了,你也要当心身体。”
    “知道了·”谢青折笑着送她出门,让她放心··    隔壁房门阖上了,外头一阵干风吹灭了屋里的烛火··    谢青折迈出去,身后那人也跟了出来。
    宇文势说:“我跟你一起去·”·    谢青折看看他的伤,又看看他的眼,叹了口气:“一起就一起吧·”·    黑沉沉的天一直垂落到这片旱地的远方,顶着风,沙土灌了满袖,宇文势跟在谢青折后面,不得不以衣袖覆面,同时还要顾着腰间的伤口。
    他看见谢青折始终就在自己前方三步之处,同样迎着风,然而他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受阻,那些沙土像是通了灵性,到他跟前就失了力,簌簌坠落,不会给他带来困扰。
    这下就连宇文势都怀疑他是不是仙人了··    宇文势快走两步,忍不住问:“你这是如何做到的”·    谢青折奇怪地瞥他一眼:“以气护体,习武之人多少会一些吧。”
    宇文势一怔,暗道自己真是烧糊涂了,以气护体是不难,若他没有负伤,这点小风沙也奈何不了他,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人竟也是会武的··    “谢兄师从何处”·    “师门偏僻,宇文公子多半没有听过。”
    萍水相交,他不愿说,宇文势也不便多问,默默跟着他朝前走·谢青折看他步伐不稳,给迷得睁不开眼,终究心有不忍,替他挡了些许风沙。
    “多谢·”宇文势哂然,开玩笑道,“谢兄你这御气之法当真精妙,若是战场上乱箭袭来,想必也可止于身前,伤不了公子分毫。”
    “……”谢青折语气淡淡,“你想多了·”·    约莫走了两里地,宇文势发现前面出现了一个深坑,坑底是龟裂的河床,显然这里曾经是一小汪湖泊,只是水源枯竭,早已干涸。
    谢青折体谅他身上有伤,让他坐在坡上休息一会儿··    宇文势好奇他要如何牵引水源,这里很是荒凉,边上的树木都枯死了,而且显然没有通渠,仅凭他一人之力,如何能把水源牵引出来·    只见谢青折走到河床中央,从袖中取出一块罗盘,还有一根短竹杖,竹杖在他手中不知触了什么机关,倏地延展开来,拂袖之处扬起一面幡,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谢青折将祈水幡插在河床中,罗盘悬于幡顶,片刻后,天盘、地盘与七十二龙盘同时旋转,河床中似是平地起了风,以祈水幡为中心,一时间飞沙走石,宇文势凝神,只能隐隐看到那袭晕白的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声悦耳铃音,如银瓶乍破,霎时散了层层风沙·再看那祈水幡所立之处,竟汩汩流泻出一股清泉··    这是……宇文势不禁站了起来。
    被牵引而来的水源渗进原本干涸的大地中,顺着龟裂的纹路浸润了整个河床·不一会儿,更多的泉眼涌出水来,那些泉眼围绕着谢青折与他身旁的祈水幡,翻腾汹涌,从湖中央开始,慢慢蓄起了水。
    湖中的水越蓄越多,深度已到了祈水幡竹杖的一半,由于河沙尚未沉淀,湖水上有些浑浊,但谢青折踏于水上,却是出淤泥而不染··    他一身湿淋,剔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手指点在罗盘之上,轻轻一收,便把祈水幡与罗盘一并拢入袖中。
四周皆是死地,只有他脚下是一汪净水,他缓步走向湖边,黑发如夜,白衣胜雪,当真似仙人临世,把宇文势也看得痴了··    走到近前,宇文势才发现这人的脸色惨白,那脚步根本不是什么仙人的轻灵,而是虚软得发飘。
他想起谢青婉的叮嘱,料想他这一番下来,体力消耗巨大,赶紧上前去扶··    谢青折止住他,示意自己没事:“你自己站着都累,还是别扶我了。”
    宇文势犹在激动:“谢兄本领了得,莫非是修道之人,有通天之能”·    谢青折看看他,答非所问:“昨日试着引水到井中,略有所成,现下疏通了地下河道,回去让人从此处抬水,料想瓯脱今后饮水不愁,我与青婉便也不用再滞留此处了。”
    “你们要走”宇文势心下一动,“要走哪儿去”·    “到我们该去的地方去。”
谢青折目露迟疑··    方才天盘所指,帝星飘忽,一方朝东,一方朝西,东方帝星甚是黯淡,西方却已是耀眼之姿,这与青婉先前所算大相径庭,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谢兄”正当他出神之时,宇文势突然挡在他身前··    “何事”·    “早前我与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你说了那么多,哪一句”·    “我说,你赏我一口米水,我可许你一世荣华。”
宇文势眸光灼灼,“你若信我,便随我一起回蒙秦吧·”·    “蒙秦……”·    华晋,蒙秦,这一东一西,究竟该如何抉择·    谢青折当夜没有应他,望着那人的落拓狼狈与意气风发,他只是下意识地抬手,将清水沾湿的衣袖贴在他烧红的脸上。
    两人俱是愣住了··    那时茫茫天穹之下,他们二人在此驻足··    一人许诺了虚无缥缈的荣华··    一人懵懵懂懂,被凡尘迷了眼。
    ·    第65章 三人茧·    ·    三人茧谢青婉无奈接过这人递来的包子··    自家兄长引水入湖之后,身体极度疲惫,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倒是这个身上带伤的落魄王族精神还不错,赖在她哥的房里大献殷勤,包子是他买的,就连兄妹俩洗漱用的水也是他打来的。
且不论这人存了什么心思,做事还是挺周全的··    早前他们对外说了“湖里有水”,瓯脱的百姓还不相信,将信将疑地去了两个人,回来就炸了锅,身强力壮的闹哄哄地去湖边抬水,老弱妇孺在客栈门前对他们拜了又拜,直说是神仙下凡普度众生来了。
    这些谢青折都是不知道的,他脸色青白,显是消耗甚大,从昨夜到今日傍晚,什么也没吃,只喝了点清水,把谢青婉心疼得不行··    宇文势劝慰道:“别太担心了,令兄只是过于劳累,我让小二准备了一些肉粥,待他醒了,多少能吃上点好的。”
    谢青婉瞥了他一眼:“反正你也是有事相求,我就不谢你了·”·    宇文势无奈,这兄妹俩看似涉世不深,却是一个赛一个的聪慧,他那点小算盘压根瞒不住,还不如坦言相告:“确实,在下想请二位去蒙秦走一趟。”
    “我哥答应了吗”·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令兄尚未给出回应·姑娘,要说国力,我蒙秦丝毫不逊于华晋,而且……”·    “你这是想让我帮你劝我哥”谢青婉打断他的话,“省点心吧,我不会左右我哥的决定,他想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他不想去的地方,纵是万般好,我也看不上眼。”
    “那依姑娘之见,我该如何劝说令兄”·    “这个嘛……”谢青婉初见这人就对他挺感兴趣,这会儿一时兴起,取出袖中镜子,装模作样地整理鬓发。
    宇文势刚开始只当她是卖关子,然而目光不经意落在镜子上,发现那背后的繁复花纹似乎暗合着五行变化在缓缓移动……这又是什么·    他对这两人的来历越发疑惑,面上不动声色:“姑娘”·    像是看到了什么蹊跷,谢青婉眼中惊讶一闪而过,下意识地打量了下眼前这人。
    帝星明明昨日还看不出什么来,难道……谢青婉收起镜子,娇俏一笑:“我不知道,端看你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她这一笑,宇文势不禁有些恍惚··    不算惊艳绝美的面容,在这一笑中竟有些勾混摄魄·这对孪生兄妹的相貌十分相似,只是谢青折很少笑,待人总是透着股冷淡疏离,而谢青婉的个性就灵秀可人得多,不似蒙秦王宫里那些傀儡般的美人,也没有世俗女子的风尘气。
    那第一眼的流连,如今酿成了一抹念想··    谢青折醒来时脸色好了很多,谢青婉端着那碗肉粥要给他吃,结果脚下一急差点摔倒,手里的碗被宇文势及时夺了过去,热粥洒了些许出来,在他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谢青婉赶紧拿了绢布沾凉水替他擦拭,宇文势笑了笑示意没事,先把绢布包在烫手的粥碗外侧递给谢青折,才去料理自己的手··    看到自家妹妹双颊绯红,谢青折敛目默默喝粥。
    屋里一时有些尴尬··    那碗粥喝到一半,客栈外突然起了一阵喧闹,间或夹杂着兵刃相接之声,宇文势心中一凛,透过窗缝向外看去,见不是追杀他的那一伙人,才稍稍松了口气:“是兵匪。”
    “兵匪”·    “嗯,从华晋边境来的,应该是来抢水的·”·    谢青折下了榻过来看,不由眉头深锁。
    楼下施水的棚子被掀翻,那些兵匪直接搬走了刚刚蓄满的两缸水,遇到反抗的百姓,脚一抬就踹开,拿着刀子逼人当苦力,可怜棚子里的小孩子们吓得哭闹不已。
    领头的兵匪道:“听说你们这儿出了个活神仙,做个法儿就能变出一湖水来,那神仙在哪儿呢怎么没见着把人交出来,爷几个就不拿你们的水。”
    来瓯脱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人,他们虽穷困,但得了他人的好处也知道感恩,那兄妹俩帮了他们这么多,深得他们的敬重,自然是不会让这些人得逞的。
    但这兵匪嚣张得很,拎起一个孩子,明晃晃的刀子架在孩子脖子上,威胁道:“不出来不出来我这一刀可就下去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呢。”
·    谢青折气得发抖,如此无赖,实在可恨·    那人继续叫嚣:“怕什么呀活神仙我们将军请你回去,自然会允你好处,你若真有本事,将军出面给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你可就飞黄腾达了啊……还不出来啧啧,我这刀子可不长眼,这一刀下去,不知你这个活神仙还救不救的回来”·    谢青折推门走了出去,白着一张脸道:“我在这儿,把那孩子放了。”
    那人也警惕:“你过来,我就放·”·    谢青折在身后摆摆手,示意谢青婉别出来,随即下了楼去··    孩子被放了,谢青折却被带走了。
    房内,谢青婉焦急道:“怎么办我哥他……”·    宇文势声音沉稳:“别担心,我会想办法将他带回来。”
