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日月(八阿哥重生)+番外 by 梦溪石/古镜(下)(5)

分类: 热文
山河日月(八阿哥重生)+番外 by 梦溪石/古镜(下)(5)
·    纳尔苏一想也是,回京毕竟不可能带着大军,届时一队亲兵,真到了城外,出了变故,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所幸九哥在京师,倒可以筹谋一二,领侍卫内大臣博定是爷的人,到时候可堪大用,但是……”十四沉吟着道:“前锋营那头,可有什么动静”·    纳尔苏摇摇头,他虽也是铁帽子王之一,与简亲王却没什么交情,雅尔江阿在所有宗室王公里,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否则也不会得康熙重用,坐上宗人府令的位置。
    “这样吧,你帮我写封密信,先寄出去,务必尽快达到九哥手里,让他尽全力拉拢雅尔江阿,承诺不妨许大一点,这边我再带人回京,大将军王随身带着千百来人,也不算僭越。”
    纳尔苏点点头:“十四爷放心,我这就写信·”·    ——————·    亭子是一座八角小亭,飞檐丹柱,小巧玲珑,颇具江南园林的秀气,又因周围景致,和亭中弹琴的少女,而更显出几分趣致。
    雅尔江阿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既不显疏离,又不过分殷勤,亲自斟了一壶茶,搁在来人面前··    胤禟看得满意,随手就挑了张椅子坐下。
    “堂兄这亭子布置得可真是雅致,只怕神仙来了都不想走·”·    “九爷能来这里,才是蓬荜生辉·”·    胤禟笑了一声,视线转至拨弦少女身上,却有些移不开眼了。
    雅尔江阿看得分明,面上却不动神色:“这女子,本是八大胡同的头牌,琴艺上佳,被我买下来,在这亭中弹琴,所以这亭子,也就改了名,叫闻琴亭。”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好琴音,好名字·”胤禟随意扫了一眼,有些心不在焉·“堂兄可知我此为何来”·    雅尔江阿故作诧异:“愿闻其详。”
    那弹琴少女见他们谈及正事,便起身抱琴回避··    胤禟笑了一下:“堂兄是铁帽子王,又执掌宗人府,可谓尊贵雍容,可你心中,难道就没有想过,可以更进一层么”·    雅尔江阿也笑道:“这确实从未想过,铁帽子王更进一层……还望九爷慎言。”
    “堂兄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是可以立下擎天之功的”·    “什么擎天之功”·    胤禟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拥立新皇。”
    雅尔江阿脸色一变,敛了笑容,没有说话··    胤禟又道:“如今十四上有皇阿玛宠爱,下有赫赫军功,内有德妃娘娘相助,外有宗室大臣支持,堂兄素来与十四弟交好,届时若是旁人继位,只怕堂兄也落不到好处不是”·    “拥立之后呢”·    胤禟挑眉:“宗人府令虽然好,却怎比得上户部、吏部这些油水多的衙门来得优厚,届时甭说六部,纵是堂兄想去江南当个江南王,就冲着这份拥立之功,十四弟必然也会应允的。”
    雅尔江阿笑了起来:“这是九爷的承诺,还是十四爷的承诺”·    “自然是十四弟的承诺·”·    雅尔江阿闻言,沉默半晌,方缓缓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胤禟大喜,忙道:“届时宗室诸王那边,就拜托堂兄了,还有前锋营……”·    雅尔江阿含笑倾听,自是一一应允。
    商议半天之后,胤禟方才离去··    他前脚刚走,雅尔江阿马上招来心腹,让他将方才胤禟所言之事告知廉郡王胤禩··    对方不解:“王爷,这,怕是不大好吧,万一被九爷他们得知……”·    雅尔江阿冷笑一声:“你懂什么,会咬人的狗才不叫,本王就不信四阿哥那边一点准备也没有,我给他们递了消息卖个好,将来无论谁是真龙天子,都不会忘了本王的功劳”·    七月刚过,夜晚立时多了几分凉意,待到入了八月,临近中秋,便已可换上厚些的衣物了。
    康熙五十年的中秋佳节,如往常一般,宫中设宴,诸皇子阿哥携家眷赴宴··    老爷子年纪大了,喜欢热闹,喜欢小孩子,便让各府将年满六岁以上的阿哥都带进宫,眼看着小孩子闹成一团,叽叽喳喳,仿佛苍老的心也跟着年轻起来。
    “孙儿给皇玛法请安,皇玛法吉祥”年长的排成一行,年幼的站在一起,齐齐给康熙下拜,他眯眼笑了起来,笑脸上只见慈祥,全然没了帝王的精明。
    “好好,都起来罢”康熙扫了一圈,道:“弘晖,过来·”·    “孙儿在”弘晖有些意外,忙应道,上前几步,站在康熙面前,气度举止,竟也不逊于皇孙中最年长的废太子长子弘皙。
    康熙神色慈霭,问他近来都读了些什么书,又询问了一些起居琐事,到后来,见弘晖言语分明,条理清晰,也来了兴致,开始问起一些高深的学问,祖孙二人一问一答,颇为和乐,旁人见了,只觉惊异。
    只是胤禩坐在座上,瞧着这一幕,转头与胤禛对望一眼,二人心中泛起淡淡忧虑··    老爷子身体本来就不好,今日也不知怎的,竟是精神大振,行走举止,与病前无异,在旁人看来,只当帝王龙体康复,但落在胤禩眼里,却是反常。
    但无论如何,中秋之宴,倒是热闹异常,尽兴而归,到后来,胤禛胤禩二人也放开胸怀,多喝了几盅,以致于回去的时候,还需要旁人搀扶着··    “晚上到我那儿歇着吧。”
马车内,胤禛抚着他的背,低声道··    胤禩含糊应了一声,揉着额头,只觉得昏沉欲睡··    那拉氏那头,乘了另一辆马车先行回府,早已准备了些热水衣物,待二人回府便可洗漱换上。
    胤禩觉得困倦,换洗完毕便欲睡下,又被胤禛进来歪缠了一阵,直至三更时分,才沉入梦乡··    却感觉只是短短眯了一会儿眼,便听见外面陡地有些吵闹,接着又是说话声,脚步声,他微微睁开眼,已听得房门被敲得震天响。
    转头一看,胤禛也已被吵醒,匆忙披了外衣下榻开门,却见佟国维赫然站在门外,神色不掩焦灼急切,又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期盼··    “四爷”他压低了声音,“快,收拾一下进宫,还有八爷,奴才是奉旨而来的”·    胤禛一怔,只觉得浓浓倦意忽然之间就消失了。
宾 天·    佟国维是皇亲国戚,又是康熙倚重的元老,自然也在中秋家宴的名单中,只是散席之后,他却独独被留下,话了一会儿家常,也正是这么一时半会的功夫,康熙的精神便似一下子萎靡下来,不见筵席上的矍铄,佟国维见势不妙,正想去让人去传太医,却见帝王毫无预警地昏厥过去。
    任是佟国维见的世面再多,也禁不住慌了手脚,那头梁九功吓得三魂去了两魄,跪倒在康熙旁边差点没老泪纵横,还是佟国维见机得快,让他赶紧去传太医,又让两名小太监将皇帝抬至榻上,幸而太医还没来,康熙已经缓缓睁开眼睛。
    他恢复意识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佟国维去传胤禛与胤禩进宫··    佟国维历经顺治、康熙两朝数十年,如何看不出此时此刻正是风口浪尖的紧要关头,且不管有没有遗诏,皇帝这会儿还想起要见胤禛和胤禩,必定是有极重要之事相告,指不定就跟皇位有关。
·    他捺下心头涌起的狂喜,二话不说就出宫赶往雍亲王府,这才有了方才一幕··    本以为还得再往廉郡王府一趟,谁料想胤禩在此歇息,倒省了不少时辰。
    胤禛二人也知事关重大,听了来意之后,不及片刻便已准备妥当,上车赶路··    夜风习习,车轮在寂静的城内留下辘辘声响,胤禩听着远处传来的打更声,脸上原本笼罩着的倦怠和酒气,都在佟国维那一句话之间消失殆尽,余下的,只有清醒。
    纵是他再世为人,心头也忍不住阵阵紧张,更勿论看似平静的胤禛,实则亦是用僵硬的表情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感受,惟有胤禩从他攥着衣袍的小动作里,才看得出来。
    佟国维也坐在马车内,若说胤禩二人是不动声色,那么他就显得更加慎重··    车内一片沉默,没有人开口说话··    快到宫门时,只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摇曳的光照得车帘子霎时也亮了一层,纷至沓来的人声让马也受了惊,嘶叫一声,车夫忙勒住马,将马车停下。
    佟国维皱了皱眉,掀起车帘子探出头去··    “谁在那儿”·    也不知是夜里昏暗,还是来人不认识佟国维,他这句话并没有起什么效果。
    “下车,盘查,没有皇命,谁也不准进”·    佟国维胡子一抖,颇有几分当年上战场杀敌的威势··    “老夫奉的就是皇命,还不给我滚开耽误了事,尔等担当得起”·    对方笑道:“既然有皇命,还请拿出旨意或凭证。”
    佟国维一怔,继而沉声道:“老夫乃一等公佟国维,谁敢拦阻”·    他奉的是口谕,哪里来的凭证,这些人看起来面目陌生,竟不似平日守卫宫门的侍卫。
    对方不仅不惧,反倒往前几步,与马车近在咫尺··    “原来是佟中堂,失敬失敬,只不过小的们奉了圣谕,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哪来的圣谕,哪门子的皇命,分明是矫旨妄为·    佟国维心下一沉,心知此番已有人抢了先机,今夜兴许连这宫门也不得轻易入内,正欲发怒呵斥,却闻得车内传来声音。
    “外头所拦者何人”·    那人闻声一愣,眼睁睁看着车内又出来一人,借着火光一瞧,对方面容清隽,身着团龙补服,可不正是堂堂廉郡王。
    他不能再装作不认识,只能硬着头皮行礼拜见·“奴才拜见王爷·”·    “你是哪个旗的,为何阻挠”胤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才也是奉命而行,在此把守,不得让人入内,请八爷宽宥·”·    胤禩眯起眼,打量了他片刻··    “你是镶红旗下的,博果铎好大胆子,他敢矫旨欺君”·    对方一惊,尚来不及反应,胤禩已伸手抽出他腰间长剑,又刺向他心口。
    剑穿胸而过,那人睁大了眼,仿佛不敢置信··    胤禩拔出长剑,剑尖微垂,血顺着剑身流淌到地上,他冷冷道:“我等奉皇上口谕连夜进宫,凡阻拦者,皆为乱臣贼子,你们受女干人蒙蔽,为虎作伥,如今弃暗投明,尚有一条生路。”
    他素来温文尔雅,旁人何曾见过如此凶神恶煞,嗜血狠辣的一面,不由都愣住了,何况他杀的人,是这些人的头儿,群龙无首,便有些慌了手脚··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胤禩也不理他们,只环顾一周,微嗤道:“还有谁敢阻拦”·    这一切发生,不过在转眼之间,莫说那些拦路的侍卫,饶是佟国维,也看得目瞪口呆,待回过神来,却忍不住对这位爷先发制人的作为暗叫一声好。
    这边话刚落音,那头又有一些人赶过来,为首的却是九门提督隆科多··    “八爷,阿玛”隆科多疾步赶过来,上前几步,拱手道:“八爷只管进宫,这里就交给奴才吧”·    隆科多所辖,是步军统领衙门,本就负责京师治安巡查,此时揽下事端,自是名正言顺。
    胤禩点点头,眼看这里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辰,匆匆扫了一眼,便与佟国维一道上车··    车夫清叱一声,马车继而往前疾驰··    隆科多看着先前拦在宫门口的那些人,冷笑一声:“你们是前锋营的吧”·    见对方不答,他也不打算要到答案,手一作势,示意后面的人:“把他们都给爷绑了,听候发落”·    “隆科多,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们可也是前锋营的人”·    隆科多笑了一声,眼里满是看到鲜血的快意。
“前锋营算个劳什子,敢逆旨而行,也是嫌命长了吧,少废话,拿下”·    事已至此,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绝无善了的可能。
    对方咬咬牙,拔出刀剑,自然不肯束手就擒··    短兵相接之声此起彼伏,莫说寻常百姓,便连官宦人家也紧闭大门,不敢轻易探看,生怕一个不好就招了血光之灾。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往年这个时候,康熙还在畅春园避暑听政,但今年不知怎的,却提前回来,连中秋也在紫禁城内过,这会儿圣驾所在,便是乾清宫。
    胤禛二人赶到的时候,梁九功正守在门口,低头抹眼垂泪··    “梁公公·”胤禛上前,喊了一声··    梁九功抬起头,脸上惊惶一闪而逝,虽然快,却逃不过胤禛双眼。
梁九功哑声道:“两位爷请赶紧进去,万岁爷正在屋里头等着呢·”·    胤禛与胤禩对望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有劳梁公公了。”
胤禛低声··    梁九功身体一震,侧身避过·“老奴万万不敢当”·    康熙躺在榻上,面色蜡黄,微阖着眼,看到他们进来,身体也只是动了动,并没有说话。
·    张廷玉端坐一旁,正好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向两人见礼··    “皇阿玛”·    二人并作几步,跪倒在康熙榻前。
    康熙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起来罢·”·    话语悠长,有未尽之意,胤禛听出其中的虚弱,不由心下一沉··    难道老爷子,真的就不好了·    不仅是他,甚至其他儿子,脑海里对这位皇阿玛的印象,只怕还停留在他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霹雳手段上,何曾见过他躺在那里,白发苍苍的脆弱。
    此刻的康熙,与一个任何重病垂暮的寻常老人,并无不同之处··    “朕有话,要对你们俩说·”康熙瞧了张廷玉一眼。
“衡臣,你先出去·”·    “嗻。”张廷玉微微弯腰,退了出去··    偌大的寝殿里,只余下父子三人··    “原先,朕是早想立遗诏的。”
康熙顿了顿,缓缓道,“可后来觉得自己精神头还足,就罢了这个念头,如今才写,虽然有些晚了,还好,赶得及·”·    “朕这些儿子里面,早年太子谋逆,指望不上,大阿哥被放出来,早已失去雄心壮志,满脑子就想着低头混日子。”
    “老三精通诗词文墨,可到底,也就是表面文章,夸夸其谈·老五和老七,又都是不争气的,有什么事情,都躲得远远的,想来是怕惹祸上身。”
    “老九老十就不消说了,一个是墙头草,一个胸无大志·”·    “十三性情鲁莽冲动,稍有不慎就要闯下弥天大祸,所以朕当年才将他软禁起来,希望他能磨磨性子,不要再那么一点就着。”
    康熙的语调很慢,说的却都是让人惊心动魄的内容,诸皇子阿哥,但凡已经成年,都被他一一评点··    最后的目光,却是落在跟前两人身上。
    “还有你们,和十四·”·    胤禛已经听出点味道来了,老爷子确实是要指定继位之人了,这人选兴许就在自己、老八、十四中间,可如今十四尚在路上,没能赶得回来,那么……·    不待他多想,康熙已道:“老八,你真的无心皇位么”·    胤禩一怔,抬头对上帝王,却见那目光里面并无猜忌疑虑,只有清明和慈霭。
    “皇阿玛明鉴,儿臣确确实实,只想当一名忠心为国的臣子·”·    “怎么不是富贵闲王”康熙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你从小就懂事,七岁就晓得要学你二伯,愿作贤王,辅佐明君,长大以后,也是安分守己,明哲保身,只是朕身为皇帝,有时候不得不想多一些,所以,这些年,委屈你了。”
    两世为人,前生那句“辛者库贱婢所生”的话依旧历历在目,他何曾料想过能得到父亲的一句抚慰,如今终于听到了,却是在病榻前··    可不正是应了那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心头蓦地泛起一阵酸楚苦涩,也不知几分是为了老爷子,又有几分是为了自己··    胤禩握住老爷子的手,强笑道:“儿子不孝,哪里还能当得起委屈一说,只盼皇阿玛能够龙体安康,就别无所求了。”
    康熙叹息一声,拍拍他的手背,视线一转,朝着胤禛··    “十四很像朕年轻的时候,年轻气盛,不顾一切·”·    他的第一句话,便让胤禛的手微微一抖。
