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忘之续前缘 by 夜笼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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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忘之续前缘 by 夜笼纱(上)
生子重生文案·前世的苦恋,化作今世的牵绊·无意间听到的故事,冥冥中竟像与自己有关·午夜惊醒,那人的呼唤,那人的怀抱,竟会让自己痛彻肺腑,有久别重逢之感。
他口里的“守真”是谁我唤的“泊然”又是谁他二人因同一个梦相识相知相爱,既然有缘又何必多一飞鸾因爱生恨,高傲的太子千方百计制造事端。
时逢两家巨变,左芳华与子叔凤弦还能再度牵手吗·主角:左芳华,子叔凤弦,易飞鸾·标签: 谈情说爱 古风耽美 转世重生 架空 生子·==================·☆、本文称呼介绍·本文虽是架空历史,其称呼上沿用的却是宋朝。
介于某位亲亲的要求,本人有必要在此对文中的称呼加以解释··官家:大宋朝,后妃,官民在非正式场合对皇帝的称呼·正式场合仍称陛下·皇帝在正式场合自称“朕”一般情况说“我”或“吾”。
圣人:宋时对皇后的尊称·并非唐朝对皇帝的尊称··宋代皇子皇女对父亲的语称呼不是“父皇”而与寻常百姓一样是“爹爹”··在平时语中宋代皇子皇女称嫡母(皇后)为“娘娘”。
皇子皇女称身份为妃嫔的生母为“姐姐”··曾祖父为“公公”祖父为“翁翁”或“大爹爹”·曾祖母为“大妈妈”。
宋皇子之间皆以“哥”称呼无论长幼按排行区分如“大哥”、“三哥”、“九哥”·公主之间亦是如此··皇帝和宗室在身为帝后的父母、祖父母面前自称为“臣”而不是“儿臣”。
嫔妃对帝后自称为“臣妾”或“妾”也有称“奴家”或“奴奴”者但那似乎是在其品阶不高的情况下皇后在皇帝面前也自称为“臣妾”。
嫔妃平时自称也可称“本位”但不是“本宫”因为在宋代嫔妃居处不能称宫只称阁、阁分或位··皇太后、太皇太后自称为“老身”。
皇帝对太后、皇后和妃嫔的称呼:皇帝称呼太后(母后)为“娘娘”,皇帝称呼皇后为“圣人”(这个要和唐朝的“圣人”区分),皇帝称呼妃子为“娘子”。
公主自称:对皇帝,她也是称“吾”或者“我”··太监对皇帝以及皇后等人的称呼是:“小的“,或者“小人”都行,并非满清的“奴才”。
大官:宦官的尊称,中等宦官称阁长·外人称中贵人··相公:宰相等高级官员的尊称,一般官员不得称相公··宋人称官员的儿子为衙内··富贵之家的女儿,则称小娘子或女娘子。
厮儿:小子、青年、青年僮仆··女使:被雇的婢女··小姐:妓女··爱卿:是对妓女的爱称··不全面,我看着都头疼··行首:美妓。
浑家:妻子··母亲:称娘,父亲的妾被称为“小娘”,或是直接的“某娘”等··在宋朝“老爷”仅限于官宦人家对老公的称呼。
其在家中的尊贵地位是不言而喻的·老爷这个词,宋人还没有形成通用的称谓··奴仆称呼男主人为“阿郎”;而称呼少主人为“郎君”,太子也被同样是被称为“郎君”;称呼主母和小姐俱为“娘子”。
&lta·☆、第一回 投远亲瀚海赴京城 左三郎高中武进士·三月时节杏雨纷纷,和风拂面,莺舞蝶飞·京都天涵城内油壁香车,沧波湖上画舫穿梭,尽都是赏春之人。
恰逢着又是武举放榜之日,广运门前围了无数的人观看·吵吵嚷嚷,指手划脚的,喜怒哀乐之情尽显其中·升平郡王府大门外,五六个华服家人正坐着闲聊。
只见一二十五六岁的落魄书生走过来,向着他们拱手施礼道:“诸位请了,在下姓厉名瀚海,茂州鼎尚县人士,郡王乃是我的表伯父·烦请哪位辛苦一趟,与我通禀一声。”
众人将他打量一番,见他虽穿得寒酸,却是一脸的精明相,说话也不拿大·内中一个年长的起身道:“这位官人,我家郡王同世子上朝未归,只小公子在内,且请到门房稍坐,待小人前去通报。”
瀚海向他道了声谢,随了往侧小门进去·自有回事处之人向里通禀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另有家人将他请至里面小花厅待茶,说是小公子即刻便到。
瀚海在家乡时,也曾做过知县家的西席,当时看那府中景致,已觉十分的富贵了·如今这一路行来,方晓得古人说的,坐井观天是何意·走不完的曲折游廊,穿不尽的锦绣画堂,看不够的奇花异草。
那瀚海惊的疑似入了仙境一般,早不知东西南北了·他与郡王本不是正经的亲戚,只因他父亲与郡王幼时极为要好,两家大人无意中闲谈时,道是祖上有些个牵连,这才认下了亲戚。
当日,他家还算是殷实·后来父亲病逝,便渐渐的衰败下去·去年家中失了火,他母亲惊吓过度而亡·瀚海身无长物,原打算投奔两位姐姐,无奈被姐夫所不容。
长姐只得将自己的首饰俏送与他,暂解他的燃眉之急·二姐生性懦弱,被丈夫喝骂几句,便只有哭的份儿·瀚海不忍姐姐受气,狠一狠心咬牙离去·所幸还有个举人的名头,多亏一个朋友向知县推荐,让他做了小衙内的西席。
瀚海得以安身,自然是尽心尽力的教导·谁知不上半年,他便被知县的亲戚给顶了下来·他那朋友也着实的仗义,邀他往家中暂住·晚间闲谈时,无意中让他想起了,还有这等的一位远亲来。
半夜里只管在床上烙饼·思付再三,不论成与不成,总是要试上一试的·想到此猛然坐起,瞪着窗外漆黑的天,咬牙切齿的立誓道:“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厉瀚海是恩怨必报之人。
若此去得拥富贵,必报这三餐一宿之恩·定叫那些凉薄之人尝我今日之苦”说罢也不睡了,靠在床头只等天亮·次日一早,瀚海向朋友借了盘缠,马匹,日夜兼程的赶赴京都天涵。
入得京来,找一间便宜的小店住下·到街上将郡王府细细的打听一遍·回到店中沐浴更衣后,这才忐忑不安的寻上门来·瀚海在花厅坐下,自由女使看茶上来。
少时,便见两个人个当先走进来·前一位是三十三四岁,体态微丰,眉目俊朗,面白无须的男子,后一位二十五六岁,眉眼柔和·看他们穿戴,面目,竟像是宫中的中贵。
瀚海早已立起身来,因不曾见过阉人,暗地里将那年长的男子偷望了几眼·不想,正与他的目光撞在一处·只觉此人眼神犀利,心中一阵慌乱,忙将头微微低了低。
却见在他身后,慢慢转出一双小小的丝履来·其时国中妇人,早已有缠足习俗·瀚海见那双脚虽小巧可爱,却分明是穿的男子的鞋·心中诧异,猛抬头,张嘴瞪眼的“啊”了一声,竟发起呆来。
你道何故原来,那进来之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着一袭粉蓝色云雁细锦衣,腰系绿丝绦,坠着一块羊脂玉雕的并蒂茉莉玉佩·往脸上看时,容貌却大大异于常人。
肌肤特地的雪白,只比那上等的玉版宣还要白三分·一头青丝竟成了深褐色,在头顶盘了个小髻,脑后的全的披散下来·那双美目弯弯如月,连瞳仁也是极浅的棕黄色,像极了琥珀。
衬着脸颊上的浅浅梨窝,即显得温柔乖巧,又有十分的活泼在里面·只是身材纤细,似有不足之症·瀚海思付道:“果然人言不虚,这位小公子生的异于常人。”
正想着,听得耳畔一声轻笑,猛地回过神来,见那小公子正望着自己发笑·瀚海只道他轻视自己,面上竟有些发烫,人也拘谨起来·那小公子似窥破他心事,向他拱手道:“这位兄台莫要介怀,你方才盯着小弟看了半日,我笑你一笑也算是扯平了。”
一面说,一面请他坐了·那中贵对瀚海道:“这是我家四公子·”瀚海一听,忙欠起身子拱手道:“四公子好·”那小公子满面带笑的用手托住道:“兄台快休如此。
小弟名唤芳华,只叫我的名字便好·小弟年幼,于家乡之事不甚明了·不知兄台家中一切可安好”瀚海听他如此说,知道他并不十分信自己。
因见他年纪尚小,不知道也在常理之中·心下也不怪他,正要细细说明,却听见外头一片喧哗,脚步声纷乱而至·那中贵微一蹙眉,向着左芳华躬了躬身,迈步往门前查探。
尚不曾立稳,三公子的侍童九江,领这几个家人飞奔而来·兜头撞见井时鸣走出,一时哪里让得开去,劈面撞将上来·时鸣眼疾手快的将他肩头往下一压,沉了脸低声喝道:“放肆四公子正在会客,大呼小叫的做什么”九江与那几个家人一见是他,把先前的喜悦之情抛到了脑后,吓得脸也白了,竟忘了回话。
时鸣方要问他,听得芳华在里面发问,瞪了九江一眼,带了他进去·瀚海见那九江对时鸣很是惧怕,心里便晓得,此人在王府中身份绝非一般·因此,又将他偷望一眼。
芳华忍不住笑道:“伴伴你莫在吓他了·”又唤九江至跟前道:“出了何事三哥哪里去了”九江瞟了一眼时鸣,弓着身子规规矩矩的道:“回四公子的话,广运门前放榜,三公子中了第一甲第五名进士。”
芳华霍然起身,双目睁得浑圆,面上竟起了一层红霞,抓了他的手急问道:“果然吗你可看得真切”九江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莫名的红了脸,微微往后退了一步道:“小的看得明白,跟去的几个也都看见了。
千真万确,绝无差池·”说罢跪下与他道喜·那外头的家人,在井时鸣的带领下,齐齐的赶着跪下贺喜不迭·瀚海亦起身相贺,芳华还礼连道“同喜同喜。”
竟比他自家中了举还要欢喜百倍·时鸣起身,见他来回的直转圈儿·也不知怎的,心下到一阵发酸,忙扶了他坐下道:“三公子高中,家里自然是要庆祝一番。
有两位总管并小人在,便不需公子操劳了·”芳华像是不曾听见,扯了他的衣袖,碎碎的念道:“他果然中了,他果然中了”时鸣抚着他的肩颔首道:“是啊,也不枉公子时时抱恙,陪着哥哥练武了。”
芳华摇头笑道:“这倒不值什么·三哥自幼便寒来暑往的勤习苦练,总算是功夫不负苦心人·爹爹知道了,不知是怎生喜欢呢”说到此,忙问九江三公子哪里去了九江赔笑道:“公子一出门,便寻朋友玩耍去了。”
芳华眉间一蹙道:“可有人跟着了”九江见他略有不悦之色,小心的回道:“小的……小的们要跟着来的,全被撵了回去。”
不待芳华答话,听外头家人叫道:“郡王,世子回府·”瀚海精神一振,随了众人迎出去·说起这位升平郡王,是无极国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异姓王。
他并非仕宦子弟,只是茂州鼎尚县猎户之子,姓左名令德·因天生神力,人又长的格外的魁梧,使枪弄棒竟不在话下·十四岁便瞒着父母投名入伍·他虽是新兵,年纪又小,可众人见他气势不凡,也不敢轻易的欺负与他。
令德虽生在贫寒之家,难得与钱财上竟不十分看重,对同伴多有周济之举·上阵杀敌亦从不退缩·莫看他相貌粗莽,性情却温顺少言,又肯以诚信待人·说与人皆不信,在这军营之中多年,他便是气急了,也不曾污言秽语的骂过人。
更奇之处,他一个猎户之子,竟识得需多的字·数年之后,军中一提起左大郎,莫不交口称赞·又过两年,先帝阅兵侍卫亲军虎翼、武卫、雄武、振武、保捷诸营。
问起军士中可有佼佼者保捷营指挥使卓铭十分看重令德,便在先帝面前对他大加赞赏·那卓铭倒是个慧眼识英才之人,也不计较令德出身寒微,早打算将自己的小女嫁他为妻。
今日得了这个机会,岂有错过之理先帝命各营所荐之人上场比试·令德虽立于人后,先帝却一眼将他看中·见此人若庙中塑的金刚,威武神猛,竟似虎立羊群的一般,不由得暗自点头。
众人在驾前将弓马,刀枪逐一比试,又捉对儿的厮杀·到最后,二三十人只剩下虎翼营中两人,并令德留在了场中·先帝又试他三人策略,只令德对答如流,颇合圣意。
先帝见他方才与人对决之时,处处手下留情·问他为何不尽力拼杀令德跪下回奏道:“营中军士皆如兄弟,何必为争一时之胜负,而伤及他人性命。”
先帝要试试他的胆量,斥责他只顾收买人心,藐视君王天威·那卓铭在一旁,唬的汗流浃背,急向令德做眼色·却见他不慌不忙的叩头道:“臣在军营之中,素闻陛下以仁爱治天下。
臣不过是秉承了陛下之志耳·”君上当日还只是太子,随在驾前一同观礼,他对此亦有所察觉·今见令德态度从容,讲出这番话来,不由得脱口赞道:“不骄不躁,不图名利。
文武兼备又虚怀若谷·最难得你有慈悲之心,此乃真英雄也”令德连道不敢·先帝初见令德时,被他外貌所震惊·只道他仗着蛮力,逞的是匹夫之勇。
待看他一路比试下来方晓得,是自家看走了眼·最难得,他这等粗旷之人,竟能应对得当,言语也十分的斯文·心下已有些喜欢,再听他方才之言,一发的龙颜大悦起来。
立时命人赏了令德各色宫缎数匹,又赐御酒一杯·太子亲自将杯奉到他手上,众人面前好不荣耀·先帝晓得,太子对令德十分看重,意思要留在身边听用·一则,令德只一介小卒,唯恐众人不服。
二则,他委实年轻,若就此平步青云,难免日后骄傲,反而不美·思之再三,仍旧将他留在军中·多历练几年,积累些军功·那时在抬举他,也不至在人前落下口实。
因此,特意的吩咐心腹将领,要好生栽培与他·圣驾回銮后,卓铭便赶天赶地的,将女儿嫁与了令德·其时,令德父母已双双亡故,他便将幼弟接到身边同住。
令德娘子闺名唤作寄芙,乃是卓铭的次女·上有一长姐,于早年间病故了·下有弱弟乃小妾所生,尚不满周岁·家中大小事均由她一人照管,因此,到这二十岁时才出得闺门。
那寄芙生的脸庞儿俊俏,身材高挑,竟也会些拳脚功夫·性格豪爽泼辣,倒有几分须眉之气·自嫁与令德为妻,见他处事磊落,性情又是极难得的温顺老诚。
不待父母来劝,自家便收拾起性子,学着做一个贤妻来·那卓铭得此佳婿,时时便要在人前炫耀,待令德直比那亲生子还要厚重些·次年七月,寄芙身怀六甲之际,夜蓝,依丹两国举兵来犯。
令德与岳丈,兄弟奔赴两军阵前,一去便是整一年·回来时,他那兄弟战死杀场,令德生擒了夜蓝国王太子,立下头等大功,擢升副将·再一年,夜蓝国送公主和亲。
七王,十王与依丹国暗通款曲意图谋反,半路劫走了公主·旨在挑起两国战端,从中得利·兹事体大,先帝命太子亲自督办此事·偏巧令德驻军在此,被点名协办此事。
太子年轻气盛,一时大意中了贼人女干计·令德拼死护其周全,二人被逼至绝境,双双坠下悬崖·次日午后,官兵在崖下找到他们·太子只受了些皮外伤,人有些虚脱,倒并无大碍。
令德浑坠崖之时,将太子紧紧护在怀内·峭壁上多有古木藤蔓,均被他们砸断,倒也减轻了下坠之力·只是令德浑身上下,被陡峭的山石割的稀烂,深可露骨。
腿也折了,只剩下微弱的一口气尚不曾断·太子见了救兵几乎失控,只抱着令德放声痛哭起来·两月之后,七王,十王在边境伏诛,公主由和亲师团,与侍卫亲军龙卫营护送至京城。
先帝对太子爱若珍宝,今见他平安归来,又是欢喜又是恼恨·申斥他急功近利,有勇无谋,可惜赔上了一员虎将·立时遣了翰林医官院,伤折科的高手前去为令德医治。
大半年后,令德才得以痊愈·又将养了数月,便被太子府的亲军,将家中妻小一并接往京中去了·先帝在朝会上对令德大加的赞赏,擢升他为殿前步军都虞候,又赏了他一座府宅。
至此,令德便在京中安顿下来·太子得偿夙愿,隔三差五的,便邀请令德往东宫小聚·当日太子不过十八岁,令德已二十四岁·混得熟了,竟唤令德做“哥哥”。
虽是背着人叫,令德却谨守君臣之礼不敢放肆·禁军中很有些人对令德不服,时常在他跟前挑衅·令德待人温和不假,却不是懦弱怕事之辈·太子欲为其抱不平,被他拦下。
也不知使的什么手段,前些时在他面前还出言不逊之人,此刻见他俱都是俯首贴耳,再无半点狂态可言·太子悄问他是何缘故令德只笑而不答。
被逼的急了,只说是武夫们的小伎俩,不值一提·此后近十年间,又有几次战乱·令德虽身在禁军,先帝却刻意要他出征·数年的东征西讨下来,令德皆身先士卒。
受伤多达二三十处,几次险些马革裹尸不能回转·人都说:“慈不领兵,善不掌财·”而令德所辖之士卒却军容整肃,气势雄壮·按令德之军功,便是太尉一职也不为过。
先帝却只给了他殿前副都指挥使做·同僚中有替他不平的,更有幸灾乐祸的·令德欣然受之,人前背后无有半分不悦·太子于东宫置酒,对他百般宽慰,令德淡然一笑后,反来劝解太子。
先帝病重时,大皇子暗中联合其他几位皇子逼宫,又是令德率众救驾,平息了叛乱·太子登基后,立时擢升令德太尉之职·又过数年,封他为升平郡王,仍兼太尉一职。
于是,君上在人前大张旗鼓地唤他一声“哥哥”·此时令德权倾朝野令众臣侧目,便是亲王对他也要礼让三分·按本朝旧例,王,嗣王,郡王都可用中人当差,只是额定不同。
今上比着王的份例,与他挑了六十名内侍入府听用·不想令德再三推阻,只留了二十名,其中便有时鸣在内·虽得此隆宠,令德却仍旧不敢托大,倒比先前更加的恭顺谨慎。
与群臣面前,依旧是当年的谦逊有礼,一丝也不曾改变·寄芙已受封为郡夫人,为令德诞下四位公子后,便撒手人寰·其母悲伤过度,不久也病逝了·后,令德岳丈至仕。
临终时将小妾母子托付与他照料·令德与四子起名皆不论字辈·长子唤作林溪,与他年轻时的风采一般无二·使得一柄牛头月镋,刚猛异常·只是脾气比乃父暴躁了些,现任殿前副都指挥使。
如今虽已二十有二,却尚不曾娶妻·次子名唤东城,年方二十,唯他是这府里的反叛·虽仪表堂堂,却不喜诗书,功夫上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歹自保是不成问题的。
专爱架鹰斗狗,吃酒耍乐·与小舅舅卓寄优,并一班狐朋狗党日日私混在一处·他虽是这般胡闹,幸喜尚存一点良知,从不仗势欺人,更不会平白的惹事生非。
令德也曾好言相劝,林溪甚至要动手打他·他晓得谁都惹不起,便耍起赖来·抱着兄长的腿倒在地上,鬼哭狼嚎的叫起了娘亲并外祖母·也不知那眼泪是怎生冒出来的不过,这一二年倒略有收敛。
