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晋阳+番外 by 吴沉水(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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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晋阳+番外 by 吴沉水(中)(3)
·      ·   又不知过了多久,满屋子忽然回荡着沈慕锐中气十足的怒吼:“发凌天盟令,把江湖给我掀翻了,都得给我找到那个人”·   “我等得了,墨存等得了吗什么叫人海茫茫,杳无音讯,我就不信,倾我盟全力,还找不到一个白析皓”·   “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后,找不到人,你们的堂主之位也不用当”·   沈慕锐的声音焦急失态,但听起来却相当遥远。
萧墨存皱起眉头,想告诉他不要动怒,做领袖,切忌就是说出这种私人情绪极浓的话,他张了张嘴,这次却能成功呻吟了一声,下一刻,已被拥入沈慕锐熟悉的怀抱中·他勉强睁开眼睛,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上那人下巴处不知何时长出的拉扎胡子,微微一笑,哑着嗓子道:“锐,你变丑了。”
   沈慕锐又想笑又想哭,抱着他,吻上他那因生病而显得突兀的颧骨,低声道:“我是俊是丑,你都不能不要,你是我的,就永远都是我的,听见没”·   “霸道。”
萧墨存用口型微微地,闭上眼睛,又再睡去··      ·   他再次醒来,睁眼却是一屋亮堂堂的蜡烛,照得室内如白昼一般·睡梦中仿佛被人灌了不少苦涩药汁,这会反倒觉得四肢中有了些许力气,他一睁眼,立即接触到沈慕锐布满红丝的双眼。
萧墨存一阵心疼,颤抖着手,摸上他的脸颊,道:“对不住·”·   “不要跟我道歉,”沈慕锐握住他的手,紧贴自己脸颊,痛苦地道:“是我对不住你,只道凌天盟耳目遍布下,却不知,连找到白析皓来给你医病,都不能。”
   “不是的·”萧墨存微笑着道:“他那么心高气傲一个人,一旦要走,便打定了从此再无相见的可能,你找得到才怪了·”·   沈慕锐凄然一笑,吻着他的手背道:“你放心,便是找不到白析皓,我也断不会让你有事。”
 ·   萧墨存手一颤,万分眷恋地抚摸上沈慕锐的眉眼,在那浓烈深邃的五官上久久徘徊,低声道:“我可曾说过,我信你”·   沈慕锐一震,眼睛骤亮,含笑道:“不曾。”
   萧墨存虚弱一笑,坚定地道:“锐,我信你·”·   “我该说,生而何幸乎吗”沈慕锐吻上了他的眼睑、眉毛,最后在他的嘴唇轻啄了一下,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我绝不允许”·   萧墨存摇摇头,微弱地道:“正是因为我信你,所以,我请你,莫为我,做多余的事。”
   沈慕锐皱眉道:“墨存,你莫非以为,我能任你在我面前颓败萎靡而无所事事”·   “我知道你不会。”
萧墨存微笑着道:“还记得我们在断崖那,我挂树上,对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沈慕锐叹了口气,道:“你说,让我转过身去,莫要看你。”
   “这一次,也是这样·”萧墨存摸着他的脸,柔声道:“我这副身子,七劳八损,在皇宫那会,太医院云集天下名医,却也诊断不出个所以然来。
便是,白析皓在此,他也只怕未必能药到病除·若有那么一天,我信你已然尽力,想来天意如此,我们不要强求·你要懂得,该转身的时候,转身而去,对你对我,才是最大的仁慈……”·   “呵呵呵,”沈慕锐一阵低笑,打断他道:“墨存,你忘了么”·   “什么”·   “那一天,我是跟着你跳下山崖。”
沈慕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你是我要的人,我绝不允许你在我面前出事”·   萧墨存没再说话,却忽然一笑,轻声道:“抱我起来。”
   沈慕锐含笑头,将他抱起,揽于胸前,明显感到怀中之人虚弱得仿佛一头小猫·他怜爱地抚摸那瘦削不少的身体,却听见萧墨存道:“把,把头低下来。”
   沈慕锐不解地低下头,却觉嘴上一凉,两片柔软冰冷的嘴唇贴了上来·沈慕锐晃了神,半响才意识到这是萧墨存在亲他·在他的记忆中,两人欢爱之时,萧墨存也落落大方,但主动亲吻之事,却是从未有过。
他心里一阵荡漾,忙含住他的唇,热切地回吻了过去,直吻到萧墨存一阵气喘,又在自己怀里昏了过去··第 80 章·  ·   至此萧墨存一日消瘦过一日,整日昏沉不定,便是偶尔醒过来,也是说不上两句话,又再沉沉睡去。
众人想了无数法子,凌天盟总坛珍藏的疗伤圣品,灵丹妙药,不知给他灌进去多少,可人便是如此萎靡不振,卧于床上,直如冰雕玉琢的一个精致人偶,却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正迅速消融,非人力所能阻挡。
   这一日萧墨存忽然醒来,直说身上腻歪,要沐浴更衣·红绸暗地里掉了眼泪,立即想到他可能自知大限将至,那神仙一般的人,便是要走,也想干干净净地去吧。
她与赵铭博等人一对视,便知有此想法的,不只一人,但看着沈慕锐有些痴狂的眼神,却如何敢把这样的话出口于是遣派了人烧水,备好巾帕、麝香、衣物,将那一间屋子四角放了炭炉,直烧得暖融融的,放请人禀告沈慕锐。
半响之后,见到沈慕锐小心翼翼地抱着萧墨存出来·那一张曾在第一眼便折服了自己的脸,此刻有一大半埋在首领怀中,苍白颓败得宛若地上一叶隔夜的花瓣,手臂低垂,想是连动一根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见此光景,红绸眼眶一红,才忍下去的眼泪顷刻又涌了上来··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却仍然带着和煦如风的微笑,经过红绸身边的时候,她甚至听见那人用微弱的声音,如往常一般打趣道:“红绸,你哭便哭吧,如何要做低头垂泪状早说了,娇羞佳人不适合你。”
   红绸明明流着泪,却脚一跺,如那些他们共处过的无数平常日子中的一个那样,叉腰叱道:“萧墨存,别以为躲首领那就敢惹老娘告诉你,老娘还就是喜欢二八佳人的调调,怎么的吧。”
   而他们的首领沈慕锐,则也如往常那样,呵呵低笑,宠溺爱怜地看着怀里的人,再低头亲一亲他的额头,仿佛这人不是病弱到快要死去,仿佛萧墨存,仍然如他初见那样,一袭月白锦袍,惊采绝艳,令他一见倾心。
·   那次沐浴进行了很久,红绸侍立在外间,始终听到里面的戏水声和嘀嘀咕咕的交谈声,间或夹杂沈慕锐爽朗的笑声,似乎还谈到八十岁时如何把臂同游,两个老头子如何再令年轻一辈英豪尽折腰。
如何豪情壮志,倒仿佛两人,有长长的一生要相濡以沫去共度一般·红绸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有那么多,但是听着一个明明命在旦夕的人,却以豁达之姿,在尽最后一份努力来给自己的爱人留下美好记忆,她便觉得自己的心,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紧紧捏住,疼得她要忍不住流下眼泪。
   她自小经历离别丧乱,早已以为,人世浮沉,人情冷暖,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情,但如今见到自家首领与萧墨存,那种压抑心底的眷恋与悲伤,明知上苍从无怜悯,却也忍不住想要为二人祈福。
她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却听见珠帘哗啦一声响,沈慕锐披着长长的湿发,仍旧抱着萧墨存走出·萧墨存伏在他怀中,长长的睫毛如萎顿的蝴蝶一般悄无声息,两片脸颊被热气一蒸,倒显出这些时日难得一见的红晕来。
红绸心里一惊,上前一步,颤声问道:“墨存他……”·   “睡着了·”沈慕锐温柔地垂眼看他,紧了紧抱他的臂膀,大踏步走进寝居。
      ·   萧墨存一路昏沉,仿佛梦见许多光怪流离的东西,一会觉得自己身处四面酷热的无边沙漠,孤身一人踯躅前行,头顶一方烈日,几乎要将自己晒干;一会又如处寒冰深潭之中,灭顶的刺骨冷意,几乎要将整个人的骨髓都冻成冰渣。
就在样极乐与极寒之间煎熬,令他苦不堪言,梦里似乎受不住那痛苦而流了泪,只叫着:“锐,救我,救我·”·   “我在此,莫怕,我在此。”
他的手被抓住,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萧墨存骤然安了心,乖乖地放松,任那一波波热浪或寒意侵袭而来·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子如陷入棉花般软成一团,时常感到有谁往他嘴里哺些药物清水。
这一日神智略清,勉强睁开眼,却看到自己与沈慕锐赤身相对,沈慕锐抓住自己双手脉门,全身大汗淋漓,双目微闭,那一阵阵炙热冰寒之感,正是从他的双手源源不断冲入自己体内。
萧墨存心里一惊,就算再不明白,此时也隐约猜到他在做什么,想要挣脱,却无力挣脱,只大口喘气,拼了全身力气,也只如蚊子细哼般说了一句:“锐,不要这样,不要——”·   沈慕锐睁开眼,一双黑色深沉的眸子满溢深情,微微一笑道:“我说过,无论如何,不会令你有事,放心,你不会有事。”
   “不,不——”萧墨存想大声反对,想斥骂他疯了,想痛惜他无需为自己牺牲至此,但力量微弱到一句话也说不出,耳边只听得沈慕锐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墨存,莫要心觉愧疚,早在崖底们定情之时,我便说过,遇到你,我方明白当日拼死练功的目的,原来真是为了你,原来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救你一命。
你放心,我只是将功力输给你,并非散功,他日勤练,也能重拾·呵呵,只要能救你一命,便是让我剖心歃血也在所不惜,莫要讲这区区功力·”·   萧墨存只觉心里又酸又痛,他来这时空已久,自然知道所谓武林中人,对功力看得重于性命。
若某地有增强功力的圣物或秘籍出现,则随者蜂拥而至,手段卑劣,无所不用其极·一件物品,能令平素道貌岸然的正派人士丧心病狂,什么情义道义,均可抛下不顾。
而此刻沈慕锐竟毫不犹豫,自损功力,相救于他,怎能不令他感知那人的情真意切他心神一激荡,只觉天旋地转,一口热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   在那极冷与炙热两边煎熬,意识再度陷入模糊当中。
萧墨存只苦苦挣扎着,这一次却昏迷得极不安稳,周围仿佛嘈杂喧闹许多,不知名的骚动、不安、暗涌、焦虑,似乎从外界正源源不断地侵入,即便身处昏睡当中,却也似乎感受到来自外面的波动,睡得极不安稳。
到得后来,他几次模糊醒来,却不见沈慕锐身影,只见到红绸,虽没有询问,却也从红绸强颜欢笑的面容中看出眼底的担忧··   偶有一日,他睁开眼,终于见到沈慕锐,脸色疲惫不堪,身形仿佛瘦削不少,抱着自己的臂膀,似乎也不似平时有力。
萧墨存隐隐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挣扎着问他:“怎么了”·   “没事·”沈慕锐亲亲他的额角,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到底,怎么了”·   “发生了点事,”沈慕锐迟疑了一下,笑道:“莫担心,我会处理好。”
   萧墨存勉力环抱他的腰,伏在他胸前道:“你的功力……”·   “还有三成·”沈慕锐呵呵低笑,道:“放心,便是这三成功力,也足以应付了。”
   萧墨存默默点头,低声呢喃道:“你要好好的回来·”·   “我知道·”沈慕锐用下巴摩挲着他的头顶,柔声道:“你还没好呢,我怎放心你一个人在此。”
      ·   这一刻,从此便定格在萧墨存脑海中,深深铭刻在记忆,在经历过命运给予的众多磨难和馈赠后,他曾经想起被格外珍藏的这一刻,曾经拿出来独自回味,然后问自己,当时若是知道,那是两人在岛上相处的最后一刻甜蜜时光,那么,在当时,他会不会舍得让沈慕锐走·   只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命运的不可抗拒就在于,哪怕你未卜先知,哪怕你做足准备,可你仍然会被以不同方式推向相同的结局。
萧墨存两世为人,数度徘徊生死之间,终于明白,你所要抗拒的并不是命运,而是抗拒认领命运的过程中,那些不断出现的暗力·这些力量拼命要将你拉入泥沼,拉入平庸,拉入随波逐流,这些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想要改变你的价值观,改变你的人生态度,改变你所相信的温暖、平等、尊重和爱的原则。