    宇文势知道现在这样,仅凭他一人之力是无法与那群兵匪身后的“将军”抗衡的,他在被人迫害之时便向蒙秦送了信,调遣亲信来瓯脱与他会合,这两日应该要到了。
但此时情况紧急,一旦进了华晋境内,要再想抢人就难了,于是他先在瓯脱召集了一些会武的江湖人士,力求先拖住那群兵匪回城的脚步··    宇文势把随身带着的乌足金锥交给了谢青婉,让她一旦遇到前来接应的蒙秦士兵,就把它作为信物交给领头的邬齐力将军。
    不知是不是运气好,宇文势带的一群江湖草莽竟真的拖延到了援兵赶到·那些蒙秦将士也真是悍勇,当场把那群兵匪尽数砍杀,如此一来,谢青折与华晋边境的那位将军定然是结下了梁子,再想去华晋只怕是难上加难。
    “跟我走吧·”宇文势说··    “……”谢青折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这人没想给他留后路,看着这人殷切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质疑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他说,“走吧,去蒙秦。”
    ……这一场相遇,镜语算不出开始,也算不出结局··    谢家兄妹只知道,他们走上了另一条路·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或许是咎由自取,或许是命中注定,他们已回不了头。
    向东,向西,华晋,蒙秦,夏渊,宇文势,在瓯脱的那一片荒芜之中,都不过是——一念之差··    谢青折去了蒙秦,这一待,便是年复一年。
    他为宇文势找到了水脉,助他揪出女干臣,找回粮草,帮他平定内乱,树立威信,匡扶他向着王座一步步走去··    在无尽的杀戮与背叛中,宇文势褪去了少时的青涩仁慈,等谢青折回过神来,那个笑着问他讨水喝的少年已成了以狠辣着称的蒙秦王,而他自己也成了蒙秦的上卿。
    谢青婉嫁给了宇文势,在他还未登基为王之前·她只是妾室,后来封了个婉妃,得了座华美幽静的容青殿··    她欢喜过,也忧愁过,但她没有后悔过,她说,原来镜语真的算不出情缘。
    她说,哥哥啊,原来这便是凡尘··    那是谢青折第一次参加月祀,他的一场猎狼之舞,踏散了蒙秦数年来的晦暗阴霾,也踏出了即将牵连五国的血雨腥风。
    刀光映着他清冷的双眼和狼王的獠牙,白袍被撕下数片,谢青折的呼吸渐渐粗重,他疾退数步,又奋力迎上,狼爪在他的左肩狠狠拍下,那把刀却先一步削下了狼王的头颅。
    炙热的狼血喷溅在谢青折的脸上,那一颗瑕疵般的小痣,倏然染上妖冶的红·月祀台下的蒙秦子民第一次见识到,他们的上卿并非孱弱书生,他悍勇无畏、足智多谋,除他之外,无人再可与他们至高无上的王比肩。
    当夜,谢青折回了容青殿··    容青殿,在建造时就有两处庭院,世人只知正殿住着上卿大人的胞妹婉妃,却不知那侧殿便是为上卿大人所建。
外头那个上卿府邸,谢青折一年也住不上几次··    谢青折清洗了身上的汗水与血污,换上干净的衣袍,那人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外间等他,而是从背后拥住他,在他的后颈印上一个吻。
    谢青折被烫得僵住身体··    宇文势扳过他的脸,开始更深更烈的掠夺,如同饥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甘霖,那克制已久的欲望,彻底冲破了牢笼。
    “唔……”谢青折瞪大了眼,想要推开他的手被紧紧扼住,刚刚系上的衣袍被粗暴扯开,那人的气息拉着他下沉,下沉,重重贴上柔软的床褥。
在沦陷之前,他用最后一丝清明望进他的眼,“君上,你疯了吗”·    “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宇文势抚摸着他的脸,吻着他的额头、眼睑、嘴唇,他问他,“你要我忍耐到什么时候”·    “……”他说不出话来。
    所有的挣扎和顾虑都被这人摧毁,他筋疲力尽了··    谢青折颤抖着闭上了眼,颤抖着与这人相拥··    他就要,失去一切了。
    正殿之上,谢青婉燃着一支蜡烛,看着它一滴一滴,烧成了灰··    容青殿是什么地方·    那是蒙秦王最宠与最爱的人住的寝宫。
    那里有最深重的荣华,也有最深重的痴惘··    你还想要什么我已给了你一切··    你所说的荣华,便是她为妾,我为臣·    还不够么·    是啊,还不够么我还想要什么呢·    逃不掉了啊。
    那一刻,谢青折想,他自己作了一个茧,把他们三人捆缚其中,一个也逃不掉了··    一生紫气,尽散于渊……他说,好吧,我会去为你,除掉华晋那个孩子。
    马车在泥泞的小路上轧出深深的车辙,外面的雨沙沙地下着··    荆鸿醒了··    夏渊在给他哺喂汤药,见他睁眼,最后一口药喂进去了就不再离开,这个吻轻柔而苦涩,缠绵得几乎让人忘记他们这是劫后余生。
    荆鸿一直分得清··    宇文势的唇让他惊恐,而夏渊的吻让他安心··    他抚上夏渊的脸,眼中的懊悔未能及时掩藏。
为什么会错过这个人呢为什么会伤害他呢幸好,总算给了他纠正和挽回的机会……夏渊问:“你怎么了”·    荆鸿摇摇头,坐起身来:“我们到哪儿了”·    “再过三天就能到封楚境内了。”
    “嗯·”·    他们未雨绸缪,在宇文势发动围城之前,与封楚的四王爷达成了合作的交易·这个王爷胆小怕事,可以说是封楚最不中用的王族,如果不是遇到荆鸿他们,他断不可能逃脱被俘的下场,不过话说回来,封楚王派他到这里来,说不定就没指望让他回去。
    “萧廉他们呢”·    “他们都在·”·    “这一路也未必太平,殿下还是小心为……”·    “荆鸿,”夏渊以额头碰触着他的额头,声音里带着诱哄,“荆鸿,你破戒强行动用了灵术,气血不济,别想那么多了,你头不痛么”·    “我……没事,宇文势他……”·    “他赢不了我的。”
夏渊说,“他抢走的东西,我都会抢回来·”他的十年痴傻,他的皇位与子嗣,他的八十里望江,他都要他一一偿还··    只要荆鸿还在他身边,只要这个人还在,他就有无穷的信心与力量,无往而不胜。
    ——奈何他们这一路注定是不太平的··    荆鸿刚刚躺下,马车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阴阴邪邪的哨音··    那哨音穿透雨幕,像是索人混魄的诡啸。
    ·    第66章 断罪监··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    “天正·”·    “……”·    “天正,喝点水。”
    “……”·    “那边路滑,你别过去·”·    “……”·    “啧,叫你别走那边你没听见”·    “……”·    “顾天正”萧廉忍无可忍,走到队伍另一侧,一把拽住完全无视他的顾天正,“你什么意思从出了瓯脱就这样,摆这张脸给谁看”·    顾天正看看他抓住自己的手:“放开,顾某区区侍卫,不过是宫里养的一条狗罢了,不敢给少庄主摆脸色。”
    萧廉皱眉:“那话是凌烟儿说的,你拿它挤兑我做什么要按这个说法,我跟你一样都是宫里的狗,谁比谁低贱了”·    “我跟你不一样。”
顾天正抿唇··    “怎么不一样了”萧廉的火气也上来了··    顾天正甩开他的胳膊,目光冷淡:“凌小姐是凌阁老的孙女,她一句话就让凌天阁拼尽全力给我们开道,她是为了谁,图的什么殿下也说了,我们这次能顺利逃脱,都是沾了你幽篁山庄少庄主的光。”
    萧廉道:“当时情况紧急,你也看到殿下和辅学大人的处境有多危险,我自然是为了大局考虑·这事我跟殿下坦白了,也与辅学大人商量过,有幽篁山庄和凌天阁这层关系,也是多了一重保障,这种时候谁还能计较那么多”·    “那凌小姐的这份人情你打算怎么还”·    “我欠的是凌天阁,不是凌烟儿。”
    “有什么区别吗”·    “天正,”萧廉郑重道,“人情我自会去还,但绝不会用婚约去还。”
    “顾某受不起少庄主这份承诺·”顾天正别过脸,对于这样的局面他感到万分茫然,自己与萧廉之间算什么什么也不算。
怎比得过人家的门当户对、意重情深··    “顾天正,你怎么一根筋呢”对这人的木头脑袋萧廉很是无奈,“我自己的人情债,还用不着你来成全什么。”
    “我……”顾天正还要再说,却听旁边山林之中传来一阵哨音··    “这哨音有古怪·”萧廉皱眉。
    顾天正当即挥手示意车队停下,所有护卫戒备··    一时间众人噤声,只余风雨潇潇,还有那阴邪莫测的哨音在空谷回荡··    封楚的四王爷抖抖霍霍地撩起车帘:“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身边的护卫回道:“王爷,前面情况不明,华晋一行人先停下来了。”
    这四王爷一路胆战心惊,已经快到极限:“是冲着他们来的还是冲着我们来的要、要是冲着他们来的,我们赶紧走就是了,走,别管他们了。”
    夏渊手下的人听到这话都觉得好笑,他们一起逃出来的,若是宇文势派人来追,当然一个也不会放过,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明哲保身,这王爷是真没脑子。
    四王爷手底下那个护卫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王爷,我们尚且不知来者实力,还是静观其变的好,人多胜算也大一些·”·    “对,哎对,人多好,你们,你们都围到我这边来。”
    “是·”·    等了半天,除了那个哨音时断时续,众人没有听到其他动静,按理说要是有埋伏,这会儿至少能听见点脚步声或者看见点人影,然而这些都没有。
    就因为这样,反而更让人不敢松懈··    就在大家疑惑不解之时,荆鸿趁着夏渊不注意,扶着车栏走下来,淅沥雨水沾湿了他的披散的长发,单薄的衣裳也被淋得贴在身上,但他的眼中敛着光彩,穿过层层雨雾,望向周边寂静的山林。
    夏渊一转头就看人没了,气恼地追了下去,一手撑伞给他遮雨,一手给他披上大氅,愠怒道:“做什么你就不能好好睡着消停会儿”·    荆鸿收回茫然四顾的目光,朝着北方说:“是虫群,从那边来了。”
    夏渊一凛:“虫群”·    “嗯,虫群爬行的声音被雨声掩盖了,有引虫人在操纵它们袭击我们这里。”