既然是文不成武不就,他竟学起人做生意来·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令德原也不指望他光耀门楣,如今,他既然肯收了野性专心做事,那自然是好的·三子,四子乃是双胞胎。
三子名唤晴池,年方十六岁·相貌颇有乃母风范,虽俊俏,然眼角处却带着一股煞气,让人不敢亲近·便是父兄面前,也难得见他笑上一笑·文章武学样样拿得出手,于人前又多了几分傲气。
令德每每被东城气的长叹时,想着尚有林溪与他在,便觉心中一丝安慰·说起这位郡王府的四公子,外头坊间传言便有些难听了·四公子名芳华,也只十六岁。
自小身子赢弱,没有父兄半点风采可寻·偏又生成异样容貌,虽秀美乖巧,也正因如此,传言说,他竟是郡夫人与人私通的孽种·更有甚者,说这位四公子怕不是个妖精投的胎几曾见过,人的肌肤白如宣纸头发,瞳仁皆不与常人一般。
府内当差的也有些疑惑之处·郡夫人自生下三公子,四公子后,便将三公子交与乳母喂养,自己亲自喂养四公子·一应琐事皆亲力亲为,不许旁人插手·若实在要人帮忙,便只留服侍自己的中贵井时鸣伺候,其他的妈妈,女使皆在屋外听传。
郡夫人去逝后,四公子尚年幼·令德不曾纳妾,又不叫傅姆前来伺候,只命时鸣贴身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待四公子稍大些,朝雨园内服侍的依旧是些中人·家人们私下纳闷儿,便是王爷拿四公子当女孩儿养着,也该有几名婢女伺候才是,怎的全用上了阉人这位四公子虽时时的生病,性情却是极好的。
爱说爱笑爱闹,爬树掏鸟,偷着私自往外跑,哪样也不曾少了他的份儿·令德吓唬他,请了家法出来·谁知他哆哩哆嗦,伸出雪白的手来,凄凄的望着令德道:“求爹爹可怜孩儿身子虚弱,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打在儿身痛在父心。”
话未讲完,眼中便盈盈的垂下泪来,似那断线的珍珠抛洒不尽·令德本不做真,今见他这副光景,没来由的自家心上倒一阵泛酸·叹了口气,将那戒尺扔在一边。
待年纪大些了,四公子自然晓得体谅父亲的苦心,便在学业上用起功来,倒也博了个举人的功名·若在想考便难了,并不是学业不精,怎奈他这个身子不争气·头一次入贡院,次日一早便犯了病。
第二次,眼见得考期将近,他却尚在病中·几次三番下来,叫他好不灰心·他不愿在人前显露,照常与往日一般说笑不提·只是瞒过了众人,却瞒不过时鸣。
他晓得,四公子表面上看着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实则不然·那是个心思细腻,极要强的孩子·时鸣悄与令德商议,将家中之事交付四公子打理,一则,令德可脱出身来专心国事,不必再这般操劳。
二则,世子并二公子三公子皆不适合管家,可府中之事必得有自家的人看着方妥当·三则,四公子有事可做心有所寄,便不怕他憋闷出病来·令德担心四公子年纪小,只怕是身子也吃不住辛苦。
时鸣劝他说,公子年纪虽小,却是极聪明的·前头有二位总管,里头有自己帮衬着·不出半年公子定能完全上手·凡事他只动动嘴,下面自有跑腿儿的人。
逢大事不决时,必是要回明郡王定夺的·若说辛苦,也只才学时有些费神·待个中都熟悉了,也不过如此而已,总好过让他胡思乱想·令德思付是怎么个礼儿,便点头应允了。
只一再的嘱咐时鸣,千万别累着公子·时鸣回了朝雨园,欢欢喜喜地,将此事说与四公子知道·他先是愣了愣,随即便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一股酸意直冲鼻关,咬着牙将眼泪硬生生的逼了回去。
果不出时鸣所料,不到半年,四公子便将家中一应大小事务了如指掌·令德私底下问起那两位总管,他二人皆频频点头称赞·说是四公子虽年轻,却是赏罚分明宽严有度。
下面的人也还算服帖·若再历练几年,就越发的沉稳了·令德听后心中十分的宽慰·家里有几处庄子,如此一来,四公子再也不用偷着出府了·总是要找出各种借口,往京郊跑一两趟,住三五日,这却是令德与时鸣始料不及的。
·生子重生·☆、第二回 得团圆东城喜归家 使小性晴池气芳华·芳华领着众人迎出花厅·瀚海见郡王父子身着朱紫公服,头戴黑纱卷角幞头,腰系玉带,足蹬厚底官靴。
往人前一站,真真的便是两位金刚神将·瀚海低下头,这才信了坊间传言,果然是铜筋铁骨威武雄壮·又瞟一眼立在身侧的芳华,暗暗道:“难怪人都道他不是郡王骨血,这通身上下再找不出一点,与郡王相似之处。”
正自胡思乱想,只觉得肩头一阵发沉·回神看时,见郡王一手扶了他的肩,垂着斗大的头,笑容可掬的望着他道:“你便是历家的三郎”瀚海见问,赶着跪下请安不迭。
令德扶他起身,又挽了芳华的手,往花厅里坐下,重新上茶叙话··这里瀚海才将家中之事回明,令德感叹一番,交代芳华与他收拾出屋子暂且住下·以后之事容后在商量。
见芳华两眼亮晶晶的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样,笑说已经知道晴池中举之事·借着与瀚海洗尘,所幸大家热闹一番·芳华回头唤了,平日常在身边伺候的中贵董采茗,念了几道晴池爱吃的菜名儿,让他传话与典膳,叫厨房好生做来。
令德父子方要回去换衣服,便听见一把极亮的嗓子,由远而近的叫嚷道:“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呐我如今回来了,便可全家团聚·”瀚海见芳华眼中光芒四射,纵身打椅中跳将起来,口里叫得一声“二哥哥”,张着两只手冲出门去。
时鸣在后头急的直叫道:“四郎你可是才好了,跑慢些吧·”瀚海听他竟这般亲昵的称呼四公子,而众人皆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意思,不由得心下疑惑起来。
少时,一个穿着海棠红暗花窄袖长袍,外罩葱黄色滚边半臂,头戴绣花小番帽,足蹬番靴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翰海往他脸上看时,不过二十岁的样子·面皮不甚白,上唇留两片八字胡,眼神中透着机敏。
身材比他兄长矮了好些··林溪见东城穿的花里胡哨的,不仅留了胡子,还做番商打扮,又当着远客之面,那一对豹眼早瞪将起来·令德等他请安已毕,皱着眉唤他起来道:“有远客在此,还不上前见过你表兄。”
东城嬉皮笑脸的爬起来,与瀚海厮见了·令德朝他身后望一眼道:“你舅舅了”东城回道;“先去给姨奶奶问安了·爹爹只管放心,他好得很呢。”
言语间,一丝坏笑在嘴角一闪即逝··他去了两年才归,芳华也顾不得在人前装老成,挤在二哥身边坐下,握了他的手问东问西,十分的亲热·东城伸手摸着他的头,宠溺的笑道:“我去了这许久,怎的不见你长高啊还常常的闹病吗爹爹还是不肯放你独自出去玩儿”一面说,一面端起身边的茶盏。
芳华用手挡住道:“这茶我已吃过了,让他们重上碗新的吧·”东城摇摇头做一口饮下道:“自家兄弟,没那么多讲究·只有你嫌我脏的,我却从未嫌你脏过。”
芳华嗔道:“我几时嫌你脏了”东城嘻嘻的笑着,拿了手在脸上打了几下道:“是是是,哥哥这张嘴老不讨四郎喜欢,着实的该打。”
说着,揽了芳华的肩,问他这两年过得怎么样时鸣在一旁道:“二公子不晓得,四郎如今是府里的当家呢·”东城惊诧道:“当真吗嘿嘿嘿,如此甚好。
四郎,你我兄弟交情匪浅,每月多于我几贯钱才是·”不等芳华开口,林溪便哼了一声道:“你二哥哄你呢,他如今是有钱的财主,岂会稀罕你那几个月钱。
出去了两年,只往家里捎了三封信·寥寥数语,还莫若不写了·你可晓得爹爹有多担心”东城笑笑道:“大哥也不用说这些个淡话。
实说了吧,这两年小弟虽不曾挣大钱,可东奔西走的,着实开了眼界,长了见识·”一面说,一面重新跪下与令德叩头道:“儿子此次去得甚远,委实不便捎信回来。
儿子不孝,让爹爹担心了·”令德虽长恨此子不长进,毕竟分别数载,父子天性岂是能抛却的他虽不善言辞,方才见东城回来心下早已是欢喜非常。
忙亲自起身拉了他起来道:“莫怪你哥哥数落与你,他也是为你担心啊·”东城赔着笑脸儿,恭恭敬敬的向着林溪一揖到地,嬉皮笑脸的道:“好哥哥,我晓得你心里是极疼兄弟的,只是不好说出口罢了。”
众家人被他逗得窃笑不已·林溪皱眉掸袖道:“去去去,你那些个肉麻的话休要在我面前讲”芳华嘻嘻的笑着,拉了东城的手道:“二哥哥,你那‘肉麻’的话我爱听。
今夜我挨着哥哥睡,定要将你路上的见闻,细细说与我听方好·”令德脸色微微一变,尚未张口便听时鸣高声道:“不可”除了令德,众人皆疑惑的望向他。
时鸣自觉失仪,忙躬身道:“小人的意思是,二公子离家日久颇为辛苦,今夜当好生歇息才是·”芳华眼神微微一闪,颔首道:“伴伴提醒的极是。
我只想着自家听新闻,不曾顾及二哥千里奔波,舟车劳顿的辛苦·横竖是回来了,哪一日听不得了”东城伸了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道:“果然是长大了,倒晓得心疼哥哥了。”
时鸣见芳华脸上立即红了一块,不由的埋怨道:“二公子还是这等毛手毛脚的·”芳华抚了抚脸笑道:“这有什么,一点儿都不疼·”东城“嗤”的一笑,搂了芳华半认真半玩笑的道:“时鸣也太小心了,你还真拿四郎当女孩儿养吗从小就这也碰不得,那也摸不得。
我们做兄长的与他玩笑,打闹更是不准·又不准他上街,便是去了身后总得跟着一长串的尾巴·他今年十六岁了,总是要成家立业的,难道还一辈子都怎么着不成”·不等芳华替时鸣分辨,只见一个身材高挑,与他一般年纪,着红底洒金白蝶穿花剑袖,头戴珍珠束发冠,足蹬青缎靴的少年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一把将芳华自东城怀里扯出来,送至时鸣身边·待转过身来,对着东城一阵冷笑道:“好个二哥哥,你同小舅舅做的好事”令德喝道:“晴池,你哥哥才回来,也不上前见礼,再说,还有远客在此,还不见过你表兄。”
又对瀚海道:“他便是三郎,名唤晴池·”瀚海忙起身与他见礼·抬眼看时,见那少年生得白净俏丽,此刻却剑眉倒竖,俊眼圆睁,竟似要喷出火来。
瀚海被他那咄咄的气势,逼得往后退了一步·晴池正心中有气,敷衍着还了一礼,转身对东城接着道:“不是说去做生意吗你挣的钱了亏了是吧哼哼你倒有心思窜掇着小舅舅,在外头娶个番女回来。”
令德豁然起身,瞪着东城满面怒容的道:“果有此事”东城见父亲动怒,慌忙起身辨道:“虽说小舅舅比儿子大不了几岁,可好歹也二十七了,他自己便不能拿主意吗他二人两厢情愿,碍着谁了”晴池道:“背着父母在外面娶亲,还是异族女子,若无你在一旁鼓动,他又怎么敢如今,姨奶奶气的在屋子里,捶胸顿足的大哭大骂,你自己过去瞧瞧吧。”
林溪哪里还安奈得住,几步跨将过来,一把攥住东城的手腕儿咬牙道:“这就是你在外头长的见识”说罢拖了他便走。
令德在后面道:“你且放开他,去看了再说·”东城正自呲牙咧嘴的忍痛,一听此话便叫嚷道:“有爹爹在了,还轮不到你教训我,快放开哎呦呦……”芳华也上前攀住大哥的手相劝。
·晴池见芳华竟帮着东城,气道:“你也不分个好歹对错,便要去帮他他不回来还好,一回来便要惹祸·”芳华也有些急了,提高了声气道:“这毕竟是小舅舅娶娘子,他自己若不肯,二哥再怎么挑唆也没用。”
又对父亲道:“小舅舅年纪实在不小了,当日爹爹与姨奶奶,不是为他的亲事着急吗托了多少人说媒皆不成,只我晓得的就有四五家·如今,他既在外头找到了可心的女子,又有什么不好不过是一时路途遥远,无法回明高堂。
难不成,你们还要将那女子撵出府去吗她便是个异族女子又怎么样就如二哥方才说的,只要他们两厢情愿便好·”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黑,身上一阵发紧,几乎透不过气来。
过后才晓得,他那亲亲的二哥见他替自己说话,感激涕零的将他死死地抱进了怀里·多亏令德掰开东城的手,将他拖了出来··令德骂道:“出去了两年,怎的还是如此的不庄重”时鸣轻拍着芳华的背,回头没好气的瞥了东城一眼,竟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
芳华笑着摇摇头,抬眼看时,却见晴池沉着脸负气而去·不由将眉间皱起了一个疙瘩,头上一阵犯疼··因要赶着去那位姨奶奶处,芳华便将瀚海,暂时安置在客房歇息。
厮儿放下茶正要退去,却被瀚海唤住·忙上前问还有何吩咐瀚海笑道:“方才我听得,服侍芳华的那位中贵,直呼他做‘四郎’……”那厮儿不等他说完便笑道:“厉官人才来自然是不晓得,他叫做井时鸣,原本是伺候郡夫人的。
四公子五岁时,郡夫人病故,郡王便指名要他贴身服侍四公子·因公子多病,郡夫人怕……”说到此,那厮儿降低了声气继续道:“郡夫人怕公子养不大,打小儿便穿了耳洞,特准井管事以亲人之礼唤之。
他不敢直呼公子名讳,所以便叫‘四郎’了·我们郡王对井管事极为看重,还亲自点拨过他的拳脚呢·”瀚海放下茶盏道:“哦,他竟是有武艺的这倒不曾看出来。”
那厮儿说得起劲儿,索性挨在桌旁继续道:“官人莫要小看了这位井管事,他的亲兄弟现任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在圣人(皇后)跟前甚是得宠·”瀚海道:“我想这做了中贵的人,只在宫中御前才有出头之日。
既是亲兄弟在那里,又得上宠,怎的不把他调回宫中”厮儿皱着眉道:“说的是呢·”瀚海想一想道:“莫非他们兄弟不和”厮儿摇头道:“不会。
平日里倒时常见他们走动的·”·瀚海将话题一转道:“怎么四表弟身边之人尽是中贵呢”那厮儿皱眉道:“我们也不晓得。
四公子住在朝雨园,那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公子房中上夜,便只用井管事一人·其他的,就算是园中伺候的中贵们,也休想踏入公子房间一步·”忽然又想起什么,接着道:“我竟忘了,中贵董采茗也能进公子的房间。
每逢打扫时,他便在一旁监守·”瀚海越听越是生疑·又问道:“这等说起来,表伯父竟拿他当女孩儿般养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喽”厮儿连连摇头笑道:“外人都怎么想的,却哪里晓得四公子的性子,是个极爱热闹的。
但凡身上好些,便要往外头去散心·听他们说,前些年四公子偷跑出去玩儿,身边一个人都没带·把郡王与井管事吓个半死,合府上下全都出去找人·幸而是找到了,若不然还不晓得怎么处了”那厮儿见瀚海的茶吃的只剩一口,忙殷勤的与他蓄上。
瀚海向他点头道:“表伯父对芳华极是偏爱呢·”厮儿笑道:“这原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是家中最小的,又多病多灾·那朝雨园本是郡王夫妇的住所。
自郡夫人去逝后,郡王怕睹物思人,便迁出另居别处·朝雨园从此就成了四公子的住所·官人不晓得,四公子虽多病,却是极开朗活泼的一个人,合府上下没有不爱他的。
公子打小儿便喜欢笑,从不认生,嘴又甜……”说到此忽然就苦了脸,叹口气道:“四公子也曾中过举,到后来皆是因为身子的缘故,在无法如愿了。
虽然是这样,四公子却将诺大的郡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外头的人……”说到此,那厮儿猛地盯着瀚海道:“厉官人也见过四公子了,是否觉得他长的一点也不像郡王”瀚海自然晓得他是什么意思,笑一笑道:“四表弟容貌却与常人有异。
若说不像表伯父,那必是像表伯母无疑·三表弟不也长的秀气吗·只是肤色头发颜色不与常人一般,却不知是何缘故”厮儿微微有些发急道:“无论什么缘故,厉官人只莫要听信那起小人混说便好。”
瀚海正色道:“哪有自家人不信,反去信外人的道理”厮儿这才喜欢道:“官人说的很是,果然读书人明白事理·”说罢便退了下去。
少时,自有家人抬了食盒送上午饭·又问他是否有行李在外头瀚海与他说了小店的地址·不上半个时辰,便将他的东西送至房内··却说令德领着儿子,赶到内弟卓寄优住处,好歹将哭骂不休的黄氏劝住了。
令德虽唤她做二娘,倒比她大几岁·毕竟是男女有别,只得使芳华进屋中好言劝慰着,自己在外头将内弟好一顿斥责·那寄优被姐夫当着外甥,与下人面前说得很是惭愧。
一则本就怕他,二则他偏又占着礼,半分也驳不得·只弓背缩颈的低声道:“姐夫也该与小弟留些颜面才是·不看我爹娘的面下,也该看着姐姐……”东城一听他提自己的母亲,便晓得要坏事。
生子重生·果然,不等他说完,令德当即变了脸色·忍了忍冷笑道:“你只怨人不与你留脸面,你做的事有几件是要脸面的你虽只比林溪大两岁,可毕竟是他们的长辈,凡事也该与他们做个表率。
你倒好……”说到此别过脸去喘口气接着道:“还好意思提你的父亲,姐姐·若你姐姐还在,依她的脾气,皮不揭了你的也怪我,只想着你父亲早丧,又是卓家一脉单传,不忍心拘你太狠。
你年纪小也就罢了,如今快而立之年了,行事还怎么不妥当·你听好了,”抬手一指东城道:“还有你也听好了·若日后还这般不图上进,就休怪我狠心了。”
那黄氏在屋子里叫道:“令德莫要顾及我的面子,只将这个眼睛里没有父母尊长的畜生,赶出府去才好,我只当不曾生养过他·”说罢又哭起了丈夫。
令德狠瞪了寄优一眼,隔窗劝道:“二娘休要在说气话了,这都是我不曾教导好他,辜负了岳父之托·”黄氏道:“自你岳父故去后,你待我母子如何,便是那瞽目之人也能体会到。