你所要倾尽全力抗争的是这个,进而争取在不同的时空中,做同一种有血有肉,有良知有信仰的人··   只是在当时,萧墨存并不知道,浓重的悲哀由此埋下,所以,尽管有些说不出的惴惴不安,他仍然在昏睡中松开了环抱那个男人壮实腰身的手。
再一次醒来,居然是被人弄醒的·他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却看见多日不见的小全儿一脸焦急地搬动他,见他睁开眼睛,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公,公子,你醒来,快随我逃走,迟了他们就杀进来了”·   “什,什么”萧墨存茫然地问,这才注意到,外面不知何时杀声震天,火光灼灼,印在窗影上一片刀光剑影。
   他心里大骇,也不知哪来的力量,一把攥住小全儿的臂膀,道:“怎么回事外面怎么回事慕锐呢慕锐在哪”·   小全儿不答话,反手搭上他的手,扯过一旁衣架上的披风为他裹上,迟疑了一下,扯过一根衣带将他牢牢绑缚在自己背上。
萧墨存心中愈加疑惑,勉力挣扎道:“不,我不走,小全儿,放我下来放肆王福全,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你想忤逆犯上是不是”·   小全儿回头惨淡一笑,道:“公子爷,小全儿该死,但也要把您就出去才死,今儿个,您只能听我一回。”
   小全儿背着他,一咬牙踹开了门,只听外间杀声铺盖地,夹杂着婴儿啼哭,妇人号丧,男子惨叫,平日里祥和美丽的小岛,今夜里直如人间炼狱,触目之处,尽是血红一片,映着火光刀光,令萧墨存惊诧到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一个人影飞扑过来,衣襟上布满血迹,手上持的单刀犹自滴着鲜血·萧墨存认得,此人是凌天盟驻守总坛的一个头目,此刻那人双目狰狞地盯着他们,吼道:“大颗儿,害死盟主的贼子萧墨存在此,快来将他千刀万剐啊”·   小全儿冷冷一笑,道:“就凭你笑话”·   那人扑过来与小全儿缠斗一处,萧墨存在他背后被晃得神智迷糊,只愣愣想着,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小全儿明明只是贴身小厮,何时懂得的上层武功凌天盟总坛明明隐秘而安全,如何会一夕之间被人攻破沈慕锐明明神功盖世,那人如何咒他死自己爱沈慕锐至深,且缠绵病榻,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如何会成了害死他的女干贼·   这一切都乱套了,根本不是他病体未愈的头脑能够想明白,他紧紧拽住小全儿的背部,心底隐隐约约猜到某些自己不愿意去猜想的可怕事情,只觉全身都不可抑止地战抖起来。
迷迷糊糊的,只听得那人边打边骂:“你们两个毒辣阴狠的女干贼我今就杀了你们,给盟主报仇”·   那人毕竟武功高出一筹,小全儿背负一人,渐渐有些落下下风,那人揪准机会,一柄弯刀明晃晃地直朝小全儿背部砍去,直要将萧墨存命劈刀下,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却被旁边伸出一柄长剑架开,一个声音冷冰冰传来:“穷寇也敢对我天潢贵胄动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萧墨存一听这个声音,顿时觉得一颗心沉到底,他睁眼看着那个拿玄铁重剑,身着黑衣,脸庞刚毅的男人,电闪雷鸣之间,忽然将许多此前未曾细想的片段串联起来。
萧墨存一双清亮眼眸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轻松收拾敌手的男人,咬牙道:“恭喜你了厉将军,此番剿匪奇功,怕是可以封侯拜相吧”·   厉昆仑手一顿,偏过头去,不敢接触他的眼睛,却听见萧墨存冷淡微弱的声音一下下如刀刻一般,砸得自己心里发疼:“还有你,小全儿,不,我该称呼你王大人,皇帝陛下,许给你多少好处,让你在我这里,如此委曲求全”·   小全儿如遭重击,脚步踉跄了下,勉力支撑住,低头道:“公子爷,我知道我对不住您,此番忠义终究难两全,小全儿,会给您一个交代。”
   “交代哈哈,交代”萧墨存呵呵低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他伏在小全儿背上,幽幽地道:“看看你周围,那些死去的人,全是跟你打过招呼,对你笑过,塞过东西给你吃,缝过冬衣给你穿,你看看,你能交代什么呵呵,你错了,你交代不起,你交代不起……”他心里一阵剧痛,大口热血涌到喉咙,喷了出来,在厉昆仑担忧焦灼的目光中,头一歪,再度晕厥了过去。
--------------------·公子晋阳·作者:吴沉水·下部·第三卷·                  第 1 章·那人说,你还没好,我怎放心你一人在此。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平素犀利如剑的眼眸中,柔光满溢,仿佛有说不尽道不完的情意,均由那双眼眸,传到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似乎那眷恋,那爱意,那深深压抑的担忧和不放心,都还在心头萦绕;伸出手,掌心似乎还留有那人握过的余温,身体似乎还记得被那人拥抱时,强劲而有力的臂膀,似乎,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可那漫天的火光是怎么回事惨叫声、呼号声、火焰吞噬的劈啪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还有孩童无助的哭泣声,女人丧失至亲的嚎叫声,那是怎么回事那铺天盖地的鲜血席卷而来,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再也无力挽回的痛苦,那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愧疚,是怎么回事·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不,不,不要这些,这些我不想承受,我也承受不起啊。
萧墨存剧烈挣扎着,颤抖着,一股钻心之痛涌了上来,一口腥甜的液体冲上喉咙,他哇的一声呕了出来·四下似乎有很多人忙着固定他的手脚,擦拭他的前胸,给他灌味道奇怪的药汁,他甚至感觉到有人拿着细针,刺入皮肤的微微痛感。
没有用,又一口腥甜液体涌了上来,他明白自己是在呕血了,仿佛一直以来,靠着对沈慕锐的爱而苦苦支撑下来的信念,霎时间土崩瓦解·再也没有用了,他茫然地想着,总坛被毁了,人也没了,我在这里活着又有何意义不若把满腔的血都呕干净了,却不知道,搭上我萧墨存这半条命,能抵得上凌天盟灭顶之灾的几分·“对不住,对不住,公子爷,我错了,求你活下来吧,求你活下来吧……”耳边是谁在絮絮叨叨,是谁在没完没了的哭泣,道歉,忏悔萧墨存蹙眉,想转过脸去,却没有力气。
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萧墨存本只是你们全盘谋算中一颗棋子,如今功成名就,加官进爵是迟早的事,又何必理会一颗用过的棋子,能不能活下去··他的意识越陷越深,仿佛落水之人,自愿松开那救命的绳索,沉入无边无际的深海当中。
隐约之间,似乎有人在相当遥远的地方咆哮,摇晃自己这具身体,在命令,在咬牙切齿说着种种无用的威胁话语·他感觉到四肢被人拉开,有人昼夜不停将一股暖流输入自己身体,令身体宛如沉浸温暖的水域之中,舒服得每个毛孔都要绽开。
在那一刻,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来到一处开满桂花树的院中,周围俱是沁人心扉的甜香,似乎就是归远城中,沈慕锐为自己添置的院落·他举目四望,花丛中一人背影魁梧,那个身形,正是他苦苦思念的沈慕锐。
萧墨存惊呼出声:“锐——”·那人应声回头,正是那熟悉的刀刻一般深邃的五官,那满溢深情眼眸,嘴角上,是自己最喜欢看的柔和微笑。
他张开双臂,萧墨存顿觉热泪盈眶,他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想要紧紧将那具身体抱入怀中,想要跟他上天下地,再也不要分离·就在奔到他面前时,沈慕锐忽然收敛笑容,五指为爪,插入他的胸膛。
萧墨存大骇,忽然间眼前场景逐一散去,一道强光射入,如同被人强楸着浮出水面一样,他“啊”的一声,睁开双眼···“公子爷醒了——”有谁高喊一声,霎时间一阵脚步匆匆,他的眼前,骤然间挤进来好几个人。
萧墨存茫然地环视自己躺着的地方,雕刻得精细奢华的黄花梨月洞式门罩架子床,挂着刺绣精湛的百子千孙长命平安图,枕下柔软舒适,是自己习惯用的绸面绣花填充式棉枕,身上盖的,是自出京师后便不再用到的松软木棉纱被,鼻端闻着的,是自己在府内书房常焚的松柏香。
一切恍如隔世,他再茫然地将视线转到那群迫切注视他的人身上,当前的男子剑眉星目,模样温文和煦,正是多日不见的下属李梓麟··萧墨存空洞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平滑到他身后众人身上,没想到来到都是老相熟了。
那一身太医正官服,诚惶诚恐顶着一张苦瓜脸的,是给自己数度诊病的太医王文胜;那一身三品将军虎豹袍,英姿勃勃的男人,显是新近擢升的轻车将军厉昆仑;另外一个少年穿着大内二品侍卫服侍,垂手含泪望向自己的,竟然是自己那前些天的贴身小厮王福全。
萧墨存心里浮上一层滑稽感,真是何德何能,自己一枚棋子,竟然还能劳动一个文官,一个太医正,一个三品将军,一个二品侍卫亲临病榻·如此郑重其事,仿佛生怕外人不知那圣恩有多重,那所谓的眷宠有多浓顷刻间杀人如麻,将别人的生活毁得如此彻底,怎么还有脸,在被毁掉的人面前扮演益友和忠仆萧墨存嘴角轻轻一勾,自嘲一笑,真是一帮尽忠职守的演员,明明可以谢幕了,却还卖力演出,只是这一回,自己还剩下什么,可以被利用呢·众人见他一笑,俱是一惊,均担忧地瞧向他,半响,小全儿怯生生地道:“李大人,公子爷才醒,许是口渴,要喝水了。”
一句话提醒了李梓麟,他一拍额头,笑道:“公子爷一醒,瞧我这高兴得什么都忘了,来人,快端水上来·”·底下的人将早已备好的参汤呈上,李梓麟亲自移枕,将萧墨存扶起靠住,哪知一松手,他却又整个身子下滑,实在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
“李大人,让我来·”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接住萧墨存的身子,却是三品轻车将军厉昆仑·他也不避嫌,轻手轻脚将萧墨存揽入怀中,靠着自己的胸膛,伸手接过参汤,凑到萧墨存的唇边,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道:“公子爷,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萧墨存低头含了,却不咽下,抬头冷冷看了厉昆仑一眼,“噗——”的一声,将一口参汤尽数喷到厉昆仑脸上,面不改色,用微弱的声音说了一个字:“滚。”
厉昆仑身子一僵,持瓷碗的手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后,从容擦去脸上水珠,将瓷碗再度凑近萧墨存的唇边,低声道:“请公子爷用参汤·”·萧墨存又低头含了,再抬头漠然看了厉昆仑一眼,仍旧一口喷他脸上。
这次,他连“滚”也懒得说了,闭眼微微喘气···“公子爷,您要生气,要打要骂,要小全儿这条命都成,可请您千万别跟自个过不去,请您千万别糟蹋自己身子……”王福全扑通一下跪在他床前,声调哽咽地道。
萧墨存挣扎着拿过厉昆仑手里的碗,手一抖,一碗参汤全部浇到王福全头上脸上,他手一软,这个碗滚到地上铺就的锦绣花毯上·这一下耗费尽他所有的力气,萧墨存疲倦地闭上眼,微微侧过了头,不再理会这些人。
这种漠视比之千言万语的谴责怒骂更令众人心如刀绞·半响之后,萧墨存仍无动静,还是太医正王文胜开了口道:“公子爷才醒来,想是容易疲倦,各位大人不如先回去歇歇,待公子爷精神略好些再来”·李梓麟强颜欢笑道:“正是呢,诸位还是先行回去吧,毕竟,来日方长啊。”
众人无法,只得恋恋不舍起身离开·厉昆仑走在最后,他轻轻将萧墨存放到枕席之上,替他盖好纱被,端详了他好一会,正欲抬脚走出,忽然听到萧墨存低微的声音道:“等等。”
这一声如听天籁,厉昆仑只觉得浑身都激动得要颤抖起来,他转过身,道:“公子爷”·“厉将军,我自问南巡一路,与你并无分毫失礼之处,甚至,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萧墨存闭着眼,淡淡地道:“朝堂之上,俱是臣子,哪有朋友是墨存自己傻罢了,坦白说,你此番所作所为,墨存心中虽恨,可也明白,你只是尽忠职守,怪你不得。”