    康熙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依旧说下去··    “只是,太像了,也不好,他没吃过苦,什么都是唾手可得,不会体谅别人,更少了一份隐忍之心,需知为君之道,除了雷霆手段之外,还要懂得什么时候要忍,这两者缺一不可。
忍人之所不能忍,方为人上之人,当年鳌拜擅权,朕忍了八年,才一举将他擒获·”·    “相比起来,老八过于心软,有时难免不能狠下心肠,十四则太浮躁,隐忍不得,所以,”康熙看着胤禛,轻轻道:“朕觉得惟有你,才能挑起这大清的江山社稷。”
    “皇阿玛……”·    康熙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自嘲一笑:“朕是老了,可还没糊涂,这么多年打压这个,打压那个,愣是没有透露半点风声,不是为了故作玄虚,而是害怕重蹈了废太子的覆辙。”
    他眼中流露出一点苍凉,如风中之烛,将灭未灭,让胤禩几乎不忍去看··    这位帝王,他的父亲,少年登基,面临无数困境,从懵懂幼童到英明帝王,几乎做遍了历史上许多君主想做的事情,甚至连他们未做的,也一并做了,到如今,威加于四海,纵然不是后无来者,也算前无古人了。
    只是就算万圣之尊,也总有油尽灯枯的一天··    “朕只盼你,善待兄弟,凡事戒急用忍,顾全大局,莫要因小失大,意气用事。”
康熙说罢,急急地喘了口气,已是无以为继··    “皇阿玛”胤禛帮他顺气,眼眶通红,语调哽咽·“皇阿玛放心,儿臣自当谨遵教诲。”
    康熙几不可见地点头,又道:“去把外面的人都喊进来·”·    “嗻。”·    胤禩将全副心神都放在老爷子的话上,此时站起来,才发现腿都酸麻了,差点踉跄了一下,又伸手往脸上抹去,只抹得满手冰凉湿滑,这才晓得自己竟是流泪而不自知。
    他本以为自己看透了这天家父子之情,先前还曾担忧过待到老爷子驾崩之时,仓促之间不知如何哭得出来,到此刻才突然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一直都对康熙抱着一份孺慕之情,只是这份感情埋藏得太深,又曾被伤得太重,以致于再也不敢轻易表现出来。
    外头早有不少人候着,王公大臣,宗室诸王,跪了一地,只是没有老爷子的旨意,谁也不敢擅闯,心中已忍不住暗自胡乱揣测猜想··    诸人见胤禩出来,都纷纷抬起头,便见胤禩泪痕未干,声音也有些嘶哑。
·    “皇上有旨,宣诸王贝勒大臣觐见·”·    众人忙起身,也不敢揉弄酸痛的膝盖,按照品级一一鱼贯入内。
    见人进来,康熙只是抬了抬眼皮,嘴里吐出一句话··    “衡臣,你来念·”·    张廷玉起身应是,顶着所有人灼灼的目光走至案前,拿起先前拟好的遗诏。
    这诏书,本应是满、蒙、汉文各有一份,但时间仓促,连康熙也没想到自己会骤然之间旧疾复发,便只来得及让张廷玉准备汉文遗诏··    “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
敬天法祖之实在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夙夜孜孜,寤寐不遑,为久远之国计,庶乎近之·”·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这遗诏是他在康熙的授意下亲手拟就的,念起来自然得心应手,虽然前面的都是些感慨之辞,但事关重大,谁也不敢掉以轻心,甚至还恨不得自己多长一双耳朵,好记住张廷玉说的每一个字。
    “……太祖皇帝之子礼亲王王之子孙,现今俱各安全,朕身后尔等若能惕心保全,朕亦欣然安逝·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张廷玉念完,目光扫过众人或惊疑、或怔愣、或愤怒的神色,跪倒在地,将阖上的诏书双手举过头顶。
    所有人犹未从遗诏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却听得雍亲王一声惊呼··    “皇阿玛”·    不知何时,康熙已经闭上双眼,再也醒不过来。
    一代帝王,就此长眠··    胤禛心头惨然,他曾想过皇位会落在自己头上,可真到身临其境,却是悲伤多于窃喜··    他们这位父亲,也许太过多疑,也许曾猜忌过每一个儿子,可谁又能说,他不是战战兢兢地在为这个王朝,为这个天下而谋划呢·    他也腹诽过,帝王年纪大了,所以糊涂了,才会宠爱十四,让他的风头无以复加。
    却没料到,其实老爷子比谁都要清醒和明白,到头来,最看不透的,反倒是自己··    “皇阿玛……”胤禛哭倒在榻前,抓着康熙的手,不能自已。
    众人醒过神来,也开始哭声一片··    胤禩闭了闭眼,起身扶住胤禛··    他虽也难过,但此刻却还不是可以放声大哭的时候。
    “先皇宾天,还请皇上节哀,方能主持大局·”·    佟国维与张廷玉也忙上前,一左一右要扶着胤禛上座··    却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吵嚷,胤禛皱了眉,冷声道:“谁敢在外头喧哗”·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名侍卫,胤禩认得他是隆科多身边的人。
    来人气喘吁吁,脚步匆忙仓促··    “报,十四阿哥……大将军王进了京,正在宫门口,与侍卫发生冲突,提督大人不敢硬拦,特命小的前来请示”·    胤禛脸色一沉。
    他尚来不及反应,一旁忍耐许久的胤禟已经按捺不住跳了起来··    “我等尚有疑问,这遗诏究竟是真是假”·成 败·    十四阿哥胤祯以贝勒之身敕封大将军王,本身就是一桩超越身份的荣宠,即便这几年十四得了不少宗室大臣的支持,康熙不仅未曾出声反对,甚至让十四掌兵出征,领数十万兵马,任抚远大将军。
    这一切,满朝上下无不将其看作康熙对十四的眷爱,包括胤禟在内,他自大阿哥倒台之后,便满心筹划帮忙十四谋取储君之位,从未想过皇位会落入他人之手的可能。
    方才遗诏的内容,对胤禟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惊愕过后,是愤怒和不甘··    原本他还存着一丝理智,按捺住暴跳而起的冲动,只是当外头传来十四在宫门与侍卫被拦住的消息时,他又想起这里跪着的皇室宗亲,还有一大半是原先支持十四的,不由重燃起一丝希望,借机发难。
    满室寂静之中,只听见胤禟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遗诏起草时,我等都不在场,张廷玉宣诏,皇阿玛已经不省人事,焉知不是受人胁迫,才有这里头的内容”·    一旁的胤俄见势不妙,忙死死拽住他的衣角,先将胤禟拽下来,可仍是迟了一步,这番话一出,胤禟与新皇之间,必无转圜的余地。
    胤俄心道不好,余光触及四哥阴冷的视线,手也不由松开,只得暗骂胤禟糊涂··    唯今之计,只有八哥才能救得了这糊涂蛋··    这么想着,胤俄不由抬起头,偷偷搜索胤禩的身影,却不知他在方才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已先行离开,去料理宫门口的变故了。
    说皇阿玛受人胁迫,不正指的是自己矫旨欺君,大逆不道·    胤禛心头冷笑不已··    不待他出声,张廷玉已沉声道:“九阿哥请慎言,先皇下令起草遗诏时,臣等随侍左右,不曾听错听漏过半句,当今皇上,确确实实是先皇钦定之新皇。”
    话刚落音,那头佟国维已经率先拜伏下去·“奴才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动作,便有大半宗室大臣也回过神来,忙跟着拜倒在地,口呼万岁,这其中就有简亲王雅尔江阿。
    胤禟咬牙切齿,看着这些昔日所谓的盟友,一个个背弃而去,投奔新主··    领侍卫内大臣博定,虽然与十四阿哥交好,也曾约定了发生变故时的应对方案,可直到此刻,还踪影全无。
    任是胤禟再笨,也知情势不妙··    可不等他反应过来,余下的人也都跪了下去,一一行礼··    “张廷玉,好你个狗奴才,你除了会跟在别人后面放屁,还会做什么”胤禟怒极反笑,指着张廷玉破口大骂,恨不得将最难听的话加诸在对方身上。
·    张廷玉跪在那里,挺直了腰杆,垂首不语,面沉如水··    胤禛已经恢复了平静,闻言淡淡道:“九阿哥被邪物魇住了,只会胡言乱语,来人,塞住他的嘴,送他下去好好休息。”
    门口响起应诺声,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擒住胤禟,也不知在他嘴里塞了什么,胤禟动弹不得,口中呜呜作响,被人拖了下去··    胤俄张了张口,想为他求情,可转念一想,又闭了嘴。
    这会儿他们这四哥只怕还在气头上,老九估计一时半会也不会有大碍,还是等八哥回头亲自去劝吧··    安定门外,隆科多正骑于马上,左手勒缰,右手持刀,盯着眼前大队人马,全身紧绷,如临大敌。
    “隆科多,是谁给你的胆子,连爷都敢拦了”·    十四一身戎装,脸上风尘未退,看着他冷笑道。
    他回京叙职,需得移交印信才能回来,所以没了调动大军的权限,可身边也还带了一两千人的亲兵,来势汹汹,令隆科多不敢掉以轻心··    “奴才职责所在,还请十四爷见谅。”
隆科多拱手道,“请十四爷单独进城·”·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爷是圣上亲封的大将军王,你一个小小的九门提督,还敢如此造次,爷就算要硬闯,你又能怎么着”·    十四横刀立马,眼中杀气凛然。
    他带兵出征,虽没亲上阵,可见多了死人,自也练出一身剽悍之气,怎会将隆科多放在眼里,只不过顾虑他身后的佟家,还有佟家对于老爷子的意义,方才有所顾忌。
    隆科多不再答话,手心已经沁出汗来,却仍死死抓着长刀,不敢有丝毫松懈··    先皇驾崩的消息,早在宣读完遗诏,胤禩就命人暗中将乾清宫把守起来,不能走漏一点风声,故而十四一无所知,否则早就冲杀进去,哪里还会在这儿揣度形势。
    十四本想着胤禟或博定那边会派出人马来接应,却没料到至今连一个人影也没见着,又冲进去以后,被康熙怀疑是居心叵测,不由有些焦灼难耐,胯|下战马仿佛察觉到他的情绪,也跟着不安起来。
    “十四爷……”平郡王讷尔苏驱马上前,低声探问··    还未等他说完,远处便隐隐传来钟声··    先是一下,再又一下。
    直至后来,竟有延绵不绝之势··    胤祯倏地转头,望向钟声响起处,脸色煞白··    皇帝驾崩,必撞钟数下,以示国丧,举国同哀。
    这钟声与平日报时的钟声大有不同,一听便知,故而隆科多也是大惊失色··    “爷要进宫去瞧皇阿玛,狗奴才少拦路”十四回过神来,咬牙狠狠道。
    此时天已蒙蒙发亮,借着微光,依稀能瞧见那张年轻的脸上扭曲狰狞的神色··    隆科多哪里还敢放行,一挥手,后面步军统领衙门的人也跟着围上来,双方形成对峙之局。
    “冲进去”十四不再犹豫,一声令下··    眼见就要上演喋血宫门的戏码,忽而闻听一声高喊··    “皇命在此,谁敢放肆”·    十四一震,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疾驰而来,为首的人面色冷肃,一反平日温和,却正是廉郡王胤禩。
    借着喊话的这一会儿功夫,胤禩已经策马奔至隆科多身前,勒绳止步,正对着十四一行··    “皇上有旨,命抚远大将军,十四阿哥胤祯入宫觐见。”
    “胤祯何德何能,竟能劳动八哥出马”十四嗤笑一声··    胤禩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重复了一遍:“皇上有旨,命抚远大将军,十四阿哥胤祯入宫觐见。”
    “皇阿玛已经驾崩,又哪来的皇上”十四面无表情··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先皇驾崩,留下遗诏,命皇四子胤禛继承大统。”
    十四愣了半晌,蓦地哈哈大笑··    “四哥好快的动作,令十四佩服不已”·    胤禩不理会他的嘲讽,从袖中拿出一方玉印,正是康熙平日里常用的印章,以此作为信物。
“皇上口谕,宣胤祯入宫觐见·”·    十四双目通红,盯着他咬牙道:“八哥,我也敬你爱你,你就这么不待见我,非得看着我死吗”·    胤禩暗叹一声:“十四弟言重了,你凯旋而归,本该盛大相迎,可如今先皇驾崩,诸事需要料理,故而只有我出来接你,随我进去给皇阿玛磕头请安吧。”
    十四沉默不语,晨风扬起他的衣袍边角,带起猎猎声响··    他若就此下马进宫,意味着就此认输,接受胤禛即位的结果··    若是抗旨不遵,则成王败寇,只怕就算留下一条命,也要被圈禁到死,不得自由。
    “新皇即位,大局已定,我携皇上口谕而来,尔等还不跪拜相迎,是想造反不成”胤禩也不逼他,转而扫过他身后的人,一字一顿道。
    讷尔苏一个激灵,看着十四毫无反应的沉默身影,又思及九阿哥那边至今毫无动静,怕是大势已去,再挣扎也是徒劳,反倒落下罪名,惹来祸患罢了··    这么一想,他暗自苦笑,下马跪倒在地。
    “奴才接旨·”·    他这一跪,后面不知所措的人马,仿佛一下子有了依凭,纷纷跟着下马,跪成一片··    余下十四一人独坐马上,分外显眼。
    他从小到大,备受宠爱,一帆风顺,既无哥哥们被皇阿玛猜忌的历程,又无须战战兢兢看着他人脸色,更不曾如胤祥一般被圈禁十年,磨尽锐气··    在他身上,有的只是骄傲,属于天家的骄傲。
    他曾踌躇满志,壮怀激烈,想着凯旋归来,皇阿玛龙心大悦,从此荣宠更上一层,指不定老爷子百年之后,遗诏上就有他的名字··    可惜,千算万算,一朝出走,回来已是风云变幻,改朝易代。
·    原是成竹在胸,胜券在握,转眼却满盘皆输,面目全非,让他如何甘心··    如何甘心·    胤祯抬眼望向天际,此时云层之间慢慢分开,露出一道金色光芒,恰如预示着新朝代的来临,也宣告着自己的失败。
    愤怒,不甘,哀恸,自他的脸上一一闪过··    最后,归于沉寂··    下马,拂袖,跪倒··    “臣弟接旨。”
    康熙五十年八月十六,康熙帝崩,皇四子胤禛继,年号雍正··    ————————·    皇帝驾崩当天,是小殓,除了撞钟以示国哀之外,还要为大行皇帝穿衣戴帽,以便收殓入棺,皇子皇孙则要戴孝。
    次日则是大殓,要将皇帝移入梓宫,还要让诸王大臣,宗室百官前来跪拜瞻仰,之后停灵于乾清宫,上至皇帝,下至百官家眷,皆要进行斋戒,二十七日内不得除服,不得嫁娶,百日内不得作乐。
    满人入关后,推崇以孝治天下,对这些礼节看得极重,兼之又是皇帝大行,更不能出半分差错,这么数十天下来,人人已是双目红肿,喉咙沙哑,好点的也就是精神差些,下巴长了一圈胡渣,年纪大些的老臣,有些捱不住的,当场就随着先皇去了。
    胤禛个性要强,又是想着以身作则,不落下让人话柄的机会,纵然他身体强健,也熬不住这么折腾,脸色苍白不说,双眼也凹陷进去,看起来颇为惊心··    “臣弟拜见皇上。”
    胤禛放下奏折,起身去扶跪着的人,不悦道:“不是说过让你不要这么喊吗”·    “礼不可废。”
胤禩苦笑·“十三弟已被放了出来,如今正在慢慢熟悉兵部事宜,毕竟也有十余年未曾接触了,怕是一时之间不甚熟稔·”·    “你办事,我放心。”
    胤禛握住他明显消瘦的手,没有自称朕,反而低声道:“外人面前,倒也罢了,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你就不能喊我一声四哥吗”·    不待胤禩说话,胤禛又黯然一笑:“我也知道,当了皇帝,他们个个都避如蛇蝎,动辄跪拜,但是连你也要这么对我吗,四哥这辈子在乎的人,也就是你而……”·    已字还未出口,便被一只手掩住。
    “皇上乃九五之尊,岂可说这样的话”那人灼灼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胤禩被看得周身不自在,只得屈服··    “四哥……”他有些无可奈何,这人分明半刻之前面对诸臣,还是冷厉肃穆的模样。
    苦肉计生效,胤禛转嗔为喜·“这就对了,你若私底下再喊我皇上,这帐少不得等以后我们再一块算·”·    他说得隐晦,胤禩却听出弦外之音,禁不住瞪了他一眼,又见他神色憔悴,苦中作乐,终是叹道:“四哥日理万机,又要料理丧事,还请多加保重,这江山社稷,可都指望着您一人了。”
    胤禛低低一笑:“也只有你会这么对我说·”·    胤禩知他所想,便安慰道:“方才我进来时,苏公公还让我多劝劝你,除了他,还有四嫂呢,四哥身边,可不缺真心待你的人。”