    “有多少虫避得开吗”·    荆鸿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荆鸿的话,北边的山坡上突然涌出暗褐色的大片虫群。
    窸窸窣窣的声音混杂在雨声中,确实很难分辨,而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虫群铺天盖地而来,响应着远方的哨音,很快将他们围在了这片山谷中··    “是毒蚰蜒”·    离得近的人看到,这些蚰蜒比寻常的大两倍有余,毒颚呈红色,显然是被人驯养过的剧毒种类,一只两只还不足畏惧,但数量如此之多,不免让人头皮发麻。
    护卫们开始奋力对抗虫群,萧廉看顾天正动作迟钝,几次差点被虫咬到,急道:“天正,发什么呆”·    顾天正一剑斩断爬到裤腿上的蚰蜒,看到那身体的断口处冒出浆液,密集而细长的虫足犹在挥舞挣扎,顿觉一阵恶心,执剑的手越来越僵,脸色也越发苍白。
    也就一晃神的功夫,一条被旁人扫过来的蚰蜒掉在了顾天正的脖子上,顾天正感觉到了异样,脖子下意识地动了下,那只蚰蜒一口没咬到,但上百只虫足在皮肤上肆虐的触感令顾天正瞬间僵硬,甚至不敢用手去把虫子抓下来。
    萧廉发现他的异样,来不及甩脱爬上自己身上的毒虫,直接伸手去抓顾天正脖子上的那只·那只蚰蜒察觉到逼近的危险,一扭身转移了目标,毒颚在他虎口处狠狠夹了下,与此同时,萧廉的小腿传来一阵麻痛感,差点半跪下去。
    顾天正一惊之下这才回过神来,再想不了那么多,一把扯下萧廉手上的虫子,连同他身上的那些,统统挥剑斩碎··    他拉着萧廉急退到后方,想帮他及时处理伤口,然而这虫确实厉害,此时萧廉已然站不稳了,左手掌上也蔓延出一片黑紫色,顾天正心神剧震,语无伦次:“你……虫毒……”·    萧廉却只是笑了下,放松自己的那条腿,半边身子赖上他:“原来你怕虫子。”
    顾天正咬着牙不说话,手忙脚乱地替他扎紧胳膊和小腿,防止毒液继续侵蚀·他的脸上血色恢复,双眼也带着微红··    难得看到这人的木头脸上有这么生动的神色,萧廉反而不觉得身体不舒服了,他在他耳边小声安慰:“没事,大不了断条手臂断条腿,死不了……”·    “别说了”顾天正猛地抬头瞪他。
    萧廉趁势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口:“别怕·”·    说完这句,萧廉就不负责任地昏了过去··    顾天正身上一重,心里一提:“萧……”·    一只修长的手搭上萧廉的颈脉:“顾侍卫,别急,这种虫毒会致人麻痹,暂时性命无虞,你先把他扶到那边吧。”
    温和的嗓音仿佛有安抚人心的作用,顾天正终于冷静下来:“辅学大人,殿下,此处危险,二位还是回马车上去,属下定会竭尽所能保护周全。”
    荆鸿道:“无妨,你不用顾及我们·”·    顾天正一怔:“大人”·    夏渊率先几步走到虫群之中,有护卫上前去拦,却见他身周数尺之内,毒虫尽数避让,竟是对他极为畏惧。
    荆鸿朝他走去,两人所立之处,无一只蚰蜒敢进犯··    夏渊回身望向荆鸿,哼笑道:“要么是这人运气不好,用错了方法,要么……他要对付的不是我们。”
    众人皆讶异于夏渊与荆鸿的百虫不侵的本事,有人说那是王气驱邪,殊不知荆鸿身体里的蛊气比这些小虫子要重得多,夏渊又是以他的血解的痴魇虫的瘴,自然不惧这些。
真要说的话,倒是夏渊占了荆鸿的便宜··    自己的主子临危不乱,这让华晋的护卫们大受激励,尽管毒虫源源不断地袭来,但他们对付起来显然顺手很多。
目睹了这一画面的封楚四王爷立刻就坐不住了,肥胖的身躯从马车里钻出来半个,冲他们招招手:“那个,你们过来,到本王这儿来,这儿安全……”·    华晋护卫们纷纷嗤之以鼻,这四王爷脸皮可真够厚的,遇险的时候不见他出面,这会儿装起好人来了。
分明是他自己吓得哆嗦,还摆着一副“为你们着想”的嘴脸,拖着殿下和辅学大人给他驱虫··    见荆鸿往他那边走了两步,夏渊连忙拉住他:“你还真要去他那儿说不准这些东西就是来对付他的,别管他就是了。”
    荆鸿道:“殿下,我们一路跟他们行来,多少承了四王爷一些恩情,总不能恩将仇报·而且,倘若四王爷真的在这里出事,我们也会有麻烦。”
    夏渊想了想:“行了,我知道了,我去他那儿护着他,你去我们车队那里·”·    荆鸿不放心,欲言又止,夏渊干脆把他拉了过去,看他老实待着了才去了四王爷那边。
    那个四王爷正在大骂自己的护卫:“没看到这边有两只虫吗快把它们弄出去啊啊,要咬着我了怎么做事的信不信我砍了你脑袋”·    那名护卫百忙之中把那两只已经被削断百足、毫无威胁力的蚰蜒挑出去,对自己这胆小又不讲理的主子敢怒不敢言。
    夏渊道:“王爷莫慌,我已命人去取些樟树叶来烧,雨天虽燃不着火,但能烧出些烟雾来,这些毒虫怕烟,想来要冲出山谷也不难·”·    四王爷忙把他拉上车:“哦哦,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来,你来本王这边坐着。”
    夏渊强忍着对他的反感,刚要坐下,空中蓦地响起一阵急促哨响,那声音与之前的阴邪调子全然不同,夏渊立刻全身警戒起来··    与此同时,车队的南边发生骚乱,接踵而来的是十数个青衣刺客,他们直奔封楚四王爷的马车而来,丝毫不顾专心对抗虫群的华晋护卫,招招攻向封楚车队。
来人手段很杂,有用毒的,有用剑的,还有许多古怪武器,半点看不出来路,但都武技卓绝,下手狠辣,不过瞬息,已有数十名封楚护卫被杀··    四王爷整个人但都被吓傻了,惊叫着让人保护自己,情急之下紧紧抓着夏渊做挡箭牌。
    夏渊心中一怒,下意识地把他扔到一边,不曾想一名刺客的流星锤骤然砸下,生生砸烂了马车的顶部和侧面,顺势把四王爷抡出车外··    回过神来,夏渊想拉没有拉住,就见四王爷脖颈上被射入一根牛毛细针,随即面容泛紫,七窍溢出腥臭黑血,刹那间就被夺了命。
    刺客解决了首要目标,对剩下的几名封楚护卫也是赶尽杀绝,华晋护卫想施以援手,奈何被虫群缠身,实在分身乏术,而且那些刺客似乎很不想与他们交手,刻意避开他们,尤其避开了夏渊,在虫群的掩护下迅速撤退。
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远远看到此番景象的荆鸿暗暗叫遭,夏渊也是心头一跳··    阴阴邪邪的哨音再次响起,漫山遍野的虫群很快退了个干净,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华晋众人有不少人被咬了,但还不至于致命,而封楚一行人,未留下一个活口··    夏渊走到荆鸿面前,目光沉郁:“这下麻烦了。”
    荆鸿叹了口气:“殿下打算怎么处置”·    夏渊皱眉道:“没办法,还是要先把四王爷的尸首送回封楚,无论如何我们需要同盟,暂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荆鸿替他理了理杂乱鬓发,忧心忡忡:“怕只怕……”·    荆鸿给四王爷的尸体做了些防腐,尽管如此,他们到达封楚王都之时,棺木中还是散发出阵阵恶臭。
    封楚的城防军发现棺中是当朝四王爷的尸体,立即把夏渊等人团团围住,随后皇令下来,把他们全部收押断罪监··    事情向着荆鸿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了,然而夏渊只挑着唇笑道:“想我堂堂华晋储君,儿子当了皇帝,自己却还是太子之身,国家危亡而无能为力,如今又要身陷囹圄,当真是糟到不能更糟了。”
    此番话他说得飒然,没有一丝悲戚失落,看向断罪监官吏的眼神也是坦坦荡荡,毫不掩饰一身的王族威严··    那官吏问:“你们究竟是何人杀害四王爷,潜入王城意欲何为”·    夏渊道:“你耳朵聋了么我一进城就表明身份了吧,华晋君主亲自出使,封楚以此大礼相待,真是让人吃惊。”
    那官吏还待再审,却见台阶之上缓步走下一位华服男子,那男子十分高挑,眉骨突出,鼻梁挺直,瞳孔为妖异的深蓝色,眼神如鹰一般锋利凛然,看人时自有睥睨之姿。
    官吏垂首行礼:“国师·”·    那国师冷笑道:“华晋君主据我所知,华晋君主夏瑜好端端地在龙椅上坐着,何来亲自出使一说”·    夏渊全然没有身为阶下囚的模样,直视他说:“华晋只有一个皇帝,就站在你面前。”
    ·    第67章 封楚王·    ·    国师打量了夏渊几眼,昏暗囚室中,那目光透着幽蓝色泽,薄凉而冷硬,谈不上恭敬,也谈不上轻视:“且不说你是不是君主,就算真是华晋来使,带着我们封楚四王爷的尸首前来,又是何意”·    “瓯脱武斗大会之后,四王爷恰巧与我同路,途中遭遇刺客,不幸罹难,我不过是出于道义,将其尸首送回,国师不分青红皂白抓人,才是不讲理吧。”
    “是么与你们同行的封楚人尽数被杀,竟有这等巧合之事”·    “事实如此。”
    夏渊不屑与他在此事上周旋,他很清楚,这国师定然知晓个中内情,不过是有意拿他们当替罪羊罢了·相比于这些污蔑,他更在意这人瞟向隔壁囚室的探究眼神,那里面关着荆鸿,他们一行人被分开关押,他与荆鸿之间隔着厚厚的石墙,见不到面,摸不到人,也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了。
    果然,几句不痛不痒的询问之后,这人便不再纠缠四王爷被杀的事,转向荆鸿那边道:“这位是……”·    夏渊哼了一声:“既然我们说的你们都不信,又何必问呢”·    国师道:“信不信在我,问还是要问的。
不管怎样,你们现在的身份尴尬,封楚也不想平白惹得一身腥·”·    夏渊强咽下一口气,这话明摆着就是拿乔——你们是谁我心知肚明,但就是不会放人。
    荆鸿的声音在隔壁响起,微有些沙哑:“苏罗国师,在下荆鸿·”·    苏罗淡淡“哦”了一声:“华晋的太子辅学……”·    “是。”
    “你的事情我有所耳闻,听说是你治好了这太子的痴症若不是你,恐怕这太子早就被倾轧成宫闱斗争的一缕冤混了·”·    敢当着夏渊的面这么说,可见这国师是真的不畏他们。
    夏渊也不恼,他倒要看看这人究竟有何所图··    荆鸿语气轻缓,然而字字戳心:“吾王夏渊本就是天子之身、帝星之命,就算没有在下,也定然会成为一代明君。
偶有波折,不过是命中历练,自古以来,哪一条成王之路不是曲折坎坷,血流成河”·    苏罗眉峰微动,在他听来,荆鸿是话中有话。