厉昆仑颤声道:“不,我对不住你,我明知……可我不能……”·“往事已矣,如今,我只盼将军瞧在墨存没有得罪过你,甚至拿你当朋友的一番真心上,求你说句实话。”
萧墨存骤然睁开眼,原本平淡无波的眼眸此刻晶亮闪烁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求你,告诉我,慕锐真的死了吗”·厉昆仑愣愣地回望那双波光潋滟,承载无数希翼和隐约恐惧的美眸,心里苦涩难当,半响,方道:“那日我与他缠斗数千招,他即便只剩下三成功力,却也难以拿下,后来龙骑尉率精兵赶到,数千支箭齐发,将他一下射落江中。
我赶去一看,江流颇急,将人瞬间冲得无影无踪·”·萧墨存眼中的光芒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点绝望的空茫,他呆呆地接道:“这么说,是凶多吉少了”·厉昆仑狠狠心,道:“若是他功力未失,自然能逢凶化吉,但那三成功力,恐怕,难以幸免。”
萧墨存闭上眼,两行清泪便这么流了下来,他喃喃道:“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厉昆仑猛地转身,握紧拳头,平素冰封一般的脸上却尽显心疼、痛苦、不忍和愧疚,在下一刻,他几乎就要冲过去,扑到萧墨存床前,将那流泪的人儿抱入怀中好好安慰,告诉他,那不过是沈慕锐心甘情愿所做,怪不得他,换作自己,也情愿将全身功力散尽,只为换他一命。
但全心澎湃的激情,到底让多年官场上的历练给生生压了下来,厉昆仑竭力掩饰心中伤痛,轻描淡写地道:“公子爷无需自责,朝廷忌惮沈慕锐神功盖世,不是一天两天,便不是你,自然也有其他法子令他丧失功力。
穷寇偏安一隅,妄想与朝廷相抗,自然是螳臂当车,沈慕锐这样的下场,从他组织凌天盟那天起,便已是罪有应得……”·“你住嘴”萧墨存厉声喝道:“人都死了,你还要诋毁于他厉昆仑,你给我滚,立即从我眼前滚出去”·厉昆仑默默看了他一会,终于转身,轻轻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皇帝宝宝会出来了·号召号召:·请大家多踩·留爪留印·把你们的想法和看法都写出来·新坑请诸位继续支持,某水鞠躬·                  第 2 章··一城冬雨,满地寒霜,却抵不上,离人心上的哀伤。
那种哀伤,如此深切沉痛,是哀告无门,是无处着力,是无可奈可··要怨恨谁责怪谁报复谁呢却偏偏,每个人都有他不得不去做的理由,都有他不得不令人谅解的立场,那些人,即便上一刻对他欺瞒、利用、伤害、摧毁,在这一刻,却都能站到他面前,情真意切,对着他,那些关怀、愧疚和痛苦,都如此真诚,真诚到,跟他们理所当然的残忍,不相上下。
他们每个人,都在一方面对自己心存歉意,一方面,却也毫不掩饰地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应该去做的事·他们即使对不起萧墨存的信任和一直以来的宽厚,可他们对得起自己家国天下的责任,对得起,自己头顶上的乌纱帽,宗庙里供奉的列祖列宗。
于是,一脸凛然正气的厉昆仑,会说:“我明知道,可我不能·”那个一路上伶俐贴心的小全儿,会跪下了请罪道:“主子,我知道我该死,可小全儿生是皇家的奴才,是陛下的奴才,尽忠职守是我的本分啊。”
·就这样,你能说他们背信弃义吗能指着鼻子骂他们卖主求荣吗能如戏台上蒙冤的忠良之士那样,冲他们咆哮一句:你们这群人面兽心的禽兽,我萧墨存瞎了眼,才认你们做朋友吗·不,萧墨存喊不出这样的话来,事实上,即便心里凄苦难当,可他也明白,不在其位不谋其事,对他们来说,生命成就的全部意义就是忠义仁孝,尽忠职守。
他们从生下来那一刻开始,便注定认领了这样的立场,这样的命运·皇命不可违,为陛下解忧,为朝廷扫除障碍和风险,这几乎成为再自然不过的价值观·在这样强大的使命感面前,萧墨存一介凡人,又何足道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命都可以不要,更何况舍弃那区区的友情,朦胧的爱意,半师半友的情谊·自己只是他们整盘计划中一颗棋子,或者,连棋子也算不上,只是一个催化剂。
有他在那,加快了整个计划的进展,确保胜算更大·可是,在运筹帷幄之余,在残酷厮杀之外,人的情感算什么呢那些深沉真挚的爱恋,那些刻骨铭心的痛楚,那痛失爱人的绝望,与家国天下的理想比起来,就都如此不值一提就都如此没有意义吗·就活该,被牺牲被忽略,被认为无足轻重吗··萧墨存静静地抬头望着帐顶,百子千孙,长命百岁的祥瑞之图一针一线绣于上面,不知道花了绣娘多少的功夫和心血,才绣成这样一幅栩栩如生的东西。
选这样的帐子,而不是寻常的花卉鸟雀,显是寄托了某种心思·但这东西有什么意义呢精致到了极点,也繁复到了极点,却也不过是顶帐子·就如他躺在这里一样,源源不断的赏赐,一刻不敢松懈的看护,皇帝就只差将整个太医院,将他所有信得过的人搬他面前来看住他,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明白那些人在想什么,在他们的观念中,大概认为,自己出身皇族,理所当然应该报效朝廷,即便被蒙在鼓里,被利用作为剿匪的利器,可只要想明白了,大概也会体会上位者一番苦心。
至于与那匪首的所谓“私情”,却也只是一时半会儿的心智蒙蔽,只要皇恩浩荡,早晚还是能回复清明,乖乖做那圣恩眷宠的晋阳公子··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只是他们都不懂得,萧墨存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臣子,才是宗室子弟,才是惊才绝艳的晋阳公子。
他们都不知道,这具身体内,栖息的是一个现代人的灵魂·这个灵魂从来不会认为,人的自由意志和感情,可以被别人如此践踏摧毁,无论以何种理由···王福全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含着泪,忏悔、苦劝他服用。
他这么跪着已有小半个时辰,一碗药凉了,顷刻又有第二碗热的奉上·为了给萧墨存治病,价值不菲的药材宛如不要钱一样,流水线一般源源不断地送来,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王福全流着眼泪,看着躺在那羸弱却冷冰冰的公子爷·曾几何时,那人总在自己奉药过来,会微笑,会道谢,会摸摸自己的脑袋道声小猴儿,一切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般。
他还记得最初奉命跟随萧墨存,确有些忐忑·他是七窍玲珑的心,最擅长揣摩主子的习性喜好·他想着,这个主子身子极差,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倒有一多半是在吃药养病。
凭着他的经验,长年缠绵病榻的人,多半有些不为人道哉的暴戾和怪癖·因此,第一次奉药给萧墨存,小全儿还暗地里曾请教过锦芳,如何请药,才能不触及主子的忌讳,又能哄主子将药喝下去一席话听得锦芳诧异到瞪圆眼睛,半响才咯咯笑道:“小猴儿,你才多大,琢磨这些作甚放心吧,咱们主子啊,好伺候得很,你只需端过去就行。”
“要实在不喝呢”·锦芳灵活地转动眼珠子,笑道:“要实在不喝,你就跟他诉苦,说这碗药啊,你煎得多委屈多辛苦,记住,说得越惨,越是有效。”
这简直闻所未闻,不像邀功,倒像撒娇,最是做奴才应该避讳的·小全儿心里犯疑,也只是姑且听之,后来才知道,这位主子真的与别处不同·每次奉药,他多数会合作喝下,偶尔忘了,也不过是忙起来搁在一旁。
有一次,王福全的手,真的不慎烫伤起了泡,被公子爷瞧见了,从此以后,味道再古怪的药汁,由自己端到他面前,他也会一边皱眉,一边尽快服下··和他接触过的所有贵族都不一样,这位公子爷,竟然会在意一个下人,竟然,真的不忍心看不得,你为他煎药烫伤手。
如若不是这样,一连数月,王福全慢慢往那药里掺入催发病症的东西,以萧墨存的冷静睿智,又怎么会一无所察·果然,一切如陛下所料,萧墨存开始发病,沈慕锐百般求医无用,最后不得不为他运功疗伤。
他则趁着萧墨存病危,岛上一片混乱,悄悄的将早已绘好的凌天盟总坛防务分布并地形图送了出去·不用多久,厉将军率兵而至,一举捣毁了令皇帝陛下头疼了好些年的逆匪凌天盟,连那不可一世的强盗头子沈慕锐,也被乱箭射杀于江流之中。
·事情进展得无比顺利,王福全迫不及待地冲回岛上,在一片厮杀中将蒙在鼓里的公子爷救了出来,他身上因为下药而得的病,也早早安排了王太医来这,专门候着,一把人带出就立即施以药石。
他和厉将军,李大人轮流守着,只盼着王太医此番真的对症下药,将萧墨存解救回来·他自知有愧,看着萧墨存昏迷不醒的模样愧疚非常,连皇帝论功行赏,擢升的大内二品侍卫都不能令他开心。
待到萧墨存悠悠转醒,一碗药汁尽数淋在他身上,他才真的恐慌起来,原先以为主子心底软,日后总能慢慢求得他原谅,等到滚烫的药汁落到身上,他才骤然明白,原来,萧墨存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以往,自己从来不曾碰到他的底线而已。
·他跪在这里哀告了半天,哭泣了半天,萧墨存却恍若未闻,若不是一双眼睛睁开,几要以为,是一尊雕刻精美的人偶·忽然,小全儿心里一动,只见萧墨存长长的睫毛一颤,眼珠子慢慢转了过来,却仿佛茫然不知,看着他,又不像在看他。
小全儿忘了流泪,小心翼翼地问:“公子爷,您要什么”·萧墨存木然看了他半天,仿佛慢慢认出他是谁一般,微张双唇,哑声道:“你,升了几品”·小全儿心里一惊,哆哆嗦嗦地回道:“二,二品。”
“二品啊,”萧墨存闭上眼,微微喘气,道:“二品的侍卫,跪我这成何体统,王大人,莫要折杀我了·”·小全儿哽咽道:“不,不,小全儿永远是您的奴才……”·萧墨存幽幽打断了他,道:“你还能想得起来吗”·“公子爷,您说什么”·“他们的脸。”
萧墨存缓缓睁开眼,晶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全儿,盯得他心里发毛,“你带官兵屠杀的,那些人的脸·”·小全儿手里一颤,药汁溢出甚多。
他抖着嘴唇,咬牙道:“记得又如何,那些人聚众谋反,本就该诛杀九族,我,我身为大内侍卫,这也是……”·“是吗看来你忘了,可我都记得。”
萧墨存打断了他,用平滑的语调,冷淡地道:“他们每一个人的音容笑貌,送过来的炖肉的味道,小孩扑到我怀里温暖柔软的触感,红绸领着姑娘们唱歌的声音。
还有慕锐……”他忽然停了下来,问道:“你知道,沈慕锐是我什么人吗”·“公子爷,您,您别说了……”·“他是我与此间唯一的牵绊。”
小全儿心里越来越害怕,他再也忍不下去,将药碗一放,扑过去拉住萧墨存的手哭道:“公子爷,公子爷,您莫不是想这么去了您要跟着那个人去吗您不管我了不管锦芳姐姐了不管府里那么多人了”·萧墨存疲倦地闭上眼,微弱地道:“我没力气去寻死觅活,可也不会再用药,想来,药石无治,皇上也怪罪你们不得。
权当是,我为你们最后能做的一点事吧·”··至这日以后,萧墨存便真的不再用药·他本就体衰,这一下将王太医正辛苦了好几天的些许成果一下子摧毁,再度陷入之前的昏迷当中。
众人试了多种法子,却收效甚微,眼看着他一日日颓败下去,呼吸微弱之极,似乎顷刻间便会没了踪迹,众人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如此拖了两日,写给皇上的折子便无法再用“病体望愈”这样的字眼,你看我我看你,几个文官,谁都摸不准皇帝对此会有何反应,均迟迟不动手去写这封报危的折子。
最后,萧墨存病危的消息由厉昆仑递交的辞官帖子捅了出来·厉昆仑在给皇上的奏折上写道“臣此生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却因为凌天盟剿匪一事“累良臣宿疾沉疴,愧疚难当”,更有早知道会害了萧墨存性命,“宁屈己弃财于贼寇,而不忍加兵之效也”。
他甚至提出,请皇帝批准他在萧墨存死后,带他的骨灰遨游山川,以全那人生前步履禁锢之憾事·这样的奏折堪称前所未有,已经不是一位臣子在向陛下祈行,倒像一个男人,因所爱之人不久于世所迸发的怨气和心灰意冷。
这封折子传达圣庭,未几日便传来皇帝染疾,丞相监国的消息··驻守在萧墨存身边的几个官员还来不及对这个消息进行消化推测,便听得门外车马声响,一行人冲了进来。
李梓麟大怒,站起来喝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却一眼瞥见当先一位风尘仆仆,却不掩其周身的尊贵和霸气,目光如炬·他还没反应过来,却听见身边几人惊讶出声,纷纷跪下行礼,口呼:“万岁。”