偏生这畜生……”一面说,一面自里头疾步走出来,抬起手来便要打寄优·令德躬身挡在他母子中间道:“求二娘息怒吧·事已至此,便是一顿打杀了他也无济于事啊。
他们既已成亲,也许他从此便收心养性,也未可知呢只是……”黄氏见他忽然吞吐起来,只叫他但讲无妨··令德唤了寄优过来道:“你如今已为人夫,在不可向往时那般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了。
总要有些担当与责任,才不枉你堂堂七尺之躯·她千里迢迢的,随了你到这人地两生之处,在想与父母家人见面,怕也非易事·望你能好生待她,同在二娘身边尽孝。
早日为你卓家开枝散叶,也对得起岳父在天之灵了·”黄氏喝道:“你可听清楚了若非他把你当做亲生兄弟一般,又怎会为你操这些心”寄优向着令德深施一礼道:“小弟心上,很记得姐夫对我母子的好。
我……我从此再不胡闹,定会好生孝敬娘的·”令德颔首道:“你只记得怎么去做便好·”又回身劝黄氏道:“二娘素来是知书达理之人,切勿因寄优之过错,而迁怒于新妇。”
黄氏想着那女子美则美矣,只可惜了裙下那一双天足·不由得长叹一声,拭泪道:“多谢你的一片苦心,这个理我还是省得的·”说罢,见天已过午,便要留他父子吃饭,令德不肯推辞了出来。
众人在令德处用过午饭,方各自散去··芳华不回朝雨园,径自往三哥晴池的住处而来·时鸣见他走的急切,赶上来拦住道:“才用了饭,就不怕肚子疼吗”此时已是春暮时节,红日高悬于正空。
芳华脸上已见了汗,轻轻喘息道:“伴伴还怎么着方才二哥已然笑话我了·我虽病弱些,终不是那养在深闺,娇滴滴的小娘子·做什么事事皆要劝阻我晓得你为我好,可我毕竟是个男子,我……我……”说到此,那脸上已挣得红了。
时鸣不料他竟然动了气,退了一步跪下道:“公子息怒,是小人多嘴了·”采茗在后面也跟着跪了下去·芳华急得上前扶住时鸣道:“你日日劝我,我都不曾恼你。
今日我只说了你一句,你便要使气来跪我,还不快起来·”时鸣晓得,芳华心里记挂着晴池,难免心情烦躁·又不好明劝,只得含笑起身··到了晴池的住处,九江见了芳华,口中直念了几声佛。
踮着脚尖儿,蹑手蹑脚地赶过来轻声道:“四公子总算是来了,快些进去劝劝吧·”芳华朝门上望一望道:“用过饭了吗”九江摇了摇头。
芳华另唤了个家人过来,让他带了时鸣到下面吃茶·吩咐九江把饭菜热上,这才独自一人掀帘进房去了··屋子里静静的,满地下撒落着书籍纸笔,还有打碎的茶盏,笔洗。
芳华蹙了眉,嘴唇儿微微一抿,慢慢转到里屋·只见晴池鞋也不脱,面朝里而卧,也不知是睡着了没有芳华走到床前呆望了一会儿,默默的叹了口气,伸手来脱他的靴子。
不防晴池猛地坐起身来,倒把他吓了一跳·惊魂未定的瞪着他,张着嘴竟忘了说话··晴池斜他一眼,冷着脸道:“你不在他那里献殷勤,又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芳华唤了声“三哥”,便来挽他的手,却被他甩开了。
芳华也不着恼,赔了笑脸又唤了他一声哥哥,曲了一膝跪在床沿上道:“三哥究竟是与谁置气了若是跟二哥,那你就冤枉他了,委实不关他的事呢。
姨奶奶那边早就消气了,这会子正吃团圆饭了·若是生我的气,三哥倒说与小弟听听,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竟惹得你发那么大的火儿砸东西不说,连饭也不肯吃了。”
晴池哼一声道:“谁是你‘哥哥’我当不起呢,那‘番商’才是你的哥哥·”芳华笑道:“正是呢。
你我二人同年同月同日生,想是那接生婆儿一时慌乱记错了,我才是你哥哥了·”说着,微微倾身向前,笑眯眯的瞅着晴池·晴池见他羽睫轻颤,那琥珀色的瞳仁中映出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嘴一开一合,里面丁香小舌隐约可见,两个酒窝在腮边深深的显出来。
一时竟看得痴了,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慢慢倒去·将方才的雷霆之怒,悉数抛到了爪哇国··芳华得寸进尺的爬上了床,两手撑着身子,低头看着晴池接着道:“一定是了。
你每每无故的与我使性子,皆是我伏低做小的来向你赔不是·我肚量比你大,从未与你计较过·只凭这点,我也该是哥哥·你服是不服”话说完,等了一阵不见晴池作答,却见他面上绯红一片,两眼不敢正视自己,兀自眨个不停。
芳华十分诧异,小心的问道:“三哥怎么了”一面伸手去摸他的脸·晴池被那微凉的手指一碰,恍若从梦中惊醒·低叫了一声,手慌脚乱的逃下床去。
芳华见他举止怪异,坐在床上道:“你做什么了我又不是鬼·”晴池回头啐了一口道:“好好的,什么‘鬼’呀‘鬼’的”芳华慢慢下来,上前挽了晴池的手,一同坐下道:“我知道错了,不该与你叫嚷的。
好哥哥,你且担待我这遭儿吧,再不敢了·”晴池拿眼角夹着他道:“不敢当·如今你那亲亲的好二哥回来了,从此只管在那边玩笑,怕是连我这门也懒得登了呢。”
芳华收了笑容,抿一抿嘴道:“你同大哥都瞧不上二哥,可我们毕竟是亲手足啊·若拿二哥与这京中诸衙内,公子们相比,他还算是好的·”晴池冷笑了一声,挣开了他的手转过身去。
芳华吸了口气接着道:“二哥武艺虽远不及你与大哥,毕竟尚可自保·那些年岁游手好闲,却从未给家中惹祸·更不曾听说,他在外头做了什么有辱门风之事。
你同大哥几次三番的奚落与他,他却从未真心的计较过·二哥今日一回来,你便当着众人之面讥讽与他·他当日离府时,只向爹爹拿了行路的盘缠,说是去给朋友打下手,摸摸门道。
并不曾说去做生意·我们兄弟两年不见,你当真一点也不牵挂他吗难道他竟是从外面捡回来的不成就算是,我们一同长了怎么大了,竟没有一点真感情吗他千日不好总有一日好吧何况,你与他并没有深仇大恨呐,何苦处处难为他了细想之下……”说到此忽然便顿住了。
放在膝上的手,无意间抓紧了下面的衣服·那卷翘的,深褐色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晴池只觉得有淡淡的哀愁,向自己围拢过来,心中一阵难受。
猛回头看时,芳华已换上了笑脸,只听他道:“细想之下,我才是最没出息的一个·肩不能抬,手不能提·父兄只把我做女孩子般养着,行动间必有几十双眼睛盯着,不得片刻自由。
只是奇怪,怎么不见你们笑我了”晴池不等他讲完,便回身抓着他的肩喝道:“不许胡说谁把你做女孩儿养了你究竟哪里像啊你记着我今日的话,但凡我有一口气在,必不会叫人欺负了你去。
我……我……我守你一辈子·”话一出口,倒把他自家吓一跳·有些心虚的,不敢直视芳华的双眼,唯恐他看穿了深埋多年的心事。
·就在晴池忐忑不安之际,耳边却响起了芳华的笑声·晴池脸色由红转青,立起身来咬牙瞪眼道:“你笑什么”芳华见他恼了,忙极力忍住笑道:“多谢哥哥这片好心。
只是‘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我若还能活十年,也算是一辈子呢·”晴池急的捂了他的嘴喝道:“你是来向我赔罪的,还是来怄我的”芳华眨着眼睛望着他,晴池松开了手,芳华才道:“哥哥好生坐下,听我说几句心里话吧。
只一件,不许告诉给第三人知道·”晴池见他要对自己说心里话,心下便喜欢起来·连连点头,催着他快说·芳华这才正色道:“爹爹与哥哥们,还有伴伴,一味的当我还是小孩子。
不许我单独出去,只怕听了那些不堪之言·我能一世不出这个门一世蜷伏在你们的羽翼之下吗哥哥方才说,要守我一辈子。
沧海桑田,谁又晓得数十年后是个什么样子哥哥这般俊秀,如今又高中武进士·只怕过不多久,便有人上门提亲呢·”晴池方要争辩,芳华摆了摆手道:“横竖你们总是要成家立业的。
哥哥日后有嫂嫂,她才是你相守一生之人·我与哥哥一般的男子,却要谁来守着了我只巴望着,兄弟们在一处,能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莫叫外人看了笑话。”
晴池听他说到“成家立业”,便想探探他的心思,笑问道:“不用只管说我们,难到你就不成家立业了吗”一面说,一面揽了他的肩低声道:“你倒说说,你心上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芳华怔了怔,摇一摇头道:“什么样的都不喜欢。”
晴池只道他害羞不肯轻言,又道:“你总不能做一世的孤家寡人吧四郎,这有什么的,你只与我一人说,我再不外传的·”芳华犹豫片刻道:“我这一世谁也不娶。”
晴池见他不像是玩笑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故意道:“我却不信·你不说便罢了,何必拿这些话来塘塞”芳华望着他正色道:“委实是我心了的话,并不曾欺哄与你。”
晴池有些心痒难耐,越发的要追问到底·扯了他的衣袖,大着胆子道:“是何缘故啊莫非……莫非你竟……你竟喜欢……喜欢男子不成”不等说完,便见芳华陡然起身,沉下脸瞪着他厉声道:“三哥哥,你说什么”晴池自小便看惯了他,委曲求全的哄着自己,几时见他拿出这般脸色来虽然晓得是自己的错,无奈,却拉不下脸来服软。
毕竟是心虚,撑着道:“我……我何曾说什么了”芳华转身便走,晴池朝前迈了一步,咬着唇捏着拳头立在了原地··芳华疾步出了里间屋,扶着门框站了会儿。
待气息平稳后,又慢慢退回里间道:“哥哥该解气了吧天已不早,我让九江服侍你用饭吧”说罢不等晴池开口,便唤了九江进来。
等人都退去了,晴池一把扯住正要告辞的芳华,低声道:“四郎,在陪我坐会儿吧”芳华此时哪还有先前的兴致,只推说身子困倦,想回去歇中觉。
晴池道:“你还生我的气吗”芳华摇了摇头·晴池强拉了他坐下道:“那你便坐下·”芳华只得坐了看着他用饭。
那晴池渐渐的得寸进尺起来,又要芳华与他笑一笑,若是不依他,便咬定芳华还在恼他,撂下碗不肯吃饭·芳华坐在那里,真真的气也不是恼也不是·伸手揉着额头道:“左晴池,你明儿只管改口叫我‘哥哥’好了。
这世上哪有你这般没皮没脸之人,倒好意思做人家的哥哥呢”晴池不等他说完,伸了手便来搔他的痒·那芳华最怕这个,先自笑软了,没口子的向晴池讨饶不迭。
两兄弟一起滚翻在地笑个不住··时鸣在那屋听见,无声的一笑,摇了摇头道:“这便是满天的云彩都散了·”&lta·☆、第三回 喜气洋洋郡王府开夜宴 轻挑慢拂小公子显琴技·芳华回至朝雨园,恹恹的往觅松斋而来。
时鸣晓得他所为何来,遣退了采茗,自己随了他进去··那书斋很是宽敞,中间用十二扇香樟木,镂空雕花双面绣屏风,隔成里外两间·顺着窗户一排安置着硕大的鱼缸,缸底铺着鲜艳夺目的雨花石。
里面水草浮动,各色金鱼翩跹漫游,俱都是难得一见的名品··芳华只管立在一旁呆看,也不言语·时鸣叫人备了面盆手巾,绞了递到他眼前·芳华冲他勉强一笑,接过擦了擦。
转过屏风,无情无趣的,歪在雕有海屋添筹的罗汉床上·时鸣一面与他拖鞋,一面在床沿上坐了,低声道:“方才听四郎在屋子里,与三公子笑得开怀,这会子又是恼的什么”芳华翻身向里嘟囔道:“伴伴特地的啰噪了。”时鸣只得闭了口,拿起薄被与他搭在身上。
这才退到外面坐下,寻了本书闲看起来··生子重生·只一会儿的工夫,便隐约听见里头有抽泣之声传来·时鸣双眉一皱,放下书就要进去·待走到屏风处又停了下来,正自犹豫间,听见芳华用被子捂了嘴喝道:“不许进来”时鸣不敢违抗,立在原地垂头不语,心下只把晴池狠狠的埋怨一番。
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才听见床上之人,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时鸣跏趺坐与椅中,恍惚睡了一觉·采茗怀里抱了件东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时鸣微睁开眼,向他一摆手,二人走出门外,采茗小声道:“三公子给四公子买的琵琶,今儿中午便送过来,放在卧房里了。
因见公子歇中觉,所以不敢打搅·公子醒了吗”时鸣方要答话,便听见芳华在里面唤他·二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芳华净了面,自有人将泡好的茉莉花茶奉上。
时鸣用手摸了摸茶盏,冷热恰到好处,这才捧到芳华手上·芳华饮一口笑道:“他们只是笑我不会吃好茶,莫非人人都要去饮那龙井,碧螺,毛尖才算得清雅脱俗”时鸣一面与他梳头,一面笑道:“那人若是个俗物,便是泡在上好的茶汤里,一身的俗气也是洗不掉的。”
采茗道:“正是呢,不过牛嚼牡丹罢了·”芳华莞尔一笑·忽见他怀中抱的似琵琶,问起缘故,采茗忙回明了··时鸣与他梳好了头,同采茗一起将锦袋打开,小心的捧了琵琶出来。
芳华抱在怀中仔细玩赏,见那琵琶的背板是用紫檀木所作,绘有平湖落雁的图案·山口,相品,凤枕,皆用象牙所做·琴头则用绿莹莹的一块上等翡翠,雕了枝并头茉莉。
那师傅的手艺很是了得,恍若能闻到极淡的清香·花瓣儿上用金刚石做了颗露珠,远远望去竟像真的一般··时鸣与采茗虽是外行,也不由的喝起彩来。
芳华低首轻抚着琵琶道:“怪道三哥不去看榜,却原来……难为他是怎么找到的·”采茗在一旁怂恿道:“公子何不一试”·芳华起身走到外面,将琵琶放置在桌面上,定好了音。
采茗喜滋滋的与他戴上义甲·芳华怀抱琵琶,坐于莲花秀墩之上,略定了定神,左手按弦,右手拇指一挑,果然是声如金石·芳华面上已有喜色,一曲小窗私语缓缓奏来。
此时正值暮春,金乌偏斜·房舍四周那一丛丛一簇簇的茉莉花,随和风摇曳生姿,默默吐露着芬芳·诸中贵忽闻此曲,或踱出房来立于廊下聆听;或停下了嬉闹,只管怔怔的想起心事来。
这曲子虽缠绵委婉,却一声声传到了别院·引得一众家人,静心留意的侧耳倾听··九江立在树荫下,猛回头,正望见晴池靠在门框上,微合二目,似有陶醉之意。
平日冷若冰霜的面容,此时看来却有别样之温柔··琴声渐渐隐末在暖风中,花香里·时鸣与采茗沉醉其中不能自拔,直到芳华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这才如梦方醒。
采茗抚掌赞道:“真乃神曲妙音也公子好技艺·”芳华笑道:“此曲乃前朝一位小吏之妻所做·虽不能与大家相比,拿他来试琴音却是极好的。”
采茗道:“还是公子弹得好·”芳华轻笑道:“这曲子谱的好,前后几位先生教的也好·故而,你今日才有这般耳福·”时鸣笑道:“再想不到,三公子竟十分的懂琵琶。”
芳华低首垂目,望着琴头盛开的茉莉道:“未必·他定是找了位在行之人,一路前去的·三哥向来心高气傲,惯不会低声下气的去求人·唉,着实难为他了。”
一面说,一面亲自将琵琶包好··晚饭摆在了紫萍湖的水榭之上·此时天尚未黑尽,炫丽的晚霞,衬着两岸黄绿相间的金丝垂柳,很是明艳·家人女使们抬了五六层高的描金食盒,顺着湖心的九曲浮桥进到水榭中。
芳华正瞧着人挂宫灯,这会子见上了菜,忙走过来安排搁放··郡王府典膳名唤郑仲,约二十三四岁,穿戴着正八品的官服忙前忙后·忽然蹭到芳华身边低语道:“四公子,我少时便回家去了,免得又被大公子拉着往死里灌。”
时鸣在一旁忍不住好笑道:“果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谁让你当初逞能,非要与大公子一比高下如今三公子高中,二公子归家,这等的好机会他岂肯错过不妨事的,我背你回去便是。”
郑仲横他一眼,只向芳华作揖道:“四公子,家中委实有事,须得我去料理·我家娘子……”芳华不等他说完,便已笑弯了腰,捂着肚子道:“他们说郑典膳惧内我只是不信,原来……哈哈哈……原来果真如此。”
一面说,一面靠在时鸣怀中喘气道:“瞧你这模样儿,竟不像是怕大哥灌酒,倒像是……哈哈……像是怕回去晚了,娘子家法从事。
罢了罢了,你自去吧·”郑仲面上一阵发烫,急急的谢了转身便走·时鸣摇头笑道:“这便是我们不娶娘子的好处呢·”话音未落,却见芳华指着前面叫了一声,随即便跺着脚的大笑起来。
时鸣一看,只见浮桥之上,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走过来·大公子林溪老鹰捉鸡似的,将郑仲抓在手里·那郑仲此时面比苦瓜,蔫头蔫脑的随众人蹭将回来··因郡王府没有正经的女眷,倒也不必拘束什么。
令德父子与寄优,瀚海,郡王府典膳郑仲,教授柏展坐了首席·时鸣同二位总管,并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们坐了次席·家将们坐了三席··令德将瀚海向众人做了介绍,说是要长留他在此居住。
叫好生照应着,不可轻慢了·众人连声答应,过来向瀚海敬酒·一则,瀚海虽勉强算得上半个主子,毕竟是寄人篱下·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自己初来乍到,万不可将他们得罪了·二则,他到很有些酒量,竟是来者不拒·令德怕他受不住,忙亲自出来为他挡酒,众人这才丢开了手,转而向三公子敬酒来。
晴池虽性子冷淡,但今日毕竟与往日不同·见众人都奉承自己,心下很是得意·与父亲面前不敢做的十分明显,只含笑饮酒不提··东城早将胡子刮去,换回了正经装束。
睡了一觉,想忘却了中午不快之事·斟满了酒,递到晴池手上道:“好兄弟,你比哥哥有出息呢·我也不多说什么,全在酒里了·”晴池想着芳华劝自己的话,含笑接过一饮而尽。