他几乎要以为这人对他所做之事、所谋之人早已洞察清晰,一时竟接不上话··    夏渊面上不动声色,但“吾王夏渊”一句,却令他心中万般火烫。
与谢青折和荆鸿的相遇曾叫他痛恨迷茫,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是没有这人自己会是如何,但此时此刻他更加确信,能得此一人,纵然十年痴惘他也不后悔··    荆鸿继续道:“国师怀疑我们对封楚有威胁,自然可以关押审讯,不过还请国师顾念护卫里的几名伤患,他们身上余毒未清,恐会危及性命。”
    “你要我给他们找大夫”·    “那倒不必,只需几味草药即可,若是条件允许,在下自会配制解药。”
·    “你懂医”·    “谈不上,寻常病症治不了,只是对蛊虫、毒理略通一二·”·    苏罗套了半天的话,就是为了这一句,而荆鸿顺着他的话说,也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两人一来一往,竟是在互相博弈。
    苏罗知道那些人中的是何种虫毒,也知道那些毒不是轻易能解的,看荆鸿胸有成竹,不像是在敷衍·苏罗提起夏渊的痴症,也是为了试探这一点,他怀疑过,那个传闻中的白痴太子,一朝痴傻又一夕痊愈,是不是中了痴魇虫的缘故,痴魇虫比毒蚰蜒难解得多,他想见识一下,能解得了毒蚰蜒、解得了痴魇虫的人,或许……·    “好,我可以给你一座药庐,不过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解不了毒,那些人估计也救不活了,你就回这里继续待着。”
    “三天”荆鸿笑了笑,“一天足矣·”·    大概是还有事情要准备,苏罗没有立即放荆鸿出去,他走后,荆鸿静坐了一会儿,就听夏渊沉不住气道:“你就这么想出去你不管我了”·    有阵子没见他这么闹脾气了,这孩子气的质问让荆鸿忍俊不禁:“殿下,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总要有人出去周旋。”
    这些夏渊都知道,他也一直在考虑怎么把荆鸿弄出去,毕竟这里环境阴冷潮湿,实在不适合他现在这副身子骨·可是,眼见着那个国师和自家辅学默契地相谈甚欢,一步步刻意把人往外引,他心里就很不痛快:“谁知道他们要你出去干什么吃亏怎么办”·    荆鸿安抚道:“殿下你的身份在这里,他们面上不敬,却不敢真的为难我什么,华晋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也要考虑好自己的立场。
”·    夏渊哼哼:“说来说去他们就是不相信我,在试探我,看我到底有没有能力重回华晋掌权,这封楚王行事还可以说是谨慎,可那个国师真真讨厌”·    “封楚也是新王即位,这位苏罗国师出力不少,以前只听过关于他的零星事迹,如今看来,确实不是个好相与的对象,我们也需加倍小心。
不过,殿下你不用太在意他的言辞,他的目的就是激你,你不要与他置气……”·    “我不是气这个我的肚量才没那么小”·    “那殿下是……”荆鸿也觉得有点奇怪,从方才的交锋看来,夏渊张弛有度,局面控制得很好,不知苏罗国师是哪里触了他的逆鳞。
    “那个国师他……他……”夏渊憋了半天,憋出两句,“他那么高,我看他都要仰着头,难受还有他那个模样,不像中原人,扎眼的紧……你是不是对他挺有好感”·    “……噗。”
荆鸿实在没忍住笑,“原来殿下是觉得自己输在这上面了吗”·    夏渊耳尖一红:“不许笑”·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说回正事,夏渊道:“说起来那个封楚新王神神秘秘的,听说很少在人前露面,连上朝都是垂帘听政,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封楚新王的确深居简出,坊间关于他的传言甚少,只说是年纪不大·”·    “他们试探我们,我们也要试探他们,荆鸿,你出去之后,记着先好好调养身体,有机会的话试着接触一下封楚王。”
    荆鸿道:“嗯,苏罗国师如此行事,多半是有事相托,若能帮就帮一些,我们手里攥着他们的人情,也多些谈判的筹码·”·    夏渊别别扭扭地叮嘱:“不过也别走太近了,当心引火上身。”
    荆鸿莞尔:“殿下放心,我有分寸·”·    “还有……”·    “嗯”·    “我个头还有的长的,不见得比那个国师矮。”
    “……”·    次日,断罪监的官吏将荆鸿带了出去,夏渊看他脚上还戴着镣铐,心有不满,不过最终没说什么,只冷着一张脸目送他离开。
    苏罗按照约定给了他一座药庐,这药庐里的药材十分齐全,其中不乏稀有名贵的人参、虫草、鹿茸等补药,但令荆鸿惊讶的是,这里的制毒原料比补药还多,有整整一间屋子里装的都是各类毒物,血蜈蚣、五色蟾蜍、蓝尾蝎……全都活生生地养在这儿,若是寻常人贸然闯入,说不准都没命出去。
    转悠了一圈,大致找齐了所需的药材,荆鸿觉得头有些昏沉·这几日没休息好,看来这副身体的确要好好调养一番·含了块参片在口中,荆鸿给自己提提神,萧廉等人还在受虫毒折磨,只有一天时间,他不敢怠慢。
    中毒的共有九人,荆鸿做了九副药,收好药汁之后,他让人通报一声,希望国师能过来一趟·苏罗处理完手中事务,来到药庐,端起其中一碗药汁闻了闻:“这就是解药”·    荆鸿请退帮他熬药的小药童,道:“还差一味药引。”
    苏罗问:“什么药引难道这药庐里没有”·    荆鸿笑了笑:“原本没有,现在有了。”
    “什么意思”·    “袭击这九人的毒虫是有人驯养的,驯养蛊虫之人的血便是解毒的最佳药引。
既然国师来了,这药引也就有了·”·    “照荆辅学的意思,莫非怀疑是我半途拦截你们,谋害四王爷的”·    “难道不是吗”·    “……”·    安静的药庐中,两人沉默对峙着,连偶尔吹过的风都好像凝固了。
    短暂的僵持之后,苏罗幽蓝的瞳孔收缩,避开了荆鸿的目光,径直走到那三排药碗边,扎破手指,依次向碗中滴了一滴血··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作为各自君主最信任的人,对于他们而言,有些事,便是心照不宣。
·    “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会给你药引”·    “我们的人死了,对封楚没有好处,国师又何必得罪我们呢。”
    苏罗道:“若无药引,伤患需连续服药三日方可清毒,而你昨天就与我说只需一日,你早就知道是我”·    荆鸿把九副药装好,随后端起另一碗给他自己熬的药,拧着眉头喝了:“最先怀疑你的人不是我,是殿下。”
    “夏渊”·    “遇袭后,殿下在来这儿的途中就说了,一入封楚,谁先抓我们,谁就是杀害四王爷凶手,因为那个人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消灭自己的罪证。
我当时还说他太过武断,后来证明是我错了·在断罪监看到你之后,我就更加确信你是那个引虫人,养虫之人身上的气味……多少有些异于常人·”·    “呵,荆辅学不也是吗,我养的那些与你相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比如痴魇虫这种东西,我就只在典籍中见过,荆辅学却已是得心应手了·”·    荆鸿没有接话·苏罗唤了人过来,把荆鸿做好的药送去给华晋中毒的那几名护卫。
    当晚,萧廉等人就把体内的毒吐了个干净,神智也恢复了清明··    苏罗信守承诺,没再把荆鸿关在牢里,但除了他以外,其他人也一个都没放出来,只是牢头们得了吩咐,对待这些人须得客气点,好吃好喝供着,不能打骂,也不用审问。
    过了几天,荆鸿自己的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苏罗终于点出了正题,他派人来请他入宫:“荆辅学,君上传你觐见·”·    这一请,不是在正殿上,而是请进了重重帷幕的内阁之中。
    外出时荆鸿依然被拷上了脚镣,以示他是戴罪之身,链子拖行在封楚王的庭院内,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听见屋内有一个清亮的孩童声:“苏罗,那是什么声音哗啦啦的。”
    苏罗语气温和:“是你要见的人来了,他戴着脚镣·”·    孩童不满道:“脚镣快拿下来吧,他是我的客人。”
    荆鸿踏入内阁,看到一个身着王服的小公子,约莫八九岁模样,被苏罗抱在腿上,他双臂环着苏罗的脖颈,显得很是依赖··    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极是漂亮,可那双眼睛却让荆鸿吓了一跳。
    那是纯然的黑色,没有眼白,没有一丝光亮与神采,仿佛被浓墨浸染,就那么空空洞洞地望着他的方向··    苏罗给一旁的侍女示意,侍女帮荆鸿取下了脚镣。
    孩童没有穿鞋,他赖在苏罗身上,冲荆鸿招招手:“你过来呀·”·    荆鸿走了过去··    他白嫩的小手摸索了下,摸到荆鸿的掌心,笑着说:“你叫荆鸿对吧我是封楚王于凤来,苏罗说你能治好我的眼睛。”
    荆鸿暂且成了封楚王的御医,这事夏渊在监牢里也得了信,于是他本就枯燥无聊的日子越发难以忍受了··    那个封楚王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享受我曾有的待遇·    还有那个讨厌的国师凭什么不让荆鸿来探望我荆鸿是我的辅学好吗还有没有人把我放在眼里了·    夏渊一个人生闷气,为了维持华晋王族的风度,还不得不压着满肚子的火。
    这天他又听说荆鸿给封楚王出主意,铲除了一个宫里的叛臣内女干,明知道这是那个国师在故意激她,还是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他拿起前几日用稻草扎的小人,把它当成荆鸿亲了几口,又去捏捏他故意安上去的胸前两个草结和下面一根小棍棍,嘴里乱七八糟地骂着:“叫你不听话混都给勾去了吧信不信我给你揪下来”·    自言自语地混闹了一会儿,夏渊叫牢头给他送来笔墨,撕下自己里衣的一角,洋洋洒洒写了几笔,看了看,想让人替他送给那人,又觉得太矫情,不送出去吧,又堵得慌,最后他把那片衣角丢在一旁,盯着小草人发呆。
    盯着盯着,心里的气消了,身体的邪火却又上来了··    忍不了了不忍了·    夏渊自暴自弃地岔开两腿,大马金刀地发泄起自己的心火。