李梓麟也茫然跟着跪下,扣了头才想起,这皇帝为了晋阳公子,竟然撇下满朝文武大臣,就这么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如此于国为祸的行径,恩师他老人家,居然也同意了··作者有话要说:新坑啊,大伙多点踩,多点支持啊。
写到这里,萧墨存不想苟存于世的感觉,也令某水不太好受·他一方面是痛失所爱,另一方面,也是疲惫不堪,对这些权力阴谋,做出了自己的反击·其实,萧墨存的报复是很毒的,尤其是对他心里有愧的那两个,更是厉害。
他熟悉人的心理,于是拿自己做筹码,令小全儿悔恨难当,令厉昆仑痛苦得要辞官·这里,每个人都有矛盾,都不是简单的谋算、是非和爱恨,包括皇帝宝宝也是如此。
多踩坑,多留爪留印·谢谢··                  第 3 章·连皇帝萧宏铖自己也闹不清,怎么一听到萧墨存病危的消息,立即就扔下朝务群臣,佯装染恙,命丞相监国,自己只带了御林军近羽一支,快马加鞭,不惜冒天子离京之大不祥,风尘仆仆赶赴到那人躺卧着的地方。
他以往的生活经验,没有一件事不是经过精密谋划,没有一件事不是经过熟虑深思·从小太傅便教他“天下虽平,不敢忘战”,告诉他居安思危,是上位者该有的生活态度。
宫廷权谋、朝堂斗争,每一桩每一件,都在告诉他,忽略任何细微末节,都可能功亏一篑,导致大厦将倾·在那张至高无上的椅子上一坐久,人自然而然会变得深沉复杂,会懂得如何看穿朝堂上表面上的平静无波,会知道如何去窥测那底下每张义正言辞的脸孔下,各自隐藏的真实目的,然后,再利用旁人心底的那点真实的目的和欲求,来平衡朝堂上各方面力量的均衡局面。
这是一个帝王的心思,也是权谋者的算计,他从来就知道,如果要做到某一件事,达到某一个目的,直接的干预或掠夺,只是下策;而想法子让旁人自动自觉为自己献上,那才是上策。
统治一个国家,对万千臣民要弘扬礼仪廉耻,温良恭顺的道德观;但具体的统治手腕,却需要铁血果敢,佐以刑罚傜役、田猎讲武,不然何以恩威并施,何以树立他的天子威仪?·萧宏铖扪心自问,自己绝对是个敢于舍得的人。
舍得旁人舍不得的东西,自己才能成为那高高在上的,毫无瑕疵的君王·比如很早以前,数位皇子之间的夺镝之争,他舍得兄弟间的情义,舍得韬光养晦,舍得逼宫溅血,方赢得今日黄袍加身的胜算;再比如现在,剿杀凌天盟这个冥顽不灵,逐步坐大的谋逆组织,他舍得让出自己最中意的第一美人,舍得谋算自己的枕边人到敌方首领那里,终于累对方功力大损,朝廷则一举成功,将这个多年的隐患连根拔除。
·这个计策于他,不过是千万宫廷计谋中的一个,他不认为这个计策有多高明,只知道会很有效·敌方组织虽臃肿不堪,华而不实,但那首领却是个人物,不仅有经世济时的雄才大略,而且一身神功,根本就毫无缺陷,令人无从下手。
当初与萧宏图、厉昆仑等人商议剿匪事宜时,谈到如何除去沈慕锐,大家都有些静默·整个天启朝,文韬武略能与之抗衡者,还真是挑不出来·皇帝萧宏铖沉吟片刻,便即冷笑道:“若无弱点,便为他造一个又何妨”·也是巧合,将萧墨存从大狱中弄回宫中养病之时,太医正王文胜一诊,便得知他体内有人以绝顶内功为其疗过。
冰魄绝炎这样的神功,不仅好用,而且好认,放眼天下,除了那个令皇帝萧宏铖如鲠在喉,不得不除的匪首沈慕锐外,还能有谁·接下来与天牢里离奇的盗贼失踪案一联想,便很好判断,那人便是沈慕锐。
以萧墨存为饵,设计拿下沈慕锐,便是从那时开始,成为皇帝默默盘算的一步棋·他原本以为,那看似横滑,实则怯弱的晋阳公子,该很好利用才是,哪知此人其后一连串作为,令萧宏铖不得不刮目相看,不得不重新审视那原本床底间用来解闷的小玩意儿,在自己权力生涯中的位置。
·怎料得,越是与这个萧墨存接触,皇帝便越是在心底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一方面,帝王的直觉令他想要萧墨存为己所用,想让那人的惊才绝艳,为自己迟迟无法推进的边防、政务改良,当一个急先锋;另一方面,男性的占有欲却又令他看不得那原本归自己所有的男子,在众人眼中,绽放如此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有多少次,他恨不得将那人藏入深宫,让那种稀世之美,只为自己所有,有多少次,他想着接下来要在那人身上实施的种种谋略,平生首次,有了不忍之心,有了想要撤销一切,只将那人好好护于自己羽翼之下的冲动。
然而,身为帝王,又怎会耽于私情,又怎能有恻隐之心萧宏铖只能对萧墨存尽量好些,可他却明白,就连那份较之以往,来得更为深重的恩宠,却也不怀好意。
皇帝在满朝文武面前,越是做出待萧墨存不同的姿态,便越是能令原本嫉恨,与晋阳公子有隙的那些人,如热锅上的蚂蚁,迫不及待要对他下手·没有人比皇帝更清楚,以往的萧墨存,得罪了多少不该得罪的人,而那孩子从前狠辣蛮横,睚眦必报的性格,又会给自己招来多大的祸事。
尽管现在的萧墨存行事与以往大不相同,但由他主持的边防细务、尚书处呈上来针对土地、税务,甚至抗旱等诸多国策,无不动摇了当朝权贵的切身利益,一旦皇帝表现出对萧墨存不同寻常的宠幸,那么,这样的晋阳公子,较之以往那个男宠佞臣,则更为人所忌惮,也更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果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将萧墨存置于风口浪尖上,那些下毒、嫁祸、暗杀便如期而至,层出不穷·而那个匪首沈慕锐,也如预料之中那样,总会千方百计,令那人化险为夷,甚至豁出性命,在所不惜。
直至后来,由萧宏铖亲手喂进去的那颗催命的药,在萧墨存体内发作,沈慕锐也舍得用一身功力,换爱人一点平安·萧宏铖每接到两人关系如何进展的密报,都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和酸楚之意,几个月下来,不知在盛怒之下,砸烂御书房多少奇珍异宝;也不知有多少无辜宫人,做了皇帝陛下的出气筒。
到得后来攻岛之时,他冷静坚决地下了格杀令,命人将萧墨存与那人甜蜜共处的一切都尽数毁去·他要在事毕后,再也不放开那个美若骄阳的男人,要用加倍的安抚和恩宠,抹去别人在那人心中占据的痕迹。
及至萧宏铖接到厉昆仑的奏折时,他才第一次真正失控·不可一世的皇帝陛下,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沈慕锐与萧墨存,那两人是真正在惺惺相惜,不然何以一人有难,另一人恨不得以身随之何以他刚刚除去了沈慕锐,萧墨存便宁愿病死,也要随那人而去··不,这不是他料定的结局,这不是他原本尽皆掌握的结局。
他所设定的计划如此完美无缺,怎可以在结局部分,令自己如此始料不及萧宏铖额上冒出冷汗,心底浮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忽然意识到,连自己得力的手下都因此事,对自己写出这样的怨怼语气,那么当事人萧墨存,会如何的心灰意冷·他不能容许这种心灰意冷,不能容许那个对自己弹唱“心悦君兮君不知”的人,竟然要为别人以身殉情;不能容许那个明明属于自己的男人,要用死,来成就对自己的怨恨和谴责;更加不能容许自己内心,忽然冒出来的软弱。
于是他连夜召丞相入宫,向那个老狐狸,也是自己以往的老师,坦诚要离京的事·原以为刘昌敏应该百般阻挠,哪知道那老头听完之后,只是默然不语,神色间尽是前所未见的恍惚。
随后,丞相长叹一声,萧索地道:“陛下,您怎会看不出,此晋阳公子,早已非彼晋阳公子此人胸怀惊世绝学,却坦荡清明,实是一代名臣之风范。
区区凌天盟祸乱,却要赔上这么个百年难遇的人才,陛下真乃本末倒置·也罢,您尽管去吧,老夫有一策,虽非君子所为,但或能换回他一命,陛下姑且一试·只是日后,唉——”··刘昌敏的话令萧宏铖心惊,风尘仆仆的一路之中,他脑海里不断涌现帝师的这一席话,联系到萧墨存光彩逼人却又清淡疏离的身影,他的心猛然抽痛,那大获全胜的境况,竟然在瞬间变成一个绝大的嘲讽。
嘲讽他的妄自尊大,嘲讽他,明明知道那人早已不是从前忍气吞声,平庸无能的坏脾气男宠,却仍然用对待娈宠,对待可以弃之敝履的棋子的方式,来对待他·待到冲入安置萧墨存养病的驿馆,见到床榻上,病入膏肓,两颊凸起,面如纸色的萧墨存,他在瞬间,竟然真真切切,有种心如刀割的疼痛,有种前所未有的,人们称之为后悔的情感。
萧宏铖小心翼翼地抱起床上躺着的那人,触手之处,一片瘦骨嶙峋,犹记得当初他出京之前的拥抱,轻纱绸缎之下的骨肉均匀,仍然令自己怦然心动·那人长睫低垂,在眼睑上投下楚楚动人的剪影,加上那苍白却仍然精致的脸庞,仍然在霎间令他心存恻隐。
皇帝将他抱入怀中,低下头,唇轻轻触及他头颈之间细腻柔滑的皮肤,这几个月来莫名的烦躁和空虚,骤然间都消散无踪,那人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松柏清香,瞬间令他心境祥和,仿佛从未名状的渴望,在这一刻,均找到了归属和答案。
萧宏铖吁出一口长气,拥抱着他,竟然也浮上一丝安心的疲倦,他朝底下人挥了挥手,伸直脚示意一下,随同的内侍立即上前为皇帝陛下解下靴子,再将他的披风外袍换下。
萧宏铖看着怀里的萧墨存,道:“谁照料他的日常梳洗”·李梓麟在一旁回道:“回陛下,是王福全二等侍卫领着几个侍女。”
萧宏铖慵懒地道:“小全儿,替你主子打盆温水来·”·王福全赶忙应了声,半躬身而退,至外端了黄铜盆温水进来,内放白丝方巾,双膝跪下,高举铜盆。
萧宏铖将萧墨存的头枕于自己腿上,自盆内绞了帕子,亲自细细擦拭萧墨存的脸部、颈部,动作之体贴温柔,倒像是做了千百次一般,直令底下的官员看傻了眼·萧宏铖也不避开,擦拭到胸口时,方顿了顿,懒洋洋道:“都下去吧,厉将军留下。”
众人不敢多问,叩首而出,皇帝将巾帕递出,王福全立即放下盆爬起来,接过去往盆里绞了温水,又躬身递上·皇帝接过后,默默掀开萧墨存的衣襟,仔细擦拭他玉质一样的身体,叹了口气,道:“出京时还有几两肉,这一病,都耗尽了。”
小全儿忐忑不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偷看一眼跪在下面的厉昆仑,只见他脸色刚毅,视线却一眨不眨只盯着脚下青砖,哪里有朝这边看上一眼·幸而皇帝也只是自言自语,片刻只好,合拢萧墨存的衣襟,正要解下他的裤子,却被小全儿打断道:“陛,陛下,剩下的,交给奴才就可以了。”
萧宏铖不悦地住了手,斜睨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道:“交给你朕就是太放心了才交给你,现下倒好,把人给朕弄成这样,你倒还有脸让朕交给你”·王福全扑通一下双膝跪地,叩首道:“奴才有罪,求陛下责罚。”
萧宏铖冷哼一声,头也不抬,继续解下萧墨存的裤子,将那私处仔细擦拭干净,方帮他穿回裤子,仔细笼上纱被,缓缓道:“厉将军,你是否也曾如此,伺候过晋阳公子”·厉昆仑脸色铁青,抿紧嘴唇,道:“不曾。”
“那,你是否曾与之共度鱼水之欢,与之有过花前月下,盟约誓言,与之相许白首,与之相忘江湖”皇帝紧逼着,连串发问··厉昆仑脸色愈加难看,半响方从嘴里挤出两个字:“不曾。”
皇帝冷扫一眼,道:“如此说来,你与晋阳公子不过同僚之谊,混个脸熟而已·且有南巡一路的欺瞒,凌天盟一役的背叛,你说,你凭着什么,得以向朕上那样大逆不道的奏章”·厉昆仑猛地抬头,道:“凭臣对公子爷,一片相知之心。”
“相知之心”皇帝嘴角勾起惯常三分讥讽,三分匪气的微笑,道:“你的相知墨存知否便是知道,又如何与你相知这相知只怕不叫相知,倒要叫作单相思吧”·厉昆仑硬邦邦地顶了回去,道:“那陛下呢陛下境况,只怕比臣还要不如,至少,墨存只是不愿见我,可对陛下您,却是宁死不屈。”
“放肆”萧宏铖将手中巾帕,照厉昆仑脸上甩去,湿淋淋的水顿时摔了他一脸·萧宏铖怒道:“不要以为你厉家一门忠烈,你又为朕立下些许功劳,便可以忤逆犯上,没了臣子的规矩”·厉昆仑叩首道:“陛下息怒。
请陛下在公子爷身后,将臣发配边境,尽犬马之劳·”·“休想墨存不会死,朕不会允许他死”萧宏铖吼道:“你以为避得远远的,所有的事就都能一笔勾销吗朕哪也不会让你去,你就留宫中继续当一等侍卫,朕让你看看,墨存到了底,也只能是朕的人”··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从皇帝角度上写,主要是考虑到,有些之前的伏笔,要交代一下。
帝皇是有做帝王的无奈,但是某水始终认为,一个帝王在感情上的悲剧,其实不完全是因为自己是帝王,而是因为你做了选择··比如皇帝宝宝,若是一开始,他能稍微爱墨存一下,或者今天便不是如此,这不是没有办法的事,而是皇帝自己做出了选择,而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这与是不是皇帝无关。