又斟满一杯奉到他手中道:“哥哥恕我言语不周之过,还请满饮此杯·”东城笑道:“你何曾对我说过什么”说罢一口饮下。
芳华在一旁笑得弯起了双眼,起身道:“三哥少吃些酒吧·我如今借花献佛,拿你送我的琵琶,与你奉上一曲以助雅兴,可好吗”晴池喜不自胜,握了他的手道:“辛苦你了。”
芳华笑道:“倒是辛苦三哥,劳神费力的与我寻了这等妙物·小弟无可报答,奉上一曲博哥哥一笑罢了·”晴池道:“那上面的茉莉你可喜欢”芳华连连点头道:“自然是极爱的。
也不知是哪位师傅倒好个手艺,那花雕的如真的一般·”晴池见他喜欢,自家心上便像是抹了厚厚的一层蜜··一时,采茗拿了琵琶交到芳华手中,水榭里顿时安静下来。
林溪却在此时开口道:“四郎且慢·”众人不知他要说什么,都抬眼望着他·林溪放下酒杯道:“今日下午,我听你弹那曲子甚是绵软,若吃茶听听倒还应景儿。
如今我们都吃酒,三郎平素也是极快意之人·好兄弟,你只拣那雄壮威仪的曲子奏来,方应了他今日中举之心境呢·”此话一出,早有家将们随声附和起来。
郑仲微微一撇嘴,垂着眼小声嘟囔道:“只晓得动粗,听也是白听,蛮牛一头”话音未落,便听见对面的林溪喝道:“嗨,想什么心事了如何不吃酒”郑仲一惊,两手抓着杯子,皮笑肉不笑的向他遥遥一举。
令德侧头看了林溪一眼道:“今日是大喜之日,你休要混闹·”林溪咧着大嘴道:“正因是大喜之日,所以方要开怀畅饮,不醉不归嘛·爹爹只管放心,哪一回他也不曾吃亏过。”
令德还要再劝,林溪按住他的手,朝那边一指··乐声已缓缓而起,听在众人耳中,仿佛是巍峨空灵之高山,隐约有鸟鸣声传来·又似悬空而降的瀑布,奔腾咆哮而至。
忽然,调声一转,渐渐的缓和下来,听来像是一幅山村闲居图·夕阳西下,倦鸟投林,牧童执鞭而归,四周农舍炊烟袅袅·如此恬静的曲调之下,竟有一丝不谐之音传来。
令德微微皱起了眉头··果然,不消片刻,众人似听到了嘈杂的马蹄之声,由远而近,震得人心没来由的一紧·曲调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显得慌乱无助,直至最后的绝望。
到此处,琴声猛地戛然而止·稍事停顿之后,又有若断若续之声传来,似那将死之人的临终絮语·前一刻还安详宁静的小村庄,转眼便成人间地狱·凄婉的琵琶声让众人鼻子一阵发酸。
东城斜了林溪一眼,暗自埋怨道:“好好的日子,偏要听那兵戈之声,懂个屁”悄看父亲时,只见令德面露悲愤之态,已完全沉浸在乐曲之中了。
便在此刻,琵琶声又一次高昂起来·似有千军万马,铺天盖地的冲将过来·令德忽然双目一睁,曲调也随之一顿·渐渐的越来越急,越来越高亢·众人已听到了马嘶人喊,兵器相交之声,两军交战的血腥场面恍若便在眼前。
“当啷”一声响,不知是谁失手碰掉了盘子,摔在地上砸个粉碎·而琴声也在此刻,慢慢变得舒缓起来,逐渐恢复到以前的委婉清幽·像是抚慰着历尽战火破败的村庄,与失去家园亲人的难民。
少时,曲调变得欢快起来,将那悲愁之情悉数冲走·众人只觉春光明媚,满目锦绣山河,平白的,自胸中生出一段豪气来··结尾时,乐曲格外的雄壮·好似将军收复失地,率三军凯旋而归。
京都城门大开,百姓夹到出迎·烈烈旌旗迎风招展,昂昂虎威将士豪迈·金殿上赐御酒行封赏,好不荣耀··芳华一曲奏完,早已是浑身带汗·采茗接了琵琶退下去,众人鼓掌叫好声此起彼伏。
原来,芳华虽自幼喜爱琴艺,令德也不惜重金为他延请名师教授·除了朝雨园诸中贵时有耳福,他却从不肯轻易在人前显露·因此,众人只晓得他会弹琵琶,却万不料,小小的年纪技艺如此高超。
芳华素来体弱,又才大好了没几日·众人也不敢十分敬他的酒,只一味的将他赞得天上有地下无·又奉承令德好福气,有如此佳儿在侧,便是做神仙也不惜罕呢。
令德今日着实的喜欢,唤了芳华至身边,怜惜的与他拭着脸上的汗道:“好孩子,辛苦你了·”芳华摇头笑道:“能博爹爹兄长们一笑,可有什么辛苦了倒是儿子技艺粗浅……”令德抚着他的肩笑道:“你弹得很好。
这曲子可是张先生所谱的那首〈霸州赋〉”芳华点头道:“正是·先生临去时将琴谱送与了我·”令德一时感慨道:“想当年,霸州一战我也曾经历过。
只可怜那些老弱妇孺,良善百姓……张先生侥幸逃脱·有了切肤之痛,才会深有感触,才能谱出如此佳曲·”说到此处,忽然勉强一笑道:“今日是大喜之日,倒是我扫了大家的兴。
来来,吃酒吃酒”说罢起身一举杯,众人忙起身举杯相贺··时鸣放下酒杯,转到芳华身侧低声道:“身上可曾打湿”一面问,一面伸手在他背上摸了摸。
芳华往后一躲笑道:“只是脸上略出了些汗,我不换衣服·”令德拉住他的手道:“虽是春末夏初,晚间还是凉的,若背了汗就不好了·莫不是你还想喝那苦药汤子听时鸣的话,快些随他回去,把衣服换了再来。”
芳华转头看着东城道:“二哥哥,你那路上的新闻只等我回来方许讲·”东城轻轻的拧了拧他的脸道:“是是是,我若是不等你回来便说,日后我便唤你做哥哥,快些去吧。”
芳华眼珠转了转道:“爹爹的屋子离这里最近……”令德同时鸣笑将起来·芳华立起身来,急急的冲了出去·时鸣一面吩咐家人往朝雨园,叫采茗将干净的衣服,并薄斗篷送到郡王房内,一面撵将出去喊道:“祖宗,你跑慢些,可急的什么呢”只听芳华边跑边道:“无妨无妨,横竖是湿了”惹得众人在后面一阵大笑。
二位总管想着他平日杀伐决断的模样,在看他今日这般如此,竟笑的连酒也洒了··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位四公子除了井时鸣,是不许人贴身伺候的·家人们打了水,全都走得干干净净。
采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将衣服在门外递给了时鸣·自己守在门口,以防外人擅入··芳华在屏风后,已将汗湿的衣服褪去·后背之上的几处胎记,犹如桃花撒在了雪地之上。
衬着那小腰,翘臀,褐色油亮的长发,真真的令人目眩神迷,皮酥骨软·时鸣虽将他自幼服侍长大,这个身子也不知看了多少遭儿,如今却越发的不敢看了·直到听见里面唤自己方敢进去。
生子重生·只见芳华穿着翡翠蓝的素色肚兜,正将一段白绫,往微微耸起的胸口上使劲儿裹着·时鸣上前扯住道:“虽是夏季需要小心,像你这般用力,时候长了哪里受得住还是裹松些吧”芳华摇头道:“我晓得分寸,快些替我裹上吧。”
时鸣望见他柔嫩的肌肤上,早勒出了深深的痕迹,不免心痛起来,劝道:“只轻轻束住便好,外头的衣服大,看不出来的·”芳华何尝不晓得,只是怕被人瞧出破绽,不得已才往紧了缠的。
一来,他赶着回水榭去·二来,禁不起时鸣再三相劝,只得由他摆布··一时扎缚停当,时鸣服侍他穿好衣服,芳华忽然道:“你看看,可曾有什么破绽吗”说罢叉着腰,故意将胸口挺了挺。
他倒是一片赤子之心,可怜那时鸣羞了个满面通红,手足无措的立在那儿·又被他催急了,只得拿眼在他胸口上飞快的扫过,有些结巴的道:“没有……没有破绽。”
芳华说了声“好”,提起脚来便往外跑·亏得时鸣手快,一把扯住道:“才换了衣服,还要弄湿了才罢休不成”一面将换下的衣服交给采茗,一面抚着他的背道:“四郎听话,你二哥哥必定要等你去了他才肯讲呢。”
说罢牵了芳华的手,拿了斗篷往那边去了··路上碰到一个家人,说是方才时鸣的兄弟遣人过来,请他明日过府一聚,有要事相商·时鸣点点头,打发他去了。
才跨入水榭,芳华一眼便瞧见郑仲与林溪坐在了一处·二人满脸通红,你一杯我一杯的吃着酒·芳华疑惑道:“这便奇了,方才还要托故躲着大哥的,这会子怎的又不怕了”东城“嗤嗤”地笑着道:“因为你呀。”
芳华越发的糊涂了·晴池拉他坐下道“听了一曲〈霸州赋〉,到惹出了郑典膳豪气万千来·连爹爹也劝不住,只好由着他们去罢了·”芳华挑眉一笑,向他摆了摆手。
走至郑仲背后,附在他耳畔轻声低语几句·只见那郑仲浑身一颤,扶着桌子立起身,眼珠子向着四周一阵乱转·忽然又笑起来,拍了芳华的肩道:“四公子又来唬我,这里哪有我家娘子”话一出口,顿时惹得众人哄堂大笑不止。
令德与教授柏展再稳重,也被他那醉态逗得忍俊不禁··芳华在东城与晴池中间坐下,高声招呼众人安静下来,这才对东城道:“二哥哥你快些讲来,越仔细越好,不许有遗漏之处。”
东城笑着向他碗里夹了菜道:“你且好生吃几口菜,听我慢慢道来·”晴池将芳华碗中几样油腻的菜,悉数夹到自己碗里,另外与他夹了清淡的。
令德怕东城误会,忙解释道:“四郎才大好了,吃不得太油腻之物·”东城拍着芳华的肩正色道:“四郎身子虽弱些,可好歹是个男子·爹爹把他护得太过周全,未必是件好事。
横竖将来他也是要成家立业,开门立户的·倒是该让他在外头多走动走动,结识些朋友,增长些见识方好·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就算要受些罪,吃些亏,那也算是一番经历。
爹爹只管一味的舍不得,我怕他将来……”令德皱眉道:“偏你今日有这许多的闲话·四郎比你们哪个都好,尤其是你倒还在这里说嘴。”
芳华见父亲不悦,忙替东城辩解道:“二哥哥说的极是,这也是儿子心里想说的·求爹爹日后少疼我些,别总把我当小孩子一般看待·”林溪拿着酒杯晃了晃道:“罢了罢了,这些个话日后再说。
二郎,你快些将那路上的见闻说一说,四郎巴巴的等着呢·”·东城吃了口酒,清一清嗓子,果然将路上的所见所闻细细的道来·亏他也算是口齿伶俐的,各地风情民俗,让他绘声绘色的呈现在众人眼前。
乃至讲到与朋友乘船出海,走了不上半月便遇见了海盗,更是被他说的凶险无比·芳华听得入迷,不自觉的抓紧了他的衣袖·东城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轻轻的拍着道:“莫怕莫怕,我不是好好儿回来了吗。”
晴池垂着眼帘,眼角余光扫在他二人交握的手上,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众人听得正在兴头上,催着他快说,林溪忽然乜斜这眼道:“莫不是你救了一船的人”晴池望着杯中的酒,心下一阵冷笑。
令德听出他那话中有讥讽之意,微微有些不悦,放下筷子咳了一声·东城自然也听出来了,浑不在意的笑道:“大哥说笑了,我可没那本事,倒多亏了我那朋友。
一船的人死了十几个,剩下的,全被关在了不知名的荒岛之上·唉,那时节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只道是再也回不了家,要客死他……”不待说完,只觉嘴上一片柔软。
低头看时,却是芳华捂住了他的口,神色哀哀的望着他·东城最是个没心没肺的,万事皆不放在心上·此刻见芳华为他担惊受怕,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感动,暗自道:“这世上除了爹爹,便只他肯挂念于我了。”
一时不曾忍住,眼圈儿也红了·将芳华揽在怀里道:“好兄弟,我这种人老天见着也烦呢,不会收了我去的·”芳华急得跺脚道:“哥哥越发说的狠了”东城拿手,在他背上轻轻的拍着以示安慰,接着讲在岛上的经历。
原来,他那位朋友姓羌名轻浪,本就是番人,祖上世代经商·到他这里,积累下无数的家私,又迁居到了京城·也是机缘巧合,竟与东城结交了朋友·轻浪同东城很投脾气,耍笑时尽情耍笑,一旦做起事来,必定会一丝不苟绝不含糊。
最难得,他虽出身世代商贾之家,却没有半点世俗商人的铜臭气·东城随他一路走来,处处都能碰到他的朋友,士农工商各色人等均有,人人待他亲如一家·先时,东城只觉与轻浪很谈得来。
如今,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竟有相见恨晚之意·那轻浪见东城虽贵为郡王之子,却无半点纨绔子弟,骄奢- yín -逸之态·同自己一般的,爱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
二人相处下来十分投缘,只差不曾结拜异姓兄弟了·因东城身份显贵,轻浪怕一时唐突,倒叫他小觑了自己,所以便将那份心思隐忍不发·不过,待他远比别人要真诚亲厚的多。
那日出海遇着海盗,一船的人死了十几个,他与东城功夫还不错,护着寄优只受了些轻伤·同自家的伙计,船老大,向导,水手一并被押上了荒岛关了起来·众人皆悲嚎哀叹之际,轻浪与东城竟还在那里苦中作乐,你一句我一句的玩笑。
把个卓寄优急得直跳脚儿,却又莫可奈何··天快亮时,有人打开牢门·十几支火把的照映下,一条大汉当先走进来·那几个哭嚎的立时便住了声,轻浪与东城也凝神打量其他来。
那汉子块头虽大年纪却甚轻,左耳戴着硕大的,刻有睚眦的金环·赤裸的左臂上纹着凶兽饕餮的图案·一眼瞧见了轻浪呆了片刻,大吼一声上前便将他抱在怀里,连摇带晃地哇哇大叫。
轻浪被弄得直翻白眼儿,众人皆不明白是何缘故只待那汉子冷静下来,捧着轻浪的脸,让他仔细的瞧自己·他这才认出,此人在数年前被官兵追击,自己正巧与父亲走货碰上,顺手助他逃走了。
不想时隔两日,在荒郊的破庙里又碰上了他·他那时有伤在身,轻浪父子将随身带的金创药送与了他,又留下了盘缠,方领着人去了··今日,轻浪身陷绝境之时,竟又同他相遇。
看他穿戴气度竟像是此间的首领,由不得喜出望外·因不晓得他的姓名,又被捆住了手脚·“你你”的叫着嘴先笑歪了,拿了头在他胸口上使劲儿的撞了几下,两个人状若疯癫的笑作了一团。
寄优吓得几乎哭将出来,瞅着东城叫道:“了不得了,羌老弟竟是吓疯了不成”·东城后来在酒桌之上才弄明白·暗暗的叫了几声三清爷爷保佑。
风卷残云的吃饱喝足,倒头便睡··他们在此间休整了半个月,由那首领亲自护送了一段路后方才别过··令德与林溪听说他的那位挚友,竟然跟海盗扯上了关系,不由得脸色一变。
东城赶紧拿别的话岔开了,又与寄优使个眼色·寄优笑对芳华道:“四郎可晓得,海那边是什么所在”芳华急道:“小舅舅莫要卖关子了,快些讲来”寄优吃杯酒道:“真乃是好国度也”芳华忙问其名,寄优道:“此国名曰‘兰玉国’。”
芳华乍听之下怔住了·&lta·☆、第四回 左东城戏说兰玉国 小公子梦中逢故人·教授柏展是个年近五旬之人,他像是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今日见有人提起,立时便来了精神,问道:“莫不是你们去了此国吗”东城点头道:“若不然何以去两年之久只那国中之风俗,我若说将出来,你们是不会信的。
反说我在此哗众取宠,胡言乱语·”柏展皱眉道:“果真有‘男妾’一说吗”众人听得“啊”了一声。
晴池看似漫不经心的与芳华布菜,耳朵却竖了起来·令德与时鸣也不由得相视一眼··东城见父亲竟没有出来干涉自己,清了清嗓子道:“待我从头细细讲来。
那边不止一个兰玉国,还有波利,罗丹两大国,七八个小国·唯这兰玉国疆土宽广富饶,人口众多,便似我无极国一般·他们那里没有什么‘龙阳’,‘断袖’之说。
男子虽可嫁人,却只能做妾室·见了女妾,无论年纪大小都只得唤一声‘姐姐’·还要被自己家中在族谱上除名,左耳佩戴耳钉,出门必戴帷帽,以示与其他男子不同,从此弃夫道而遵妇道。”
他这里说一句,众人便惊诧一声,哪里肯信··一家将忽然笑道:“二公子莫不是哄着我们耍笑吧据小的想来,一个汉子他就算嫁做人妾,也还是个男人家吧怎好与妇人同居在内宅中又不是……”说到此处,把时鸣望了一眼,竟不敢再往下说了。
东城暗叫了声糟糕,起身向时鸣拱手道:“时鸣,我今日说的句句是真,并无半点羞辱你之意·”柏展也回身道:“井管事,二公子所说有书为证,待改日我拿与你一看便知。”
时鸣似乎猜到了什么,起身还礼道:“二公子不必介意·莫不是做男妾之人,如我等中贵一般,是要净身的吗”众人都望着东城,见他点头这才道了声“难怪。”
芳华有些担忧的望着时鸣,时鸣在那厢冲他含笑摇首··这里东城接着道:“那男妾年满三十,做丈夫的便从自家族中,与他过继一个儿子,解他老来无人奉养之忧。
他国中虽有男妾,而男妾却永世不可为正室·我听他国上了年岁的百姓讲,便是那皇宫之中也有男妃呢,且不是寻常人家之子·立国三四百年间,竟有那极爱男色的皇帝,将宠爱之男妃拥做皇后。”
一管事咂嘴道:“我们这里渐渐的,也将此恶俗风行起来·却再不敢像他国这般明目张胆,立法立宪,果真是上行下效·如此说来,那男妃还有什么位份封号不成”东城道:“那是自然。
我们在那里曾结识一位小吏,据他讲宫中男妃位份有四等·其一为华容,身份与我们这里的贵妃相等,乃是正一品·其二为侍君,身份与我们这里的二等嫔位相等,乃是正二品。
其三为侍人,身份与婕妤相等,乃是正三品·其四为侍者,身份与美人相等,乃是正四品·”晴池忽然开口道:“如此看来,那宫中的中贵常侍君王左右,岂不近水楼台先得月吗”东城摇头道:“非也非也。
他国先祖有令,凡内侍不可与人为妾,更不可做妃嫔,违者立处剐刑·宫中不许结对食,这与我国倒是一般·只是中贵与中贵,宫女与宫女可结为兄弟或是姐妹。”
众人听得一愣·东城解释道:“此等结拜,绝非寻常之结拜·一旦成了兄弟或是姐妹,便如世上夫妻同居同寝·”晴池听到这里,默默地将身边的芳华看了一眼。
见他拿着小勺儿,若有所思的轻轻搅着碗里的汤··东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有一事颇为好笑,他国的中贵世人皆尊称一声‘公公’·”众人愣了一下,哄地一声笑讲出来,一个护院边喘边道:“我们这里……曾祖父才唤……哈哈……才唤作‘公公’了。”