    先前梁九功暗中给胤禟等人递信,为的是保住自己的地位,结果到头来却错投了主子,胤禛念他伺候先帝数十年,战战兢兢,没出过差错,本想遣他将来去给先帝守陵,但兴许是梁九功自个儿心里害怕,当天夜里就悬梁死了,新上任的御前总管,便是原先那雍王府里的管家,胤禩方才所说的苏公公苏培盛。
    胤禛面色一柔,正想说什么,却听得外面传来苏培盛急促的声音··    “万岁爷,奴才有要事相禀·”·    胤禩随即抽出手来,整了整衣裳,垂首肃立,胤禛笑睨了他一眼,方道:“进来。”
    苏培盛急火火走了进来,趋前几步,看了看胤禩,欲言又止··    胤禩见状正想告退,胤禛却道:“八爷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能得咱这位主子说一句不是外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苏培盛虽知这两位爷自在潜邸就交情甚好,可如今一位当了皇上,却还相处融洽,就更让人欣羡了。
    杂七杂八的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他应了一声,忙低声道:“永和宫那边现下正闹着……连皇后娘娘也被赶了出来呢”·    那拉氏都被赶了出来,这事闹得估计还不小,先皇刚刚驾崩,新皇生母就开闹,想来想去,只怕也就是与十四有关。
    胤禛心念电转,脸色已是沉了下来··劝 告·    依照礼制,皇太后本应移居慈宁宫,但德妃只说永和宫自己居住多年,不舍别居,故而执意不肯,胤禛无法,只好由得她去,将永和宫依制改为太后寝宫,让皇后嫔妃等内命妇在此请安见礼。
    此时的永和宫内静寂无声,宫人都被遣了出来,就连皇后那拉氏也站在门口踟蹰不前,双手交握,面色尴尬··    胤禛二人赶至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
    那拉氏见到他们,脸上立时露出如获大赦的表情,疾走几步上前见礼··    胤禩也忙向那拉氏行礼··    “里面如何了”胤禛匆匆便问。
    那拉氏面有难色·“这会儿怕是皇额娘心情不大痛快……”·    胤禛皱眉,隐隐猜到端倪·“怎么回事”·    她苦笑道:“因着九弟和十四弟的事,问臣妾何时放人,臣妾只说自己身在后宫,这些朝廷大事一概不知,但皇上待手足亲厚,劝皇额娘放宽心,但皇额娘说……”·    胤禛沉下脸色:“说什么”·    “说皇上不肯放了他们二人,所以大发脾气,将臣妾赶了出来。”
    事实上乌雅氏说的是,皇上坐稳了皇位,自然要赶尽杀绝,刻薄兄弟··    但这种诛心之言,说出来只会让原本就脆弱的母子关系雪上加霜,那拉氏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委婉言辞,饶是如此,仍旧让胤禛脸色越发难看。
    本朝以孝治天下,新朝登基,丧期之后,自然要奉生母为皇太后,上徽号,且大赦天下,但这些原本算得上喜庆的事情,如今却蒙上一层阴影··    胤禛知道,他们母子二人的事情,像先帝宜妃这样的宫闱老人自然清楚,这些事情一闹,未必不是给对方看了笑话。
    但他没想到,生母疼十四,恨自己,已到了如此地步,在得知十四被软禁的消息之后,竟连那拉氏也被赶到外面··    想及此,他只觉得一股怒气往上翻涌,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深吸口气,踏了进去。
    胤禩跟在身后,心头不无忧虑··    前世他自然巴不得站在一边看笑话,当时皇太后当着众臣的面给胤禛难堪时,他还曾幸灾乐祸,想着能不能利用母子二人的恩怨去挑拨离间,败坏新帝的名声。
如今时过境迁,却觉得胤禛与德妃的性格实在过于相像,皆是刚强之人,以致于亲生母子,竟落得恨不能不相见的局面··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此番会面,只怕又是一番风波。
    往昔的德妃,如今的皇太后乌雅氏,正坐在殿中,见了他们进来,也只是冷冷一瞥,随即移开视线··    太后能如此,皇帝却不能,因此胤禛憋着一口气,也得先给她见了礼。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吉祥万安·”胤禩跟在后头,也随之行礼··    “你们还当我是太后吗,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太后吗”乌雅氏面无表情,纵然站在面前的是她的亲生儿子,但在那双眼里,也看不见一丝温度。
    胤禛强忍着气笑道:“皇额娘何出此言,大臣们上折子,说要给您上徽号,尊为仁寿皇太后……”·    话未落音,乌雅氏已打断道:“这些都是虚名罢了,我一个快入土的人了,本该追随先帝而去,可如今,竟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胤禛敛了笑容,淡淡道:“朕难道不是皇额娘十月怀胎所出的儿子么”·    乌雅氏一滞,狠狠道:“不错,你是我的儿子,可十四也是,如今你得了皇位,富有天下,十四什么也没有了,你就不能放了他吗”·    说来说去,还是绕到十四身上,他们母子之间,除了十四,仿佛就没有别的话题。
    胤禛站了一会儿,顿觉身心俱疲··    且不说宗室里头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就凭十四之前掌握兵权的那些事情,此时此刻也绝不可能放他出来,何况自己只是暂时将他软禁在皇宫偏殿,并没有苛待于他,这当额娘的就如此迫不及待,认定自己对兄弟不好·    “皇额娘累了,您先好生歇息,儿子明日再来请安,您若喜欢安静,不乐意那么多人伺候,儿子就让人将永和宫的人手削减一些。”
    乌雅氏一怔·“你这是想要囚禁我”·    她下意识就将事情往最坏的一面想··    胤禛淡淡道:“额娘想怎么认为,儿子阻止不了。”
    说罢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乌雅氏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发抖·“忤逆不孝子”·    胤禩见胤禛走远,脚步没随着挪动,反倒站在那里,待乌雅氏冷静一些,方道:“太后娘娘,儿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那就不必讲了·”乌雅氏冷冷道,“皇帝走了,你怎么没跟着,出去,我乏了·”·    胤禩叹了口气:“太后难道不知,如此只会让您与皇上越走越远,届时即便想让十四弟出来,也难了。”
    乌雅氏一愣,冷漠的面色慢慢化作忡怔··    胤禩见状,便道:“皇上虽不是在太后跟前抚育长大,可也是太后娘娘所出,论亲厚,当不下于十四弟,皇上心中对太后的孺慕之思,也不逊于任何人,只是他性情刚硬,很多事情心里虽想,嘴上也未必说,久而久之,难免让太后觉得难以亲近,此事儿臣虽是旁观,却也感同身受。
容儿臣说句僭越的话,说到底,皇上与太后,毕竟是亲生母子,这天底下,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的”·    “十四弟是皇上亲弟,皇上又怎会置他于死地,不过正在气头上罢了,若过些时日,太后好言相告,彼此解开心结,说不定还有转机。”
    乌雅氏听罢不语,良久方道:“我一见到他,就会想起当年的佟皇后来,你说,他对我,有对佟佳氏的半分孝顺吗”·    这话胤禩却不好接,只能道:“佟皇后已仙去数十年,如今皇上的母亲,只有太后而已。”
    先前的话,本是令乌雅氏有些动容,岂料胤禩此话一出,她又莫名沉下脸色,冷笑道:“不错,哀家是他的母亲,可你看皇帝所作所为,又有哪点符合孝道了,只怕若不是本朝礼法所限,哀家这个太后,也是不被他放在眼里的,莫说十四阿哥的事情,纵是他对佟家,也比对我要亲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乌雅氏不想着如何改善自己与儿子的关系,却总念及之前种种不痛快,这又于事何补,胤禩本是耐性极好之人,但此刻也忍不住有些火气,只是面上仍旧一派恭谨。
    “皇上事母至孝,岂会如此为之,太后乃万民之母,还请念在天下百姓的份上,多体恤皇上一些·”·    他能劝的,反反复复也就是那几句,乌雅氏能得先帝宠爱,又坐镇后宫多年,并非少了聪明或心计,只不过她与胤禛性情相似,谁都不肯轻易妥协,且心头念念不忘当年旧事,一旦有了死结,就很难再解开。
    便如眼下她认定大儿子的皇位得来不正,又将小儿子囚禁起来,在她心中,原本就疼惜的十四,此时更需要她这个额娘去营救,孰轻孰重,心里头那根杆秤自然而然倾向某一方。
    “我知你自小就与皇帝交好,如今他登上帝位,你自然更向着他说话,可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训哀家,想当初你额娘也不过是个出身微鄙的庶妃罢了”·    乌雅氏怒极,抄起桌上的茶盅就往地上摔去,人依旧坐在椅子上,仪态半分未失。
    碎片落在地上,又飞溅到胤禩手背,划出一道伤口,血珠立时沁了出来··    这点疼痛胤禩还不放在心上,只是听她辱及良妃,不由也敛了神色。
    “那儿臣先告退了·”·    乌雅氏见他神色,心知自己说错了话,但她是倔强之人,绝不肯主动认错,更何况对着一个晚辈,便也装聋作哑,撇过头去。
    胤禩退了出去,却发现十三就站在永和宫门口不远处,似乎在等人,见他出来,立时走了几步,迎上前··    “八哥”·    “怎么来了”·    十三苦笑一声:“原本听说方才的事,想着能不能过来劝一劝,毕竟太后娘娘也曾抚育过我,可见你出来这情状,连八哥这般心思玲珑的人也铩羽而归,我怕是也不用进去了。”
    “太后正在气头上,现在先别进去,缓缓再说·”胤禩拍拍他的肩膀,二人并肩而行··    “现在在兵部怎么样,还顺利吧”·    十三点点头,叹道:“都十年没摸过名册这些玩意,先前一打开,就像我认识它,它不认识我似的,现在可好多了。”
    胤禩抬眼,见他不过二十五六,就已现出沧桑之态,连鬓间也染了些星星点点的斑白,又想起他年幼时手里抓着蛤蟆说要送给自己的情景,心下不由酸楚。
    “十三·”·    “嗯”胤祥正兴致勃勃说着自己在兵部的事情,冷不防被胤禩打断,转过头来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光景·”千言万语不知何从说起,早已湮灭在这漫漫岁月之中,胤禩也只能感慨一声··    十三仿佛知他所想,便笑着安慰他道:“八哥无须为我担心,这几年我没少琢磨,要说伤心自然是难免的,但回过头来想想,兄弟里头,最惨的也不是我,如果成日自哀自怜个没完,还是不是个大老爷们了”·    胤禩点头道:“你能这么想是好事,如今皇上登基,怕是对你要重用,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别闷在心里头。”
    胤祥心头一暖,嘴上却扑哧笑出声:“八哥,你是不是又当爹又当娘的,拉扯弘旺长大,就也染了这些婆婆妈妈的毛病,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哪里会有什么事”·    二人开着玩笑,却见苏培盛匆匆忙忙往这边走来,见到他们,不由大喜过望,小步跑上前,道:“两位爷,皇上正想找你们呢,快跟奴才走吧”·    “什么事这么急”·    “好像是和西北军情有关。”
    胤禩与十三俱是一愣,继而凝重··西 北·    当时十四奉命回京时,将大将军印务交给平逆将军延信,但是延信毕竟没有十四的显赫身份,也镇不住那些蒙古王爷,他牵制住了策妄阿拉布坦,却拦不住另外一人的狼子野心,这就是罗卜藏丹津。
    罗卜藏丹津是青海厄鲁特蒙古首领,袭亲王爵位,先前十四阿哥胤祯领大军时,曾对他拉拢打压,威逼利诱,将他稳在后方,不跟着起哄闹事,偶尔也能帮清军打打策旺阿拉布坦,但是十四奉皇命回京,接着又被扣押在京师,在前方的大军等于群龙无首,罗卜藏丹津眼见康熙驾崩,十四又一时回不来,便起了反意,鼓动策妄阿拉布坦跟着自己一起闹腾。
    此时,远在京城的这边,刚刚登基不久的胤禛见青海和硕特蒙古右翼贝勒察罕丹津护送□七世有功,就将他册封为黄河南亲王,这就更引起罗卜藏丹津的不满。
    就在上个月,罗卜藏丹津乘机召集青海厄鲁特蒙古各台吉,在察罕托罗海会盟,煽动他们起兵反清·虽然青海蒙古内部并不个个都响应,特别是察罕丹津,因亲近朝廷,便与罗卜藏丹津划清界限,分道扬镳,但是其余一些部落,还是有些跟随了罗卜藏丹津,使得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到河洲、西宁附近。
    西宁守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延信那边则远水救不了近火,消息以八百里加急传送至京师,已是火烧眉毛的事了··    胤禩二人没料到军情如此紧急,待到了养心殿,看了军报之后,各自心里都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此时被召来议事的,除了他们两人,还有张廷玉和佟国维,这就是雍正元年的重臣班底·康熙年间的许多臣子,老的老,病的病,连佟国维也已近古稀之年,须发苍苍,不复当年英勇。
    但现在却不是感叹这个的时候,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操心·胤禛看着西暖阁里寥寥数人,这才深感自己手头无人,至于沈竹和戴铎,却因掌握了太多机密之事,胤禛并不想让他们展示于人前。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你们怎么看”·    佟国维道:“新皇登基,诸事未定,如今暂且不宜干戈,策妄阿拉布坦那边还虎视眈眈地看着,一旦我们分出兵力,等于两头都受到夹击。”
    胤禛点点头,佟国维这是老成持重之言·“那依佟老看,该如何”·    “奴才以为,罗卜藏丹津要的,无非是钱粮罢了,可派人前往与之议和,暂且罢兵,待我们解决策妄那边,再行商议。”
    胤禛犹自沉吟不语,十三忍不住出声:“臣弟觉得,罗卜藏丹津的野心,必不止于此,他能在朝廷分心策妄阿拉布坦之际突然起兵判清,可见原先就有反意,只不过一直都在等待机会,眼下大军无暇旁顾,正是他认为最好的机会,所以这次就算派人去和谈,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倒不如朝廷出兵平叛。”
    张廷玉叹了口气:“王爷有所不知,自康熙五十年大军出征之后,户部就有些吃紧,如今更是半分钱粮也拨不出来了,当年还是皇上着人清理户部,抄了几个贪墨的官员,这才有些进项,但现在若是要开战,只怕入不敷出。”
    胤禛刚登基,就大肆册封宗室,一方面是为了施恩拉拢人心,另一方面也是显示新帝宽宏大量,对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事实上除了老九和十四被软禁于宫中,连追随十四的平郡王讷尔苏,胤禛也没把他怎么样,仅仅是削了他的爵,将平郡王的爵位转而赐给讷尔苏的长子。
·    而胤禩和十三,是最先被敕封的,二人分别被封为廉亲王和怡亲王··    十三神色动容,显然是不知道这桩往事,更没料到情况已是如此恶劣。
    被张廷玉一提,胤禛也是脸色微沉,先帝爱名,对于老臣尤其优厚体恤,就算他们贪墨钱财,只要数量不大,老爷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胤禛继承皇位,就等于接了这个烂摊子。
    一时之间,数人俱都沉默起来··    胤禛抬眼便见那人微微皱眉,忽又舒展的模样,不由柔下神情,询问道:“胤禩,你怎么看”·    “臣弟于用兵一道不甚精通,西北之事只怕说不好。”
    胤禛却笑道:“这倒无妨,你便说说好了,左右这里也没外人·”·    “佟中堂所说和议,臣弟以为有必要,现下我们无力再出兵,派人和谈也可拖延些时日,只是和谈同时,还要做两件事。
一是派人去见察罕丹津以及其他不与罗卜藏丹津同流合污的部落首领,趁机拉拢过来,二是就近集结兵力,等待时机·”·    他说罢,其余几人都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吧,以如今情势来看,也惟有如此了·”胤禛轻轻叩着桌面,“西北大军群龙无首,需得派个人过去坐镇,顺道办理集结陕甘兵力的事宜,依你们看,派谁去好”·    十三道:“川陕总督年羹尧熟稔军事,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他刚说完,就看见胤禩在朝他使眼色,心知必然又有什么自己不清楚内情,但话已出口,要再收回去,却也来不及了··    年羹尧是胤禛在潜邸时的一员大将,兵权在握,坐镇一方,若是胤禛想用他,刚才便不会问出那样的问题,而是直接指派给年羹尧。