                  第4 章··皇帝陛下亲临,以王文胜为首的太医自然是打足十二分精神,丝毫不敢怠慢·王文胜出身太医世家,祖上自太宗皇帝开国之时即侍奉左右,父亲王桐更是先帝在朝时名震一时的太医正,一手针灸功夫无人能敌,数次于阎王爷手中抢回皇子、后妃性命,家中悬挂“妙手回春”匾额一幅,正是先帝御笔题写,通观整个太医院,这等荣宠无人能及。
到了他这一辈,兄弟几个均非泛泛之才,自小习医,各有所长,尤以王文胜博众家之彩,年纪轻轻,便出手不凡,在一干同僚当中站稳翘楚地位··然王文胜比谁都清楚,王家世代侍奉皇室,靠的诚然是一手医术,但更重要的,却是审时度势,押宝下注的眼光。
宫闱秘闻,其肮脏卑劣、无耻恶毒本非寻常人所能料想,更兼权力纠葛,邀宠争功,更是家常便饭·所需太医之处实在太多,医好是错,医不好也是错,病患都是主子,好得太快是错,好得太慢也会是错。
各种尺度,需要拿捏妥当,稍微一个不慎,则很有可能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给整个太医世家带来灭顶之灾··所以王文胜非常谨慎,谨慎到,多数时候宁愿误诊、错诊,拿着不死不活的药剂吊着病患的性命,也不愿开药到病除,一绝后患的方子。
他足够聪明,知道如今皇帝春秋正盛,大权在手,外戚豪强不足为患,整个后宫嫔妃之间的明争暗斗,却再大也翻不过皇帝的五指山,不若把身家性命压在皇帝身上,揣摩圣意方是正经。
因此,这么多年下来,他没办砸过一件差事,渐渐的,也成了萧宏铖得心应手的臣子之一··当日,皇帝密宣他为晋阳公子萧墨存诊病时,他便明白,此晋阳公子在陛下心中,占着不同寻常的位置。
若说宠爱,却又为何听任那人之前体内积累慢性毒素不闻不管,还命自己在给那人服用的“金风玉露”丸中加入其他成分,确保那人病榻缠绵,不得痊愈·如此还嫌不够,那人临南巡之前,皇帝又传口谕,命他研制能催发那人病症的药丸一枚,再佐以汤药方子,犹如在人体内埋下火药,只等引信一点,便能令那人病入膏肓。
然而,这一切的有一个皇帝说不出口,他却必须心领神会的底线·那就是,晋阳公子身上所中的毒,所患的病,所服下的药丸,都必须不能置人于死地,都不能到药石无用的境地。
皇帝对那人的执念,实际上,在当日尚书处连夜召集太医院急诊之时,他便了然于心·只是在当日,他以虚症搪塞了过去,开的也是不对病症,却吃多了无妨的补气养血的方子。
·到得今日,皇帝神情之间,竟然隐约闪烁着懊恼,王文胜一见之下,心里暗叫不好,明白此番皇上是打定主意要一个活蹦乱跳的晋阳公子·王文胜原打算着,晋阳公子的身子也就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况且病患自身求生全无,在通常情况下,这已是药石无用的状况,有良心的大夫,怕已经要吩咐家属预备后事了。
但此刻,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对皇帝说出“公子无治”这样的话,只怕话音未落,下一句听到的就是让自己人头落地的圣旨·他越想越惶急,皇帝只管下令,命自己一会让晋阳公子生病,一会又要医好他,却全然不管,人体构造却非提线木偶,哪能经得起一会拆一会补的瞎折腾晋阳公子原本体质就弱,体内毒素年岁又久远,若是当初一发现中毒迹象,便命自己全力挽救,那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如今又是催命丸又是灌输真气,直把他的身子当成破旧棉袄,以为缝缝补补又能熬过寒天,天底下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王文胜一张苦瓜脸越显沮丧,大冷天的,竟然生生逼出一身冷汗,满脑子想的是此番真乃我命休矣,便是晋阳公子转眼病逝,皇帝陛下伤心之余,无暇问罪,待到日后想起来,又怎肯将过错揽于自身,多半还是要迁怒于己。
只不知王家百年声誉,会不会因此断在自己这里要是这样,当真是无颜于地下见过世的老父亲了··他这里一路胡思乱想,却被一人拉扯了袖子,半天才有所发觉。
王文胜转过头去,却见二品侍卫王福全低眉顺眼地站着,眼眶红肿,想是又哭了一场·他心里烦躁,正不耐见人哭哭啼啼的模样,当下也顾不得对方为大内二等侍卫,品阶于己相同,冷了脸,毫不客气地道:“王大人有何贵干”·王福全抬起哭得如兔子一般的红眼,呐呐地道:“王太医,卑职想请教一事。”
“何事”王文胜抽出捏在对方手中的衣袖,想着此人年纪轻轻,便官至二等侍卫,升一等侍卫指日可待,待到出宫外放,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摇身一变,成为封疆大吏,朝廷重员正所谓青云直上,前途不可限量,可怜自己兢兢业业,却指不定哪一天就得管这样的小毛孩子行礼鞠躬。
他心底一股气冒了上来,尖刻地道:“若是打听公子爷的病况,老夫则实话实说,命你加入他汤药之类的催命剂本为狼虎之药,此番老夫便是殚精竭虑,恐怕也回天无术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他不说那药剂是自己所配,反说是王福全所加,其间的讥讽一目了然·只是王福全正失魂落魄,如何听得出他言语中的刻毒闻言两行眼泪立即淌出,呜咽道:“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王文胜十分不耐,拂袖道:“怎么好大家等着被皇上责罚就是,此番责罚非同小可,你若有亲人在世,就赶紧去做个别,不要等人头落地,还空留遗憾。”
王福全擦擦眼泪,凄然一笑道:“用不着,公子若是不治,我有何颜面勾拳于世王太医,卑职此番前来,还有一事·当日神医白析皓,曾留下几个方子,专对公子爷身子病症,公子爷调理一番后,也曾有效,若不是我……总之,太医瞧瞧,看有无用。”
他说着,递过来数张药方··王文胜嗤之以鼻,道:“江湖郎中也敢妄称神医,这天底下神医未免也太多了些·”·王福全此时已恢复过来,闻言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道:“太医院自然是天下大夫中的翘楚,只是王太医适才也说自己殚精竭虑,回天乏术,那便死马当活马医,瞧上一瞧,也无甚要紧不是还是说,王太医坚守医道,宁愿被陛下怪罪,也不看一个江湖郎中的方子”·王文胜心里一哆嗦,暗忖也是,若晋阳公子有一线生机,也等于自己有了一线生机,生死关头,哪里管得上什么太医还是江湖郎中。
他接过方子,犹自道:“那老夫就不拂大人美意,姑且一看……”·他话还没说完,扫了一眼方子,却眼前一亮,忙急急地翻看一番,瞠目结舌道:“这,这,这是从何而来,如何,如何想到这一步……”·王福全急道:“可能救得了公子爷”·“我,我略改一两味药,要试试,要试试,”王文胜语无伦次地答着,忽然抬起头,道:“公子爷据不用药,便是有神仙妙丹,他不用,如之奈何”·王福全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那只能,禀报皇上了。”
·禀报了上去后,萧宏铖并没有言语,只静静地抱着萧墨存,眉宇间也不知是喜是愁,半响方道:“王文胜,你是已经,黔驴技穷了吧”·王文胜心中一惊,双膝跪地,叩首道:“不然,臣此番拟定的方子,定能令公子爷化险为夷,请陛下让臣斗胆一试。
只是公子爷当日曾说,不再用药,臣等无法,故才奏请陛下……”·“行了,”皇帝挥手止住了他,低头看着萧墨存的睡颜,轻声道:“不再用药,你以为你的命是你的错了,不问过主子,你连死都不行王文胜。”
“臣在·”·“用针刺穴,把晋阳公子弄醒,朕,”皇帝顿了顿,伸手抚摩他的脸颊,断然道:“有些事,该与晋阳公子好好聊聊了。”
“臣遵旨·”··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从可以湮没自己的重重黑雾中,挣扎出来··只是,为什么要挣扎呢,明明已经心如死灰,明明,已经生无可恋了啊。
还是说,人求死的信念,只是一瞬间,瞬间之后,求生的本能,仍然足以强大到无视你的痛苦,无视你想要逃避,恨不得灰飞烟灭也不愿面对的境况,一下将你拉出来··从人中、百汇等穴位传来的刺痛感,霎时间犹如将一道强光注入灵台,萧墨存情不自禁地呻吟一声,并不知道,这一声活人的声音,在那一瞬间,令身侧的帝王,心怦然一动。
还是活着的好,萧宏铖喟叹一声,抱着他瘦削的身体,一寸寸抚摩下去,这样柔顺美丽,却了无生气的人偶,哪里及得上,活生生的,会说会笑,顾盼间神采飞扬,眼眸中溢彩流传的小墨存·哪怕,这个墨存,转眼之间,要反抗,要指责,要怨恨,要报复。
都且随他吧,皇帝陛下微露宠溺笑容,再怎么闹腾,最终,也必然要呆在朕的身边,做朕的人··他心里迅速盘算着,此番萧墨存醒来后,如何安置他,如何不动声色,震慑那帮想对墨存动手的人;如何给他真正的爵位名分,如何加倍宠爱于他;如何令他明白,自己是他这一生,唯一不变的主子。
·沈慕锐算什么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才是天下之主,朕才是那臣服四海之人··萧宏铖只觉心底高兴莫名,对与萧墨存携手并看的天下未来,骤然间充满期待。
他拥紧萧墨存的肩膀,低声殷切地道:“小东西,醒来吧,快醒来,朕有赏赐,只要你醒来,朕就给你·”·秀美入鬓的眉毛一蹙,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慢慢扬起,一双清澈莹润的眼睛,罩着迷茫的神色,愣愣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一般。
这张脸,这双眼睛,皇帝看了无数次·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只觉眼眸盈盈,宛若清澈见底的一潭泉水,观之立解身上尘俗之气·萧宏铖微微一笑,暗忖后宫粉黛三千,佳丽无数,却无一人像他这样,只一眼,就能令自己心醉神迷。
他霎时间龙心大悦,呵呵笑了起来,对王文胜道:“不错,王太医果然家学渊源,出手不凡·此间众人连续多日服侍,均有功劳,记下了,回宫按品级行宫赏。”
他身边站立的内侍忙应了一声,底下人纷纷叩头谢恩,皇帝心里高兴,握了萧墨存的手道:“来人哪,将公子的汤药呈上·”·王福全擦了眼泪,答应了一声,亲自出去端了汤药,双膝坐地跪着献上,王太医在一旁接了,再传给皇帝。
皇帝吹吹汤药的热气,送到萧墨存唇边,柔声道:“这药换了方子,太医说有十二分的把握将你治好·来,乖乖的喝了,早日好了,咱们早日回京·”·萧墨存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骤然变得分外冰冷,皇帝却不以为意,笑道:“这可是我第三回喂你了,可曾记得,那日将你从牢里接入宫中,也是这般喂你喝药——”·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却被萧墨存奋力一挣,一个拿捏不稳,满碗滚烫的药汁,顷刻间撒到两人身上被上。
·作者有话要说:萧墨存的反抗,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以往是千方百计为自己留一个安身立命的余地·这一回,却是豁出去了··                  第 5 章··这一辈子,连当皇子那会,为夺镝不得不隐忍避让的时间算在内,萧宏铖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狼狈过。
从来没有一个人,敢不把他亲自侍奉的药汁当回事,更加没有一个人,敢动手,将那碗药淋了自己满身··萧宏铖霎时间沉下脸来,哐当一声摔了碗,反手扭住怀里那人的胳膊,将他恶狠狠地禁锢在自己胸膛上,下一步,他几乎惯性的,就有喊“来人哪,将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拖下去。”
但是,在那一瞬间,他接触到那人清亮的眼神,这双眼眸,即便其主人气喘吁吁,虚弱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却仍然耀眼夺目,燃烧着愤怒、痛楚和不顾一切的怨恨。
如此生动,又如此耀眼的美,他从未接触过··这一刻,他越发明白了,对这个人,一向舍得的他,是真真切切的,舍不得···萧宏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心情,松开禁锢那人的双手,将他仍揽于胸前,面不改色地对一旁吓呆了的王福全道:“没眼力劲的东西,没见你家主子打翻药碗了么还不快来收拾”·王福全愣了愣,赶忙低头出去,领着三两侍女上前,七手八脚将两人弄湿的棉被衣物尽数换下,幸而天冷,两人身上衣物甚厚,倒也不曾烫伤。
萧墨存微闭着眼,任他们一通忙乱,也不说话和挣扎,倒是皇帝一试新换上的被褥,骂了一句:“怎么回事病人如何睡得冷被手炉呢,焦炭金斗呢”·众人诺诺称罪,又是一通忙乱,将被褥熨得暖暖的再盖到萧墨存身上。
皇帝尤自抱着萧墨存,待他们弄完,再吩咐道:“端药过来·”·立即有人再度呈上药汁一碗,皇帝接了,吹吹上面的热气,温言道:“墨存,来,喝药。”