东城等着众人笑够了才接着道:“既说到宫里,便有两个人不得不提·此二人逝去不到二十年,但凡国中之人没有不晓的·”林溪与郑仲碰了一下杯,挑着眼角问道:“又是什么绝代佳人呐”东城摇头道:“大哥只说对了一半。
此二人乃是宫中内臣,且是结拜的兄弟·一个叫廉松风,一个叫云修儒·”话音未落,众人只听“当啷”一声响·定睛看时,却是芳华不慎,将勺子掉在了地上。
晴池见他脸色不对,忙扶住他问怎么了时鸣快步赶至他身后,几乎与令德同时问道:“哪里不舒服吗”芳华见众人神色紧张的望着自己,因怕扫了大家的兴,故作轻松的道:“不过手拿滑了,没什么要紧的。”
忙叫女使收拾下去,又对东城道:“二哥哥快接着讲·”时鸣将他的手和身上望了两眼,见不曾烫到,这才慢慢的退回去坐下··生子重生·东城便将在那小吏处听到的,有关那两个中贵之事细细道来。
(请参看第一部〈意难忘之一世牵〉·)众人听完,不由得议论纷纷·有替二人惋惜的,有为廉松风不值的,更有不屑的,因碍着时鸣在不敢明言··芳华也不知所谓何来自听见了“兰玉国”三个字,便觉心上像是被蚂蚁夹了一口。
他从未听人提起这个国度,也不曾在哪本书上看见过,却是莫名的有些似曾相识·以至后来,又听见了那两个中贵的名字,猛然便觉呼吸一窒,手抖得连勺子也握不住了。
听着东城讲述他们的故事,倒像自己也去经历了一番·待听到廉松风在云修儒坟前含笑而亡时,几乎是痛彻肺腑,连坐也坐不住了,那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晴池拍着他的肩,拿了手帕子与他拭泪道:“你好呆呀,为别人的事也能哭得这般伤心”抬头对东城道:“二哥果然是舌绽莲花,比那说书的强多了。”
东城万没想到,这个平日只会笑的兄弟,如今,被自己的一番话弄得泪眼婆娑·一时颇觉过意不去,手忙脚乱地上前抚慰着·芳华见众人都望着自己,父兄跟前倒罢了。
只是还有下人们在,唯恐他们耻笑了去·只得使力将眼泪咽下··林溪拍着桌子笑道:“我见四郎从小到大,病的再厉害也不曾哭过·今日不过听个故事,倒惹得你掉了眼泪。
你不晓得男儿有泪不轻弹吗”郑仲许久不曾说话,忽然一巴掌拍在他的胸口上,大着舌头道:“你懂什么,这便是……慈悲……慈悲心肠。
”说罢举起酒杯,没头没脑的撞将上来·林溪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儿喝道:“你往哪儿戳了”就着他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令德见他二人已有了醉意,低声的呵斥了几句··林溪撑着身子坐稳,对东城道:“你方才说的廉……廉什么”寄优道:“廉松风。”
林溪点头道:“是了,廉松风·”转而望着父亲道:“父亲不觉得,此人与我朝中一人颇为相似吗”令德怔了怔,颔首道:“你是说内客典使和忆昔嗯,他虽为内臣,却是知兵善战,又好丹青书法,难得的文武全才。”
晴池有些不屑的一撇嘴道:“不过一个内臣,仗着官家的宠爱,纵有些本事,也是花拳绣腿·横竖有人奉承与他,替他办好了事,他拿了别人的功劳去邀宠罢了。”
时鸣低头吃菜只做不知·令德一听顿时沉下脸来,教训道:“我把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正所谓英雄莫问出处·你也不过才中了一甲五名的进士,连个状元也不曾争得,这傲气从何处而来到不把他放在眼里。
内臣便如何一般的报效国家·哼哼,总叫你吃了亏才晓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晴池见父亲动了怒,忙起身垂手侍立不敢作声。
众人都过来相劝,芳华亦向父亲陪笑道:“爹爹息怒,三哥知道错了·”说罢伸手拉了一下晴池的衣袖·令德起身道:“你明日一早还要上殿面君,时候也不早了,大家且散了吧。”
说罢先自离去了··众家将立时缠住东城问道:“那云修儒果真美的跟天仙一般”东城道:“只怕不假。
若不然父子两代君王,怎会对他痴恋不已还有那位宝麟亲王,对他也是不能忘怀的·拼死也要将他们兄弟从宫中救出来·”时鸣忽然道:“据我看来,他再美毕竟也还是个男子。
君王与亲王身边美色还少了不成听那廉松风的为人,也该不是个俗物·能入他眼的必定有那过人之处,才使人难以忘却·只是可惜了……”众人也跟着一阵惋惜,渐渐的散去了。
东城见晴池闷闷的坐在那儿,晓得自己若上前相劝,必是火上浇油·向着芳华使了个眼色,也出去了··林溪遣人将郑仲送回家去,回头叫住晴池,语气清明的道:“你日后封了官,虽不一定能见到和大官。
倘或是碰上了,我劝你休要在他面前放肆,以免丢人现眼·”晴池被父亲当中教训,心里正窝着火·虽不敢十分的顶撞与他,却忍不住回嘴道:“他究竟是甚等样人,大哥与爹爹竟这般怕他一个内臣罢了,有什么真本事”时鸣听得心下冷哼了一声。
林溪戟指怒目道:“可是爹爹的话,你非要吃了亏,头破血流之时方晓得厉害·”说罢拂袖而去··时鸣与芳华披上斗篷道:“时候不早了,四郎回去安歇了吧”采茗早提了灯,领着两个中贵前来迎接。
九江见晴池不快,小心地立在一旁伺候着·芳华挽了晴池的手道:“三哥明日便要面君,早些安寝吧·”晴池拿过九江手里的灯,回头扫了一眼时鸣几人道:“你们且站远些。”
时鸣等躬身立在原地不敢上前,待他二人走远了,方才慢慢跟上去··采茗悄声问道:“这又是怎么了”九江向前瞟一眼,以手掩口简略的说了说。
后面两个中贵低声道:“四公子也未免太目中无人了·”时鸣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道:“主子也是你等妄议的”那两个吓得朝后退了一步,连道不敢。
话音方落,只见晴池忽然指着芳华的脸怒道:“你也来教训我”不等方华分辨,便气恼的将他猛的一推·他是有功夫的,又正在气头之上。
那芳华如何禁得住,“哎呦”一声便跌倒在路旁··时鸣领着人飞奔过来,将他慢慢扶着坐起身道:“可跌坏了哪里不曾”幸而前两日下了一场雨,路边的泥土还算松软。
芳华虽觉得身上不甚疼,手臂处却刺痛难耐·因怕他们争执起来,让父亲知道了晴池受责罚,极力做出笑脸道:“我同三哥闹着玩儿了,自家没站稳才摔倒的,不妨事的。”
时鸣见他眼圈儿有些发红,便执意要细看·芳华一面躲避,一面对晴池道:“三哥快回去吧·”那晴池自来与他使性子惯了,却从不曾动过手。
因被父兄当众教训,很觉扫了面子,此刻正无处发泄,适才芳华好言相劝,立时便勃然大怒起来,以至失手将他推倒在地··晴池心中后悔不迭,却碍于有人在旁不便上前查看,负在身后的手微微的拧成了拳头。
见芳华立起身来,似乎不曾伤到哪里,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哼了一声掉头要走,时鸣将芳华让采茗扶好,叫了声且慢,几步来至晴池面前道:“三公子与四公子乃是同胞手足,怎可平白的动手打他更何况公子乃是习武之人,他如何禁得起若是跌坏了哪里,莫说是郡王跟前不好交代,便是公子自家心上怕也不好过吧”晴池气得有些打颤,喝骂道:“井时鸣,你是什么东西,竟敢与我如此讲话还搬出爹爹来压我”时鸣微微拱手道:“小人犯上自当去郡王跟前领责,只是凡事总要讲个道理。
三公子自幼便争强好胜,处处不让人的·顺着你便喜欢,稍有不从,便冷言冷语讥讽挖苦,四五日不理不睬·我家公子尊你是兄长,事事忍耐迁就……”·芳华不等他说完,甩开采茗的手,上前几步沉了脸喝道:“时鸣你太放肆了,还不退下”时鸣见他动怒,只得躬身而退。
晴池见一个下人也敢对自己指手画脚,这口气哪里咽得下瞪着时鸣一步步逼将上来,竟要动手打他·芳华紧挨着他站着,微微仰头与他对视着道:“三哥明日还要面君,且请回去早些安歇了吧。”
时鸣怕晴池伤了芳华,正要上前护他,却被芳华喝住·眼角余光又看到采茗,正悄悄的往后退,当即便道:“今夜之事倘或有人乱嚼舌头,我这里再不容他。”
采茗唬的一抖,低头垂手的立在那儿,动也不敢动··晴池指着时鸣冷笑道:“这便是你调教出来的好奴才·他那些话只怕是你教的吧小小的阉奴……”芳华最听不得这句,雪白的脸上立时气得通红。
素日温婉含笑的双眸,此刻竟如两把刀子一般,刺得晴池直往后退·极力的放缓了声气道:“我自小由伴伴服侍长大,敬他爱他如长辈一般·便是爹爹也对他另眼相看,你怎可出言伤他”深深的吸一口气接着道:“哥哥生长在富贵之家,哪里晓得贫寒人家的苦楚不是万分的不得已,做父母的怎会舍弃自己的骨肉……”晴池在震惊中缓过神来,打断他的话道:“你竟为了这个……这个……”在芳华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晴池最终将那个字强咽回去。
芳华道:“不错,他是冲撞了你,万事皆有前因后果·我好言相劝,哥哥不领情便罢了,却使性子将我推倒,你叫我又去同哪个讲理两下里算是扯平了吧。
朝雨园的人自有我来管教,不需旁人插手·”晴池几次想说话皆被他压了回去,忍不住吼道:“很好,左芳华从此我们便撂开手去”芳华如何不知他的小伎俩也不接话,抿着嘴唇望向一旁。
晴池见他不像素日那般着慌,竟不理会自己,狠狠的一跺脚转身便走·九江提着摔坏的灯笼,战战兢兢的跟了过去··芳华怔怔的,望着晴池逐渐模糊的背影。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跟他发脾气·虽然心里难受,却并不后悔·时鸣在芳华跟前跪下道:“都是小人之过,请公子责罚·”芳华连连唤他起来,他只是不肯。
无奈,芳华走至他身后,轻轻伏在他的背上道:“伴伴回家吧·”时鸣只觉一阵心酸,哽咽地应了声是,缓缓的将他背起··两个中贵在前面挑灯照明,采茗随侍在旁。
一时起了风,将两侧的竹叶吹得沙沙作响·浮云散去,空中冰盘乍现·清清凉凉的光一路撒将下来,映得四周逐渐明亮起来·一行人默默的走着·时鸣只觉那温暖的气息,夹带着淡雅的茉莉香,徐徐的不断的喷在耳边颈畔。
温凉的手,有意无意间,在自己肩上一下一下的拍着,心情也随之渐渐平复下来··回到朝雨园,芳华再三叮嘱,今夜之事不可走露半点消息,这才令采茗几个退下。
时鸣替他解了斗篷,扶他坐下道:“快让我看看·”一面说,一面蹲下身去,小心的卷起芳华的裤腿·见那膝盖上只是青了一小块,这才松了口气。
待看到手臂处时,时鸣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原来,芳华跌倒时手臂内侧,不慎被块小石头擦掉了一指宽的皮·衬着那雪白的肌肤,显得格外的刺目··时鸣又是气又是痛,边上药边道:“三公子手上也太没轻重了”芳华倾身向前,伸手抚了他的肩道:“伴伴,你受委屈了。”
时鸣笑一笑,将他的衣袖放下来道:“三公子说的没错啊,小人这几十年也惯了·”芳华搂了他的脖子道:“伴伴,你在我心里便如我父母一般。
今日三哥原不是冲着你来的·他自觉丢了面子,又不敢与爹爹争辩,可不是只好拿我撒气吗你看不惯上前与他理论,岂不是火上浇油他年轻,自来说话便是不知轻重的。
你只看我的面子,莫要与他计较才好·”·时鸣自二十二岁便服侍芳华到如今,私下里,到果真将他视作自己的骨肉一般疼爱·若论亲近,令德也及不上他。
幼时,芳华一断奶便交由时鸣照顾起居·虽与兄长们一处玩闹至深夜,再困也要回到朝雨园·只有那人温暖的怀抱,才能让他安然入睡··对自己所爱的家人,芳华可以无限的忍耐包容,却不能容忍对时鸣的不敬。
晴池的那一句“阉奴”将他彻底的激怒了·从前无论对错,芳华皆是尽量迁就于他,倒像是养成了习惯·今日与他闹翻了虽不后悔,心里难免有些牵挂。
芳华偎在时鸣怀中道:“伴伴你且放心,日后你床前尽孝,身后送终皆由我一力承担·”时鸣听了哪里还忍得住,才唤了声“四郎”,便早已是泪如雨下。
他这一哭倒钩起了芳华的心事,轻轻的叹道:“我反倒不及你呢,不知何时才是个了局只怕到那时会牵连父兄,让他们为我抬不起头·”时鸣扶他起来坐好,含泪相望道:“郡王断不会让四郎受丝毫委屈的。”
芳华摇头道:“前世作孽,今世来还·这一日横竖是要来的,我不怕什么委屈,只求莫让我的家人,跟着我一起……”时鸣不等他讲完,便重新将他搂入怀中道:“四郎莫怕,时鸣今生今世都守在你身边,生死只在一处。”
芳华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怀中半响无语··自芳华十二岁后,时鸣便不在服侍他沐浴,只在外间听传·因今日伤在手上多有不便,时鸣只得进来伺候。
芳华见他神态拘谨,有些个缩手缩脚的,不由得叹道:“都说无妨了你偏要进来,我还不怕了你倒脸红什么伴伴果真把我做妇人看待呢·”时鸣拿木瓢的手轻轻一颤。
芳华自顾道:“爹爹不让女使服侍我,是怕窥破了真相·更不准厮儿家人进我的身,是怕将来一旦败露,玷污了我的名声·爹爹想把我做妇人,却又不敢进女使使唤,做男子……我偏偏又不是。
我与你们倒是一样的……不,只怕还不及呢·一年四季裹呀缠呀,多早晚是个头儿啊”垂下眼眸,望着水下微微耸起的,只有妇人才有的物件,一阵苦笑道:“这会子便已是如此,若再过得两年,只怕是瞒不住了。
不如……不如现拿把刀来割了了账”时鸣陡闻此言,吓得将木瓢掉进了桶中,震惊之余半天方挤出一句话来道:“四……四郎,你……你……莫不是疯了”芳华回头望着他,忍不住伏在桶沿儿上大笑起来。
生子重生·时鸣怔怔的瞧着他,好一会子才拾起木瓢,接着在他背上浇水,一面埋怨道:“我看你竟是把我吓死了了账·天已不早洗洗睡吧·”芳华兀自笑个不住道:“我既怕疼又怕死,那里就下得去手”慢慢收了笑声道:“我虽为阴阳之身,却断不会作践自己,伴伴只管放心便是。”
时鸣望着他的背影暗自思付道:“他只怕终身不能匹配,这个苦岂不是与我阉割的一般·”·少时沐浴已毕自有人收拾下去,时鸣催着芳华安歇。
芳华却拉了他坐在床上,将头枕在他腿上道:“这会子睡不着,伴伴陪我说会儿话吧·”时鸣抚着他的头,瞧着那蹙起的双眉道:“人都说你爱笑爱闹,哪里晓得,你心中有不能言明的苦楚。
偏这三公子还要来添堵·”芳华揉着勒了一天的胸口道:“三哥待我甚好·”时鸣没好气的道:“他这般也叫对你好若对你不好时,岂不……”芳华含笑道:“伴伴不晓得,我连着两次进考场皆半途而废,三哥便对我讲,我做不到的,他便替我去争去做。
你看他夜以继日的习文练武,从未有丝毫懈怠·便是有伤痛在身,也不愿歇息一日半日的,这都是为了我呢·他还说,若是我喜欢……”芳华说着,拉了时鸣俯下身子,在他耳边小声道:“三哥说,只要我喜欢,便是那皇位也抢了来送与我。”
时鸣立即变了脸道:“这种大逆之言也是混说的”芳华笑嘻嘻地一吐舌头道:“只私下里说着玩儿,做不得真呢·”见时鸣还要再说,便将脸埋入他怀中闷闷的道:“晓得了晓得了,下次……没下次了,没下次了”时鸣见他向自己撒娇,嘴角微微含笑,拿了手在他背上轻轻的揉着。
芳华舒服的哼哼了一声,仰起脸道:“只是近一年来,他那脾气越发的让人捉摸不透了·若对你好时,给你做马骑,百般的使唤也甘之若饴·若不好时,便不分轻重拿话伤你的心。
全不念素日的情份·我果真做错了倒也还罢了,可怜我竟不知错在哪里·细想想,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他是个极爱面子的……唉,不晓得那边屋子里,又给砸成什么样了跟着的人也不得安生呢。”
一面说,一面爬起来叫时鸣,着人悄悄的过去看看·无事便罢,倘或闹大了即可来回··少时,回来的人说,晴池的院子一片漆黑,像是都睡下了·时鸣叫他退下,进来与芳华说了。
他听了不觉一愣,低了头,轻轻咬着桃花瓣似的指尖儿道:“想是已砸完了”时鸣将他的手拍开道:“你这毛病几时才能改掉”芳华被他说的脸上一阵发烧,抱着时鸣起腻道:“等我成了翁翁也改不掉。”
时鸣本想打趣他几句,忽然觉得胸口处紧贴着一片柔软,一时间竟将那话给吓了回去·忙将芳华抱了放在床上道:“三更时分了,快些睡吧·”说罢与他掖好了被角儿。
从柜子里另拿了一条干净的白绫,压在他枕头之下·放下紫绡帐,留了一盏灯,这才退出去洗漱了,在旁边的榻上宽衣躺下··莫看那芳华模样乖巧,睡觉却极不老实。
为此,时鸣每夜都要起来数回为他盖被··睡至后半夜,时鸣迷迷糊糊的打算过去看看·才坐起身,便听得芳华在床上尖声哭叫道:“泊然,泊然,你莫丢下我”夜深人静之时,那声音异常的凄厉。
仿佛积压了一世的怨情,在此刻喷薄而出··时鸣几曾听见他有这般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光着脚冲至床前·昏暗的烛光下,芳华浑身是汗满脸带泪,双目紧闭。
张着两只手,拼命的想抓住什么·嘴里犹自哭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时鸣慌得将他一把抱在怀中,拍着他的背高声叫道:“四郎醒醒,快醒醒”芳华半眯着眼,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将时鸣死死的搂住。
嘴里哭叫道:“泊然,泊然,你到哪里去了让我寻的好苦”时鸣不料,他竟有怎么大的力气·听他说这没头没脑的话,以为他醒了,惊问道:“这……这话……这话从何说起谁是‘泊然’四郎,四郎你醒了吗”·外头的人早被吓醒了,都立在屋外不敢进来。
采茗大着胆子来至外屋,在云母屏风前站住道:“井管事,公子怎么了”时鸣在里头道:“你去打盆热水来·”采茗应了声是疾步出去了。
这里芳华已清醒过来,时鸣扶他躺下与他拭汗道:“作噩梦了”芳华合了眼定了定神道:“倒不像是噩梦·”时鸣喂了他两口水道:“还不是噩梦四郎方才差点儿没把我吓死‘泊然’是谁呀”芳华回想着梦中的情景道:“是那梦里之人。