先前胤禩看到年羹尧跪在胤禛府里大半天,知道两人关系已不如从前那般和谐无间,以胤禛的性子,只怕现在还是看在如今西北不宁的份上,才没去动他··    胤禩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手背上的伤口。
    刚才在乌雅氏那里没有觉得如何,现下也不知是站得久了,还是没有上药,那伤口有些发起痒来··    胤禛虽在听着十三说话,注意力却一直没落下这边,胤禩的动作立时被他察觉,定睛一看,双眼不由微微眯起。
    “十三,朕记得你早年,对练兵也颇感兴趣的吧”胤禛冷不防提起这茬··    十三一愣,苦笑道:“臣弟在……足不出户,这十年下来,只怕什么都生疏了。”
    “生疏了,可以学,年羹尧负责调度陕甘兵力,你也可去从旁督战,再者延信那边,十四回来之后,没个人坐镇,朕也不放心·”·    十三听出这弦外之音,眼睛不由一亮,他内心深处,自然十分渴望有朝一日能够驰骋沙场,但自从十年前被康熙软禁之后,他就慢慢地死了这条心,只是不曾料想,自己还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一天。
    胤禛见他表情,不由笑了起来:“怎么,敢不敢接”·    十三被他这一看,湮灭许久的豪情忽然又涌了上来,拱了拱手,声音铿锵落地。
    “臣弟领旨”·    胤禛满意颔首,又交代了西北的一些事宜,指定派去议和的人,便让众人散了··    “胤禩,你先留下。”
    几人退至门口,却听见胤禛出声,胤禩顿了脚步··    “皇上”·    “你过来。”
    屋里就剩两人,胤禛也不客气,盯着他道:“把手抬起来·”·    胤禩莫名所以,抬起左手··    “不是这只手”胤禛恶狠狠道,将他另一只手抓过来,动作看似凶狠,实则轻柔。
    “怎么弄的”·    他指的是胤禩手背上的伤痕·上面的血迹已经凝结了,看上去有些狰狞,但被马蹄袖覆着,若不抬手,压根看不到。
    “不小心划到的·”他不提,胤禩倒忘了这茬,方才匆匆就来了,也顾不上去太医院上药··    胤禛根本不信:“早上进宫的时候还没见着。”
    胤禛无可奈何地笑道:“小伤口而已,不妨事的·”·    “是在永和宫弄伤的那会朕跟太后吵了一架先走,你没跟上,想必是留下来劝太后,”胤禛也不理他,兀自道:“是太后弄伤你的”·    “不是,四哥,您就别瞎猜了。”
胤禩想抽回手,却被那人紧紧握着··    “你不说我也知道·”胤禛冷笑道:“她拿朕没有办法,就把火发到你身上去了,好,真是好极了。”
    胤禩见他阴狠模样,思及前世乌雅氏的结局,不由微微皱眉··    “四哥,臣弟有一言相劝·”·    “说。”
    “太后毕竟是您的亲额娘,纵然有再多不是,你我心里明白,但天下人都看不见,若是有个差池,于您的名声,只怕就不好了·”·    胤禛沉默半晌,淡淡道:“你说的朕又何尝不知,只是每回见面,她都要提十四,在她眼里,只有十四一个儿子,朕这皇帝,在她看来,竟似来路不正,抢了她小儿子的一般”·    说至最后,已是冷笑连连。
    胤禩叹了口气:“四哥的委屈和苦楚,臣弟都明白,可太后年纪也大了,需得好言相劝,老人家年纪越大,越是执拗,如果母子为此争执,唉……”·    他没有说下去,胤禛却明白,正如春秋时郑庄公一样,他的母亲武姜,同样是他的亲生母亲,同样万般不待见他这个长子,反而处处维护小儿子叔段,可聪明如郑庄公,对此也没有一点办法,最后还得想出一招“黄泉见母”来表示自己没有违背誓言。
    说到底,就算他是皇帝,也不可能为所欲为,孝道二字,就压在他头上,天下人都在睁大眼睛看着,皇帝到底会怎么处置他的亲生母亲··    “朕知道了,过两天朕再去给太后请安,先让她消消气吧。”
    胤禩见他平静下来,便想抽回手,冷不防那人将他往反方向一扯,他一个踉跄,摔入对方怀里,瞬间被压在身上··    胤禛看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不由好笑,低下头亲了一口,方道:“这些日子想你想得紧,可就是近在咫尺,却不能抱,不能亲,朕终于知道,当初你为何怎么都不肯当这个皇帝了。”
    “臣弟才能不及皇上万一,自然无缘皇位,皇阿玛英明,这才传给您……”胤禩被他压得呼吸困难,忍不住伸手去推他·“先起来”·    “不喊皇上了”胤禛一笑,转而微侧身体,免得压到他,一边伸手将他拥住。
    “就算没法留你过夜,抱一下还不成么……”声音因为他将头埋入对方颈窝,而有些含糊不清·“可真累……等哪天天下太平了,朕就退位,咱们云游四海去吧”·    胤禩知他只是随口一说,不由失笑:“西北不宁,国库空虚,还有杀不完的贪官污吏,等着英明的皇上去决断,这天下只怕永远都需要您”·    “我不管”对方拥得更紧,回答也有些任性,浑然没有方才雷厉风行的帝王模样了,反而让胤禩想起二人小时的光景。
    他叹了口气,放松身体,轻轻拍着对方的背··    自康熙驾崩之后,二人第一次拥在一起,却忽然之间,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胤禩回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如往常一样,用完饭,父子二人坐在偏厅,胤禩问起功课,弘旺则一一答了,又说起今日在上书房的趣事,逗得胤禩开怀不少··    弘旺今年已有十一,从胖乎乎的宝宝到如今俊秀挺拔的少年,让胤禩颇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慨,加之弘旺对外聪颖早熟,少年老成,在阿玛面前却依旧依赖亲密,所以父子俩相处,不似别府那般严肃刻板,反倒有些同辈人的随和味道。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阿玛……”弘旺帮他捏着肩膀的动作忽然停下来,欲言又止··    这是一直以来的习惯,自弘旺七岁那年开始,每回胤禩从外头回来,弘旺总要帮他按捏肩膀,说是尽孝,胤禩说也不听,心中感动,便也由着他去了。
    “怎么了”儿子难得有这般犹豫的神态,胤禩奇道··    弘旺迟疑半晌,方道:“您一直没有娶新额娘,是不是因为我”·    胤禩一怔,沉下脸色。
“谁又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不是……”弘旺脸上浮现出扭捏的神情,道:“我听弘春他们说……嗯,也不是,总而言之,男人都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像别的府里,弘春他们都有好几个额娘,可我们府里……”·    “阿玛”他吞吞吐吐半天,下定决心似地道,“您若是喜欢,也多娶几个额娘进府来吧,我听说男人是憋不得的”·    他最后一句话刚说完,只听见噗的一声,胤禩半口茶还没喝下去,全数喷了出来。
诛 心·    “阿玛”弘旺忙帮他抚背顺气··    胤禩止了呛咳,却有些哭笑不得·“你这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弘旺眼里的狡黠一闪而过,憨憨笑道:“这么说这府里不会有继福晋了”·    胤禩一眼就看破他的小心思,伸出手捏住他的脸颊往旁边拉,暗自可惜儿子的脸不如小时候那般胖乎乎了,虽然触感依旧不错。
    弘旺哎哟一声,没有反抗,依旧笑嘻嘻的··    “你不希望阿玛娶继福晋”把皮球又踢回去··    “儿子不希望有人烦着阿玛。”
弘旺眨眼,一派无辜··    胤禩敲着他的头,却也没想过隐瞒,笑道:“阿玛不想娶继福晋,诚如你所说,麻烦太多,现在府里就很好,你张额娘管事,我很放心。”
若是妾室还好说,继福晋毕竟是正正经经的嫡妻,要上玉牒的,将来若诞下一儿半女,难免又要为自己的儿女打算··    再说那个人,也未必肯让他娶。
    话锋一转,却是落在儿子身上·“刚才听你说起弘春,你时常与他往来”·    弘旺见父亲问起正事,便敛了玩笑之色,摇头道:“我平日,也就与大阿哥亲近些,还有十叔家的弘暄,至于其他人,都是泛泛之交,不过弘春虽不是十四叔的嫡子,性情却还温厚可亲,原先与他的话还多些,自从十四叔出了事,他似乎有点郁郁寡欢,每天也不怎么说话了。”
    他口中的大阿哥,便是弘晖,如今也有十四岁了,胤禛正打算明年便让他在户部跟着学些差事,他做事务实,不喜浮夸,有康熙年间诸皇子的先例在,更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当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皇阿哥。
    “弘明呢”弘春是侧福晋舒舒觉罗氏所生,弘明则是嫡子··    “弘明平日里不与我们玩在一块儿,如今更是消沉,只是他虽有些傲气,可也不是坏心眼,若能多加管教,当会成器。”
    弘旺侃侃而谈,评价公允,并没有刻意贬低某一个人,眼中光彩闪烁,也全无平日里对父亲的依赖,胤禩暗暗点头,心道自己上辈子在这个年纪时,未必有他这份心胸和洞察力,一面又不由担心他过于聪明而遭了人嫉。
    可怜天下父母心,身份显赫如胤禩,在对待儿子的问题上,也没有比旁人超脱多少··    “你看当今皇上的几位阿哥里,各自如何”·    弘旺闻言有些犹豫。
    胤禩看出他的谨慎,赞赏一笑:“这里只有你我父子二人,但说无妨·”·    当今皇帝,有三名皇子··    长子弘晖,是皇后那拉氏所出,正宫嫡子,年长而有德,如今虽然还未封爵,胤禛也不曾流露过让哪个儿子继承皇位的意思,但众人的目光,无疑大多放在弘晖身上。
齐妃李氏所出的弘昀早夭,留下一个三阿哥弘时,刚进上书房不到两年,也颇有些聪明伶俐的味道,还有一位裕嫔耿氏所生的五阿哥弘昼,刚满周岁,与两位兄长年龄差距太大,尚且什么潜质也看不出来。
·    比起先帝的二十多个儿子,胤禛实实在在算得上子嗣单薄··    “大阿哥与儿子要好,自不消说,五阿哥太小,还看不出来,余下一个三阿哥,”弘旺摇摇头,“儿子不大喜欢他。”
    “,他哪里不好”胤禩来了兴趣,他心中对这三人,自然也有自己的判断,但他更想听弘旺如何说··    “器量狭小,不能容人,儿子与大阿哥走得近,三阿哥见了我,便不大欢喜,那种目光,让人见了心里不舒服,可他非还要装出一副笑脸,来跟儿子套近乎。”
    胤禩点点头,摸了摸他的头,叹道:“宝宝,委屈你了·”·    胤禩与十三得皇帝重用,又是天子亲弟,位高权重,自然有无数人巴结讨好,连带着他们的儿子在宫中,也不得安宁。
如今胤禛未曾确定阿哥们的名分,就连弘昼这样的身份,自然也要来拉拢弘旺··    “阿玛无须担心,我长大了,自然要为阿玛分忧·”弘旺挨着他,道:“您如今太辛苦了,再过得几年,您就跟皇上四伯请辞,回家养老吧,到时候我也能办差了,我养你就成。”
    胤禩闻言乐不可支:“我家宝宝可也会养家了,你拿什么养我,你娶媳妇的钱,可还得阿玛来攒呢”·    “我不娶媳妇了,以后我们父子俩两个人一块过,我要陪着阿玛一辈子的。”
弘旺发下宏愿,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认真··    “胡闹”胤禩笑得喘不过气··    皇宫里正批阅奏折的某人打了个喷嚏,还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被觊觎了。
    雍正元年十月,宗人府上疏,新帝即位,其他人应避帝王讳,姓名中不能出现同字,胤应改为允,而十四阿哥胤祯因祯字又与皇帝名讳中的禛同音,故改为禵。
帝允,但特谕二人可以例外,即惟独廉亲王胤禩,与怡亲王胤祥,可继续使用胤字,无须避讳,以示恩宠··    同月,帝从直隶巡抚李维均所请,在直隶率先实行丁银摊入田赋一并征收,即“摊丁入亩”,数月之后,见成效卓著,又推行全国。
    雍正元年十二月,于康熙年间被搁置的八旗生计,复又提上日程·廉亲王胤禩上折请求废除八旗不能经商务农的规定,帝朱批应允,下发八旗,开始实行。
    其策主要有三:·    一是允许旗民务农经商··    二则严厉查处旗人酗酒、唱戏、赌博等恶习,京城九门以内不允许开设戏园子,凡开圈聚赌者,一经查处,重则处以流刑,轻则杖责。
    三是八旗每旗各派两千名壮年男丁,前往东北、西南等荒凉处屯田开荒,去期三年,若表现优异者,回来时则直接授予武职实缺,八旗军队中不思上进者,则被替换前往,如此反复,纵皇亲国戚,亦不能例外。
    摊丁入亩和八旗生计措施一出,前者触犯了全天下地主仕绅,达官贵人的利益,后者则让懒惰成风的八旗子弟无所遁形,但当今皇帝雷厉风行,乾纲独断,但凡有能力反对他的兄弟,不是被圈禁,就是站在他那一边,加上连简亲王雅尔江阿、佟家也一力赞成,旁人虽然满心腹诽,却也不敢公然反对。
    如此下来,国库尽管依旧不甚充裕,但也不比之前那般捉襟见肘,胤禛神采奕奕,将精力大半放在这些政务处理上,也不见疲态,只苦了周围一干近臣,胤禩与张廷玉等人更是每日不到酉时也不能回家。
    胤禩揉揉眉心,合上卷宗··    眼瞅着天色逐渐暗下来,终于可以回府歇息一会··    “诸位也都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因着近来事务繁多,连带整个户部的人也跟着他一起没日没夜地忙着,胤禩坐镇在此,他不走,其他人更不好走··    户部尚书张鹏翮笑道:“王爷先回去罢,下官这还有点事,一并料理了,免得明日来又麻烦。”
    胤禩为人随和,与风风火火,冷肃严厉的皇帝放在一块,堪称鲜明对比,在皇帝那里饱受风霜摧残的官员们,再与胤禩相处,顿时觉得如沐春风··    这张鹏翮前些年因治河一事曾受康熙训斥贬职,胤禛登基之后,便又将他拔擢上来,与胤禩共事,他为官清廉,却不是不知变通,迂腐刻板之辈,故而胤禩与他也颇为相得。
    “你不走,你底下那些人怎么好走,你就当体恤他们,别在这里耗着好,有什么事,明儿再办”胤禩一边起身,却冷不防眼前一黑,往前踉跄了一下,幸而张鹏翮眼明手快,赶紧出手扶住他。
    “王爷”·    “没事·”胤禩摆摆手,静待晕眩感和双目不适的感觉褪去。
    旁的官员看到此景,也忙围上来询问··    张鹏翮见他脸色不好,不由道:“不若请太医过来看看吧”·    “就是起身急了点,老毛病了。”
胤禩笑了一下,不以为意··    每当劳累时,双眼的痛感就要剧烈些,这是当年去山西平阳落下的毛病,太医来来回回也只会让他静养,许多年下来,胤禩早就习以为常,也不当回事。
    “病从浅中医,下官看王爷气色欠佳,这些事情其实下官们也办得来,您还是多歇息着好·”张鹏翮劝道··    胤禩吁了口气:“出旗民往东北屯田一事,尚有八旗旗主和宗人府帮衬,这边光是摊丁入亩,也够各位忙活的了,我怎可不以身作则,再说过了这一阵,也就可以喘口气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他顿了顿,又对其他人笑道:“大伙多加把劲,等事情告一段落,王爷请你们上何氏酒楼吃酒席去·”·    众人自然纷纷笑应。
    又说了几句,胤禩便让他们各自散了··    出了衙门,陆九早已等在那里,旁边停了一顶软轿··    “爷,回府去”·    胤禩想了想。
“进宫·”·    他手里还揣着一份条陈,是关于八旗生计的一些想法,趁着这会儿刚写完,想着先送进去给那人看,左右此时西暖阁的烛火必然是亮着的。
·    到了那里,果不其然,西暖阁里灯火通明,那人正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八宝粥,一面还抓着本奏折在看,见胤禩一来,丢下奏折,连龙靴也不穿了,就下榻走过来。
    “诶,皇上,小心地上凉”苏培盛忙上前拿了靴子要给他穿上··    “多事”胤禛咕哝一句,仍自己套上靴子,疲倦的面色仍不掩喜悦。
“你吃过没”·    胤禩一笑,同样是满脸风尘倦色··    “还没,刚写好的条陈,想着宫门还没落下,就赶着送过来给皇上瞧瞧。”
    苏培盛极为机灵:“那奴才这就给王爷拿些吃的来”·    不待胤禩回答,胤禛已道:“快去”·    又对胤禩招手:“快到炕上来暖暖,走了一路,外头冷吧”·    苏培盛识相地退了出去,又轻轻阖上门。
    “不若今晚就在宫里头留宿吧,也别回去了,这天色都晚了·”·    “于礼不合·”胤禩确实冷了,也不推辞,便坐到胤禛的对面。