萧墨存猛地睁开眼,清亮的视线直直逼进皇帝眼中,皇帝勾起嘴角,轻笑道:“你又想掀了药碗还是说,你想把药,淋在朕身上,让朕也知道,什么是疼”·萧墨存盯着他,眼角斜睨,眼里,满是讥讽嘲弄。
·皇帝笑容一滞,沉声道:“这个药,今儿个你无论如何,也得给朕喝下去,任你有天大委屈,都喝了药再说”·他示意底下人拿了调羹上来,亲自舀了一勺,凑近萧墨存,哄着道:“来,喝吧。”
萧墨存脸一偏,用额角再度碰洒那一勺药汁··皇帝脸色不变,伸手拿过巾帕拭去药汁,再舀一勺,道:“喝·”·萧墨存淡笑着含了那口药,在皇帝脸色和缓的瞬间,一口药喷在他脸上。
底下众人均倒抽一口冷气,王福全情急之下,更是上前一步,跪倒喊道:“陛下,公子爷病糊涂了,求陛下赎罪啊·”·皇帝面沉如水,不动声色地抹去脸上的药汁,却不再舀药,看了萧墨存一会,端过药碗,自己含了一口,低头吻到怀里人几乎全无血色的唇上。
萧墨存费力挣扎,却久病无力,哪里挣得过皇帝霸道的唇舌,那口药汁有些溢出口去,却也在换气瞬间,被迫吞咽了不少··皇帝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嘴,舔舔唇,看着怀里那人咳嗽喘息的荏弱模样,眼里满是爱怜,抚着他的背帮他顺过气后,在萧墨存尚未回神之际,又含了一口药汁,低头吻了下去。
如此两次三番,那碗药溅出不少,却也有一多半灌入萧墨存口中,皇帝意犹未尽,正要再尝尝他的味道,却被萧墨存伸手抵住,略有些发抖地微声道:“不要·”··这是他自苏醒后,第一句开口说的话,萧宏铖即便恨不得立即将这人占为己有,却也不忍逼他太甚。
他轻轻抚摸萧墨存的头发,懒洋洋地大手一挥,对满屋子侍立的奴才道:“下去吧·”·众人不敢多语,纷纷躬身走出,王福全不放心,临出门回了一下头,却被皇帝冷冷一眼瞥见,吓得他缩了脖子,赶紧加快脚步,退了出去。
室内霎时间鸦雀无声,萧墨存茫然地想起,记忆中似乎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形,皇帝一挥手,众宫人退场,好方便他对自己为所欲为··他眼神深沉,自忖从前便不怕与之单独对峙,只是当日为了求得那一息安身立命的处所,不得不百般斡旋,与夹缝中挣扎求生。
如今,却是已然退无可退,更加谈不上畏缩恐惧·只可惜从来崇尚非暴力原则,平生第一次想狠狠揍一个人,却因身无长物,又病得如此体衰,无法成行,连喝个药,也不得不屈从于他。
··“想什么”萧宏铖放下药碗,好脾气地在他耳边微笑着道:“跟朕说说”·“想慕锐。”
萧墨存掉转视线,瞧着不知名的某处,神情骤然柔和了起来,哑声道:“想我,还要多久,才能去见他·”·皇帝抱着他的手臂骤然一紧,瞬间捏起他的下巴,咬牙道:“休想朕不允你是朕的,就算是死,朕也会将你葬入皇陵,永生永世陪在朕的身旁,明白了么”·萧墨存冷冷地觑了他一眼,舔了舔嘴唇,弱声道:“陛下,你管天管地,还想管人死后去处,不觉得自己,太多事了么”·萧宏铖凑近他的脸,呼吸出的热气喷到他脸上,一字一句地道:“墨存,朕知道你心里怨朕。
可你要想一死了之,那可真就大错特错·且不说幽冥之事,玄之又玄,便是死后有知,你又怎知道,那个匪首愿意见你别忘了,是你给他带来杀身之祸,给那帮乌合之众,带来灭顶之灾”·萧墨存眼神一黯,痛苦地闭上眼,片刻之后,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皇帝见了,又嫉又心疼,换了口气,和缓地道:“凌天盟之事已毕,你便不要再想了·朕知道此番是委屈了你,你放心,回京之后,你要的爵位、官职,朕通通都准了,朕让你当名副其实的尚书处主事,让你主修灾后诸事,朝堂上用钱用人,均听你的,再不为难于你,可好”·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萧墨存没有回答,只是蹙眉落泪。
皇帝叹了口气,伸手拭去他的泪水,柔声道:“小东西,你只知你心里头委屈,却不知朕见你病入膏肓,哄得魂都没了·急急扔下京师多少要事,日夜不停地赶到你这,就怕来晚了。
墨存,墨存,你这样子,朕不知有多心疼,后宫粉黛三千,可从没有一个令朕如此牵肠挂肚,你可知道”·萧墨存募地睁开眼,冷涩地道:“你的意思,是舍不得我死”·“自然舍不得。”
皇帝抱紧了他,笑着连声道:“朕对你的心,你还不晓得么你离京多久,朕就日思夜想了啊·”·“呵呵,”萧墨存声调古怪地笑了起来,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撑起身子来,颤抖着道:“这么舍不得我,舍不得到眼睛也不眨,就能把我送到你所轻视鄙夷的凌天盟匪首床上去陛下,您的胸襟大度,可真是能人所不能啊您这连环套,原本演到杀敌剿匪那场,顺带着把我这用过的棋子一同灭了,就万事大吉。
可您偏偏要将我弄回来,演这么一出情深意切,真是令我恶心,您知道我为什么非得去死不是因为我要徇情,而是因为,要让我跟您一块恶心,墨存宁愿去死”··“你——”萧宏铖抬起手,这一巴掌却打不下去。
他虽然盛怒,却也存有几分神智,知道那人病弱不堪,也知道这人宁折不弯,再行打骂,只怕那人要恨自己入骨·他苦笑了一下,以九五至尊,何曾怜惜一个人到这等地步·那人伏在自己怀里,细细喘气,显是方才那么长一番话,耗了力气。
这般荏弱无助,却又偏偏倔强入骨,霎时间如投石入湖,令皇帝心中一圈一圈,漾出酸楚疼痛·他紧了紧环抱萧墨存臂膀,将他的头贴于自己胸前,摩挲着他的头发,叹息道:“也就是你这么个小东西,能令朕如此生气,却还舍不得怪责于你。
墨存,别想惹朕生气,你身子不好,将养要紧,惹怒了朕,你吃罪不起·”·萧墨存冷漠地看着前方,半响,吐出两句话:“笑话,民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
·皇帝神色一顿,百味交集地看着怀里人精致却冷淡疏离的侧脸,道:“你真要逼朕么”·萧墨存冷冷一笑,道:“我一个将死之人,如何能逼得了金銮殿上的陛下”·皇帝吁出长气,缓缓道:“朕本不欲再拿何事何人为难逼迫于你,是你逼朕不得不行此下策。
墨存,你还记得你的义妹锦芳么”·萧墨存吃力地抬起半边脸,眼睛骤亮,狠狠地瞪着萧宏铖··皇帝转过头,漫不经心地道:“那丫头,确是巾帼不让须眉,胸中沟壑,未必输于堂堂男儿。
八面玲珑,人情练达,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难怪你收了做义妹,又将整个公子府托付于她,墨存,你看人的本事不差·”·皇帝停了停,看了萧墨存一眼,继续道:“只是她再能干,却只是个姑娘家,早晚要找个归宿。
你想来也有这个心思,这才帮她脱了奴籍,收为义妹·墨存,你却不知道,那公子府早已名声在外,官宦人家,谁肯迎娶这样的奇女子寻常男子,又如何有胸襟气度,容得下这样的奇女子”·“这女子与其义兄一般,看似温文和蔼,骨子里却清高异常。”
萧宏铖心疼地抚上萧墨存的脸颊,道:“天可怜见,此番看上丞相属下一位年轻官员,难得那人不嫌弃她丫鬟出身,也算两情相悦,却因为身份悬殊搁在那,官员老母不准其入门。
原本能成就一段佳话,却眼见,要成为两人终生的憾事·”·他看着萧墨存愤怒的眼神,慢慢道:“墨存,你说,朕是做赐婚的月老好,还是做棒打鸳鸯的恶人好”··萧墨存疲惫地闭上双眼,微弱地道:“你就只剩这等手段了”·“只要能把你留住,这等手段算什么”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拿下巴摩挲着他的发顶,柔声道:“墨存,好好吃药养病,只要身子有所起色,朕即可便下旨命晋王妃收锦芳为义女,入宗室载册,封华阳郡主,再行赐婚,按郡主礼好好地将她嫁过去。
这等荣宠,非一般人能及,你,你只管放心,届时回京了,便能喝上她的喜酒了·”·萧墨存沉默不语,半响,道:“我累了·”·“是,在朕怀里好好睡吧,朕守着你。”
皇帝喜出望外,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将他抱得舒适了些,拉过纱被,严严实实将他罩起,哄着道:“睡吧,刚刚折腾了那么一会,可累坏了,睡吧·”·萧墨存闭着眼,忽然问道:“锦芳要嫁的人,是丞相的门生”·皇帝一愣,随即笑道:“墨存,你果然聪明过人。”
萧墨存淡淡地道:“这等留有余地,却又无有余地的计策,原是比你要高明·”··作者有话要说:萧墨存必须活下来,才能进行后面的故事·但要让一个不想活的人活下来,只能用外界的东西来逼迫。
·只是这种逼迫,却不是硬邦邦的“你要不活,我就拿谁陪葬”,这种话,说实在不是谋略,而是简单粗暴的泄愤而已··皇帝采纳刘丞相的计策,拿锦芳的婚事让萧墨存同意配合治疗,却摸到了萧墨存的死穴,他已经痛失所爱,又如何忍心让自己的义妹,也同样抱憾终身·这比之拿谁谁的命要挟他活下来要好,是因为它不仅避免了激烈冲突,还赢得了治疗的时机。
人想要死,其实只是一段时间的事,过了这段时间,求生的本能会占据上风,皇帝想要的,就是让萧墨存度过这段时间而已··其实,大家骂皇帝的同时,却不知有没有想过,皇帝就是皇帝,怎能以现代人理想恋爱的标准来要求他·某水若写出一个一开始就懂得痴情、退让、成全和尊重的皇帝,那才是矫情了。
大家觉得呢·                  第 6 章·作者可能删除了文件,或者暂时不对外开放.请按下一章继续阅读! 作者有话要说:某水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写了这么久,还有童鞋担心墨存会变成“小贱受”还有童鞋以为,皇帝很“言情”某水不是很明白,什么是“贱受”,什么是“言情”类的皇帝,某水想说的只是,人物的性格已经在那,我不可能写超越人物性格的情节。
厉昆仑被墨存惩罚了,凡事总有代价,这只是其中一个小代价而已··                  第 7 章·至此之后,萧墨存便不再抗拒药石医治,对王文胜端上来的汤药施针措施,呈上来食疗作息方案,均十分配合,几日下来,昏睡次数逐渐减少,也慢慢能坐起来,靠在床榻之上,进些汤水粥品之物,脸色尽管仍然苍白,眼底眉梢,却隐隐多了几分生气,不再像之前那般黯淡无光。
围在他身边的一干人,见此光景无不喜上眉梢·皇帝固然是龙心大悦,只觉此番又将他置入自己臂膀之内,那凌天盟的阴谋算计虽说损了点,可说到底,做臣子的,为君王朝廷,为国家大业做出点牺牲,就算事关名节,也是份子内的事,反正自己心底知道那人委屈,往后多加抚慰便是。
至于底下众人,尤其是近身服侍萧墨存的太医侍女,心中均悄悄松了一口大气,暗忖真是祖上庇佑,晋阳公子总算肯活了下来,此番小命暂且得保···然而,此番萧墨存的身子亏损过甚,他原非习武之人,身子在七劳八损之下,全凭沈慕锐输入体内的一口真气吊着命,又无法运功疗伤,将那股真气转为己有,耗费了这么些时日,早已所剩无几。
若是白析皓此刻在身边,以第一神医的医术佐以皇家源源不断的珍贵药材,或许还能力挽狂澜·可惜天不从愿,白析皓行踪不定,无从找寻,太医正王文胜虽说也是太医院的翘楚,然只能医病,无法医命,哪里有本事将甘愿一脚踩入棺材的人拉回来·王文胜心里清楚,晋阳公子即便此番不死,也是落下痼疾,早已不是长寿之相,不定什么时候就驾鹤西归。
他努力要做的,无非是别让他死得太快,要让皇帝看出,作为太医他尽忠职守,是萧墨存自己命薄,无福消受皇恩,可不是他王文胜庸才无能,回天乏术···这样的情形,王文胜便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跟皇帝如实禀报。
每次皇帝问起萧墨存病况,王文胜均含糊答过,一方面给出晋阳公子大有起色的假象,另一方面,却又拐弯抹角提及那隐患之处,为的是哪天萧墨存两腿一蹬,他还有个伏笔埋在前头。
皇帝每回听完,均只吩咐他好好地医,赏赐较之以往,也要丰厚得多·要是从前,冲着萧墨存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他自然会全力以赴,只可惜现在的情形,早已超出他的能力范畴,王文胜每日里战战兢兢,只想着不要穿帮才好,哪里还有心思邀功请赏··这一日照例请完脉,皇帝刚巧为回京事宜,与厉昆仑至外间商议,不在萧墨存床头。
萧墨存如常垂着长长睫毛,闭眼静静待他问脉完毕,在他收拾好脉枕,正要躬身告退之际,忽然开口道:“王太医·”·王文胜吓了一跳,这是萧墨存自被人从凌天盟抢回以来,头一次开口跟他说法。
他忙低头回道:“下官在·”·萧墨存睁开眼,一双清透深邃的美眸定定地看了他半天,淡淡地道:“离我的大限,还有多久”·王文胜从未接触过有人如此平淡无波,以谈论天气的口吻谈论自己的生死,不由愣了愣,方结结巴巴回道:“那,那个,公子爷春秋正盛,洪福齐天,定能吉人天相,转危为安……”·他还没说完,却被萧墨存轻轻打断:“得了,太医正大人。
我清楚自个的身子,你只需老实告诉我即可·”·王文胜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眼前的病美人脸上一派祥和淡薄,只一双眼睛湛湛生辉,宛若看进自己内心一般令他不敢正视。