我与他似曾相识……不,不是,该是有很深的渊源·看不清他的容貌……他从外头回来,像是与我分别了许多年的样子·我亦像等了他一世之久,如今久别重逢,便觉悲从中来。”
时鸣想了想道:“怕不是今日二公子归家,你心里头喜欢才有此一梦·”芳华似乎尚未摆脱梦中的悲伤,抽了口气肯定的道:“那绝非二哥哥。”
时鸣道:“你如何知道他的名字”芳华望着他,神情有些茫然的道:“我只知道他就是叫泊然,便冲口而出了·”时鸣道:“他可曾叫你的名字”芳华蹙了眉缓缓地道:“他……他……他唤我‘守真’。”
时鸣觉得芳华这梦做的蹊跷,倒像是夫妻久别重逢的光景·将他看了两眼,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起来··采茗端了水,放在外间退了出去··时鸣另点了烛火,让芳华擦了身子,换了衣服。
待转身时,芳华忽然叫道:“伴伴,你身上哪里来的血迹”时鸣放下铜盆,似乎也隐约觉得背上有些疼痛传来·芳华下了地,赶至他身后道:“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时鸣忙退后躲避·芳华使力将他按在椅中坐下,嗔道:“井时鸣,你果然拿我做妇人吗怕与我授受不亲快把衣服脱了我看”时鸣见他恼了,只得背过身去褪下衣服。
芳华见他背上,果然有几处像指甲的血印子·伸出手一看,见不甚长的指甲上,也有些微的血丝在上面,芳华用指尖轻抚着那伤口道:“伴伴怎么不躲开了白白的受疼。”
时鸣只觉背上酥酥麻麻的,面上一红,慌忙穿上衣服道:“四郎不说我还不知道了,可见是一点儿也不疼·”芳华执意与他上了药,这才重新躺下。
&lta·☆、第五回 散愁情雅风楼始遇桂衙内 失玉佩左公子再逢梦中人·次日卯时四刻,晴池便与父兄一同入朝·因不见芳华出来相送,想着昨晚推他那一把,晴池不免担心起来,令德与林溪也有些纳闷儿,见晴池全无喜悦之态,无精打采的坐在马上。
不时回首向府门偷望两眼·因晓得他的脾气,便是问他也不肯讲的,索性只做不知·芳华一来是昨夜不曾睡好,二来也想故意晾着晴池,待他们去了方起身梳洗。
用罢早饭,往朝雨园外的雨露轩处置家事·辰时许东城方起身用饭,问服侍的厮儿小柳,芳华可曾睡醒小柳笑道:“自打四公子管家,除却生病,日日皆与郡王世子一同起身。
在朝雨园用过早饭,送父兄出门,再往雨露轩料理家务,这会子管事们怕早散了·”东城用罢饭,漱了口,猴急的赶了过去·雨露轩内管事们才散去,采茗整理账本收拾桌案。
芳华劝着时鸣去他兄弟那儿,时鸣以为他上药为由,想过两日再去·正打算使人往兄弟府上送信,芳华笑他小题大做,争辩说,自己又不是吃奶的娃娃,连个药也不会上吗只不过擦掉一块皮而已,何必大惊小怪的。
再说,还有采茗服侍,可担心些什么了谁知恰好,东城一脚踩进来听见了,立即便问“破了块皮”是怎么回事话已出口,哪里容得芳华再狡辩时鸣与采茗更是不敢接口。
东城一言不发,上得前来,轻而易举的掀起了芳华的衣袖·因天气渐热,伤口又不算太大,时鸣只与他上了药并未包扎·芳华肌肤太白,那掉皮之处,露出里面鲜红的肉来,格外的刺目。
东城立时便恼了,恨声道:“这必是三郎做的好事”回头又对时鸣叫道:“时鸣,你是傻的吗就算你打不过他,喊人总会吧还有你……”采茗吓得跟着时鸣一起跪了下去。
芳华拉了东城坐下道:“我与三哥耍笑,自家没站稳跌倒的,与他什么相干”一面说,一面唤了时鸣两个起来·东城望着他冷笑道:“我若信了你的话,那便是个傻子你怕他则甚若要强自到外面去强,方才是本事。
拿自家兄弟撒气,呸使使小性儿也就罢了,如今竟要动手了吗这便是你一再迁就他的下场·一家子,只好瞒着爹爹与大哥罢了。”
芳华心下一惊,握了他的手赔笑道:“委实是我自己摔倒的,二哥哥怎的不信了”东城气鼓鼓的道:“皆因你我素日太担待他,忍让他了,竟惯得他这般张狂。”
芳华拉了他起身道:“二哥且往我书房里坐坐,陪小弟说会子话吧·”又叫时鸣快些往那厢去·时鸣一再嘱咐采茗好生伺候方才去了·朝雨园内遍种合欢树,此乃郡夫人生前最爱。
虽未到花开季节,却已然是郁郁葱葱绿荫如盖·兄弟二人也不进书房,携手在园中漫步·芳华抚着那合欢树杆,轻轻的道:“果然我是个极不孝的,连娘的容貌都忘记了。”
东城忙劝道:“娘故去时你才五岁吧,记不得也在情理之中,谈不上孝与不孝·”见他忽然有些闷闷不乐,忙道:“今日午时,有一班旧友在雅风楼设宴为我洗尘,你可愿出去散散心”芳华一听,立时便喜上眉梢,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待要转身回房换出门的衣服,不想采茗拦着问道:“公子要到哪里去”芳华道:“你既已听见何必又来相问我谁也不带,不许去告诉伴伴。”
说罢提起脚来便走,采茗赶着跪在他身前道:“外头人多,磕了碰了怎么好小的无论如何也得跟着·”芳华最厌这些出门跟着自己的人,因此百般的不允。
采茗待要再劝,芳华便呵斥道:“董采茗,你也要管我吗”采茗见他面有愠色,只得转求东城·东城笑嘻嘻地的打圆场道:“罢了罢了,四郎,你只体谅他们的一片好心就是。”
又唬着脸对采茗道:“你去便去,莫要多言多语的惹人厌烦·”采茗巴巴的望着芳华,见他极不情愿的点了头,这才欢喜起来·起身要服侍他更衣,却被芳华撵了出来。
寄优早在府门外等着了,见东城带了芳华出来颇有些意外·平素上街均是坐车,今日父亲与时鸣皆不在,芳华执意要徒步前往·又有东城,寄优在一旁助着,采茗只得提心吊胆的,同小柳跟在他们甥舅后面。
难得没有跟着尾巴,芳华倍感轻松·放肆的叉着腰,仰头长长的吸了口气,在慢慢的吐出来,更觉今日之阳光都与往日不同·东城抱着膀子笑道:“你是那牢里放出来的吗哪里就怎么着了”芳华亦笑道:“若非哥哥带着我一路出来,他……”说着向采茗怒了努嘴道:“这便又是一个井时鸣呢。
他岂肯放我单独出来,必定要闹得合府上下都来相劝方肯罢休·”寄优摇头道:“这孩子自小便被你爹看地牢牢的,可怜见儿的,哪有我们这般逍遥自在。
你爹虽性情温和,却从未迁就过你们几个·便是我,也时常的被他敲打着·唯有四郎,纵然是请出了家法,也不过虚张声势罢了·”芳华笑道:“那时我见你们自由的出入府门,心里羡慕的了不得。
偏偏爹爹与伴伴左右拦着,便是肯开恩放我出府,也不过一会儿半会儿,哪里玩得尽兴又有十几双眼睛盯着,唉……”忽然拉下东城,在他耳边道:“我们把采茗甩掉吧”东城屈起一指敲了敲他的头道:“你若想踏踏实实的玩儿,便莫要作怪。”
芳华回头瞥了采茗一眼道:“只说说罢了·”采茗见他兄弟嘀嘀咕咕的,心上便有些发慌·不错眼珠儿地紧跟在芳华身后,暗暗的念着玉帝爷爷保佑。
芳华也懒得理他,乘着大好的机会,细细将街道两旁的店铺一一看来·只要是看着新奇喜欢的,连那地摊儿也不放过·看虽看,能入他法眼的却少之又少·寄优与东城见他兴致颇高也不催他,由着他撒欢儿的玩耍。
路人只见一个着丁香色梅花纹纱袍,眼若琥珀褐发白肤的少年·虽相貌奇特,却姿色秀丽笑靥动人·看穿戴,不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子弟,更不像番人·其时,国中官宦富贵人家,已有豢养娈童的风气。
而处在南方的帝都,此风比北方犹烈·芳华虽本性活泼,但在家中下人面前,总要装得稳重些·此时无人监管,竟有些忘形起来·他那容貌本就着人眼目,早有些无赖闲汉远远的跟在一旁窥视。
东城已有察觉,不动声色的将那几个打量一番,心中思付道:“这里只我一人会武,还是莫要鲁莽行事·”于是,向着小柳使了个眼色·那小柳也是个机灵鬼儿,立时便高声叫道:“四公子,时辰不早了,还是快些过去吧”原来,无极国中能被称作“公子”的,也只有王公之子。
小柳这一句喊出来不至紧,但凡听见的路人皆纷纷停下,朝芳华看过来·芳华回头狠狠地拿眼剜着小柳,那小柳索性跪在地上高叫“四公子饶命”。
芳华走过来踢他一脚道:“大庭广众的成个什么样子还不滚起来”小柳打地上爬起来,东城过来拧着他的耳朵道:“在家时怎么吩咐与你的竟都忘了不成着实该打。”
小柳装模作样的嚎了两声·芳华有些疑惑的道:“你们鬼鬼祟祟的做什么了”东城牵了他的手笑而不答·寄优与采茗回头看时,见那几个贼眉鼠眼之人,远远的驻足观望,却再不敢跟过来。
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紧张所致,采茗只觉背心处湿乎乎的一片·来在雅风楼上得楼去,早有伙计将他们迎至碧桂雅间·时近正午,里头已有七八个人坐着。
见东城与寄优带了一个垂发的小官人进来,不由得停下了谈话,纷纷朝芳华打量着·其中一白白胖胖,十八九岁的少年忽然笑道:“两年未见,你们竟也喜欢这个调调了么啧啧,哪里来的外国美人”东城怕他再混说,赶上前去两手拧着他肉乎乎的脸道:“别放你娘的屁你老子我好容易回来了,你不说跪下请安,竟还敢调笑你家叔叔。”
另一个看起来还算稳重的,起身问道:“莫不是四公子吗”芳华奇道:“这位兄台见过小弟”那人被问得支吾起来。
芳华顿时便明白了,先自笑道:“想是兄台听他人说起,小弟的容貌异于常人,所以认得”那人不想,芳华竟如此爽快的先说了·一时颇觉尴尬,忙拱手施礼连道得罪。
芳华双手相托道:“本就如此,又何必怕人说了”说着扫了白胖少年一眼,接着道:“只不是存心戏耍口出恶言,那便无妨·”说罢又与众人拱手含笑道:“小弟名唤芳华,乃东城之四弟。
诸位兄台以后只管唤我的名字便是·”众人不料他小小年纪,为人竟这等的洒脱,都上前与他通了姓名·方才的白胖少年姓梁名露桥,乃宣奉大夫梁寿之次子。
那个略稳重些的姓胡名飞雨,乃殿前司马军都虞侯胡寒窗之三子·他二人与今日做东的石南朝,跟东城最是要好,忙将芳华让至桌前坐了·东城对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红脸汉子道:“南朝,我如今已大架光临了,怎的还不上菜”不等那汉子答话,另一个长的短小精干的年轻人慌忙道:“诸位兄弟且略等等,尚有位贵客……”他话音未落,便听一人在门前高声道:“远天兄在吗”那人忙立起身迎上前去。
众人侧头看时,只见一个头戴结巾,身着云纹绉纱袍,二十上下,骨骼清奇,相貌堂堂的年轻人,慢摇折扇缓缓走了进来·段远天向众人道:“这位是枢密使的小衙内。”
那年轻人抱拳道:“在下姓桂名咏歌·”众人皆纷纷起身还礼,一一通了姓名·东城与寄优对视一眼,低声道:“原来是圣人(皇后)的亲侄儿。”
果然,那段远天颇有些得意的,向众人挑明了咏歌外戚的身份·一来他是客,二来他的身份不一般,南朝便请他挨着芳华坐了·那石南朝乃是京中赫赫有名,雄峻镖局的少东家。
见人已到齐,忙叫了伙计上菜·席间,自然免不了东城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讲述旅途经历,比昨日在家中说的还要精彩·芳华细听之下,尽是些途中的艳遇,难怪他没说。
乃至说到出海遇险,芳华这才晓得,他那小舅母竟是海盗头的妹子·众人立即迫不及待的,将寄优按住好一番“严刑拷问”·那寄优咬紧了牙,只说是那番女倾慕自己的文采,死活要跟着的。
众人听得大笑,南朝几乎将饭碗撞下地去,指着他道:“扯你娘的臊若说‘文采’,你只比我们略好些,能好到哪儿去快些从实招来,如其不然……哼哼,兄弟们大刑伺候”寄优抓紧了东城嚷道:“她一个番女晓得什么好坏只看我会作诗,人又长得斯文俊秀,自然是一心一意的要与我做夫妻的。
若是不信,只问东城便是·”那东城肚中笑得肠子打结,暗道:“明明是你见那小娘子貌美如花,又比国中妇人大方爽快,没皮没脸,跟个绿头苍蝇似的,死缠着人家不放。”
毕竟是自家人,东城只得道:“这倒不曾撒谎·你们且想想,那海岛之上尽是些莽汉鲁夫,哪及得我小舅舅玉树临风,又通文墨,这般的解风情·再说,我那舅母也是二十一岁的芳龄了,岂有不上赶着的道理”远天忽然插嘴道:“且慢且慢,愚兄有一事不明。
你放才说你那做生意的朋友,与他兄长有救命之恩·如何不将他妹子许配给他,以报此恩,反要……”东城不等他说完便笑道:“段兄可知,这世上最难琢磨的是什么”远天想了想道:“愚兄鲁钝,请贤弟明言。”
东城道:“自然是那妇人之心事·纵然做兄长的有这个意思,架不住妹子不愿意,那也是枉然·再说,轻浪已有妻室·总不能为报恩,将自己妹子送与人做小吧”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东城不知想起了什么,撑不住大笑起来·露桥摸着下巴,瞟了一眼寄优道:“定是此人的趣闻,快些讲来·”寄优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又拿眼瞪着他。
不防南朝在身后将他死死的抱住道:“东城快讲,若不然便不是兄弟·”寄优哪里抵得过他的力气,急急的叫道:“左东城,你敢胡言乱语,我再不认你这个外甥”飞雨放下筷子笑道:“不认好啊,免得岁数差不多,还得管你叫‘舅舅’。”
东城一面笑,一面断断续续的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在岛上住了半个多月,他……他写的那诗啊……哈哈……那叫一个酸一个肉麻噢”众人立时便竖起了耳朵,只等他念来。
芳华见有些闹过了头,忙暗中拉了东城一把·东城收住了笑道:“人家夫妻闺房玩笑,再肉麻也在情理之中·若想领略其中滋味,今日回去便禀明父母,与你等寻一房娇妻美眷,吃酒吃酒。”
南朝已将方才一幕看在眼中,放开寄优对东城道:“好,不说便吃酒领罚·”东城道:“扯淡,平白的罚我做什么”南朝道:“你一来便不说也就罢了,说了一半吊人胃口,实在的扫兴,可是该罚的”众人齐声附和。
寄优揉着膀子狠狠地道:“现世报啊,狠该罚呢”东城耸耸肩道:“好,我只吃一杯·”露桥冲着他“嘿嘿”的坏笑着,招手唤过了自己的厮儿。
众人看时,只见那厮儿捧的托盘上,放着一只双耳衔环,刻有瑶池进酿图的高足杯·杯子也算是杯子,只是未免太过硕大,竟似那海碗一般·东城先自叫起来,抵死不从。
芳华起身,向南朝与露桥拱手道:“兄弟们今日聚在一处吃酒,原是图个欢喜·这酒杯甚大,只怕吃下去人会受不住的·他果真出了事,岂不累得诸位兄台心上不安还是换个小一些的杯子吧小弟愿陪兄长一同受罚。”
露桥笑着摇头道:“芳华不晓得,他这是两罪并罚,因此要狠一些·”芳华忙问缘故,露桥道:“他当初走之时,说好了要与他饯行的,他却提早走了,你说该罚不该罚”东城急辩道:“冤枉啊我是怕夜长梦多,爹爹若是改了主意,便再走不脱了。”
又连连作揖道:“诸位兄弟原谅则个,且担待我这遭儿吧”芳华道:“原来如此·我兄长虽爽约,却也情有可原·莫若就拿这一般的杯子罚他两杯,我再饮一杯可使得吗”不等众人答话,东城与寄优,采茗齐声高叫“不可”。
采茗几步赶至芳华身后道:“公子身上才大好了没几日,如何禁得起这等烈酒”东城挥手道:“我自罚三杯,再将他的酒一并吃了,一共五杯,可使得”咏歌在一旁开言道:“贤昆仲手足情深,着实令人羡慕,只凭这个便该依了他才是。”
芳华回身微微抱拳,向着他笑盈盈的致谢·那咏歌见芳华梨涡深深,美目婉转顾盼生辉,险些儿失了常态,慌忙稳住心神还一一笑·东城饮完罚酒,众人才勉强将他放过,一叠声儿的催着他接着往下说。
芳华赶着与他布菜,见他吃了才放下了心·东城又将那兰玉国的风俗细说一遍,最后说到了云修儒与廉松风,引得众人对云修儒的容貌浮想联翩·露桥摇着头道:“就算他是个人间尤物,那慧锦帝比他小了十岁不止,难道竟不嫌他老吗可见是你扯谎。”
东城道:“他国中,尤其是京城附近之人,对此二人之事没有不晓的·你若实在不信,明日便可搭一艘船出海·只两个多月的行程便到了,去那里一问便知。”
露桥翻了个白眼道:“我撑着了好好儿的福不享,为两个不相干的死人,千里迢迢的跑到异国他乡去扯淡横竖我是不信的,你们信吗”众人皆有些疑惑不定。
咏歌见芳华,自从听了此二人之事,便有些凄凄然,因初次会面,不好显得过于亲近·见露桥相问,忙道:“我信·”果然,芳华转过头望着他。
咏歌心下一喜,朝他微微一笑,接着道:“小弟看左兄并不是个哗众取宠之人·在座诸位与他是故友,理应知晓他的为人才是·这兰玉国我也曾在〈海外诸国志〉里见过,与左兄说的一般无二。”
东城大喜,起身端了酒杯道:“多谢桂兄仗义执言,请满饮此杯·”咏歌爽快的一饮而尽·东城瞥了眼其他人,又瞪着露桥道哼了声道:“我算是白认得你们了,尤其是你”芳华睁大双眸急问道:“桂兄的那本书,肯借与小弟一观吗”咏歌见他情不自禁的,双手抓着自家衣袖尚且不知。
微微垂目,见那雪白的手指骨节纤细,配着粉嫩嫩的指尖,越看越觉得香艳无比·透过薄薄的衣料,似乎已感受到了那滑腻的肌肤·鼻端又闻得那似有还无的茉莉香,一时竟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若非自家定性好,只怕是要当众出丑了·咏歌也不点破,接着道:“这不打紧,待我明日亲自送往府上便是·”芳华连连摇手道:“不敢劳动桂兄,小弟使家人往尊府去取便是。
桂兄已看完了吗”咏歌点点头·芳华又问他,那兰玉国还有什么习俗咏歌沉吟片刻道:“兰玉国只有单姓而无复姓,他周边的几个小国却与之相反。
他国男子行冠礼后,由长者另取一名,称作‘表字’·只可家人唤之,外人仍叫他以前的名字·这与那中华帝国又截然相反·国中节庆其他习俗,皆于我们这里是一样的。”