    胤禛瞪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拉过来,一把抱住,用自己的体温暖住他冰冷的身体··    “这里是议事的地方,先帝时也有臣子彻夜商议政事被留宿于此的,有什么于礼不合”·    说罢又把自己没动过的点心碟子挪过去。
    “你先吃点暖暖胃,吃的一会儿就送来了·”·    胤禩点头,随手拿起一块塞入嘴里,也不知尝出滋味来没有,便将条陈递给他,一边想从他怀里挣出来,这皇帝抱着王爷,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他们这君臣二人的脸都不要了。
    胤禛却不肯放手,登基之后,养心殿已成了他常驻之地,守卫与保密性自然是极妥当的,再说还关着门··    看了片刻,他咦了一声,全副心神都放在上面,抱着胤禩的手松了些,他趁机挣开,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去。
    “开禁采煤,分产承耕……嗯,迁移宗室回驻盛京”胤禛轻轻念出声,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有些惊讶··    胤禩苦笑:“这最后一条乃是下策,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实行,臣弟只是怕如今八旗人口日益增多,却大都不事生产,窝在京城这块繁华之地,长久下去,后果堪虞,倒不如命这些人迁回龙兴之地。”
    胤禛点点头:“此策一出,必招来不少宗室反对,现在还不至于到那一步·”·    胤禩叹道:“若真有那一天,一切罪责由臣弟来担就是,反正先前破除八旗子弟不得经商务农的祖制时,已是千古罪人了。”
    他只是想将上辈子没能做到的事一一做了,古往今来那些意图改制变革的人,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只是他这死过一遍的人,对这些身后荣辱,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这是朕首肯的,若有罪责,也该由朕一力承担,与你何干”胤禛不悦道··    胤禩一笑,引开话题:“四哥似乎愁眉不展,可有什么需要臣弟效劳的”·    被他这一提,胤禛拿起手边一份折子,丢在他面前:“总有一天,朕要将这些贪官都一一铲除。”
    胤禩打开一看,折子是苏州织造李煦写的,里头说的不过是些寻常琐事,例行请安,先前江南三大织造依附先帝的十四阿哥,可到最后皇位归属却大出他们意料之外,以康熙与他们的关系,竟也从无透露半点风声,三家之中,以李家最为活跃,也最招胤禛的恨。
    “李煦这是想讨好四哥,在摸您的喜好呢·”胤禩看罢,微微一笑··    胤禛冷哼一声:“朕还用不着他的讨好”·    胤禩瞧见他眉间隐忍的烦躁,心知他这些日子以来被层出不穷的政事压得喘不过气来,后宫又因乌雅氏闹得不安宁,只怕他现在不过是在苦苦压抑自己想要发作的冲动,不由抚慰道:“四哥且再忍耐些时日,此时若没个由头,不好动手。”
    “西北那边可还缺了些银两,碰巧可以抄了他们填补”胤禛冷笑一声,忽然觉得屋里温暖得有些燥热,不由下榻走了几步。
    “你说朕是先从京城查起好,还是从江南那边开始彻查好”不待胤禩回答,他又来回踱了几步·“京城这边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南山高皇帝远,要查出什么只怕不易,你在康熙三十六年不是去过一趟扬州吗,那会儿……”·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去看胤禩,声音夏然而止。
    只见那人手撑着额头,身子歪在桌边,已经累极睡着了··    那头苏培盛端了点心轻轻推门进来··    “皇……”·    刚说了一个字,便被胤禛制止,再一看胤禩的模样,他也不敢出声了,放下东西,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临出门前,还看见皇帝脱了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廉亲王身上··    旁边矮桌上,还叠了小山高的奏折··    他轻轻阖上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本是想请王爷劝劝万岁爷不要那么辛苦,可现在看王爷的样子,竟也没比万岁爷好多少,倒还不知道谁劝谁了··    ——————·    十二月里,寒风最凛冽的时候,十三却要动身前往西北,同行的还有敦郡王,先帝十阿哥允俄。
    原本名单里并没有他,但允俄听说十三要去西北,忙不迭也进宫自动请缨,也不知他是怎么说的,竟也说得胤禛同意他前往,还是以十三副手的身份··    胤禛比照十四当初出征的规制,给了他们一个盛大的送行礼,十三与允俄两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眉宇间顾盼飞扬,一身袍子迎风猎猎作响,仿佛又回到少年时英姿勃发的情景,十三在那十年中,腿脚受寒落下病根,却也等不及春暖花开的时候,便急着想要上路。
    为免路上风雪大,十三旧病复发,胤禛还特地指派了一名太医随行,又赐予十三与允俄二人以钦差的身份,配给一千精兵,令他们便宜行事··    “到了那里,别忘了来信,十三弟腿脚不好,你就多担着些了,你们俩在京城的家眷,我会使人多照料的。”
胤禩与允俄并肩而行,胤禛则与十三走在前头··    “八哥放心就是,只是有一事,我还放心不下·”允俄拍着胸脯,豪气干云道,末了又有些犹疑起来。
    “但说无妨·”·    “老九的事情……”允俄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他也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条胡同走到黑了,可我跟他,毕竟是自小打到大的情份,不忍见他就那么圈一辈子,若是有机会,还请八哥求个情,看能不能将他放出来,只怕经过这一遭,他也该悔悟了。”
    “你放心吧,皇上指不定会网开一面的,若是不成,我去会尽力去想办法·”·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不确定,当初老九和十四被软禁在宫中,而不是宗人府,胤禩本也以为这样意味着胤禛不会将他们关太久,但眼见一年过去了,他却绝口不提,胤禩根本不知他心里头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允俄点点头,感激道:“我们俩自小顽劣,是八哥照拂良多,这次我能去西北,也是多亏了八哥从中斡旋,否则以我和老九的关系,只怕这辈子也出不了京师吧。”
    胤禩失笑,这事他还真没说过一句话,全是那位的决定··    “你太高看我了,若是皇上不同意,我说再多又有何用,全是你自个儿做人明白,才有今日的福祉,此去路程遥远,风沙漫漫,多加珍重小心,我可还等着你回来,咱兄弟几个大醉一场的”·    允俄大笑,与他击掌为誓:“定不负今日所言,八哥等我们回来”·    此时前头胤禛也与十三话别完毕,十三朝胤禛一拜,翻身上马,又转身向他拱了拱手,随即一扬缰绳,往前驰去。
    允俄见状,也朝胤禛跪拜话别,上马追随而去··    尘烟滚滚,将二人身影湮没其中,再难辨别··    胤禛回到宫中,听得宫人来报,说乌雅氏要见自己,他近日心情烦躁,想也没想就要回绝,却思及前些日子胤禩所劝,不由心念一转,着宫人先去禀报,他随后便至。
    到了永和宫,却见那拉氏早已在那里,与乌雅氏有说有笑,而且看皇后神色,也颇为欣喜,胤禛心下奇怪,面上却中规中矩朝乌雅氏请安行礼··    “罢了,行什么礼,起来吧。”
乌雅氏见了他,神色虽不如看到皇后那般慈霭,但也没了前些日子的冷硬·“方才皇后还和哀家说,这正月就快到了,先帝的丧期也过了,这宫里头怪冷清的,正可以好好热闹一番。”
    胤禛看了那拉氏一眼,点点头道:“应该的,皇额娘想怎么操办,告诉皇后一声就好,您别太累了,届时把弘明弘春他们,都接进宫来陪您住几天。”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乌雅氏听他主动提起,面色又好了不少·“那样就显得老婆子偏心了,传出去对皇帝的名声也不好,若是要接,就把几个年纪小点的孩子都接进来,像老十的孩子弘暄和老十三的孩子弘昌,他们的阿玛去了那么远的地方,皇帝正该好好抚慰一下他们的家眷。”
    胤禛见生母这一番话下来,也有了些母仪天下的自觉和气度,不由笑道:“都听皇额娘的·”·    乌雅氏满意颔首,又道:“这几日听说因着西北和八旗生计的事,皇帝都没能睡个囫囵觉”·    不待胤禛回答,便续道:“新朝新气象,忙些也是正常,后宫不得干政,哀家是记着的,只是我瞧皇帝气色不大好,还要多保重才是,这江山社稷,现在就指望着你一人了。”
    “皇额娘放心,儿子会注意的·”·    那拉氏见他们母子相谈甚欢的模样,抿唇一笑,借口还有事便先行告退了。
    “皇帝还没用午膳吧,不若今日就留下来一起”乌雅氏从未对儿子如此和颜悦色过,见他面色柔和的模样,心头也有些不自在,不由问道。
    “如此就有劳皇额娘了·”胤禛一愣,也不推辞··    眼前的人,毕竟是十月怀胎生下他的生身之母,就算再怎么偏爱十四,内心深处,总还渴望着她有一天回过头来,也能发现自己的好,只是经历了太多失望的他,此时虽还有些意外乌雅氏的行止,也不敢抱着太多希望。
    用膳时母子交流不多,但也没有以往那般僵硬的气氛,胤禛这才渐渐放下心来,略略有些惊喜··    莫不是老天爷开眼,这生母终于也对自己和颜悦色起来,他只盼着这样的场景,不要轻易消散。
    兴许是听到胤禛的渴望,接下来的几天,胤禛每日昏定晨省,到永和宫请安,母子俩也不再见面就争执,反倒颇有些和乐融融的景象,胤禛只当胤禩和那拉氏的劝告起了效果,被乌雅氏听进去,便也有些高兴。
    眼瞅着正月将近,一日胤禛下朝,又到永和宫去,乌雅氏也照例留他用膳,席面看上去比平日的还要丰盛几分··    胤禛诧异道:“这可是有何喜事”·    乌雅氏强笑道:“哪里有什么喜事,不过是见你平时用得少,特地让他们多做了几道菜,想着让你多吃点。”
    胤禛心头一暖,也没注意她神色有异,便笑道:“皇额娘有心了,不过朕不大爱吃荤菜,平日也多以素菜为主·”·    话虽如此,却还一面握箸去夹起一块咕噜肉,送进嘴里。
    乌雅氏见他神色愉悦,想了想,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既是年节将近,你那两个弟弟一直被关着也可怜,不若将他们放出来吧·”·    胤禛停了动作,微微皱眉。
    他虽不喜乌雅氏又提起十四,但这些日子毕竟母子相处也融洽,他不愿因为这件事情生了嫌隙,便想着该如何解释··    乌雅氏见他不言语,只当胤禛不愿,不由急了起来,话也脱口而出:“你若不肯放人,这节哀家也不想过了”·    胤禛生平最恨别人要挟,闻言立时沉下脸色。
·    “皇额娘这是何意”·    乌雅氏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十四是你同母弟弟,也是我的亲生骨肉,你怎的就狠心至此,非要将我们母子俩相隔,看着老婆子思念爱子而死才甘愿,是也不是”·    胤禛也不辩解,只冷笑道:“是又如何”·    乌雅氏气得发抖:“好好,没想到哀家竟生了个白眼狼,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下文是什么,她却没说出来,瞧着胤禛的眼神,竟似仇人一般。
    胤禛不再看她,起身径自往门口走去,身后传来碗碟被摔至地上的声响,他也没再回头看过一眼··    ——————·    自夺储失败之后,允禟便与十四被分别软禁于皇宫内的偏殿中,那地方相当于冷宫,没有皇帝的手谕,谁也不准入内。
    胤禩去时,带了御赐的令牌,侍卫们认得他的身份,也不敢多加拦阻,便让他进去了··    胤禛倒没有苛待他们,殿内摆设一应俱全,只是偌大宫殿空荡荡的,就只有一个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应,以允禟与十四的身份,自然受不了。
    “八哥”允禟正坐在窗前发呆,见了来人,一怔之后便扑将上来,惊喜交加··    “是不是让你来放我出去的”·    胤禩看着他狂喜的神态,有些不忍,回手扶住他的臂膀,安慰道:“你先坐下,我是来看看你的。”
    允禟眼中的光彩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他放开抓着胤禩的手,失魂落魄地回到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再不开口··    胤禩看了他半晌,见他除了消瘦一些,也没有被苛待的痕迹,便放下心来,实际上他这么长时间都没来探望允禟,也抱着希望他经此磨难,能够大彻大悟的心思,存心让他多吃点苦头。
    “宜妃娘娘被接到五哥府上颐养天年,你府里头那些人,我也使人照顾着,他们一切都安好·”·    见他不说话,胤禩也不着急,自顾倒了杯茶,又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允禟苦笑一声:“多谢八哥了·”·    胤禩正色:“你别谢我,该谢的是皇上,以你的所作所为,若不是皇上开恩,只怕这会儿抄家流放,也在情理之中。”
    允禟有些颓丧:“我已经后悔了,可是后悔又能怎样,十四被囚禁的地方离我这里不远,我夜夜都能听到他的喊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过得比我还惨,只盼我有生之年还能出去看一看额娘,也就无憾了。”
    “你后悔了,还不行,得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当初我是怎么劝你来着,你不但不听,还嫌我多事·”胤禩顿了顿,“老十请缨去西北了,临走前还托我多照看你。”
    允禟苦涩道:“老十总算偿了他的夙愿了,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没用,连送他一程都不行·”·    胤禩看着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就想起两人小时候的模样,不由拍拍他的肩头。
“你若肯听我一句劝,别再掺和那些事情,八哥怎么也要保你平安出去·”·    允禟一愣,随即狂喜·“八哥”·    胤禩一笑:“怎么,这里待得舒服,不想出去了”·    “当然不是了”允禟也顾不上仪态了,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边将他抱住。
“八哥,我的好八哥,我就知道你没忘了我,从小到大,就你和老十对我最好,都怪我被贪欲蒙了脑袋,此生若能出去,定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你莫高兴得太早,我也只能尽力而为,成与不成,还要看你自己了。”
胤禩笑道,先前他曾试探地询问过胤禛,知道对方并没有置允禟于死地的意思,只不过想关他个几年,让他彻底失去争胜之心··    毕竟这辈子少了自己的因素,允禟与胤禛之间也并没有结下死结,充其量不过是个从犯,不至于落得被圈禁到死的下场。
    只是十四那边……·    胤禩暗叹了口气,没有再想··    又与允禟说了几句,胤禩从偏殿出来,忽地眼睛一疼,脚下正巧踩空了台阶,往前摔了一下,幸而赶忙抓住手边的栏杆,才免于滚下台阶的命运。
    守在门口的侍卫吓了一跳,忙上前过来扶··    “王爷”·    “我没事·”他摆摆手,拿出一个装着碎银的锦囊放在他手里。
    “多谢了,这个赏你们,给兄弟们拿去吃酒·”·    “这……”那侍卫涨红了脸,有点迟疑··    “权当多谢你们平日里对九弟的照料。”
胤禩笑了一下,不容他推辞,也没再多耽搁,便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胤禩去的时候,正赶上了胤禛心情不大痛快··    从乌雅氏那里回来,又收到年羹尧的折子,上头说了自己的种种难处,末了还是一句话,想要钱粮。