    前来送晚饭的牢头都给他吓傻了,不是没见过自己玩的犯人,可哪个不是躲被窝里偷偷摸摸地玩,这人一副完全不避嫌的样子,气粗地喘息着,那眼神盯着个小草人都快盯出火来了,倒把他这个旁人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牢头丢下晚饭就赶紧撤了,这位爷是真大爷,他惹不起··    半晌,夏渊呼出一口热气,随手拿过一片布擦擦手,擦完了才发现,这不是刚刚题词的那块么看着上面的点点污渍,夏渊勾了勾唇,这回再送过去就不矫情了。
    荆鸿替封楚王扎完针,回房就看到一个丝绢包着的东西··    抖开丝绢,里面掉出块皱皱巴巴的破布··    鼻尖掠过一丝淡淡的腥气,再见上面的点点斑驳,荆鸿愣了愣,刹那红了脸。
    破布上是两行词,字迹潦草狂放,显然,题这首词的人心情不是很好,可看的人却笑了起来,眼前浮现的,尽是那少年略带委屈的眼——·    坐对青墙望草扎,恨为新王扫落花。
    你看那风起玉尘砂,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    ·    第68章 一线差·    ·    夏渊恨他照顾封楚王,给别人劳心劳力,也预见了封楚看似平静,实则一阵风便能吹起漫天烟尘的局面,为他担心,又怕他乐不思蜀……·    荆鸿对着这几个字便能想象出那人纠结的心思。
    苏罗走到他身边,拿起捣药杵闻了闻:“你今天是怎么了已经走神好几次了·”·    荆鸿顿了下:“没事,昨夜没睡好。”
    苏罗似笑非笑:“你真不去看看你家那位太子听说他在牢里挺能闹妖的·”·    给调配好的药水加上塞,荆鸿淡淡道:“不去了罢。
封楚王醒了吗醒了的话,我给他试试这个药·”·    “刚醒,这会儿脾气大,等等再试吧·”·    他话音未落,就听内间那人气哼哼地嚷道:“苏罗苏罗你人呢苏罗”·    苏罗疾步走进内间,柔声哄着于凤来穿衣服,又取了温热的毛巾在他脸上敷了敷,仔细地伺候他擦手洗漱。
    于凤来缓了一会儿,红润的脸上透出笑模样:“苏罗,我闻到炸果子的香味了”·    苏罗抱他走出来:“嗯,昨天君上不是说想吃吗”·    于凤来亲昵地环住他的脖子:“苏罗最好了。”
    眼看着苏罗把那炸果子一颗一颗喂过去,把人宠得没边了,荆鸿先是有些不赞同,后来想到自己似乎也没资格评判别人,还是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说到底,人不是被宠坏的。
    于凤来依然没有穿鞋,他很不喜欢穿鞋,有时苏罗不在,他就光着脚瞎跑,有一次踩到泥塘里被碎石扎了脚心,从那以后苏罗就经常抱着他,也不嫌累··    荆鸿在为于凤来诊治时得知,他的眼睛在两年前中了虫瘴,这虫瘴本是封楚大贤院圣者找来一位高人下给苏罗的,却阴差阳错被于凤来沾染了,那之后苏罗用尽了办法,只堪堪保住于凤来的性命,而那双眼睛就此陷入了黑暗。
    大贤院是弥陀教的总教坛,很多封楚人信教更甚于信王,百余年来,大贤院表面上只传播教义,实际上却越来越深地干涉政事,到于凤来父皇那一辈,封楚朝中逐渐分成了亲教派和亲王派两股势力。
    圣者一直视苏罗为眼中钉,谋害不成,以为那位高人失手,很快将其秘密处死,苏罗失了线索,时至今日也没找出消解这种虫瘴的方法,只好求助于荆鸿。
    荆鸿道:“真亏你们能瞒下来,一国之君深居简出,垂帘听政,总归是会惹人非议,光是宫里就有君主身患恶疾面目溃烂之说·”·    苏罗冷哼一声:“那也比被人说是妖瞳诅咒要好些。
我这双眼已经成了大贤院诋毁污蔑的把柄,要让他们看到君上的眼,怕是又给他们篡权找到个借口·”·    由于那双蓝眼和狠辣的行事作风,苏罗在封楚的名声不是很好,朝中亲教一派有人说他是妖魔化身,会给封楚带来大灾。
    荆鸿叹了口气,确实,初见封楚王这双纯黑的眼,连他都吓了一跳,更何况那些容易被动摇心旌的教徒与百姓··    妖言惑众,三人成虎,这也是他曾经亲身体验过的。
    不再想这些,荆鸿专心给于凤来试药:“这药是点入眼中的,可能会有些许不适,君上需忍耐一下·”·    “嗯,我知道了。”
于凤来乖巧地应声··    苏罗让于凤来仰靠在自己身上,荆鸿以干净丝绸蘸取药水,往于凤来的眼中滴了两滴·于凤来闭上眼,微微皱眉。
    眼中的刺痒感越发强烈,于凤来紧咬着唇,一声不吭·苏罗怕他忍不住伸手去揉,心疼地攥着他的手,问荆鸿:“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试着为他祛除眼中的瘴气。”
    “有效果吗”·    过了一会儿,待于凤来放松下来,荆鸿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摇头道:“瘴气散去了一些,但很快又重聚在一起,收效甚微。”
    苏罗颇为失望,这已是不知第几次的失败了··    倒是于凤来很看得开,他理所当然地靠在苏罗怀里撒娇:“不要紧,治病原本也急不得呀,再说了,治好了苏罗你就不会这么宠着我了……”·    苏罗摸摸他的头:“不会的。”
    于凤来咧嘴笑笑,玩着他的手指头转了话题:“城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暂时还没有·”·    “哦,看来那群老不死还挺沉得住气嘛。”
于凤来说这话时完全不像八九岁的孩童,他用天真轻快的语气说,“四皇叔的死,不过是个开始,丢失了这么好利用的一个教徒,我不信大贤院还能忍下去·”·    他们谈起此事从不会避开荆鸿,显然是有意让他涉足。
    荆鸿在与这位封楚王接触几日之后,也对他有了新的认识,这决不是一个不谙世事、无心无谋的小孩子,所有的黑暗与血腥,他都亲手碰触过··    他说:“荆辅学,只要你与那位太子殿下帮我了结心腹大患,你们有任何要求,封楚都会鼎力相助。”
    荆鸿起身施礼:“那就多谢君上了·”·    苏罗给午睡的于凤来掖好被子,坐在塌边看了他一会儿,直到他呼吸绵长,安然入梦,才起身去了断罪监看望那位闹妖的华晋太子。
    夏渊见了他,嘲讽道:“你这国师是有多没用,要把我的辅学累成那样·”·    苏罗挑了挑眉:“我们可没累着他,他不来看你,只是不想被你烦吧,毕竟陪一个无能的太子坐牢,实在没什么意思。”
    夏渊把手里小草人抛上抛下:“他不来也好,省得我静不下心来·”·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苏罗顿了顿:“你们……”他觉得这君臣二人的关系有些难以捉摸,但话到此处,又咽了回去,转而道,“若是殿下耐不住寂寞,要不我做主,放你出去见见他”·    夏渊回得毫不犹豫:“不用了。”
    “为何”苏罗有些惊讶,他以为他会立刻应允··    “出去了事多·”夏渊道,“华晋那边还没什么动静吧,回头那边来人了,看你把我这个‘叛贼’放出去了,不是给你家封楚王添麻烦了么而且你们朝中派系斗争,我身份太尴尬,不适合在这时候掺合。
所以,就这么待着挺好的,清静·”·    “是挺清净的·”苏罗道,“看来你日子过得不错,昨天还听说你多要了一份骨头汤,多吃了两碗饭,我封楚招待的还算周到吧”·    “嗯,周到得很,记得以后每餐都要加碗骨头汤,我正是长个儿的时候。”
·    看他如此悠然自在,苏罗有些好笑,也有些佩服··    他没想到这人身在囹圄,却已思虑了那么多,说实话,他本对这个赔了子嗣丢了皇位还一路被人追杀的太子很不看好,可现下看来,这人也不是一点能耐都没有。
    “这是荆鸿让我带给你的·”苏罗一扬手,一封信落到夏渊身边··    “哦,那你可以走了,不送·”夏渊等的就是这个。
    牢房恢复了清静··    夏渊迫不及待地取出信笺,看到上面的回复——·    剑破皇城一线差,且做贫穷卖身家。
    仔细这春寒摧枝芽,提笔沾蜡,数不尽风流付桃花··    夏渊看到前半句,一股豪情和责任感油然而生,荆鸿信他必能荣归皇城,此时的寄人篱下显得也不那么苦了,再看到后半句,夏渊乐得捶了半天床。
    仔细春寒摧枝芽……荆鸿定是看出他拿那衣角做了什么,这是在担心他别受凉了要注意身体吗提笔沾了什么蜡为谁付了桃花他几乎能想象荆鸿面红耳赤的模样。
    夏渊心情大好,把小草人压在这张纸上,美滋滋地睡午觉去了··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华晋宫中,却有人睡不踏实了··    聂司徒最近的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
    先是有人参他苛政,他借着啥都不懂的小皇帝的手杀了两个,才勉强堵住悠悠众口··    接着又是城外的边防驻军不见兵符不肯退,这些人是先皇驾崩之前调回来的,是大将军孟启生麾下精锐,如今围在皇城门口,他没有兵符,动又动不了,轰又轰不走,还得好吃好喝招待着防止孟家兵变,可把他急得上火。
    再来就是这份刚传来的通报,说夏渊从蒙秦王手底下逃走了,还去了封楚,目前一点消息也打听不到·夏渊这个最大的隐患不除掉,他寝食难安·    “张谦,你说说看,这要怎么办”·    “大人莫急,封楚也不是傻子,现在收留这么个一无所有的人,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但是我们能给他们好处啊,让他们帮我们铲除叛贼,不是更省心么”·    “借刀杀人……嗯,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
    张谦施施然道:“所以依臣之见,不如派使者前去封楚,与封楚王好好商量商量·”·    聂司徒下定决心:“好,就这么办”·    是夜,一抹人影偷偷潜进了宗正寺的天牢。
    他筹谋了小半个月,总算放倒了这也值守的侍卫,来到了最里间的牢房·看到牢房中的那人时,他几乎都不敢认了:“……二皇兄”·    那人衣衫单薄,头发凌乱,身形清瘦不少,不过双眼依然精明:“夏浩”·    夏浩看着他都觉得心酸,在他的印象中,这位二皇兄从来都是贵气逼人、俊逸无俦的,怎料到会落得这般下场。
现在看看他们兄弟几个,竟都是在苟且偷生,也不知父皇在天之灵作何感想··    “你怎么来了”见他傻愣着不说话,夏泽主动开口。
    “二皇兄,你知道瓯脱发生的事吗”·    “不知·”夏泽走到牢房门口,盘腿坐下,“我被关在这里,什么消息也听不到,早不知外头是什么模样了。”