南朝接口道:“依我这粗人看,这个取字的风俗简直的多此一举·”忽又笑道:“不过,待我几时往那兰玉国中走一遭,也娶个男妾回来……”飞雨一口酒喷出来,指着他的脸边咳边道:“原来你果然喜欢这个调调儿,难怪那日……唔唔……”话未讲完,便被南朝赶过来捂住了嘴。
众人听得话中有话,立时便拍桌子,鼓掌跺脚的喊叫起来,定要飞雨把话交代明白了方肯罢休·那东城更是上前来掰南朝的手,顿时众人闹作一团,场面一片混乱·采茗隔着人不得过来,见咏歌将芳华护到了一旁,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望着眼前的景象,皱眉对小柳道:“每次聚会皆是如此吗啧啧,太胡闹了些吧”小柳见怪不怪的道:“又不是一群老头子聚会,自然要热闹些才好。”
采茗不敢恭维的摇摇头·芳华见闹得着实不成个样子,待要过去相劝,被咏歌拦住了·只见他走过去一手一个推开了众人,将倒在地上扭作一团的东城与南朝,露桥与飞雨毫不费事的分开来。
东城与南朝相望一眼,心中暗自惊诧,此人好大的臂力·咏歌笑道:“诸位还是坐下来慢慢聊吧·”众人也闹得累了,各自回去安坐·南朝擦了把头上的汗道:“那日陪个要紧的客人,他颇好此道,我只得胡乱应承他。
与他寻了两个优伶,逢场作戏罢了·”东城也不说话,脑袋一下一下的点着,歪着嘴笑得古怪·南朝灌一口酒道:“信不信由你们·”露桥拖长了声音道:“信。
你原是我们这里最老实本分的,不信你信谁呀”众人又是一片起哄之声·南朝也不争辩,只管低头吃菜·一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有人嚷着要行酒令。
芳华在一旁听来,虽然粗俗了些,那场面却委实热闹得紧·又有人找东城划拳,却个个败下阵来·罚也罚得好笑,谁输了谁钻桌子,众人便使力的在上面拍着起哄。
芳华在家时,何曾见过这个阵仗早笑得伏在桌上呛咳不已·咏歌忙与他轻拍着后背,又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芳华以袖掩口含笑回应着。
到后来,众人皆有了些醉意,竟越发的胡闹起来·那露桥与东城划拳,连输两把却不肯就罚·此时正值初夏,除了芳华与咏歌还斯斯文文的坐着吃菜,其余人等皆脱去了外面的大衣服,个个面红筋涨满头是汗。
那东城岂肯饶他,当胸一把抓住便往桌子底下按·露桥一路挣扎,只听“呲啦”一声响,露桥的衣服被东城扯了条大口子,里面白生生的胸脯和肚皮,在人前坦然相承。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便是拍桌子跺脚的大笑起来·飞雨抱着酒壶笑道:“了不得了,这身子全让他看见了,只好嫁与他做浑家罢了·”南朝在那厢拍着胸脯儿道:“甚好甚好,我这里与你们主婚便是。”
东城早松开了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想说话却开不得口·跟露桥的厮儿强忍着笑,将外头的衣服与他穿好·尚未退去,却见那位有着琥珀眼的小公子,端了酒杯走过来。
朝着自家衙内,梨涡浅笑的轻轻道:“二嫂,请饮了小弟这杯酒吧”露桥不曾料到,他竟会出来调笑自家·转瞬又明白了,芳华定是恼自己,将他当作了娈童一流。
又兼之方才,自己要拿大海杯罚他哥哥的酒·一时恼又恼不得,笑又笑不出,睁着元宵似的双眼,张口结舌地望着他·众人一发的大笑起来·便是那咏歌也笑出了声,望着芳华的眼神意味莫名。
东城叫了声“好兄弟”,故意乜斜着眼道:“娘子,你叔叔敬的酒但饮无妨·”露桥微微一笑,接了芳华的酒杯·肥腰慢摆,莲步轻移,柔若无骨的靠在了东城肩头。
叫了声嫡嫡亲亲的心肝儿肉,含了口酒,伸手搂着他的脖子,照着嘴便狠狠的吻了下去·那东城岂料他来真的,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僵着身子竟忘了躲闪·露桥也不过是想吓唬他,见了他这个呆样儿,先自忍不住大笑起来,一口酒全喷在了东城的脸上。
众人顿时绝倒,个个抱着肚子笑岔了气儿·东城此时才回醒过来,拿衣袖胡乱的抹着脸,追着露桥骂道:“臭猪,你敢是骚劲儿大发了不成”露桥扯了芳华挡在身前道:“死贼,还想占我的便宜,活该”又尖着嗓子道:“官人,奴家这酒香是不香啊”众人一听越发的狂笑不止了。
连那些在一侧侍立的下人们,也都笑得蹲在了地上·采茗素日也算稳重的,这会子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芳华被适才那幕吓得有些蒙了,好容易脱开身,便想到外头疏散疏散。
谢了咏歌的好意相陪,只推说要去净手,自行出房去了·采茗在那厢看见了也跟了出来·芳华净手出来,在廊上的窗前站定·深深的吸了口气,忽听得“吧嗒”一声响。
低头看时,原来腰间所挂,双剑玉佩的带子断了·芳华慌得俯身拾起一看,见玉佩并无损伤,这才拍着胸口道:“去年过生日三哥才送我的,若是摔坏了,岂不要辜负他一片心吗”忽然便想起昨晚的事来,拿着玉佩只管呆看。
也不知是哪间雅座吃醉的客人,被家人扶着左脚踩右脚的去出恭·那走廊本不甚宽敞,他又东倒西歪的,正撞在芳华的肩头上·一个没拿稳,玉佩顺着他的手滑了下去。
芳华一声惊叫,伸着手猛地往前一扑,想要抓住玉佩·谁料那窗台有些偏矮,他的力道有太大,一时哪里收得住脚采茗眼睁睁的看着芳华,如狂风吹落的花朵,朝楼下坠去。
芳华但闻耳畔一片惊呼之声·正盘算着跌在地上会有多疼身子忽然变了方向,横着飞了出去·在一片喝彩声中,感觉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向自己围拢过来。
忽然之间,芳华的心突突直跳,没来由的一阵悲从中来·不自觉的将那人死死的抱住,仿佛此刻便是天塌地陷,也休想让他松开·耳边听那清澈的声音对自己连连呼唤,芳华却不愿有所回应,只想在那人怀中多呆一刻是一刻。
若不是感到,那温暖的手抚在自己胸口上,芳华是不会睁开双眸的·泪眼模糊间,望着那有着月光般温柔的眼睛,他已深深的沉醉其中·半响,嘴里轻轻的唤了声“泊然”。
不想那人满脸惊讶,急急的问道:“你说什么”·生子重生·☆、第六回匆别过芳华意缠绵 兄弟会时翔露端倪·房内众人,猛听得门外尖利异常的一声惨叫,几乎将耳膜刺破,尚未回过神来,便见采茗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哭道:“四公子坠楼了”咏歌当先冲了出去。
东城只觉得,脑袋让人拿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一第六回匆别过芳华意缠绵 兄弟会时翔露端倪头栽倒在地·寄优扶着桌子起了两次,皆因腿抖得厉害竟没站起来··    等一群人冲下楼去后,便看见芳华毫发无损的,被一同龄的少年抱在怀内。
二人不知何故,正四目相对的互相呆看··    但见那少年穿着时新的,象牙白收腰窄袖宝相花纹罗袍·足登水蓝缎面薄底靴,头裹素色软巾,两根飘带上缀着龙眼大的珠子。
果真是貌似谪仙降凡尘,气若芝兰贵自华··    咏歌心下可惜道:“哼,倒让他捡了便宜,做了回好人·”一面拱手笑道:“原来是凤弦啊。
多亏你出手相救,不然芳华岂不性命堪忧了·”又与众人引荐道:“这位是子叔丞相的次子,太子伴读子叔凤弦·这二位公子是升平郡王的次子与四子,左东城,左芳华。”
东城与寄优听罢,慌得上前连连作揖道谢不迭·凤弦扶着芳华站稳道:“兄台可有摔坏哪里不曾”芳华不及擦拭脸上的泪痕,忙还礼道:“多谢子叔兄相救,小弟并无大碍,不知兄台方才接住我时,有无伤到哪里”凤弦含笑摇了摇头。
    东城拉着芳华,转着圈儿的看了一遍道:“四郎,你……你怎的便从窗户上跌下来了”回头冲着采茗吼道:“狗才,我只道你有多细心服侍主子了,你当的什么差”那采茗此刻已被吓的,只剩下半条命了。
跪伏于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口内不断的抽着气,一个字也答不上来·芳华晓得,他回府必被时鸣重罚,心中颇为不忍·上前亲自拉他了起来,对东城道出事情的缘由。
东城见他手上,竟然还握着那块玉佩,不由得邪火儿直往上撞,一把夺了狠狠的便往地上砸去,骂道:“什么劳什子玩意儿,竟比你的命还值钱不成”芳华大惊失色的伸手去接,却早被凤弦一把抢在手中,芳华脚步踉跄的撞进他的怀里。
凤弦及时的将他抱住立稳,把玉佩递还与他··    芳华攥紧了玉佩对东城嗔道:“二哥哥这是做什么”东城又是后怕又是生气,见了那玉佩便觉得牙痒痒儿的,只恨不能要砸碎了才消气。
寄优拉了他一把,朝着凤弦拱手道:“今日全仗衙内出手,救了他便是救了我们·无论如何请到寒舍一聚,容我们再行谢过·”芳华道:“这位是小弟的舅舅,请子叔兄切莫推辞才好。”
凤弦方才听他唤自己“泊然”,想着日前做的那个奇怪的梦,心下早已是惊疑不定·待要细问又委实不便,横竖是知道他们的身份了,还怕不能再见面吗何况太子尚在宫中等候,只得推辞道:“路遇危机焉有不救之理不值一谢的。
小弟还要入宫去,这便告辞了·”芳华一把扯住他道:“小弟明日要往尊府上拜谢,不知在哪条街上”凤弦微微有些脸红,低垂了眼帘道:“在,在西城香冬坊。”
芳华这才松开了手,目送凤弦上马而去··    东城此时兴致全无,辞别了众兄弟,攥紧芳华的手,径自往家而去·那芳华一步一蹭,不时回首凤弦远去的方向张望。
眼中有一丝莫名的情绪,被立在阶上的咏歌,不动声色的尽收眼底··    却说那时鸣,在他兄弟府上等了有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影·正自焦躁,忽见一卷画轴慢慢地伸至眼前,在自家下颌一挑,紧接着被人在耳边吹了口气,“嗤”地一声轻笑。
时鸣心中暗骂一句“混账”,冷冷的转过脸,盯着眼前之人开口道:“你要做什么”只见那人三十二三岁,极斯文极雅致的容貌,做儒生打扮。
方才有些轻佻的笑容已凝固在了脸上·讪讪的往后退了几步,拱手道:“大哥安好·”时鸣最不耐他这般称呼自己,横了一眼道:“你好歹是宫中从五品的官儿,我不过郡王府小小的管事,如何当得起”原来,此人便是林溪说的,与廉松风相仿,官家面前的红人儿,内克典使和忆昔。
    忆昔扬眉挑眼的看了看,时鸣左侧脖颈处,绿豆大的红痣,暗道一声“晦气”,却又不得不赔着笑脸道:“哥哥与时翔并非孪生兄弟,却长得着实太像了。
若非那颗痣,可叫人怎么分辨呢”时鸣皮笑肉不笑的讽刺道:“你与他常在宫中见面,又……”方说到这里,脸上变现了怒容。
狠剜了忆昔一眼,见他正毕恭毕敬的坐在那儿,讨好儿的冲自家笑着,便越发的来气,几乎是咬着牙道:“又……又与他相交数年,竟然连他的容貌也分辨不出吗亏你还口口声声的说,将他放在心上,真是活打了嘴”忆昔放下画轴,面带微笑直视着时鸣的双眼道:“小弟与时翔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晓得我对他的心。
因此,哥哥当初百般的阻拦,甚至要与他断绝兄弟情义,他也没有一丝动摇过·”时鸣冷笑几声道:“你好得意呀”忆昔道:“哥哥再多一个兄弟不好吗”时鸣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恰在此刻,门外赶进一个容貌与他有七八分像之人,伸手将他好歹拦住了·细看时,那眼神却没有他犀利·此人便是时鸣的兄弟,入内内侍省副都知井时翔。
忆昔忙上前握了他的手道:“哥哥等了许久了·”时翔见兄长脸色难看,不动声色的躲开忆昔的手,拉了他坐下,又令女使重新上了茶,这才横了一眼忆昔道:“你又惹哥哥生气了”忆昔连连摇首笑道:“不敢不敢,我正在聆听哥哥的教诲。
怎的才回来”一面说,一面将茶捧到他手上·时翔接过慢慢呷了一口,笑道:“临时有些事给绊住了·”时鸣道:“你唤我来究竟何事”时翔笑道:“哥哥年纪也不小了。
律法有定,凡宦者年四十皆可收养子,以供老来侍奉·哥哥心里有人选了吗可要我与你寻一个来”时鸣略微沉吟道:“此事尚不急,待过些日子在说吧。”
时翔望了忆昔一眼道:“想是四公子一刻也离不得哥哥,不如我替你寻个合适的……”时鸣不待他讲完,便挥手打断道:“我且不急,你倒急得什么你只管好好的在宫中当差,我的事不必操心了。”
时翔还要再劝,时鸣便要告辞回去了··    时翔心中一急,上前扯住道:“无论你喜欢他还是可怜他,他终究不能成为你的孩子。
总骂我行事糊涂,我看你比谁都要糊涂他现下就算不是官……”时鸣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忆昔不急不慢的走到门边,目光向外打量片刻,确定无人方才退回来。
时翔虽脸色有些发白,却依然抓着兄长不放,压低了声音道:“他对你再好你们也是主仆的名份·你莫不是指望着他床前尽孝,养老送终不成哥哥你,你……你果然糊涂得紧呢他是郡王的公子,你又是什么身份”忆昔见时翔越说越激动,忙上前劝道:“有什么话,兄弟坐在一处慢慢的说,你这是做什么”·    不等时翔开口,一个家人跑进来道:“回阿郎,方才听外头回来的人讲,升平郡王的四公子不知何故,打雅风楼上跌下来了。”
三人一听大惊失色·时鸣几乎栽倒,只觉心都要跳出来了·时翔与忆昔及时的将他左右扶住·时鸣白着一张脸尖声喝问道:“人了,可有救下”家人回说,子叔丞相的二衙内从楼下经过,将四公子接住了。
时鸣不等他说完,甩开二人的手拔足狂奔而去··    忆昔向前撵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时翔急问缘故·忆昔道:“他去是理所当然,我若跟去必惹人议论,倘或走漏了风声,那可不是耍的。”
一面说,一面挽了他的手坐下道:“当日那孩子小的可怜,乖乖儿躺在我怀里不哭也不闹·我只道养不活,谁料竟也长大成人了·唉,这纸包不住火,日后可怎么处啊”时翔也长叹一声道:“莫非要瞒他一世不成可惜了,这般俊俏的孩子,竟是个阴阳同体之人。
再过两三年也该是娶妻之时,只怕那时想瞒也瞒不住了·”忆昔皱了皱眉低声道:“听你说他连月事也有,虽每半年一次,该不会……不会能生孩子吧”时翔点点头,随即又瞪他一眼道:“他如今的身份乃是郡王的公子,表面看来还算是男人,你难道叫他堂而皇之的去嫁人不成曼说郡王不答应,便是……便是那一位也不会应允的。”
忆昔轻叹一声道:“我只可怜那孩子,到后来怕要吃无尽的苦呢·”时翔想着将来,芳华不知怎生了局·兄长绝不会弃他于不顾,必定会跟着遭罪,不由得心下感到一阵惆怅。
    却说芳华一回到家中,便被东城强行按在床上躺下·又立时着人去请常与他瞧病的,新真堂当家戎清禅过府·芳华见他这般小心虽觉好笑,却不忍拂了他的好意。
只得躺在那床上扭来扭去,以展示自己委实不曾伤筋动骨··    这一班兄弟,只前些年还时常到朝雨园来坐坐,芳华的卧室却极少踏足·东城坐在床沿上细细看时,见三明两暗的屋子甚是宽敞。
透过床前红珊瑚珠帘望去,目光所到之处,无不是锦天绣地一片绮丽·东城暗道:“爹爹待芳华,与我们果然有些不同·”正自思量,芳华拍了他一下道:“二哥哥想什么了”东城见他翘着二郎腿,眨着羽睫望着自己。
想起方才的惊魂一幕,又见他此刻跟没事儿人似的,后怕之余气便不打一处来,抓了他的手按在自家胸口上道:“你摸摸我这心,都跳成什么样儿了”芳华坐起身“叽叽”的笑道:“你这会子活的好好的,那心可不是跳着的吗。
你摸摸我的心,不跟你是一样的·”话一出口便觉有些不妥,忙将两手挡在胸前,急急的向后退去·东城见他脸色微微有些泛红,似有羞涩之态,心下觉得一阵奇怪。
    便在此时,猛听得外头有人狂奔而至·二人看时,竟是一向老诚持重的时鸣·芳华一见他的脸色,心下便直呼不妙·本想下地却被他抢先按住,目光上上下下,在自家身上看个不休。
那脸上也不知是泪还是汗,顺着腮边,滴滴答答的洒在衣襟之上·芳华勉强笑道:“我不是好好儿的吗·”时鸣不明白,只不过才分开了几个时辰,他怎么就坠楼了侧目望向东城,尽量注意着自己的身份,将声气放平缓问道:“不是在书房叙话吗,怎的便去了雅风楼去也就罢了,如何不多带些人跟着又怎的让四公子坠下楼去”东城见他虽微微颔首而立,那语气却让自家有些坐不住了,尴尬的起身道:“我,我只顾同朋友耍笑了……”芳华急着要替他分辨,只得将事情的原委如实相告。
    时鸣顿足道:“那玉佩再价值连城,总不过是个物件,岂有比性命还值钱的四郎,你……你……”芳华扯着他的衣袖摇了摇道:“伴伴我晓得了。”
又蹙眉道:“是哪个这般多嘴,竟敢违我之意查将出来看不一顿好打”时鸣一面拭汗,一面摇头苦笑道:“四郎还想瞒谁外头坊巷间怕早已传遍了。
不然,小人是如何得知的”兄弟二人“啊”了一声,立时双双成了苦瓜脸·芳华十分仗义的拍着东城的肩道:“此事与哥哥无干,爹爹面前我自会去说。”
东城道:“怎么与我无干是我带你出去的,又不曾照顾好你·倘或你今日果真有什么山高水低,我还有什么脸活着,只随你去罢了。”
芳华笑道:“我是祸害长命的很了,哪里说死便死的到是让哥哥受了惊吓,扫了大家的兴·”说罢又劝着东城回去歇息·东城哪里肯依,执意要等戎清禅与他把了脉在去。
芳华道:“我若有什么怎会自己走回来这里有伴伴在了,哥哥只管放心去吧·”时鸣也来相劝,东城只得揣着些许疑虑告辞出去··    等东城出去后,时鸣才让芳华平躺在床上。