    他将奏折狠狠摔在桌子上,心中难掩烦躁··    胤禩双目隐隐作痛,便没瞧见胤禛的面色,只是直接说了自己的来意··    “皇上,将人软禁在偏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传出去只怕也让世人误解,眼见年节将近,臣弟恳请让允禟回府与家人团聚。”
他的话说得很婉转,只是时机有些不对··    胤禛心头本就有气,一听他提及允禟,又想起十四,不由火冒三丈,可眼前之人毕竟不同,故而他仍旧强压着怒火,淡淡道:“此事暂且不提。”
    胤禩一怔,道:“老十去西北前,也曾托臣弟照料允禟,方才臣弟去看过他一回……”·    胤禛打断了他,冷冷道:“你去看过允禟怎的没跟朕提”·    眼前视线有点发暗,胤禩不由微微拧眉。
“是臣弟做得不妥,请皇上降罪,只是允禟究其罪责,终不至死,皇上仁慈,何不……”·    “谁说他罪不至死”胤禛冷冷一笑,随手抓起一份文书,就往胤禩跟前掷去。
“你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待胤禩拿起来看,他又道:“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老九和老十四派人在民间散布民谣手稿,说朕的皇位是抢了老十四的,说朕谋害先帝,现在还苛待生母”·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胤禩大吃一惊,蹲下身欲拿起文书,却有些站立不稳,不由弯下腰按住青石砖,看上去倒似跪地请罪。
    胤禛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觉得满腹火气,偏偏眼前之人还不理解自己,不由越发没了理智··    “你也不过就是一个臣子奴才凭什么觉得有权帮允禟求情是不是这些年朕太宠你,以致于你连分寸是什么都不知道了老九和老十四他们敢做这样的事,就不要怪朕无情,朕瞧着他们连爱新觉罗的子孙也不屑做了,不如就改名叫阿其那和塞思黑罢”·    最后一句话入耳,胤禩只觉得一股腥甜忽然涌上喉头,让他手脚酸软,他定了定神,困难道:“臣弟有罪,臣弟该死……”·    胤禛口不择言,说了一通,但话一出口,自己就后悔了,只是他性情倔强,在生母那里发不出的火,见了最亲近的人,自然倾泻而出,此时更是拉不下脸去道歉,顿了半晌,只能生硬道:“那你跪安吧,没朕的宣召,先不必进宫来了。”
    胤禩慢慢起身,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行完礼,又如何一路出了宫上了轿,只觉得脑子浑浑噩噩,乱成一团,连带着心口也如同堵了一团棉花,让人喘不过气。
    轿子行了一路,终于停下··    帘外传来陆九的声音··    “爷,到家了·”·    他呼出一口浊气,抓着轿子里的横梁,摸着帘子走了出去。
    “爷”陆九瞧着他面色有异,不由上前一步··    只听得胤禩慢慢道:“陆九,我瞧不大见了,你过来扶我一把。”
    陆九一震,只当自己听错了,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半晌,他的手一抖,另一只手拿的东西,却连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犹不自知。
    胤禩兀自面色平静,站在那里··惊 梦·    那个人,总是习惯站在他右手边靠近矮桌的地方,因为这个位置正好方便自己将批过的奏折递给他。
    那个人,总是习惯在别人说完之后,再说自己的想法,语调不急不缓,甚至带了股静水流深一般的柔和,声音不大,却总能让别人注意到··    就连早朝的时候,也忍不住去搜寻他的身影。
    啪的一声,看了一半的奏折化作满心烦躁,被丢弃在地上··    苏培盛不敢说话,忙上前拾起,又轻轻阖上,放在案边··    “谁让你捡起来的”胤禛骂道。
    苏培盛跟了他几十年,也早就熟悉自家主子的脾气,闻言立时跪下请罪··    “奴才该死”·    胤禛一肚子火发不出来,恨不得上前踹他一脚。
    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他下榻,穿靴,大踏步走了出去··    苏培盛忙爬起身,跟在后面··    屋外也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白雪皑皑,连琉璃片瓦都被覆于一片冰雪之下,白茫茫的长巷子似乎一眼看不到边际。
    这座紫禁城很寂寞··    紫禁城中的人却比城还要寂寞··    先帝当年,虽然富有四海,佳丽三千数不胜数,可到了晚年,诸王夺嫡,争得你死我活,满朝文武,后宫嫔妃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在他内心深处,未必也是不寂寞的吧。
    胤禛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满树雪影下的梅瓣,突然想起别人都盼着冬去春来,那个人却独爱寒冬腊月的时节,因为他的额娘最喜欢在冰天雪地中盛放的梅花。
    “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忙趋前一步··    “他有多久没进宫了”·    苏培盛知道他指的是谁,便道:“回万岁爷,王爷整整有十九日未进宫了。”
    “这么久”胤禛一怔,继而一哼:“朕不召他,难道他就不会递折子请见么”·    苏培盛自然不敢吭声,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在皇帝面前是透明的。
    不承认自己每天都在想他··    不承认自己放不下帝王高高在上的尊严主动去找他··    一声脆响,树枝自手中折断,上头的雪也跟着簌簌落下,洒了满手。
    仿佛仍不解气,他将树枝狠狠丢在地上,龙靴踩在上面,走了··    胤禛慢慢走回养心殿,却看见大阿哥弘晖站在门口,低头踟蹰,不知道在犹豫什么,见了他们走近,忙上前行礼。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长得俊秀挺拔,连行礼请安,一举一动,亦表现出进退有据的模样··    胤禛看着他,恍惚有些岁月飞逝的感觉。
    “怎么这个时辰来请安”·    弘晖欲言又止:“启禀皇阿玛,弘旺已有十来日告假,未曾到上书房念书,儿臣未有皇命,不能轻易出宫,是以……”·    他与弘旺是自小的交情,比一般的亲兄弟还要亲,虽然两人长大之后,身份有别,并不如过往那边亲热了,可弘晖为人念旧,仍将弘旺当成心目中最重要的弟弟。
    如今若不是自己不便出宫,早已到廉亲王府上去探望·一连十数日,弘旺只递了病假,也并没有请太医,弘晖自己按捺不住,让宫里一个老太医出宫去给他诊脉,可那太医回来之后,问起详情却只是唯唯诺诺,说不出个所以然,弘晖这才有些急了。
    胤禛一愣,却仍微微皱眉:“就因为这点小事,你就咋咋呼呼,大失分寸”·    不待弘晖辩解,他又道:“你身为大阿哥,不想着以身作则,在功课上下功夫,反而镇日不务正业,净做些可有可无的事情”·    弘晖垂首肃立,一副洗耳恭听的受教模样,胤禛见了,不知怎的就说不下去,挥挥手道:“跪安吧,明日朕会去上书房考究你们的功课。”
·    “嗻,儿臣告退。”·    他瞧着弘晖退下,突然间有些意兴阑珊,连带着这堆了半张桌子的奏折,也没有兴趣再多看一眼,就着头靠在软垫上的姿势,微阖上眼,闭目养神。
    苏培盛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却免不了腹诽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为大阿哥抱个不平··    这一觉却睡得并不安稳。
    光怪陆离的种种景象自梦境中掠过,如走马观花一般,纷至沓来··    一开始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白至刺目,安静而宁和,到后来,漫无边际的雪地却渐渐化作远处一座桥,桥边开满艳红浓烈的花,一簇一簇,衬着雪地,越发惊心动魄。
    前面有个身影,离他并不远,只是每当他加快脚步时,却总还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追不上,也没落下··    身形修长,举止优雅,他忽然觉得这背影有着说不出的熟悉,可无论怎么想,却想不起来,心口空荡荡的,仿佛少了些什么。
    你是谁·    好像问出声了,又好像没有,那个身影并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伐··    他追得满头大汗,却也没能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一点。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人终于停下来··    胤禛大喜,忙并作几步上前··    可就要触及对方肩膀的时候,那身影蓦地消散,无影无踪。
    他心头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到了桥上··    周遭寂静得没有一点声响,连桥也淹没的浓郁的雾气之中,只有从手掌摩挲过的白玉栏杆,和脚下所踩的青石板,才能勉强辨别得出这是一座桥。
    桥下……他禁不住望了一眼,只见沉郁如墨,掀不起一丝微澜,直似传说中的忘川··    又走了几步,却发现前面桥边坐着个人。
    佝偻着背,长发迤逦,连脸也掩在其中,看不清容貌··    不自觉地走过去,到他跟前,停下··    你是谁·    那人慢慢地抬起头,神色冷漠,苍白如雪。
    我不知道··    胤禛有点恼怒,莫说他如今是帝王之尊,就算以前当皇子阿哥的时候,也很少受到这样的冷遇··    这里是哪里·    那人面无表情,眼珠随着视线转了一圈,竟让他瞬间联想到死人。
    这里这里是奈何桥··    胤禛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只见那人僵白的嘴角慢慢扯起一抹诡谲的弧度··    这里是奈何桥,你要找的人,想必已经不在阳世了。
    不可能他下意识就想反驳,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要找的是谁··    或者是,你自己已经死了,走吧,跟我去渡忘川,过了忘川,你就真正与人间隔绝了。
    那人桀桀怪笑,伸手就要来拉他··    他的脑袋一直昏昏沉沉,浑浑噩噩,此时听了这话,方才闪过一丝清明··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大胆,还不退下·    他退了几步,又断喝一声,可那只手依旧缠了上来。
    冰冷滑腻得令人作呕··    对方的手劲极大,胤禛几乎挣脱不开,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一步··    忽然有一股力量从后面拽住他,拉住他的手臂,狠狠拽了回来。
    他回头一看,只见拉住他的,赫然是方才一直走在自己前面的那个人··    那张脸……·    那张脸竟是……·    胤禛悚然一惊,醒了过来。
    玉炉暖香,薄被覆身,自己所处,分明是养心殿西暖阁,哪里有什么奈何桥,黄泉路·    手腕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松掉,低头一看,却是一串佛珠断了线,散落一地。
    这菩提珠子还是当年胤禩送的,他长年不离手,一直戴着··    如今却毫无征兆地断掉……·    他一怔,只觉得心头涌起一阵慌乱,却说不清原因。
    苏培盛见他一觉醒来,满头大汗,忙拧了热毛巾捧过来,又弯腰要去捡珠子··    “朕自己来·”·    他下了榻,蹲下身,一颗一颗捡起来。
    “你去找一团线,要结实的·”·    苏培盛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把东西找来,却见他抚着珠子,怔怔出神··    “万岁爷”·    胤禛回过头,将珠子放在桌上,起身。
    “拿披风来,朕要出宫一趟,别声张·”·    苏培盛愣了一下,忙道:“那可要备轿子,还是……”·    “备马”·眼 盲·    时值年节将近,廉亲王府却大门紧闭,一派冷清。
    就连门口积雪,也已是厚厚一层,无人打扫··    胤禛站在那里,五味杂陈··    内心深处,不止一次后悔对胤禩说过的那些话。
    他知道自己的脾气并不算好,但在外人面前,也从来没有失态过,即便生母乌雅氏那般对他,他还能忍下那口气··    偏偏惟独面对胤禩,总是失控。
    因为了解太深,知道说什么才能令对方受到伤害,所以不惜用最恨的话来达到目的··    不止自己难受,非要将那人也刺得遍体鳞伤。
    只是那天看着对方脸色骤变的瞬间,心情不禁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更加难受··    “爷”·    苏培盛忍受着刺骨的冷风往脖子里钻,瞥了一眼旁边两个与他差不多的侍卫,再看着面无表情的主子,忍不住上前小声提醒了一句。
    “你去敲门吧·”胤禛看着眼前的府邸,叹了口气··    当年刚开始筹划夺嫡时,他曾安排了粘竿处的人守在廉亲王府左右,以便随时打探消息。
相比直接将眼线埋伏在其他人府里的作法,已是对那人一种无言的信任,后来在康熙四十七年左右,他又下令那几个人撤离,无须再看着,以致于那人十几天未来上朝,他是否吃好睡好,又或者在做什么,自己半点风声也得不到。
·    苏培盛应了一声,上前叩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是门房打扮的家仆··    那人是廉亲王府上的老人了,自然认得胤禛,见状不由吃了一惊,忙将门打开,战战兢兢上前跪拜。
    苏培盛阻止了他,低声道:“主子是微服出来的,也不想你们王爷大肆相迎,别声张,我们自己进去·”·    那人诺诺应了一声,将他们迎了进去,一面让人去通知管家。
    当年在潜邸时,两家也时常互相走动,这座王府对于胤禛来说,无异于自己第二个家那般熟稔,他即便闭着眼睛,也知道该怎么走··    走至中庭时,便见廉亲王府世子带着管家匆匆过来,迎面拜倒。
    “奴才弘旺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一二岁的弘旺半大不小,行礼的时候却是循规蹈矩,挑不出一点毛病··    “这么多礼做什么,快起来罢,多日不见,你又长大不少。”
胤禛看着他,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模样,他自小看着弘旺长大,又因胤禩的关系,将他当成自己儿子一般,宠爱纵容甚至比自己的儿子更多··    “有劳皇上垂询,奴才尚好。”
弘旺垂手肃立,神色恭谨客气到了极点,反而带着一股疏离··    只是胤禛心中有所惦记,并没有去看他的表情,甚至连弘旺自称奴才,而非像平日那般亲昵地以侄儿自居,也未曾留意。
    苏培盛却注意到了,他又偷偷看了弘旺好几眼,却发现这府里上至世子,下至管家,脸上都罩了股阴郁之气,面色不冷不热,显然十分不喜他们的到来··    “你阿玛呢”又闲话了几句,胤禛忍不住问道。
    “阿玛病了,刚吃了药睡下,怕是唤不醒·”弘旺冷冷道··    他如今对这位皇帝四伯,心里头只余下了腻味,想当年小时自己也常喜欢缠着他,跟前跟后,问东问西,那会儿四伯还没当皇帝,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不好亲近,但对于他,却是真心疼爱的,弘旺失母之后,他更经常跟着大阿哥弘晖到雍亲王府里去小住,那拉氏对他同样视如己出。
    只是这一切在十几天前都改变了··    那日阿玛自宫里回来,他像往常到门口迎接,迎来的却是盲了双眼的阿玛··    自那以后十数日,宫里头既没有派人来,阿玛也不用再去上朝,唯一一个太医,还是大阿哥叫的。
    任他再鲁钝,也猜得出与皇帝四伯有关··    若不是朝廷有制度,不允许宗室在没有皇命的情况下离开京城,他真想劝阿玛走得远远的。
    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不是继承王爵,享受荣华富贵,而是自己的阿玛能够长命百岁,能够看着自己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但连这样简单的愿望,现在也被破坏了。