    夏浩没有尝试着开锁,宗正寺牢房的锁是连环锁,需五把钥匙才能打开,他秘密回京,一直在到处躲藏,根本没有机会去偷钥匙,于是干脆也坐了下来,只当是跟二哥叙旧了。
    夏浩将那场宫变之后的事一一与夏泽说了,夏泽听完一阵沉默··    “二皇兄”·    “想不到他命还挺硬。”
    “你说大皇兄你不知道,他现在厉害得紧,武技精湛,脑袋也好使了,跟在宫里的时候判若两人·”夏浩说起这个有点滔滔不绝,“二皇兄我跟你说,他在武斗大会上用的功夫,我见都没见过,他就这么一掌……”·    夏泽苦笑道:“你这是被他给收了心哪。”
    夏浩一愣,挠挠头说:“可能这么说二皇兄你不爱听,可是我们现在都这样了……真的,二皇兄,我相信大皇兄能回来·”·    夏泽看着他:“你想过没有,他回来,我会怎样我也是要跟他争的人,现在还是意图篡位的戴罪之身,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除掉我”·    夏浩抿了抿唇,目光单纯而坚定:“他不会的,我也绝不会让他这么做的。
二皇兄,我们是兄弟啊·”·    “是啊,兄弟·”夏泽懒懒道,“你这个兄弟,是来向我讨兵符的吧·”·    “……”·    “是荆鸿告诉你的吧,孟家戍边军的兵符在我手上。”
    “是,荆辅学说,父皇驾崩时,只有你在奉天殿,那兵符,定是被你拿去了·”·    “荆鸿啊……”如此良人,若是在他身边,今日该不会是这般境地了吧。
    “二皇兄,对不住,你们都是我的兄长,但我只认夏渊一个皇帝·”·    “罢了罢了,”夏泽闭了闭眼,“你要的东西,在碧心亭的棋盘之下。”
    对于夏浩来说,比起宗正寺,入宫倒是容易得多·毕竟是从小在那儿长大的,哪里有暗门,哪里好钻空子,他都摸得清清楚楚,找人伪造了个通行令牌,再换身太监衣服,就大摇大摆溜了进去。
    他先去了碧心亭··    碧心亭这地方,靠近朝阳宫,自夏渊离开之后,朝阳宫便闲置着,小皇帝年岁太小,跟着如今的太后住进了西凰宫。
    曾经风光明媚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地萧索··    碧心亭里的棋盘上还摆着残局,黑子白子停下了纠缠撕咬,皆落了一层灰··    夏浩默默将棋子收进棋篓里,不胜唏嘘。
·    掀起木质的棋盘,那下面果然躺着一枚金制的兵符,上面刻着一个孟字··    之后夏浩混在扫地的下人里,蹲守在了西凰宫侧门。
    他在等自己的小侄子··    虽说现在贵为九五之尊了,可那孩子话还说不囫囵,正是要人陪着宠着的时候·然而夏浩所见,这孩子却是没什么人看护的,他在这里守了半天,就只有一个小太监把孩子抱进去,也没管他睡没睡就匆匆出来了,之后就再没人进过那屋子。
    傍晚,孩子醒了,约莫是饿了,大声哭起来,间或夹杂着几声“娘”的叫唤,只是没人理,后来嗓子都哭哑了,夏浩听得心如刀绞,恨不得冲进西凰宫揍那个女人十几巴掌。
    这是她的亲骨肉她怎能这样·    正当他急得不行的时候,终于有一个下等宫女进了那房子··    看身形,那宫女夏浩认得,以前总跟在太子身边,好像叫红楠。
那时候她好歹是个贴身侍女,算是很得宠的,也不知如何沦落至此··    红楠被使唤了一天,早已累得筋疲力尽,但这个小皇帝实在可怜,她若不管,这西凰宫里当真是不会有人管的。
一个连自己的生母都管他叫“怪物”的孩子,还会有谁疼他·    夏瑜时常脸色苍白,哭闹不止,有一次红楠还看到这孩子的手背上浮起一个大包,里面像是有什么虫子在鼓动,把她也吓得不轻,不过不久那个包就下去了,只是从那时起,小皇帝的精神就越来越不好。
    带孩子到院子里透透气,红楠坐在石阶上,把小皇帝放在摇椅里,逗着他玩了一会儿·因为太累了,逗着逗着她打起了小盹·头点了几下,一会儿功夫就醒了。
    红楠一醒来赶紧看向摇椅,生怕孩子没了,好在小皇帝还安安分分地待着··    只不过,她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上下看了看,红楠惊讶地发现,小皇帝的脖子上挂着的小香包换了,那只旧的不知去了哪里,换成了一只新的,同样是那么丑的针脚,同样是那么好闻的气味。
    小皇帝抓着香包放嘴里啃啃,眼睛睁得大大的,精神头也好了起来··    他咯咯笑着:“鸡糊,鸡糊……”·    ·    第69章 破阵子·    ·    荆鸿继续调配出上次祛除虫瘴的药水,仔细收于一个小瓷瓶中,对苏罗道:“若我所料不错,那应是石剌虫。”
    “石剌虫”苏罗皱眉,“听也未曾听过·”·    “石剌虫是远古遗虫,现今很少见了,此虫喜食心窍血,毒性也大,幸而你及时将其困于封楚王眼中,否则瘴气流遍全身,怕是难救。
只是瘴气生生不息,说明母虫还栖息在他眼中,下蛊之人已死,要想彻底引出母虫,还需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说起来这方法与以毒攻毒的道理差不多,就是培育一种可以把那母虫吞噬的新蛊,只是封楚王要承受的风险也很大,新蛊与母虫之争,恐会给他的身体带来不小的负担。”
    “你能保证成功”这办法苏罗不是没有想过,可他没有这般施蛊的经验,怕盲目实行反会害了于凤来··    “不能。”
荆鸿坦然相告,“所以须得多次试验,以求万无一失·我这里有一张虫方,你照着去准备,半月后可炼成三叶虫,到时我们再说·”·    “为何你不自己炼制三叶虫我也未曾听说过,万一控制不了……”·    “国师大可不必如此提心吊胆,在下说要帮你,自会从旁协助,只是这虫还得由你来喂养,在下毕竟是异国之人,终不会久留在此,能一直陪在封楚王身边的,就只有国师了。”
    “……好罢·”苏罗看了遍虫方,见大多是寻常蛊虫,只有少数几味难找些,稍稍放下心来,“我先去准备着。”
    苏罗刚出药庐,迎面走来一名内侍,禀报说:“国师大人,华晋使者请求觐见·”·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荆鸿在屋里听见了,心中一凛。
    苏罗哼笑一声:“哦这么快就来了他们华晋的使者还真是多啊·”·    聂司徒派来的使者名叫郭世仁,是他表亲那边的一个外甥,夏渊就在封楚,未防节外生枝,他自然要找个信得过的心腹出使。
    他如意算盘打得好,满心以为根基不稳的封楚王定会卖华晋一个面子,把那“叛贼”好好处置掉·可惜千算万算他算不到这边早已定下的交易,他太看轻荆鸿,更太看轻夏渊了,这两人一路行来,历经艰险,怎会坐以待毙,任他搓圆压扁·    于是这郭使者刚说明来意,就被垂帘后的封楚王堵了回去:“你所说的叛贼早已被朕关押多时,只是天兴祭礼将至,照规矩,祭礼之前一个月,封楚不宜杀人,以免触怒贤灵,不如使者先在此休息几日,待祭礼过后,朕定会给华晋一个交代。”
    本以为早早就能完成任务,这下却不知要拖延多久,郭世仁不满道:“那叛贼罪大恶极,想必贤灵也不会在意这等人的生死,还是速速解决的好,如若不然,此人说不准会给贵国招致大难,到时再后悔,可就晚了。”
    苏罗冷哼一声:“使者这是在威胁吾王吗”·    郭世仁状若恭敬,实则轻飘飘地丢了一句:“不敢。”
    封楚王声音稚嫩,却不失威严:“我封楚的贤灵如何作想,还由不得你一个异邦人揣度·况且人都关了这么些天了,也没见什么异状,多关几日又有何妨”·    郭世仁还要再争:“可是……”·    封楚王自帘后起身:“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说,使者车马劳顿,朕已为你安置了别院,还是早些休息去吧。”
    说罢他唤了声苏罗,苏罗立时进了帘后,抱起自家小君主离去,留下郭世仁一人干站着,少顷才有人过来引路,带他去了宫外别院··    郭世仁暗恨封楚接待来使敷衍无礼,满腔不忿却在看到那别院之后尽数消散。
    只见这别院中衣香鬓影,好一番香艳景色,数名姿容俏丽的侍女给他奉茶捶腿,又有舞女蛮腰轻扭,婀娜起舞,直把他伺候得心花怒放,纨绔本性暴露无遗。
    他顿时觉得,在此多待几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那个叛贼早晚要死,他辛苦出使,多享受几日也是应该··    于凤来离了人前就又是一副小孩模样,他揉了揉眼睛,靠在苏罗肩上恹恹地说:“想吃甜汤了……”·    苏罗抚着他乖顺柔软的头发:“好,回去便让膳房给你做。”
    于凤来撅嘴:“不要,他们做得不好喝,要你亲手做的·”·    苏罗眸中含笑:“好·”·    “荆鸿呢他不是要来给我治眼睛”这些天荆鸿会按时过来收集他眼中瘴气,每次都会很难受,于凤来是有些怕的,不过从来没有退缩过。
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一日不好,苏罗对他的愧疚就一日不得消除··    “他啊,大概晚点会过来吧·”·    “他去哪儿了”·    “定是去看他的小皇帝去了……”·    苏罗说得没错,荆鸿去了地下牢,说是由得他去,到底还是忍不住担心。
    夏渊看见他高兴得不行,说出的话却如怨夫一般:“哼,你还知道来看我怎么,不陪那个封楚王了”·    荆鸿静静望着他,觉得他似乎真的又长高了,唇畔不由溢出一丝笑意。
    夏渊此时哪还管什么王族风范,一张脸都快从铁栅中挤出来:“笑什么看到我这么开心么想亲亲我么”·    荆鸿笑着摇头:“亏你还过得这么悠闲,华晋使者都找上门来了。”
    夏渊讶然:“这么快”·    “可见他们除你之心有多么急切·”所以他很是担心,怕时间不够,怕封楚毁约。
    “呵,来得正好”夏渊哂道··    “殿下可有什么对策了”·    “我当然有对策了,而且已经跟那个讨厌的国师商讨过了,现在就等时机成熟了。”
    商讨原来他们早已有计划了吗荆鸿问:“殿下所说的时机是”·    夏渊示意他凑近点,荆鸿不疑有他,附耳过去,夏渊趁此机会,在他耳垂上偷嘬了一口,荆鸿一僵,整个耳朵都泛起了红。
    夏渊舔舔唇,在他想要避开时小声说了五个字:“大、贤、院、夺、权·”·    荆鸿略感意外:“你关在这里,如何得知”·    夏渊粲然一笑:“我这就叫运筹帷幄。”
    看他满脸得意,荆鸿心下暗叹,这孩子成长得好快,竟连他都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了·数月前还是走一步要向他确认一步的心性,如今这等心机谋略,却已不需他的任何点拨。