从头到脚的细细查看一番,见确无伤到哪里了,这才放下了心·芳华只管扭着身子,“咯咯”地笑道:“伴伴好痒你……你这会子便不怕与我,授受不亲了吗”时鸣慌忙捂了他的口小声道:“祖宗,你还嫌今日祸闯的不够大必定要再惹出些事来方肯罢休”芳华微微的眯着眼,心下思付道:“若果真就怎么去了,也不知好是不好再不必担心,日后秘密被揭穿无法自处,家人也不必因我受人嘲笑。
可若真去了,从此便与家人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方想至这里,那凤弦的面容竟浮现在眼前·猛听得耳边有人唤了声“守真”·芳华只觉心头莫名的悲伤,爬起身睁着泪眼,哀哀的连叫数声“泊然”回应着。
时鸣正与他说话,忽然见他神情恍惚起来·眼中淌着泪,口里唤着那晚梦中人的名字,竟像是魔怔了··生子重生·    时鸣也不及多想,上前将他搂入怀中,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四郎怎么了可是受了惊吓莫怕莫怕,有伴伴在了。”
芳华渐渐的平静下来,偎在他怀里道:“我正想着,今日若回不来,终究是好还是不好,便听见有人在唤‘守真’,倒像是在叫我一般·”时鸣听得背上一阵发寒。
搂紧了他道:“胡思乱想些什么四郎便舍得撇下家人而去昨晚才应承照顾我终老,今日就变卦了吗你且放心,有郡王与你几位兄长在,谁还敢欺负了你去不成再不济还有我了。
我说过,此生此世哪儿也不去,就只守着你·只怕你到时厌弃与我,唯恐避之不及呢·”话音未落,便感到芳华的双手收紧了··    时鸣抚着他的发,犹豫片刻小心问道:“四郎,那泊然你在哪里认识的”芳华抬头望着他道:“素日我到哪里伴伴便跟到哪里,若结识什么朋友伴伴怎会不知”时鸣观他神色倒不像在说谎,拿了衣袖与他拭泪道:“我只是觉得奇怪。
四郎既说不认得那人,又为何能叫出他的名字看你每每想起他便悲伤不已,似有……”说到此,时鸣望着芳华的双眸道:“似有无限缱绻之意。”
芳华眼珠儿微微一缩,此话正说中了他的心事··    芳华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自己原不是多愁善感之人,自从昨日,听了廉松风与云修儒的故事后,竟然失态到当众流泪。
紧接着便做了那个莫名的梦,梦境真实的令他痛彻肺腑·还有那个看不清面容,自己却能叫出他名字的人·他究竟是谁他口里唤的“守真”又是哪个为何总觉得他叫的是自己在梦里与他相拥,那种感觉极为奇妙。
没有一丝羞涩与不安,仿佛期盼了一世之久,果然是时鸣说的缱绻缠绵·芳华想到这儿陡然一惊,自己想也不曾想过,会跟一个男子生出情愫这时,凤弦的面容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芳华想起自己似乎唤他做“泊然”,而他除了惊讶之余,似乎还有不可言明的心事,藏在幽深的眼眸中··    时鸣见他垂着眼帘想得出神,雪白的脸上粉红一片,不由得替他惋惜,暗自道:“四郎好风采,若不是这个身子,世上的女子谁能配得上他”正想着,不防被芳华拍了一下道:“今日多亏了子叔兄相救,我们已约好,明日到他府上拜谢。”
时鸣见他把话岔开,只得道:“此等救命大恩,自然是该去的·”芳华忽然笑道:“幸而采茗没帮倒忙·若是他‘好心’上前拉我一把,必定会被我带了下去。
子叔兄救人不成反被坏了性命,岂不是我的罪过·”时鸣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扶他坐稳正色道:“四郎一向赏罚分明,今日若不罚他,我恐人人效仿都不尽心当差。”
芳华道:“委实不关他的事,若罚他岂不有失公允我方才之话倒不全是为他开脱,难道他的命便比我低贱些吗若我今日在劫难逃,那也是命中注定,何必又去连累他人”时鸣最听不得他这话,当即跪下道:“什么‘命中注定,在劫难逃’你若果真出了岔子,有多少人会活不下去我这十多年的心也算是白操了,你叫我向谁说去”芳华见他神情激荡,不由得心中一软。
光着脚下了床去拉他,时鸣赌气跪着不动··    正在此时,外头有人通传新真堂的戎先生到了··    这戎清禅乃是翰林医官院,和安大夫戎喜之子。
芳华自幼便是他请脉问诊,相处如家人一般·清禅虽才三十几岁,却深得其父真传·大小方脉,男女疑难杂症皆不在话下·在南城香阳坊开有一家医馆,京中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且说清禅走将进来,见此情景便笑道:“这是怎么说,井管事跪着做什么了”时鸣顺势立起身,瞧着他清清爽爽的样子道:“怎的才来公子出了怎么大的事,你竟一点也不着急。”
猛然看见芳华光着脚站着,立时便皱起了眉·忙将他抱到床上躺好,拿了薄单子与他搭在胸腹间·清禅放下药箱,取了引枕出来·芳华将手放在上面,瞧着他诊完了脉。
时鸣急问如何清禅也不答话,与芳华相视一笑道:“我看公子气定神闲,连吓也未曾吓到呢·”芳华一骨碌爬将起来道:“二哥哥要背我回来,是我执意走回来的,倒是将伴伴吓得了不得。
虽是初夏,到底有了些暑气·戎先生与他开些,安神清热的汤药是正经·”清禅将那细细的双眼挑起望着时鸣,摸着精心修饰过的胡须道:“我这里赶天赶地的跑过来,却连一杯茶也舍不得上,哪有这般使唤人的”时鸣掸了掸袖子,方要唤人上茶,又被他叫住道:“明前茶。”
时鸣有些恼火的瞥他一眼道:“你倒嘴刁得很,有茶吃便罢了,什么‘明前雨前’的穷讲究”清禅转头对芳华抱怨道:“我茶未吃到一口,竟惹得他好不通情理的一番话。”
一面说,一面起身向着时鸣负手而立道:“我与你相识已十余载了·前些年对我还有些笑脸,言语也还客气·如今越发的那我做下人使唤,那脸子冷的比冰好不到哪儿去。
我究竟何处开罪你了,你当着四公子的面儿说清楚·若果真是我的错,我与你赔礼便是·”·    时鸣见他紧挨着自己站定,忙往后退了一步道:“我向来如此。”
清禅哦了一声,向前踏上一步道:“四公子十数年来,日日对着一大块冰,委实可怜的紧·”芳华见他故意戏耍时鸣,早笑弯了腰·忍不住添了把柴道:“伴伴笑起来很好看呢。”
清禅又哦了一声,双眼微微一睁方要往前蹭,被时鸣一把扣住肩头,立时疼得矮了半截儿·芳华见了无所顾忌的,抱着枕头在床上笑得一阵乱滚··    时鸣松开手,那脸色比方才不知难看了多少,还算平静的道:“戎先生若是无事,就请自便吧。”
清禅揉着肩望了他一眼,小声儿的骂了句“过河便拆桥·”来在床前低声道:“公子行经时可还疼痛吗”芳华正笑得欢,不防听了他这话,一下子便岔了气儿。
时鸣忙赶上前来与他拍着背,狠瞪了清禅一眼··    芳华自三年前初潮而至,把他自家先吓个半死,将时鸣弄了个手足无措,连带令德也跟着数日回不过神来。
请了清禅过来把脉,言说是葵水来了·时鸣听后险些坐在地上,还是令德沉稳些,出门之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几乎跌倒·时鸣与清禅再三解释,却被芳华一句话给堵了回来:“你们也说是妇人才会有的,我是男子因何会有这个或是说,我根本便是个妇人”清禅知他年纪尚幼,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
如此诡异之事,别说是小孩子,便是他这个行医多年之人,也无法理解·时鸣郑重其事的嘱咐芳华,万不可将此事泄露与旁人知晓,便是亲兄弟也不能··    众人只道他与那妇人一般,因是一月一次的。
谁料,行经七八日后至下一次,已过去半年之久·后来才晓得,他是半年一次·那芳华又羞又恼,却又无可奈何·最让他难耐的,便是小腹处无休无止的酸痛坠涨之感,行动坐卧就怕露出马脚来。
倒也难为了时鸣,不知他从何处寻来的,做工精致的布套子将那细白的草纸,叠成宽窄厚薄适中的纸条儿,放进套中系在腰间·虽然不舒服,却能到处走动。
晚间就寝时,时鸣将那草纸厚厚的,在芳华身下铺了一层,以免弄脏被褥·冬日倒还罢了,若是弄脏了裤子,便投入火笼中烧掉·其他季节就麻烦多了,芳华至今也不知到,时鸣把那些弄脏的衣物扔到哪儿去了左右无人发现,他也懒得再问。
只一件,那不算厉害的痛经,却让他在那几日如坐针毡·清禅悄对时鸣道:“原本不是什么病,哪有身上流血还与好时一般精神的世间妇人都是这般过来的。
若是个女孩儿,成了亲有了孩子阴阳调和,这病自然也就不治自愈了·可他……”时鸣想着芳华那几日,人前依旧说笑玩闹硬撑着装门面,回到房内便窝在自己怀中,焦眉愁眼的小声哼哼着,要自己替他揉肚子。
又抱怨道:“我若是个女孩儿该多好,便是为这个成天躺在床上,也不怕人笑话·唉,真不知这种日子何时才是尽头”时鸣看着怀里的小人儿,暗自琢磨着是否要与他避嫌了。
    常言道祸不单行,果然便应了这话·就在这年,芳华时常觉的两ru酸涨,甚至有明显的疼痛·悄悄对时鸣说了,时鸣也顾不得什么避讳了,急解开他的衣服一看,雪白单薄的胸口上并没有磕碰的痕迹。
正自纳闷儿,忽然发现原本粉粉的两颗小米粒儿,竟然长大了许多,连颜色也变深了·时鸣虽是自幼入宫,毕竟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想着芳华日前才有了葵水,如今又是这般模样,心下一阵叫苦不迭。
急请了清禅过府来看,果然与他猜的一般·眼看着那平平的小胸脯儿,跟蒸包子似的逐渐壮大了起来·清禅私下告诉令德与时鸣,只怕这位四公子同那妇人一般能生养。
把个时鸣急得直跺脚,令德的手打着颤,好容易抓稳了杯子,灌了口茶下去·略微定了定神道:“慌怎的他是我的孩儿,横竖我养他一辈子罢了。”
一则芳华那时年纪尚小,与这男女之事还不甚明白·二则时鸣怕他一旦知道了会接受不了,因此刻意的隐瞒了他·而令德与时鸣对他周围的人愈加防范起来,时鸣更是寸步不离的守护着他。
    这里芳华平定了气息,吃了口茶道:“用了先生的药好了许多,若是一点都不疼便好了·”清禅笑道:“只要公子能忌住口,那便好得多。”
芳华长叹一声道:“我一年两次还难熬呢,真不知那些妇人如何受得了呢”清禅见他烦闷,忙岔开话问起坠楼之事·芳华与他说了,清禅道:“我来时,坊间便已吵嚷的无人不知了,说什么的都有。”
芳华要他细说,时鸣晓得无有什么好话,忙朝他使了个眼色·清禅会意,笑道:“我在轿子里坐着,隐约听得一句半句也不十分真切·外人的话听他做什么只是……郡王面前怕是瞒不过去了。”
芳华低了头,将手指在枕头上划来划去·清禅又笑道:“公子尽管放心,那板子要打也只会落在时鸣的身上·”说罢斜了时鸣一眼··    又坐了会儿,清禅才告辞出去。
    时鸣不放心,佯装送他跟了出来问道:“果然不要紧吗”清禅看了一眼,跪在远处日头底下的采茗,冲着时鸣咬了咬牙道:“我这里要紧的很。
我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亏你也下得去手这条膀子连抬也抬不起来了·”时鸣不屑的一笑道:“你休要赖人,我手上有分寸的,哪里就疼成这般了”一面说,一面唤了个中贵过来,要他送清禅往帐房取诊金。
    那采茗偷偷儿的望了时鸣一眼,正巧与他目光撞在一处,由不得一哆嗦,忙忙的俯下身去·时鸣走过去低声喝道:“我只道你是个尽职尽责细心的孩子,却原来与他们是一样的,算我看走了眼。
若非公子与你求情,你今日这顿打是免不了的·如今革你半年的月钱,你可服气”采茗含泪叩头道:“都是小人失职,便是打死也无怨。
今日若非子叔衙内相救,小人便闯下了滔天大祸·莫说以命相抵,纵有十条命百条命,也不及公子万一·小人辜负了管事的栽培愿领重罚·”时鸣看了他一会儿道:“我只说一句你听好了。
你的正经主子是四公子,一切皆要以他为重·若明知公子有可能遇到危险,受到损伤而不去阻止,这便是你大大失职·你辜负我不至紧,公子对你青眼有加,你……你……便是这等报答他的”采茗不等他说完,早哭将起来,连连叩首道:“小人悔之不及,再不敢有丝毫懈怠了。”
时鸣想着他素日的好处,又告诫他几句,这才唤他起身··    待时鸣转过身来,只见不远处有一人,旋风般的冲进了芳华的卧室·&lta·☆、第七回 露真情三郎失仪态 左郡王怒斥不肖子·芳华正坐在床上咬着指尖发呆,冷不防被一个人死命的搂入怀中,忍不住惊叫一声。
隔着几层衣服,感觉那人的心跳地又急又快·浑身抖成了一片,似乎在极力的忍住哭泣·芳华朝赶进来的时鸣递了个眼色,见他退出去后,这才轻声道:“三哥怎么了”·晴池原本早该回来的,只因散朝后有中贵将他父子拦下,说是官家有请,只得随他进去,领宴之后才得出来。
行至大街之上,便听说了芳华坠楼之事·令德与林溪连道好险,虽心急如焚的想尽快赶回去,奈何顾忌街上的行人,一时哪里走得快·晴池急的扔下马匹,展开身形往家中狂奔而去。
待见着芳华果然好端端的坐在那里,不由得悲喜交加·上前将他抱个满怀,想起昨夜之事便悔恨不已·本来忍得辛苦,一听芳华唤他哥哥,立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越发的不肯撒手了。
芳华很知道他的脾气,那是个绝不在人前示弱之人·如今哭地跟小孩子一般,他从外面回来,定是知道了自己的事·能得他如此相待,今日去了也算不枉此生了。
生子重生·芳华想抽出手来拍拍他,无奈哪里动得了忽觉得手臂上的伤口,被什么东西硌得隐隐作痛,眉间微微一蹙,苦笑道:“所幸我还活着,若真死了,便听不见三哥为我一哭了。”
晴池忙忙的捂住他的口,一路抽泣道:“不许混说,要死我替你去死”芳华见他满脸通红,鬓角的头发有些湿湿的杂乱的,紧贴在脸颊上。
一双含威俊目,此时早已肿了起来,波光粼粼之间,竟生出一段楚楚之态,哪里还有半分的傲气··芳华听了晴池的话愣了愣,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拉了他坐在身边,引袖与他拭泪道:“咱们谁也不死,一处好好儿的活着·”晴池见他对自己无有半点恼意,愈加对昨晚之事深感惭愧,将他的手捧在掌中道:“我……我错了,不该辜负你一片好意,还推你跌倒。
四郎,你……你莫要恨我,日后再不会了·你昨晚跌坏了哪里,快让我看看·”见芳华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伸手拍了他一下·芳华双眸微弯,嘴角含笑道:“从小到大,今日还是第一次听哥哥认错呢。”
晴池垂首道:“我真心悔过,你又何必再来挖苦了·”芳华将他的脸扳过来,收起笑容正色道:“这话虽是玩笑,却也不虚·我今日索性将藏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哥哥若从此与我断交……”晴池抓着他的手发急道:“你说,你说。
我很知道你是为我好,从此都听你的话·”·芳华抿了抿嘴唇儿,略微沉吟片刻道:“哥哥生的容貌出众,又文武兼备,这固然是好的·可天下之大人广物博,比哥哥强的何止一二。
如今你见了官家,想必已授了官职·在庙堂之上便比不得在家时,人人都可让着你·若哥哥像待我一般对同僚,人家岂肯依你的脾气行事到那时便要结怨,只怕还要连累上爹爹与大哥。
人家只会说是爹爹教子无方,才把你纵得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晴池听得微微咬了咬嘴唇儿,芳华视而不见接着道:“哥哥身负傲气,只听得进赞美之词,那逆耳的忠言却入不得心里半分。
长此以往就会不明真假,不辨是非·倘或不慎被小人利用,哥哥不仅在人前失了信义,便是仕途也为之堪忧啊·我是怕你在外面吃亏,因此才啰哩啰唆的说些你不爱听的话。”晴池望着他道:“你的话我句句记在心里。
若说我骄纵自以为是,到底……到底还是你惯的我这般·如今又来劝我改……”芳华见他眼睛里带着笑,泪珠却还挂在腮边·一时恼又恼不得,想骂他几句又张不开嘴。
连吸了两口气,咬着牙朝他狠翻一记白眼道:“你从小便欺负我,如今倒说是我惯的你·我就怎么犯贱呀助着你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哼,三哥还有一处不好,明明是自己的不是,却反要诬赖他人。”
说罢掉过脸去不睬他··那晴池自来也不曾哄过谁,方才是一时情急,才失了往日的态度,如今他却再做不来了·芳华等了会儿不见动静,只得沮丧的摇头长叹道:“罢了罢了,人家都是大让小,偏咱们家是一概颠倒的。
你从即日起便改口叫我‘哥哥’,我亦同往日一般惯着你·如其不然,哼哼……”晴池忽而直视着他的双眼道:“我那么欺负与你,为何对我一再的忍耐也不见你告诉爹爹”芳华亦端正了颜色道:“你说了”晴池与他四目相对,不自觉的望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痴想道:“我若能常驻在他眼中心头该多好。”
正想着,不防被那粉粉的指尖,很有气势的戳着自己额头,耳边听他珠滚玉盘的嗔道:“我看你这书也算是白读了,真真‘朽木不可雕也’”见晴池还望着自己发呆,芳华索性跪直了身子,接着戳他的头“教训”道:“你若不是我哥哥,我如何肯这般容忍于你笨死了”晴池微微的垂了眼帘,喃喃自语道:“就只是哥哥吗”芳华错会了他的意,两手叉腰瞪眼道:“左晴池,你还想占我什么便宜不拿你做哥哥,莫不是叫我当祖宗供着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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