    思及此,弘旺不由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心,指甲陷入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身后的管家高明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忙用手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不可冲动。
    弘旺深吸了口气,青稚犹存的脸上毕竟难以掩饰那样激烈的情绪,以致于胤禛在看到他的神情时马上察觉出不妥来··    “他怎么了”胤禛微微皱眉,视线自弘旺脸上移至他身后的高明,立时发现二人举止之间都有些异样。
    “阿玛没事,多谢皇上关心·”弘旺毕竟只有十一岁,再如何老成,也难以在胤禛这样的人面前表现得天衣无缝,何况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冷淡和疏远。
    “带朕去瞧瞧他·”·    弘旺抿紧嘴唇,没有出声··    “弘旺”·    胤禛也沉下脸色,更坚信了自己心中的判断。
    眼看二人僵持起来,高明忙低声道:“大阿哥,您要替王爷想想·”·    这句话一入耳,弘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止不住冷笑。
    是啊,就算自己不同意又如何,他这位四伯不是常人,是九五之尊,他的话无人敢违逆,就连上书房的师傅也说了,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届时只消一句话,只怕整个王府要被抄家覆灭,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请随奴才来·”他转身就走,也不多看胤禛一眼··    奴才二字从他口中道出,清脆响亮,却分外刺耳··    胤禛看着他僵直的背和反常的行止,也没心思同他计较,却不知为何,只觉得心头不安如涟漪般一点点扩大。
    弘旺走在前头,在七弯八绕的回廊间行走,却并不是走向胤禩寝室,而是往着后院的方向·再走上一段路,缕缕香火的味道飘散开来,映入胤禛眼帘的,是一个背影。
    地上的积雪被扫向四周,留出中间一大块空地,摆着一个香案,上面放了几盘瓜果和一个香炉··    还有一块牌位··    只见胤禩手里捻着香,朝那里弯腰拜了几拜,轻声道:“额娘,儿子不孝,今儿个是您的忌辰,我却不能亲往景陵拜祭。”
    他顿了顿,轻轻一叹··    “也不知道您如今在哪里,只盼下辈子能投胎到殷实人家,平凡度日,快活一生·”·    胤禛怔怔瞧着他的背影,一眼便看出这人虽披着大氅,却清瘦不少。
    来时心里早已盘算过无数次,该怎么开口,该说些什么,可到了跟前,却发现事先想好的措辞,一句也吐不出来··    脚步比思绪快一步做出反应,他正想上前也给良妃上一炷香,却突然发现骇人一幕,惊得他再也迈不开半步。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那人叙完话,拿着香上前,似乎想□香炉里,却不知怎的碰翻了香炉,只得伸手去摸,袖子一扫,连带着整个炉子都摔落在地,香灰洒了一地。
    胤禩叹了口气,蹲下身,手一边往可能的方向慢慢摸索,终于找到滚至桌角的香炉,他捡了起来,里头还有些灰没洒尽,便将就着,将手中的香插了进去,回想着方才的位置,慢慢把香炉摆回原位。
·    与良妃有关的一切,他都不愿假手于人,连弘旺也被他远远地打发开去,独留自己,能够静静地与良妃说会儿话··    是以他也没有发现,在自己身后,还有几人看着眼前这副情景,早已红了眼眶,死死忍着眼泪。
    弘旺浑身颤抖着,将嘴巴捂得死死的,才勉强将呜咽的声音压下去,他知道阿玛不愿意听到别人为了他的眼疾哭哭啼啼,竟也从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他上前几步,特意发出脚步声,让胤禩以为自己刚刚来到··    “阿玛,您拜祭完玛嬷了吗”·    胤禩嗯了一声。
“你过来罢,也和你玛嬷上炷香·”·    弘旺应了,飞快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快步上前,从案上拿起香,说了几句话,又将香□去,方道:“阿玛,外头天冷,咱们进屋去歇着吧。”
    伸手便要来扶他··    二人转过身,胤禛这才发现,那人双眼黯淡无神,自己近在咫尺,他却恍若未见··    禁不住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对方只是径自向前走,没有反应··    他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那人错身而过,慢慢往另外一头走去,却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培盛忍不住低低喊出声:“王爷……”·    胤禩一怔,似乎没想到这里还有别人,苏培盛的声音他听了数十年,自然认得出来,但苏培盛如今是御前的人,如若他也来了,那么……·    “可是皇上来了”他问道。
    纵是多险恶的环境,胤禛亦未曾手足无措,但此时此刻,看着这人的模样,他却脸色惨白,半晌,方颤着声音喊道:“小八……”·    胤禩停住脚步,似乎并不意外听到他的声音。
    只见他朝着胤禛的方向,弹下袖子,单膝跪地··    “奴才给皇上请安·”·    手还没按在地上,便已被人双手扶住带了起来,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嵌入他的血肉里。
    书房内,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余下兄弟两人,各站一边··    胤禛难抑心中激动,贪婪地看着那人,却忍着没有妄动··    “小八,朕不知道你的眼睛,若是……”·    若是早知道,他怎么还会忍住这十几天,狠心没来探望。
    “皇上言重了,这本是陈年旧疾,奴才还该多谢皇上让奴才回家休养·”·    胤禩脸上淡淡,没有过多的表情,却也感觉不到他在生气,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
    胤禛再也忍不住,几个箭步冲到他跟前,将他紧紧抱住··    “小八,对不起……”·    无数的言语化作这三个字,将这些日子以来未曾出口的话重复无数遍,难掩痛楚。
    “皇上何必如此,您是一国之君,怎能给奴才认错,其实您那天所训斥之言,句句在理,奴才确实是恃宠生骄,也确实是……”·    “不要说了”胤禛加大了手劲,似乎生怕一不留神,这人就会消失。
    他终于明白,没了生母乌雅氏,他起码还有皇位,可如果没了这个人,自己还能剩下什么·    因为早已把他视作最亲近的人,所以才毫无忌惮地将委屈和愤怒发泄出来,可是自己恰恰忘了,正是因为最亲近,所以对方受到的伤害会更重,若似乌雅氏那般偏宠幼子,又怎会将自己的孝顺和孺慕放在心上。
    虽然明白,可也为时晚矣··    这人已经心灰意冷,双目失明··    “我会找最好的太医,将你的眼睛治好……”·    胤禩道:“皇上既是来了,奴才正好有一言相求。”
    胤禛也顾不得纠正他的自称,忙道:“你说·”·    “奴才如今眼盲,也无法再佐理朝政,虽然皇上勒令奴才不得入宫,可奴才身上毕竟职务仍在,恳请皇上将奴才去职归去。”
    胤禛脸色一变:“归去,去哪里”·    胤禩面无表情:“给先帝守陵·”·    胤禛心中一痛。
“我不会准的·”·    胤禩没有说话··    胤禛软下声音,手抚上他的眼睛·“会治好的·”·    胤禩沉默半晌,淡淡道:“我不争皇位,不是因为我没有野心,而是因为我觉得你当皇帝,才是最适合的;我帮老九求情,是因为我欠他一条命,更不想看着你背负苛待兄弟的名声;我甘愿雌伏在你身下,不是因为我把自己当成女人,而是为了你,我愿意让步。”
    “我是个男人,我也有抱负,本想着做些事情,就算当不成贤臣,起码也图个能吏,只是,这一切,现在说来,也没什么意义了·”·    “还请皇上开恩,容许奴才到景陵去吧,先帝九泉之下,总该有个儿子陪他说说话。”
破 镜·    胤禛出来时,平素冷峻的脸色变得惨白,连带着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匾额上廉亲王府四个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方轻轻道:“苏培盛,你看廉亲王,是不是很伤心”·    苏培盛一愣··    当初皇上与王爷争执时,是屏退了左右的,他虽然守在门口,却也不知道两人到底因何而吵,只是最后胤禛的声音越来越大,才让他听了一小半,饶是如此,苏培盛依旧心惊胆战,装聋作哑,生怕自家主子迁怒到自己身上,后来瞧见胤禩从里面走出去,他才惊觉不妙,这么多年来,皇上何曾对廉亲王拉下脸色过,更别提大声训斥了,只是他再怎么揣测,也没料到王爷这一走,就十多天没再进宫,甚至还瞎了眼。
    看来真是吵得狠了,只是瞧着皇上这模样,像是放下身段去道歉都是肯的··    思及此,他便道:“奴才以为,如今最要紧的,怕是先治好王爷的眼睛。”
    “你与朕主仆这么多年,情份非比寻常,你说话无须那么多顾忌,你说,”他顿了顿,“你说朕和他,还能有和好如初的一天么”·    苏培盛看着他抿紧了唇的侧面,轻轻叹了口气:“奴才书读得少,却听过一个故事,叫破镜重圆,只是镜子碎了,再拼凑起来,也有裂痕,何况是人心”·    胤禛心头一颤,没有说话。
    “将心比心,皇上伤心,王爷必然是更伤心的,但王爷与皇上自小相识,这么多年的亲厚,断不至于因为皇上一段话就没了的·”·    只是那样的话,任谁听了,也会心寒的吧。
    苏培盛咽下了后半句话没有说,眼前这种情形,他又怎么好再去撒上一把盐,廉亲王虽为人谦和,但骨子里却也有着天家的骄傲,这次连眼睛也盲了,可见是被刺激得狠了,皇上若想再挽回昔日的情谊,只怕不是那么轻易能做到的。
    然而这些话他也说不得,只能让主子慢慢去领悟··    “你说得对,破镜重圆,尚且有裂痕,何况是人心……”良久,胤禛喃喃道。
“朕不求他能原谅,只求他的眼睛能重见光明·”·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苏培盛低着头,没有说话··    “走吧,回宫。”
胤禛叹息,转身便走··    “阿玛,皇上已经走了·”·    “嗯·”胤禩淡淡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玛,不若我去跟皇上说,让他准许我们出京吧”·    “你觉得他会让我们走吗,再说出京了,又往哪里去”·    弘旺只想着让他高兴起来,却完全没想过这一层,不由愣住。
    父子十几年,胤禩就算看不见,也能猜到他的反应,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温言道:“若是我想出京,略施小计即可,只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他要找我回去,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弘旺愤愤不平:“可看四伯那架势,必然还会过来的,我不想让他惹阿玛伤心”·    胤禩笑了一下,转开话题。
    “你去拿本战国策,来念给我听吧·”·    ——————·    胤禛那边,一回到宫,先是马不停蹄赶到太医院,将胤禩的病情描述了一遍,让太医们商讨办法,又从太医院搜刮了一批珍贵药材,让人先送出去,他自己则折返回养心殿,打算将奏折批完,再出宫带着太医往廉亲王府去一趟。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谁知刚坐下来,便听到外头有人来报,说太后绝食,让皇上赶紧去看看··    胤禛冷笑,将朱笔一丢,起身就往永和宫走去。
    乌雅氏其实也并不想走到这一步··    只是从先帝驾崩之后,她就再没见过十四一面,胤禛倒是不禁止十四的内眷进宫,于是她便三不五时就召来十四的嫡福晋完颜氏和嫡孙弘明,彼此相见,自然没什么和乐的气氛可言,无非是相对垂泪,乌雅氏见他们孤儿寡母的甚是可怜,也时时勾起对小儿子的思念,不由越发不待见皇帝,只觉得今日母子二人不能相见,全因这大儿子从中作梗。
    胤禛进来时,她正端坐在位子上,穿着皇太后朝服,双手平放膝上,双目微阖,面色平静无波,似已一心求死··    “皇额娘这是何故”心头还牵挂着胤禩的事情,皇帝心情并不算好,纵然对乌雅氏早就心死,也不可能见到她这副模样还能高兴得起来。
    “哀家是何故,皇帝理应明了·”乌雅氏微微睁开眼睛,看着他,不掩冰冷·“皇上若执意不肯放了十四,哀家只好以这条老命来相陪了,只盼到了九泉之下,让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们都看看,大清是出了一个多么英明神武的皇帝”·    她的语调不快,却带了一股决绝之意,说至后来,全然不管不顾,大有胤禛不肯放人,自己就绝食至死的态度。
    胤禛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饶是乌雅氏心里早有准备,也禁不住被他看得心头一寒··    “既然皇额娘心意已决,儿子也不敢拦着,只不过要奉劝您一句,如果您有个三长两短,为表孝义,儿子也会让您最疼爱的十四去殉葬的,想必您到了九泉之下,一定能重得天伦之乐。”
    “你”乌雅氏被他戳中要害,脸色剧变,腾地站起来,手指着他,目眦欲裂·“你这个孽障哀家怎会,怎会生了你这么一个畜生……”·    胤禛冷冷一笑:“皇额娘这话说得蹊跷,儿子若是畜生,您岂不把先帝爷也给骂了进去”·    乌雅氏被他噎得一口气喘不上来,颓然坐倒,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话。
    胤禛看着她颓败的脸色:“皇额娘若想十四平安无事,就好好地当您的皇太后,否则若是您不在了,这世上还有谁,能保住朕嫡亲的十四弟呢”·    如果可以,他也曾经希望能像十四那样,承欢膝下,言笑晏晏,只不过从来没有如果,他冷眼看着乌雅氏怨恨的神色,并没有一丝后悔或心软。
    当做什么都不会得到谅解,当做什么,别人都揣着恶意去看的时候,他还有什么必要,对他们仁慈·    心忽然揪痛起来,不是因为乌雅氏,而是为了胤禩。
    若他心中没有自己,那天自己所说的话,至多也就是让他心中有怨,又或诚惶诚恐,何至于伤心到了旧疾复发,双目俱盲的地步·    脑海里蓦地闪过一句诗。
    若言离更合,覆水定难收··    胤禛掐紧了掌心,恨不得立时飞到那人身边,再也不离开半步··    忽然之间就没了半分折磨乌雅氏的心思,再刻薄的话,也没了说出口的兴致。
    他看着眼前仿佛老了十来岁的生身母亲,淡淡道:“朕的话,太后好好想想,指不定哪天朕高兴了,就会将十四放出来·”·    “他已经没有什么能力跟你争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你若恨我,就冲着我来好了,何必难为他”乌雅氏犹不死心。
    胤禛嗤道:“朕没放他出来,是因为他年少气盛,现在出来,必然不安分,再搅出什么事来,如今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朕去处理,朕不想在他身上浪费精力,跟额娘有何干系”·    说罢转身,走了几步,顿住。
    “朕奉劝额娘一句,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朕的底线,如果您再闹腾起来,十四就不是像现在这般被软禁而已了·”·    脚步不再停留,极快地走向门口,抛下乌雅氏一人怔怔看着他的背影。
    雍正二年正月刚过,宫里便传出皇太后卧病的消息,加上当今皇上曾与先帝十四皇子相争,最后以非常手段登上皇位的谣言愈演愈烈,有心人忍不住揣测起这两者的关系。
    自胤祥远赴西北之后,胤禩又足不出户,能为胤禛分劳的人一下子少了两个,他镇日除了要处理堆积成山的奏折之外,还要研究胤禩的病情,不多几日,人就瘦了一大圈,仿佛更坐实了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皇上因与太后不和,心力交瘁,连太后也并不支持自己的亲生儿子当这个皇帝。