    他比他所预想的,还要更加优秀··    大概这才是真正的夏渊吧,那个四岁时便以才略震惊他父皇的神童,长大后,理应是这般模样,这般胸怀。
    夏渊说:“你看着吧,要起北风了·”·    “北风·”·    孟启生望向山坡北面,那里晴空如洗,草木平静,并未有风吹来。
    夏浩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嘴里叼着根狗尾草:“哪里来的北风还没到季节吧·”·    孟启生没有答他的话。
    夏浩知道这人话少得很,他取得兵符后,在这里待了也有好几天了,这人只跟他说过不到三句话,一句是:“兵符·”一句是:“封楚。”
还有一句,便是“北风·”·    孟启生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封楚营救夏渊·就算那是华晋名正言顺的君王,就算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还跟着那人,就算先帝薨逝之前,给他的唯一命令就是“保全太子”,然而在他心里,国在何处,他便应守在何处,他的军士,皆是护国的军士。
    那个人,能不能还他一个完整的国·    远在封楚大牢中吃鸡腿的孟启烈打了个喷嚏,他以为是粉巷的巧姐儿想他了,万万没想到,是他那个鬼见愁的兄长念起了他。
    夏浩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他说:“除了我大皇兄,没人能做到了·那八十里的望江城,只有他能抢回来·”·    他很少听孟启生说话,但他初次来这军营找他时,便听过他沧浪一般的歌声。
    如今他也循着那调子哼唱起来,他的声音不似孟启生那般厚重,原本沉郁悲悯的词阙,到了他口中,却自有一番少年人的蓬勃不屈之意——·    六百年来家国,八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银甲铁胄消磨·最是仓皇归庙日,金钟长鸣唱悲歌,满目尽摧折。
    孟启生淡淡看了他一眼,灰褐色的眸子波澜不惊··    他与他说了第四句话:“明日,拔营·”·    这日,苏罗正在给刚受过取瘴气之苦的于凤来敷眼睛,突然接到大贤院的传召,脸上登时结了一层寒冰。
    于凤来捂着眼睛上的巾帕道:“那群老不死,果然是要发难了·”·    苏罗就在他这里换上了朝拜大贤院的衣饰,临行之前,于凤来握着他的手说:“这一去,怕是要受他们许多气,你且忍着,来日我定会……”·    苏罗安抚地拍拍他的手:“君上莫急,被他们刁难几句又不会少块肉,更何况,我们所谋之事,正需要他们刁难。”
    他说得轻松,但于凤来知他心里绝不平静··    大贤院于苏罗有灭族之恨,当年苏罗的至亲都是被大贤院当成异端所虐杀,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被剜出眼珠,开膛破肚,年幼的他也饱受折磨,后来侥幸逃脱,再后来成了权倾朝野的国师,然而,每去一次大贤院,每看到一次那里幽暗的砖墙石瓦,他都忍不住作呕。
·    那里就是他的地狱··    于凤来问:“待大贤院有所行动,我们就放出那个华晋太子的下属吗”·    苏罗道:“是。”
    于凤来很是疑惑:“想着法儿的让我们把其他人都放了,那个太子自己却不出来吗”·    苏罗在心里对夏渊翻了个白眼:“他说他就想在牢里,看一场革新与覆亡。”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我听说过一个出世之族,名叫临祁··    ·    第70章 练练手·    ·    大贤院。
九重塔··    曲折的回廊引着人一层层向上,因长年被香火缭绕,木质的楼阁散发出古朴沉郁的香气·这里出奇的干净安宁,仿佛神明真的在垂目眷顾。
    然而在苏罗眼中,这里肮脏腐朽如一团烂肉,根本是臭不可闻··    外面虔诚跪拜的百姓,有谁知道这座塔下压着累累白骨当年所谓的“清教令”下达之后,多少无辜的人被冠上“异教徒”的罪名,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如今大贤教换上一副慈悲嘴脸,在封楚散播教义,招揽信徒,地位如此稳固,更是容不下一点叛逆之音,哪怕这声音是从正统王族口中发出来的··    苏罗站在七位圣者面前,未执任何礼节:“不知圣者传我来有何事”·    中央的大圣者佝偻着身体,身披斗篷,隐约得见半张满是皱纹的脸:“听闻华晋使者前来讨要说法,这窝藏别国叛党一事,王要怎么解释”·    “此事君上自有定夺,不劳大贤院费心。”
    “朝政之事,我大贤院本也无意插手,但天兴祭礼在即,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既然华晋君主派人来交涉,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叛党交给他们自行处置就是了。”
    苏罗心中冷哼,你们插手朝政还少了吗·    他道:“大圣者想得未免太简单了,华晋的目的可不是让我们把人交给他们处置,他们是想让我们帮着除了心腹之患,来个借刀杀人。
日后无人追究起来倒还好,若是被有心人逮着错处,岂不是平白给咱们君上扣了顶干涉别国内政的帽子·”·    大圣者苍老的声音如同刀刮锈铁:“这人还谋害了我们一名信徒吧,在祭礼将至之际带入血灾,如此不敬神灵,本就该死,再者说……”·    一名信徒,呵,说得无足轻重,这其中的愤怒讥讽苏罗却是明白的。
    他设计除了四王爷——大贤院根植在朝堂中的那枚最好用的棋子,又把案件相关的所有人关进地下牢,让他们碰也碰不到,审也审不着,两眼一抹黑,他们怎能不气·    大贤院虽不知那个小君主打的什么算盘,可他们知道,只要事事与小君主对着干,定能灭了他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使者带不走,王又杀不得,看来我大贤院也不能作壁上观了。”
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大圣者说了这半天,无非是想把人要过来,逼出个国师的把柄··    苏罗自然不会叫他得逞:“虽说四王爷是贤灵的信徒,但他的身份首先是王亲,王亲殒命,君上岂有不管之理,这案子已由断罪监彻查审理,大贤院此时插手,恐怕不妥。
况且天兴祭礼要筹备的事务众多,圣者们近来忙碌得很,还是不要再为这些事情劳神了吧·待祭礼过后,君上自会给贤灵一个交代·”·    他硬是把话堵了回去,几位圣者颇为不满,纷纷站出来斥责。
苏罗不慌不忙地一一回敬,他能坐到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早已不惧这些口舌之争··    吵嚷了半晌,大圣者自知人抢不来,便抬手止了争论:“既如此,我们亦不强求。”
随后拖着粗嘎的嗓音祭出后手,“不过另有一事,还请国师转告于王·”·    “何事”·    “此次祭礼,王断不能缺席,也不能遮掩面目。
身为一国之君,平日里不愿露面也就罢了,若是连祭礼也畏畏缩缩,那真是会触怒贤灵的·”大贤院料想那封楚王定有恶疾,初登王位就“没脸见人”,不正是“王权污秽”的有力佐证吗动不了女干诈狡猾的国师,直接削了小君主的威严也是好的。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苏罗虽面色不虞,但并未犹豫很久,算是爽快地应了下来:“那是应该的,君上对贤灵向来敬重,也不愿辜负前来观礼的百姓,到时自会素面亲临。
不过,既然君上如此有诚意,大贤院也该答应我们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苏罗肃然道:“今年的天兴祭礼上,不要再出现为塔托尔之难伸冤的刁民”·    大圣者神色微变,果然,这件事是封楚王和国师最忌惮的。
眼下当着他们的面提起,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    塔托尔之难··    是了,还有什么比这个带给封楚王族的打击更大·    以往有老君主的铁血手腕压着,今年新帝即位,人心浮动,却是再也压不住了。
    大圣者粗噶的笑声透着凉意:“呵,王室自己犯的错,还害怕承担么大贤院一心侍奉贤灵,待所有信徒一视同仁,总不能为了照顾王的面子去堵住悠悠重口,更何况那些信徒也是情有可原……”·    苏罗冷冷打断:“我不管他们什么情什么原,先跟你们大贤院打声招呼,只要有人意图惹事,我会立即镇压君上若是伤了一根汗毛,我让他们全部陪葬”·    他说完甩袖离去,大圣者面上愤慨,心里却满足得很。
    好一个镇压,正合了他们的意··    五日前··    待在牢里一派惬意的夏渊说:“这事如此诡异,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没人质疑吗当年那场大旱,哪里都缺水,偌大一个封楚,怎么就那个塔托尔城死那么多纵然老君主再怎么痛恨那些愚昧又激进的信徒,到底是自己的臣民,也不至于恨到这种地步吧。”
·    苏罗坐在铁栅外,摆了一桌茶点,端起一杯清茶抿了口:“塔托尔的三万信徒被朝廷输送过去的水源毒死,这是事实,当时连老君主都无可奈何,只能硬把事情压了下去。
如今民愤日积月累,大贤院必然不会放弃这大好的夺权机会·”·    夏渊胳膊伸出铁栅,从他桌上拈了块糖糕吃了,皱眉抱怨:“你们封楚的东西太甜,茶给我……”就着茶盏喝了两口,接着道,“别说大贤院,你不是也筹备了这么久了吗连人证物证都被你给挖出来了,看来你这个国师也不是白当的么。
只不过,那些人聚集起来,情绪大概会比较激动,未必能控制得了啊·”·    “那就镇压”苏罗将茶盏顿在桌上,显然为这事烦得不行,“我情愿不澄清真相,也不会给那些人伤害凤来的机会。
往年他们闹过不少次,老君主曾经因为一个疏忽,差点被人暗杀在祭礼台上,我不能让凤来承受这种风险”·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呐。”