他忙垂下头,道:“公子爷多虑,下官诊断,公子爷近日大有好转……”·“王文胜·”萧墨存蹙眉道:“你还是回话吧,我不想今儿个晚上,跟皇上回一句说你渎职谋私,不尽心办差事。”
王文胜大惊,这节骨眼上,皇帝正不知怎么宠晋阳公子呢,他告自己一状,自己哪里受得了他忙作揖陪笑道:“公子爷爱说笑了,这等事,却是万万说笑不得啊。”
“是不是说笑,你试试便知·”萧墨存不耐地闭上眼,轻飘飘地道:“我再问一句,我的大限,是不是快到了”·“是,也不是。”
王文胜苦着脸,拉长了声音,含糊答道:“倘若保养得当,三年五载也不是什么难事,况吉人有天相,公子爷也未必就……”·萧墨存轻轻吁出一口气,闭目不语。
“这个,下官尽力而为·”王文胜也不打官腔,此时此刻,对着萧墨存病弱精细的脸,他的心里忽然浮现出一种特殊的怜悯和不忍,他小心翼翼地劝道:“公子爷,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您但凡看开些,这心底郁结一解开,自然就能大好了。”
萧墨存转过头来,定定看了他良久,目光渐渐柔和,道:“多谢你了,下去吧·”·王文胜不欲多说,行了礼,退了出去···萧墨存待他走出后,换了个姿势,忽然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敢进来”·屏风外一人长长叹了口气,慢步走过,却是自皇帝来后便多日避而不见的厉昆仑。
·他表情如平素一般冰冷坚毅,只是看着萧墨存的眼中波光流动,有说不出道不尽的未尽之意,良久,方清咳一声,道:“我以为,公子爷歇息了·”·萧墨存淡淡地道:“你的佩刀,阳光底下扎眼得很,都晃到跟前了,还怎么歇息”·厉昆仑颓然道:“那,我还是走吧。”
萧墨存待他转身欲走,方道:“等等·”·厉昆仑回头,炙热的视线几乎要烧灼他一般,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道:“墨存,你,你若是想离开,我即便拼着性命,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萧墨存微眯了眼,目光中有说不出的讥讽嘲弄,忽然轻声打断他道:“窗外飘雪了么”·厉昆仑诧异地看着他,却见他颤巍巍地奋力坐起,再掀开被褥,竟然是想下床来。
只是萧墨存久病不愈,哪里有这等力气,挣扎了半天,却似乎要倒下,厉昆仑还来不及反应,脚下已经移动,下意识地奔过去接住他,急道:“墨存,你要做什么”·萧墨存头伏在他肩膀上,微微喘息道:“想去窗边,还没瞧瞧今年的雪呢。”
厉昆仑只觉心里一阵痛楚酸涩,扯过被褥罩在他身上,柔声道:“我抱你过去,可否”·萧墨存一僵,随即慢慢放松,靠在他怀里,低低应了声:“好。”
·厉昆仑如听敕令,多日来盘踞心头的愧疚痛苦,此时仿佛找到了救赎之道·这个大内高手平生第一次颤动着手,小心翼翼地将萧墨存抱起,那朝思暮想之人此刻就在怀中,任何语言也不足以表达心中欢喜于万一。
移近窗边,略略推开窗扉,一股冷风随即吹入,萧墨存打了一下寒战,厉昆仑抱紧他,迟疑道:“还是,不看了吧·”·“不,我想看·”萧墨存道。
窗外下的是雪加雨,并非那种漫天飞絮一般的鹅毛大雪,实在无甚看头·厉昆仑待他看了一会,便自作主张关紧窗扉,道:“下次再看吧·”·萧墨存软软靠在他怀里,轻笑道:“行,反正,我也不是想看雪。”
一种奇异的不安感忽然袭上心头,厉昆仑沉声道:“墨存,你是什么意思”·“厉将军,你说,你这一生,最在意的是什么”萧墨存淡然答地道:“你出身并非戎马世家,性情又冷僻耿直,有今日的所成,靠的无非是自己拼博和皇上厚爱。
这样的人,功名前程得之不易,自然比其他人更为珍惜,你说,我若是害你连贬三级,令这多年营运尽数化为乌有,你会怎样”·“墨存……”厉昆仑只觉一颗心往下沉,他稍微一想,已经明白,惨淡一笑,道:“原来,你仍不肯原谅我。”
“说不上原谅不原谅,你杀了那么多人,自然有你的报应·只是我见不得杀人者竟然无事,忍不住推波助澜了一下而已·”萧墨存抬起头,定定看他,道:“厉昆仑,凡事总有代价,你记住了。”
“是·”厉昆仑笑着看他,低声道:“既然我已经要受罚,那就罚得更彻底些吧·”他话音一落,在萧墨存尚未来得及分辨其中意味之时,低头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生涩而缺乏技巧,却带着无法言说,苦苦压抑的情感,萧墨存一愣,那人却已撬开他的牙齿,舌头长驱直入,他心里大怒,不顾病中无力,拼命挣扎起来,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间,只听得一阵嘈杂脚步声冲进来,皇帝的声音阴沉沉地道:“甚好,厉昆仑,你也对得起朕”·厉昆仑离开他的唇,平静地将萧墨存放回床塌之上,直直跪下道:“臣一时鬼迷心窍,意图对晋阳公子不轨,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铁青着脸,看着厉昆仑良久,终于道:“厉昆仑亵渎皇亲,罪不可赦,着除轻车将军封号,降三品,配发宫中,做个四等侍卫吧·”·厉昆仑脸色不变,跪下道:“臣领旨谢恩。”
皇帝吁出一口气,手一挥,道:“下去,都给朕滚下去·”··片刻不到,屋内众人退得干干净净,皇帝阴晴不定地瞧着床上的萧墨存,忽然抓起桌上的成窑茶盏,往地上一摔。
“哐当”一声利响,令萧墨存抬起头来,淡淡地道:“摔那个哪能解气,过来照脸上打几巴掌吧·”·皇帝大踏步走了过去,捏起他的下巴,恨声道:“小东西,这是朕给你的补偿,可你记住,凡事莫要过头了”·萧墨存微微一笑,道:“我可从来不曾要求陛下给什么补偿。”
皇帝摩挲着他的唇,哑声道:“厉昆仑打朕还是王爷那会,就是朕的奴才,这么多年赤胆忠心,劳苦功高,朕明知今儿个这场戏,是你故意命他开窗让朕瞧见,可为了让你高兴,朕还是处罚了他,就这样,你还不够解恨么”·萧墨存毫不畏惧地盯着他,道:“墨存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你不懂你不懂”皇帝摸着他的唇,狠狠地吻了过去,带着怒气和吞噬一切的气势,直到将他两片唇瓣蹂躏得红肿才放开他,微微喘气道:“小东西,不要在朕眼皮底下玩花样,你做什么,也瞒不过朕的眼睛,记住了吗”·萧墨存被他吻得险些背过气去,好容易被松开,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半响,才抬起头,笑了笑道:“你放心,我做什么,都没打算瞒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泪奔,JJ抽了,艰苦更新,大家来捧场,我来验收 ·                  第 8 章··皇帝毕竟是皇帝,朝务国事,一日不可无主,即便快马加鞭,将京师的奏折送达此处批阅,却也耽搁不起,为萧墨存停留这半月,已是一个帝王能够给予的极限,在他的想法当中,确实也存了要在众朝臣面前待墨存与往常不同的心思。
如果说,以前待晋阳的恩宠,是表演多过实质,对他所受的排挤和诋毁,遭遇的暗杀和毒害,均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那么此番皇帝弃下朝政,奔赴病危的晋阳公子身旁,则足以载入史官记载,无论旁人评判为何,皇帝此次作为,是对萧墨存真正带了回护之心。
不仅如此,在萧墨存缠绵病榻之际,一道恩旨已经发到京中的公子府·旨意中称晋阳公子萧墨存“有上智独见之明,指挥付讬,必尽其才;变置设施,必当其务”,“推仁政,兴边防,废刁滑蛮横之藩镇,诛贪残之官吏”,令“千万流民一荫圣恩之泽,感怀朝廷之德。”
特加侯爵之位,入宗祠,禀天地祖宗,封号仍为“晋阳”·也就是说,一夜之间,原本苦哈哈吃力不讨好,到处得罪人的晋阳公子,如今成了香饽饽,成为宗室弟子中非承祖荫,而靠自身作为加官封爵的一个好例子。
在萧墨存昏迷病榻,勉力喝下一碗碗苦不堪言的药汁之时,京师中的公子府已由礼部尚书亲自过问,大兴土木,拓建成一个更为宏伟华丽的“晋阳侯府”···所有这一切,萧墨存在病榻上已然知晓,只是无甚感慨,丝毫不觉有何好处。
他前生后世,均过富贵人生,也因为这样,更为明白,再华丽的陈设,再高档奢侈的装潢布局,从来不能填充人内心的寂寞和空虚,更何况是平复灵魂上的伤痛和欠缺因此,在皇帝以一幅宠爱的面孔,告诉他自己颁下的恩旨内容时,萧墨存淡淡地回了一句:“广厦千间,卧榻不过七尺,要那许多有的没的作甚”·萧宏铖的脸登时就黑了下来,冷哼一声,几欲拂袖而去,最后还是强忍着,不与一个病人一般见识。
他顿了顿,道:“侯爷府不要也行,回京后便随朕住入宫中·年前尚书处的屋子还留着,命奴才们收拾一下即可·”·萧墨存迎视着他,明明病弱得令人忍不住要心疼呵护的模样,却偏偏有一双清明璀璨,流光溢彩的眸子,缓缓地道:“陛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想要囚禁墨存,只需一个口谕即可,哪里用得着下什么恩旨,建什么府邸。”
萧宏铖怒道:“朕的恩旨,在你心里就只落得如此不堪么”·萧墨存疲惫一笑,弱声道:“陛下,墨存已是将死之人,难道死前,您就不能给段安生日子,非要如此折腾于我么”·萧宏铖心里一痛,他大步上前,将萧墨存揽入怀中,喃喃道:“不许这么咒自己,没有朕的准许,你此后哪也不准去,就在朕身边。”
“此后”萧墨存笑了一笑,轻轻地道:“此前您下了让墨存走的旨意,那么此后的事,就由不得你我了·”·萧宏铖皱紧眉头,将他紧抱在怀,炙热的唇一遍遍游走在他的额头、鼻子、眼睛之处,随后落到他的唇上,带着几不可查的痛灼道:“此后的事,也由朕做主,你只需呆在朕身边即可,明白吗”··皇帝陛下的做主,自然包括起驾回京。
本来皇帝出行,再简便行事,啰嗦事务也是一大堆,而此次回京,还要带着病弱的萧墨存,因而准备的事宜比寻常多了不少。王太医心里虽知,萧墨存的身子经不得长途跋涉,却哪里敢去阻了皇帝兴头?只好慎重再慎重,心底嘀咕着祖宗千万保佑,可千万别让晋阳公子在路上一命呜呼。·皇帝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地起驾回京·这一路尽管刻意装扮成寻常商旅,但那处处流露的皇家气度,又哪里是一般百姓能望其颈背路上的行人见了,虽不明白对方来历,却也知道不是自己招惹得起,通常都会早早地避了开去,有那三两起不长眼的毛贼土匪,欲行抢劫,又哪里是精锐的御林军对手被厉昆仑等人随手便打发了去。
如此越往北走,则天气越发寒冷,载着萧墨存的马车围得密不透风,各种取暖之物堆了满车,将萧墨存如易碎的瓷娃娃一般小心翼翼看护起来·皇帝陛下更是事必躬亲,常躲在车里,将他环抱怀中,唯恐冻着了那冰雕玉琢的病美人。
离京城愈近,官道却被冻结了冰,路显得越发打滑不好走,皇帝一行人的行速明显慢了下来·这一日自天明启程,原本计划着午后既能到达途径借宿的城镇,却哪知一直拖延,到了天黑后方慢腾腾地入了城门。
城门官初时还不让进入,皇帝心忧萧墨存无暖屋子过夜,保不定要旧病复发,哪里耐烦与那人纠缠直接命厉昆仑带人跃上城墙,绑了那名没眼力劲的城门官,开了城门放众人进去。
·他们入了城便直奔先行随从定下的当地最好的客栈,入住了上房,皇帝待手下人清了场,方亲自下车,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萧墨存抱了上到楼上房间·房内早已烧得暖融融,备好热水巾帕等物,床铺被褥也收拾得干净舒适。
皇帝刚将萧墨存放置到床榻上,还来不及喂他喝一口水,便听得楼下一派嘈杂喧闹,他眉头一蹙,随身近侍忙退出门外,未几进门禀报道:“启禀老爷,楼下被此地城防军队并衙门差役给包围了。”
皇帝不耐烦地挥手道:“命厉昆仑赶紧下去打发了他们,别吵到墨存歇息·”·那名侍从得令下去,却见厉昆仑已然站在楼下,楼梯四周并走廊站的是虎视眈眈的御林军们,个个手握刀柄,面带鄙夷,自是不将下面的地方军队放在眼里。
厉昆仑一人站在大厅之上,面对底下一批官府衙役并步兵联防,威风凛凛,仪表堂堂,一望便如统辖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一般·那名侍从自来便在宫廷,对一等侍卫厉昆仑的威名自是如雷贯耳。
只是想着一位不可一世的将才,竟然也被晋阳公子所惑,连累到连降三级,除了轻车将军封号,日后即便再立下汗马功劳,这个瑕疵,也将伴随他仕途一生了·那侍从感慨一番,果见厉昆仑兵不血刃,三言两语将那领头军官吓得面无人色,随即又轻描淡写,连威吓带抚慰,打发了那群人。
整个过程不出半炷香功夫,看得那侍从既佩服又赞叹,这旨意瞧着也不用传了,遂返回楼上向皇上复命···这里厉昆仑打发了众人,刚一回头,即见王文胜手下的医官领着方子,急匆匆地要马匹随从出门抓药。
厉昆仑心中一沉,不知萧墨存又有何变故,他忙拦住那人,问道:“出什么事了”·那医官左右看看无人,方附耳过去,小声地道:“公子爷发烧了,想是受了风寒。