    胤禛看着呈上来的奏报,面露冷笑,丢在一边··    “这谣言倒传得有鼻子有眼,难为他被关得严实,还不忘在外面兴风作浪”·    跪在地上的人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粘竿处的头目本是戴铎和沈竹,只是胤禛见他们知道太多秘密,在登基之后,便将他们发配到四川年羹尧军中,又想个法子,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如今的粘竿处裁撤了不少人,已没有当初的规模,但监视个把人,做做小事的能力还是有的。
    让谣言失效的办法,无非是用另一个谣言来取代它··    他手指叩着桌面,心中已有了计较··    闭门谢客的廉亲王府那头,却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恳 求·    院子里冬阳暖煦,透过葡萄架子斜斜铺洒下来··    胤禩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倦意,身体索性也微微歪向一旁,看上去有些慵懒。
    旁边弘旺拿了卷书,正侍立一旁··    佟国维忍不住问道:“奴才来得不是时候,不会扰了王爷歇息吧”·    胤禩摆摆手。
“佟老言重了,我这把骨头睡久了,倒有些惰了·”·    “世子爷如今越发俊俏了”佟国维打量着弘旺笑道。
    弘旺谦逊几句,告退离去,举止行径尽是老成·自胤禩出事之后,他更显得懂事不少,隐隐已有了府中主子的做派,这几日正巧赶上快过年,上书房休了假,他便日日待在府里给胤禩念书,连二门都很少出,胤禩说了也不听,只得由着他去。
    “佟老莫赞坏了他,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孩儿·”胤禩嘴角噙笑,看起来心情不坏··    佟国维关切道:“不知道王爷双眼可有起色,奴才认识几个大夫,若是王爷有兴趣,不如叫他们来看看”·    胤禩淡笑:“多谢佟老,宫里的太医也瞧过了,京城里的大夫也请过不少,可都不见起色,主要是我这会儿一闻到药味就受不了。”
    胤禛将太医院里最有名的御医都派了过来,甚至命他们长驻在府里,京城里几个有名的大夫则是弘旺请来的,结果苦药一天三大碗当水一般喝,眼睛却不见起色。
    以致于现在他听到喝药两个字,脑壳就开始发疼··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曾想过许多··    上辈子夺嫡惨败,被囚禁至死,这辈子又重来一次,他吸取教训,不再重蹈覆辙,结果却得到了什么·    这些事情本不能深想,一想,回忆便会层层叠叠地压上来,迫得自己喘不过气,眼睛瞎了,正好眼不见为净,他也就把自己当成瞎子那样去活。
    两世加起来,也许争与不争,都没什么区别,身边的人注定还是要离自己而去,该走的还是会走,留不住的还是会留不住,当年草原上,活佛曾对他说,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竟如诅咒一般,一语成谶。
    佟国维与他说话时,一边不忘打量他,眼前之人看不见,这份揣摩就越发少了几分顾忌,多了几分思量··    京城里对于廉亲王眼疾和被皇帝贬斥在家的原因,流传的版本已经不是一个两个了。
    有说廉亲王想让九贝勒出来,而皇上不准,兄弟反目的··    有说皇上想推行养廉银,廉亲王反对,君臣起了争执的··    有说廉亲王助皇帝登上大位,如今功高震主,兔死狗烹的。
    更有甚者,还说皇帝与廉亲王爱上同一个女人,皇帝一气之下将情敌打击报复的··    但是这些版本,在佟国维看来,通通不靠谱··    光是他们俩在厅中坐着的这会儿功夫,已经有两拨补品药材自宫里头送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帝王的殷切问候,这哪里像是兄弟反目,简直是如胶似漆。
    只是看廉亲王眉目冷淡,兴致不高,仿佛两人之间,又确实有些事情发生的模样··    “不知佟老此来,可是有要事”·    佟国维回过神,虚咳一声:“王爷可知皇上想对江南李家下手”·    胤禩一怔,随即明白。
    先帝在时,素来将江南三大织造倚为心腹,令其坐镇江南,密奏要事,先是太子,后是十四,都看中他们这一点,纷纷收买,与之勾结,孙家倒也罢了,李家曹家却是已然倾向一方,却偏偏不是雍亲王。
    直至新帝登基,自然容不下他们,只是当时根基还不稳,加上他们是先帝老臣,处置也需要找些借口,就一直忍到现在,如今想要动手,自然是西北军费所需,也因抓到他们的把柄了。
    “罪名是什么”·    “亏空国库,数额巨大,尤以曹李二家为最·”佟国维叹了口气,眉间隐见忧色。
    他倒不是为了他们可惜,佟家与曹李孙三家本也没什么过深的交情,对方曾经数次送上孝敬,拉拢交情,但也仅止于此罢了·佟国维之所以忧心忡忡,是因为那三家乃是康熙年间甚为显赫的世家,虽为包衣奴才,可堪称先帝心腹之臣,如今皇帝要对他们下手,难免会让其他世勋旧臣兔死狐悲,有所联想。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胤禩虽然看不见他的神色,但那一声叹息入耳,也就知他心中所想了··    “皇上是个念旧的人,先帝孝懿仁皇后曾抚育过今上,就冲着这一份旧情,他也不会对佟家如何的。”
    前提是佟家安分守己,不要做什么僭越非分之事··    佟国维人老成精,胤禩并不担心他会触怒胤禛,佟家唯一的变数是隆科多,胤禩与他打过的交道不少,自然知道这人野心不小。
    年纪轻轻便有拥立之功,加上皇帝嘴里也要尊称他一声舅舅,越发让隆科多有些忘乎所以,假以时日,只怕难免要做出些骄横失礼的事来··    佟国维不知胤禩心中所想,得他这一句话,便松了口气,笑道:“王爷所说,与奴才所想如出一辙,佟家对皇上一直忠心耿耿,现在如此,以后也会如此。”
    胤禩淡淡一笑:“佟老这话不该与我说,还是亲自呈禀圣上的好,如今我也不过是废人一个,不再过问朝中之事了·”·    佟国维摸不清他的话意,只得笑道:“王爷言重了,依奴才看,王爷深得皇上眷爱,皇上必然还会重用王爷的。”
    “是与不是,都无甚要紧了·”他的语调平淡无波,透出些许萧瑟之意,佟国维本想请他帮忙在御前说项,请帝王对曹李孙三家从轻处置,以免寒了老臣的心,但胤禩一出口,却已堵死了他所有的后话,让佟国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佟老且放宽心,只要佟家一心向忠,就不会有什么事情,不过我这里,以后还是少来的好,免得传出去,说我胤禩没了职务,还在家中私会大臣,就不大好了。”
    胤禩面无表情,白净的脸上一派平静··    佟国维正想说什么,却听得院子门口传来一个带了怒意的声音··    “谁敢说你私会大臣的,朕定不饶他”·    随着声音,披着狐裘的帝王大踏步走进来。
    佟国维一惊,也不知道两人的谈话让他听去多少,忙起身见礼··    “奴才不知皇上驾临,还请皇上恕罪”·    胤禛伸手去扶他,脸色和煦。
“佟老无须多礼,你能来看八弟,说明你念着旧情,朕又怎会怪罪你”·    佟国维唯唯诺诺,不敢答话,心中惊悸未定··    胤禩也起了身,正想跪拜,却已被一双手按住,不得不又坐回椅子上。
    他低声道:“礼不可废·”·    “礼也是因人而定·”胤禛嗔道,语气里却不见多少怪责,反倒透出一股亲昵。
    佟国维耳朵尖,心中更坐实了自己的猜测:这兄弟二人的关系并没有如同外头传言那般恶化··    胤禛虽站在那里,心思明显已不在佟国维身上,佟国维知情识趣,行礼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院子里余下两人,胤禛瞥见旁边放着的书本,拿起来翻了几页,兴致勃勃道:“你在看世说新语朕来给你念·”·    “皇上日理万机,奴才怎敢因为微末小事而劳烦您。”
胤禩慢慢道··    “就算你多久原谅我也没关系,总有一辈子的时间等着我们,只是,总要给我一个开始的机会吧·”胤禛软了声音,不再称朕,语气里带上一丝恳求。
    那人便不再说话,神色依旧冷冷淡淡,不见开怀··    胤禛看着他依旧黯淡无光的双目,悄悄敛去眼中的悲色,拿起书,一边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此时为了不惊扰身旁的人,又刻意压低,倒不似读着那些魏晋风流,反而像在读朝廷的奏折,分外有种滑稽之感··    只是胤禩却没笑,对方读没一会,却见他将头歪向一侧,双眼微阖,似是睡了。
    胤禛停了声音,脱下狐裘给他轻轻盖上,又怔怔地看了半晌,浑然不知时间流逝··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为他寻找名医好药,只是无论多好的药,用在他身上,都如石沉大海,起不了一丝作用,胤禛却还不死心,甚至派人四处寻访民间偏方,但凡有一丝希望,便绝不放弃。
    “会好的……”手指轻轻摸上他合着的眼睛,帝王喃喃道··    见他睡得香甜,胤禛忍不住也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却不敢着力,生怕吵醒他,只是轻轻碰触,也学他一般阖上双眼。
    视线一下子黑暗下来,他想象着对方如何在这样的情况下日常起居,却知道无论如何想象,也难以企及那些痛苦的万分之一,心口不由越发疼痛,痛到揪成一团,眼角酸涩。
    脑子里乱七八糟,忽然想起许多往事··    从现在,慢慢追溯到小时候,不知不觉,居然已经有将近三十年的岁月··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自眼眶流了出来,洇染了一片湿润。
    他只是维持着低头倚靠的姿势没有动,仿佛想将那说不出的痛楚慢慢流泻出来··    本该沉睡的胤禩却睁开双眼,视线空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雍正二年三月,贝勒允禟被放了出来,移居家中,帝允其自由,允禟及家眷额手称幸,其后不敢再妄论国事,家中财产也捐出大半用于西北军资·允禟经过皇帝首肯,重新开始做些买卖,足迹遍访大江南北,更至交趾暹罗等地。
    同月底,查明散布谣言一事与允禟、允禵等人无关,先帝十四子允禵亦被解除软禁,允禵自请前往军前效力,即便身无职务亦肯,帝未准··    雍正二年四月,废太子允礽因自感对先帝不孝,于幽禁处服毒身亡。
    作者有话要说:散布谣言的事情不是14做的,而是废太子做的,这里点明一下,因为不是重点,所以就不细写了,俺怎么觉得这章有点沉重……下章的氛围会慢慢好起来的,小曹同学也会出现的,老4你稳住……·曲 意·    胤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下正微微颠簸,仿佛置身车马之中,缓慢行进。
    他的脑袋还有些昏沉,弄不明白为什么才睡了一觉,就易了处境··    “醒了”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一只软垫塞至他背后。
    胤禩不想开口,但不得不问··    “这是哪里”·    “马车上,带你去找大夫。”
    找大夫为何要长途跋涉·    胤禩微微拧眉·“这是出了京”·    胤禛刚想点头,又忆起这人看不见,便道:“嗯,奏报上说江宁有个民间大夫,医术很好,只是云游不定,朕已派人留住他,这便带你去寻他医治。”
    既是民间大夫,何不应召入宫·    他没有说话,胤禛却仿佛看出他的疑问,温声道:“怕你在京里待得闷,正好出来散散心,若是能治好,一睁眼就瞧见江南景致,也是美事。”
    胤禩倒没想过他还有这般风花雪月的心思,上辈子登基之后,这人就没有再踏出京城半步··    “皇上日理万机,何苦为了奴才一双眼睛四处奔波,若是只想效仿先帝下江南体察民情,奴才目不能视也只是累赘罢了。”
胤禩阖了眼,淡淡道··    胤禛从不知道贯来内敛稳重的他说起狠话来竟是如此伤人,话里行间,无不字字如针,戳向他的心口··    只是他没法生气,也无气可生,被那话噎了半晌,只余苦笑。
    “朝中的事你无须费心,弘晖也已十四了,早该学着处理政务,有佟国维和张廷玉一干老臣在,出不了什么事的,但凡有些大事的,也会快马送到这里来给朕,你且安心歇息,等眼疾好了,我便陪你走遍江南。”
    “若是好不了呢”·    胤禛的手一抖,强作无事般笑道:“那大夫据说医术极高,想必大有希望。”
    “眼伤尚且可治,心伤又该如何”胤禩面色平静,话语却毫不留情,一反平日隐忍,均是一针见血,咄咄逼人··    身旁陡然沉默下来,良久,他方感觉到身上被盖了一层薄被。
    那人轻轻道:“睡一会儿罢·”·    胤禩听出他语气中的叹息惆怅,不由一怔,接下去的话,却有些说不出口了,加之先前喝下的药里有些安神的成分,不多一会,他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人事不知。
    胤禛轻轻勾住他的手,温暖熟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弯起嘴角··    年轻时他曾心心念念坐上那把椅子,费尽心思也要得到,等真的得到了,才发现这滋味原来并不如想象之中那么好,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纵有生母兄弟妻子儿女,对着自己不是冷言冷语,就是三跪九叩,战战兢兢,每日批阅奏折通宵达旦,刚歇下不过三四个时辰,又得起身早朝,他既不是好逸恶劳之君,也非沉迷美色不可自拔,要说手握生杀大权,可上头还有老天爷,古往今来,又真有哪个皇帝万岁万万岁了·    先帝在位数十年,可谓享尽人间极致的富贵,后宫天香国色的女子,更是不计其数,可这又如何,他还记得当时跪在病榻前,瞧见老父空寂茫然的眼神。
一个顷刻间便能翻云覆雨的帝王,何至于有这样不快活的神情,那会儿他只以为帝王不甘心就这么死去,现在回想起来,却忽然有些明白,兴许他这一生,什么都唾手可得,太容易得到,所以也从未珍惜,而许多人的曲意逢迎谦卑讨好,也是因着他的身份,他虽然能力卓绝,一生政绩堪称斐然,可他却寂寞。
    所以纵然是帝王,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譬如现在··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他恨不得时光倒流,自己从没有说过那句话,恨不得这人的眼睛从未受伤。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不过是如这般静静地守在他身旁··    笑意忽然在唇间轻轻漾开,带了些许轻快··    是了,他看不见又如何,自己当他一辈子的眼睛,末了奈何桥边,还要与他约定下辈子。
    他是男是女,是兄弟或旁人,自己全不在乎··    胤禩,这一辈子,就陪我走下去,好不好··    好不好··    趁着那人沉睡之际,仿佛要确认一般,轻轻勾住他的小指。
    若是旁人见到平素冷峻不苟言笑的帝王作出如斯举动,怕要惊悚万分,可此时胤禛低下头,神色却无比认真··    胤禩醒来的时候,发现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也不知做了什么梦,一觉醒来,整个人都汗津津的,右手还紧紧抓着那人的手不放··    赶紧松开,一边撑起身体··    胤禛伸手来扶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又倒了杯茶,喂他喝了一口。
    胤禩虽然看不见,也不至于连喝杯水都要人服侍的地步,何况自眼盲以来,他并不喜别人拿他当病者一般看待,只是对方手劲很大,显然不容拒绝··    他喝了几口,抿抿唇,表示够了,那人放下茶杯,又扶他坐好,方道:“你想看什么书,朕来给你念。”
    “皇上当以国家大事为重·”胤禩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还有些未褪的朦胧睡意,神色看起来也不如之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山河日月(八阿哥重生)+番外 by 梦溪石/古镜(下)(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