夏渊瞥他,“荆鸿跟我说过,民怨只能疏,不能堵·老君主已经堵了这么多年,再堵下去,一旦决堤,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那也不行”苏罗斩钉截铁,“那些人都是疯子,他们早就被大贤院煽动得毫无理智可言了,在他们眼里,凤来就是给他们亡亲的祭品”·    “那你干脆让你家小君主回避算了,或者找个替身。”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大贤院这次志在必得,他们绝对会逼着凤来露面·而且凤来自登基以来饱受非议,也要借着这次祭礼树立威信,正是他自己要求出席的,所以我才会急着让荆鸿治好他的眼睛。”
    “又要给他树立威信,又要让他避开危险,你也真是够贪心的·”夏渊哼哼两声,转转眼珠,“其实,两全的办法不是没有……”·    “哼,还学会吊人胃口了。”
苏罗把桌上一碗猪骨汤挪远了些,示意他爱说不说··    死狐狸欺负人真是一点不手软这次长谈之前硬生生克扣了他两天的荤菜和汤水就等着在这儿剥削他明知道他要长个子·    夏渊磨牙,手指在那桌上点了点。
    苏罗把香喷喷的猪骨汤往前推了推,刚好在他碰得到端不了的位置··    夏渊无奈,只得先说:“你就说你要武力镇压,大贤院想激化王族与百姓的矛盾,定是求之不得,等他们召集了塔托尔之难里的幸存者和苦主,你们行事反而会更加方便。”
    “就算有人证物证,也要那些愚民肯信才行·”·    “由不得他们不信·大贤院的祭礼是请神送神,那封楚王也搞一个祭礼好了,不过是请魂送魂,请的是塔托尔亡者的魂,送的是大贤院圣者的魂。”
    “……”·    苏罗把猪骨汤递到他手上,夏渊如愿以偿··    “我可以把我的人借你用,你要杀圣者也好,杀朝中余孽也好,都随你。
反正他们不是封楚的人,即便有人找茬,也怪不到你家小君主头上·”·    “你倒真是个心狠的,这是荆鸿教你的”·    “不是,他教我仁德爱民,谨慎用人,勿妄动杀念。”
夏渊微笑说,“他比我善良得多,虽然他总以为自己非常狠心·”·    “你把你手底下的人都弄出去了,自己不出去”·    “我现在是流落异乡的悲情太子好吗,才不要趟这浑水。
我就想在这牢里,看你家小君主开创革新,看那些图谋不轨的坏蛋覆亡,就当给我自己练练手了·”·    苏罗从大贤院回来,敛着一身的煞气,先去彻彻底底洗了个澡,把方才穿过的衣服全部扔了,重新换上干净衣物,面色才稍微好些。
    他去找了荆鸿··    三叶虫提前炼好,这几日正在加紧试验··    苏罗从未接触过此虫,不了解这种虫的习性,荆鸿一步步教他如何控制它们,用封楚王眼中收集到的瘴气作为标靶,让苏罗学会驾驭该虫。
    好在苏罗亦是极有天赋之人,在经历过数十次的失败后,已可以做到收放自如,那些三叶虫对他唯命是从,而且在荆鸿的喂养下,它们变得十分勇猛··    荆鸿说:“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应当不会伤及性命。”
    苏罗抿唇:“倘若失败,最坏是怎样”·    荆鸿盖上蛊盅:“最坏……眼睛再不能复明。”
    “他……”·    “没关系呀,那就试试吧·”·    于凤来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苏罗赶紧上前抱起他。
    于凤来笑嘻嘻的,仿佛一点也不担心:“我们试试吧苏罗,我不怕的·”·    可是我怕··    苏罗心里纠结,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好。”
    于凤来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到眼皮上透出淡红的光··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团糊糊的人影,焦点有些涣散,但确实能看到了。
他往前探着身子,距离那个人影很近很近,几乎要贴在那人的脸上··    苏罗看他微眯着眼靠近自己,心跳蓦地加快,一时竟僵在那里··    于凤来还是看不太清楚这人的脸,可他嗅到了熟悉的气味,登时眉开眼笑,吧唧一口亲在苏罗鼻子尖上,胳膊搂上去:“苏罗,我看见你了”·    苏罗脸颊漫上一层薄红,竭力掩饰自己的失态,拍抚着他的背说:“嗯,看到就好。”
    可是于凤来这个样子,显然目力还有障碍,他转向荆鸿:“这是怎么回事”·    荆鸿一边焚烧石剌虫的尸体一边说:“母虫已经祛除了,不过他的眼睛被毒瘴入侵已久,要想完全恢复,还需要一些时间。
你看他眼白中的黑气并未完全消散,这几日别忘了按时用药水点目驱瘴·”·    苏罗点头,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放了下来··    于凤来昏睡的这三天,他不眠不休地控制着这孩子体内的蛊虫,生怕一不留神害他出事。
现下一切顺利,看样子在祭礼之前,至少表面上能恢复得与常人无异··    于凤来照旧不穿鞋,苏罗照旧抱着他洗漱、吃饭、服药,细致得荆鸿都快要看不下去了。
先前是个小瞎子还算有理由,如今还这样,只能说苏罗对这孩子的溺爱已经入了膏肓··    午后,于凤来闹着说不想睡觉,苏罗给他敷上一个浸过少量药水的蒙眼布,哄了好一会儿,他才委委屈屈地睡去。
    苏罗走到外间,在荆鸿对面盘膝而坐··    他说:“我听说过一个出世之族,名叫临祁·”·    荆鸿抬眼,目光淡淡。
    苏罗道:“相传临祁人能通天机,一旦插手世事,便有逆天改命之能,他们行踪诡秘,前朝年间几乎绝迹,然而当今世上,却有位昙花一现的临祁人,曾在蒙秦出现过。”
    荆鸿耐心听着,权当故事··    苏洛看着他:“那人名叫谢青折,不知你可认得”·    荆鸿摇头:“听过,不认得。”
    苏罗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与临祁有何关系你与蒙秦王宇文势,又有何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开门,放夏渊。
    闲言碎语:·    1、昨天想更来着,结果卡在塔托尔之难那里,今天用了开塞露才通畅了··    2、下章开始是转折点,夏渊这个装逼犯也该出来了。
    ·    第71章 大祭礼·    ·    “那你与临祁有何关系你与蒙秦王宇文势,又有何关系”·    “恕在下不太明白。”
荆鸿将虫尸焚烧后的灰烬倒入一旁的花盆中,稍稍松了松土,有些漫不经心,“国师为何有此疑问”·    “怎么说呢……”苏罗斟酌道,“你用虫之法十分精妙,我听师父说过,临祁一族对这种技艺颇有建树,就想着是不是有所关联。”
重生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    “天下会用蛊虫之人不在少数,不见得都跟临祁有关吧·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兴许别处还有更加精于此道的高人,比如国师你的师父,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
    “你倒是会说话·”苏罗哂然,“还有一点,虽然你这一路始终跟随着华晋太子,与他的种种布置和算计也都十分默契,但在我这个旁观者看来,你似乎并不想干涉太多。
你放任他去筹谋想做的事,自己却在做着随时抽身的准备,这实在不像一个‘忠臣’会做的事,自古,所有与君主共患难的‘忠臣’,无不是想一朝登顶,万人之上的。
除非……”·    “除非”·    “除非真有临祁人改换天命一说,不图高官厚禄,只为顺应天道。
就像那个谢青折,在蒙秦王身边鞠躬尽瘁,奠定江山,最终什么也不求,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都是些传言而已·”荆鸿笑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都不求的圣人。”
    “……嗯,说的也对·”苏罗想了想,没再深究临祁之事,“不过,你与蒙秦王当真没有瓜葛吗武斗大会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宇文势对你们可说是特别’照顾’,而你们对宇文势,也像是有所忌惮一般。”
    “立场不同,自然会有针锋相对的时候,况且国战之中,谁没有下过狠手呢·”荆鸿给那花盆里的盂兰浇了点水,寥寥几句敷衍了苏罗的追问。
    苏罗无奈,他真是想不开了才跟这人套话,累个半死还一无所获,相比之下,果然还是那个华晋太子好对付些:“对了,不出意外的话,天兴祭礼之后,牢里那位就能出来了。”
    荆鸿点头笑说:“也该出来了,关了这么些天,怕是要闷坏了·”·    三日后,荆鸿有幸旁观了传说会有神明降世的天兴祭礼。
    大贤院的圣者们环立于祭台之上,由六位圣者唱诵祝祷词,大圣者引天指地,将祭品供奉给贤灵——牲祭与酒祭之后,将一只镂空的金龛放入祭火中。
    金龛缓缓沉入炉底,顷刻间,祭火倏然跃起,焰色变为紫蓝,散发出一股醉人的甜香··    与此同时,祭台周围的六根火柱也尽数燃起,紫蓝色的火焰如神明垂眼,俯视众生。
    台下跪着的九十九人,有朝廷高官,有富商巨贾,也有平民百姓,他们是大贤院挑选出的高等信徒,这些人神情狂热,趴伏在圣者脚下,默念着祷词,等待神谕降临。
    荆鸿作侍者扮相,随封楚王和国师静候在塔楼之中·按照习俗,封楚王将在神谕降临之后登上另一侧的王座之台,接受神授君权··    那股甜香气味飘散到塔楼,荆鸿皱了皱眉头,问道:“金龛之中是什么祭品”·    苏罗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猜”·    荆鸿又仔细辨别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紫炎虫这种虫是要用人的心窍血饲养的,一旦寄生,无法轻易剥离,那里面难道是……”·    “是人心。”
苏罗也不给他卖关子了,“而且是刚出生七天的婴孩的心,大贤院说,那样的心最圣洁纯净,最适合供奉给他们的贤灵·”·    “荒谬什么样的神明会要这种祭品孩子的家人呢为何不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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