这一路车马劳顿的,寻常人都未必受得住,更何况是他这不,我得赶紧地寻药铺检药去·”·“咱们车上明明带了许多,如何要外头买去”·“大人有所不知,那车上贵格药材那是应有尽有,却少了寻常几味药引,王大人着下官立即去寻,这黑灯瞎火的,下官也只能勉力为之了。”
厉昆仑忙放开他,正要着人护送这名医官出门,却听见楼道里一人懒洋洋地道:“什么药引要巴巴地出去买我这里倒有回魂的丸药,只不知厉大人敢不敢给你主子吃”·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厉昆仑闻言,心头一震,他寻声望去,说话那人尽管顶着一张自己前所未见的陌生脸孔,但那声调,那高瘦飘逸的身影,却是他绝不会认错之人,也是沈慕锐曾想找,却遍寻不着的人——神医白析皓。
·他之前与白析皓虽因墨存而心存排斥,但心底却也敬重这位率性而为的神医,那时二人俱为沈慕锐与萧墨存的定情而伤心失意,白析皓用情太深,致使他失魂落魄,无法再对着那人,只能黯然离去;而他却因皇命在身,即便心底苦涩难当,却也只能强行压抑,到得后来,索性一头扎进事务当中,却也未曾不是一种逃避。
没想到此番再遇白析皓,却早已物是人非,那人心爱的沈慕锐,被自己带去的骁骑营精兵万箭穿心,落入江中,而那人也至此伤心过度,那么宽仁恭谦一个君子,却对自己厌恶仇恨,再不假于颜色。
·一切已然晚了,厉昆仑看着白析皓步步走近,眼底却是无尽悲伤,一切已然晚了,我是如此,墨存是如此,你又何尝不是如此若是让他得知那心心念念之人,此刻就在楼上,被迫偎依于另一男人的怀抱之中,只怕白析皓会奋不顾身杀上楼去,拼死也要将那人夺回来吧厉昆仑叹了口气,这等率性洒脱的作为,却是自己万万也无法做出,他绷紧脸,半响,才说出一句:“白神医,别来无恙。”
·“有劳厉大人挂念,白某一切安好·”白析皓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伸手快如闪电,一下将那名医官手中的方子夺了过来,匆匆略过,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讥讽,道:“病人之前中了毒奇经八脉受了损又有寒症不对,这么重的剂量,当时还受过内伤”·那医官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半响才结结巴巴道:“你,你如何得知,你,你是何人”·“我若不知道,这天地下便无一人知晓了。”
白析皓傲然答道,将方子随手一揉,丢入大堂火盆,那医官吓得跳了起来,冲过去捡,那纸张遇火即焚烧殆尽,哪里还能捡得回来·那医官急得跳脚,指着白析皓的鼻子大骂:“你,你,你这刁民,烧了我太医正的方子,你,你拿命也赔不起……”·白析皓轻轻一笑,道:“这等医不了人,又救不了命的方子,要来何用”·“我我我,厉将军,”那医官转头对厉昆仑道:“请您下令抓了这闹事的刁民,我立即上去请王大人再开一个方子,不然耽误了事,你我都吃罪不起啊。”
厉昆仑却道:“稍安勿躁·”他朝白析皓抱拳道:“请白神医重开一张救人的方子·”·白析皓疑惑地看了厉昆仑一眼,道:“什么人竟能劳动厉大人来请我你的主子是谁是男是女多大岁数因何得了有了这些凶险之症”·厉昆仑沉吟一会,道:“是皇上将纳的,美人,却,却被宫中其他人嫉恨,因而……”·那医官诧异地看了厉昆仑一眼,正要说什么,却被厉昆仑冷冽的眼神吓得一句也不敢多说。
白析皓没有生疑,却低头想了想,忽而一笑,目光中有说不出的柔和忧伤,自言自语道:“若是他在此处,这件事,必定要我管·也罢,我就做回好人,你过来。”
他朝那名医官招招手,医官狐疑地回头看厉昆仑,厉昆仑以眼神嘱咐他过去,他不敢有违,虽然别扭,到底老老实实地将萧墨存此时的病症与白析皓交代,白析皓越听越是皱眉,沉吟半响,道:“此等弱症,已非寻常药剂可除。
这样吧,我这里有才刚炼制的药丸两枚,是我前段时间特地进西域采集秘药得来,你们去送给那个主子服下吧·”·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玉瓶,倒出两粒红彤彤的药丸,目光温柔地道:“也是你们主子运气好,病症与我为之炼药的人相似。
此药不能去了他的病,却能缓和他的症状,令他多个三五年时光·想必大内也是名医荟萃,多个三五年,也许能想出解救法子来·”·那医官还在狐疑,厉昆仑却一把接过,深深作揖,道:“白神医,大恩不言谢,算厉某人欠你的。”
白析皓苦笑一下,道:“欠什么,我只是看这病人与他相类,一时起了恻隐之心罢了,你不必谢我·”·厉昆仑一震,哑声道:“你,你还要去寻他”·白析皓点点头,道:“送药过去,送完就走。”
“若是,若是再也寻他不着呢”厉昆仑迟疑着问··“寻不着,便一直寻下去,”白析皓语气悠远地道:“想来那个沈大侠,也不至于神龙见首不见尾,见到沈大侠,便终究能见到他了。”
厉昆仑动了动嘴唇,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抱拳道:“白神医,厉某人终究欠了你,来日,你若要讨回,便尽管来吧·”·白析皓笑了起来,道:“行了,不过两个药丸,若不是炼制不易,我还可以多匀几颗给你,不用说得多严重。”
“如此,后会有期了·”·“恩,再会吧·”白析皓摆摆手,转身走回自己在楼下的房间····作者有话要说:猜猜小白会不会遇见小墨·猜中有赏·                  第 9 章·白析皓走后,那医官迟疑着道:“厉大人,这……”·厉昆仑无话,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块雪白丝帕,将那两粒丸药珍重包好,交给那医官道:“你瞅个皇上不在跟前的时候,将丸药交给公子,就说是神医白析皓为他炼制的丸药,要不要服用,让他自己定夺吧。”
那医官满脸狐疑,道:“这,大人,药可不是能混吃的,那人来历不正,若是出了事,咱们可都担待不起啊·”·厉昆仑斜睨了他一眼,冰冷的气势令那人顿时无语,他绷着脸道:“你放心,便是全天下人都要害公子爷,那人也断断不会。
万一出了事,厉某一力承当,绝不连累了大人·”·那医官脸上阴晴不定,终于道:“好,好吧,下官就送一回,可服不服的,那得看公子爷了·”·厉昆仑闭上眼,微微颔首道:“如此有劳了。”
那医官匆匆上了楼,也是去得巧,皇帝看萧墨存差不多睡着,便离了他,到隔壁房间批写奏折·随侍的几名宫人见是医官,也不阻拦,放了他进去·厉昆仑在楼下看着那医官毕恭毕敬走进萧墨存所在的房间,心头涌上一层酸楚痛苦,多少前尘往事,此时俱涌上脑海,那人初见时若入自己臂膀,犹如剔透娇弱的一瓣桃花;后来与之共事,常常折服于那一双睿智清明的眼眸,一颗心早已陷入其中,再也收不回去;南巡一路两人逐渐培养出来的默契,那时虽有白析皓不时挑衅,颇觉不耐,如今想来,却是与那人唯一共有的一段美好时光;到得后来,欺瞒、背叛、杀戮接踵而来,那人苏醒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厌恶鄙夷,伤痛忧愁,俱如千斤大石,压在心头。
厉昆仑并不恨萧墨存设计陷害,这般的处罚太轻,他明白,对那名满天下的晋阳公子而言,这么对付他,已是手下留情·萧墨存以为自己视功名仕途极重,故害自己多年辛苦爬上的封号官位,一夕之间打回原型,他以为这样自己便会痛苦不堪,却不知,真正痛不欲生的时刻,莫过于看着心爱的人却永远也不能伸手去触及,看着他被迫伏在其他男人的怀里却不能提刀而进。
最大的惩罚,其实自发觉自己牵挂那人,思念那人开始,便痛苦轮回,再也无法救赎,更哪堪如今,那人的眼角,怕是连看自己一眼,也不屑于吧··厉昆仑脸色越发僵硬,心头剧痛,却仍直挺挺站着,如一杆笔直的标枪般屹立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上早已冻得失去知觉,脚上似乎连稍事移动,都不能够·厉昆仑心中苦笑,自己到底站了多久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就在此时,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睁开眼睛,却见那个医官一路小跑,满脸惊诧之色,到他跟前,喘息未定,却开口道:“厉,厉大人。”
“怎样出什么事了”·那医官拍拍胸口,笑道:“神,神了·公子爷服下那个药,不到半个时辰就退了烧,这会转醒了,竟然开口说饿,把皇,不把老爷高兴得啊,都笑不拢嘴,只夸卑职差事办得好呢。”
厉昆仑只觉心头狂跳,一种欢喜夹杂着悲情,霎时间令自己无所适从·他顿了顿,方道:“如此甚好,我,我去吩咐客栈厨房·”·“不劳厉将军,可不敢随便给他吃外头东西的,那药膳材料,卑职这就去取,”那医官喜滋滋地转身要走,却又想起一事,折了回来,小声道:“厉将军料事如神,公子爷一听白神医的名号,眼睛登时都亮了,再听说那药是特为他炼的,抖着手接过去,眼泪都快下来了。”
厉昆仑心头一痛,涩声道:“他,他流泪了”·“没,但强忍着,那么个娇弱的模样儿,再配上那一付含泪的表情,真真能心疼死人,怨不得皇……”那医官突觉自己说话逾矩,忙掩口不提,讪笑道:“下官多话了,下官这就去备食材去。”
厉昆仑面如死灰,半响,方点头道:“嗯,有劳大人·”··白神医为萧墨存特地炼制的丸药非同小可,当天夜里,便让萧墨存发了汗退烧,多日不曾感觉饥饿的腹中,头一回对食物有了欲望。
用了御医熬制的药膳之后,又好好地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竟能自己坐起,脸色虽仍苍白,可却不像前段时间那么白蜡死气·这一可喜的变化,便是对医术略懂些皮毛的人,也知道此乃回春之兆,萧墨存死气沉沉的身体,仿佛注入一道生命的灵光,渐渐的,开始看出复苏的希望。
皇帝此喜非常,重赏了王文胜并其属下医官,连着近身服侍的数位侍从尽皆有赏·王文胜虽然闹不清,晋阳公子是怎么好转的,可有此迹象,总好过死气沉沉,自己镇日提心吊胆,论功行赏之时,那首位坐得有些莫名其妙。
至于底下那名医官,自然不会傻到自爆给晋阳公子服用来历不明丸药两颗,厉昆仑不提,他便乐得坐享其成,总之晋阳公子没事,他们一干御医,均觉心中松了口气···皇帝本想着墨存好容易身子略有起色,在此间耽搁个一两天,养好了再走,但却被萧墨存拒绝,理由是想念京中的锦芳并一干同僚好友了。
皇帝心里虽不舍得,但难得萧墨存对回京一事不生抵触,又想起返京之后,这人从此又归自己所有,不免有些雀跃,便准了晋阳公子的要求,命大队人马即刻动身··走的那日,难得的风和日丽,冬日暖阳透过冰天雪地的包裹,给这个路面,罩上一层明晃晃的白光。
早有人事先知会过当地州府,不得迎街跪送,不得扰民惊民,可等人出了大街,却仍然发现,街面上干净利落,早有衙役护道两旁,禁止百姓上前惊驾·皇帝一见黑了脸,冷哼一声道:“这些人就是这么遵旨办差的”·底下人面面相觑,萧墨存却淡淡地道:“这不是明摆的么你出了事,他们诛九族都不够,宁可拼着被你责怪,也不能担那风险。”
皇帝脸色转柔,对怀中的萧墨存温言道:“朕也是怕他们让你不自在·”·“怕我不自在,就早点走吧·”萧墨存闭上眼,不再理会他。
皇帝也不恼,嘴角勾起三分笑意,道:“好,都依你·”··车队缓缓前行,穿过大半个城镇,车外人声嘈杂,市集热闹,倒也一派繁荣景象·车厢内,皇帝拥着萧墨存,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青绸一般的长发。
萧墨存面无表情,只闭目假寐·忽然,他睁开眼睛,挣扎着从皇帝怀里坐起,皇帝奇道:“墨存,你做什么好生躺着·”·萧墨存回头,轻声道:“我想看看外头。”
皇帝笑道:“那有什么好瞧的,乡野之地,鄙陋不堪,你若想瞧,往后回了京,再好好瞧去·”·萧墨存眼睛黯淡下来,道:“回京之后,怕是再也瞧不见这些了。”
皇帝心口一紧,将他抱起,靠在自己胸上,凑在他耳边,叹了口气道:“想瞧就瞧吧,只能瞧一会,身子才好些,别闪了风,又着凉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萧墨存没有回话,却目光殷切地看着车厢边上开的窗。
皇帝将他挪了过去,解开棉花罩子,略微揭开一点,萧墨存立即勉力凑了过去,一双平素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竟然流光溢彩,充满着期待和畏瑟·车窗外,是这个王朝北方城镇中最为常见的街景,平常无奇的老百姓,避到一旁的小商贩,注视着他们这个庞大车队,窃窃私语的路人,还有看到英俊帅气的御林军将士而掩袖含羞,吃吃发笑的大姑娘小媳妇。
萧墨存的眼光急速地掠过那些人的脸,忽然之间,在一片嘈杂当中,在车轮滚滚压过地面的咕噜声和马蹄声中,一个男子的嗓音忽然飘进他的耳朵里:·“诶,给我来十个素包。”
萧墨存浑身一震,立即寻生望去,窗帘间隙间,一人背对着车队,身影高瘦,一袭白衣,飘逸如仙,卓尔不群,即便看不清面目,却也能于千万人中一眼跳脱而出,成为你视线的焦点,萧墨存顿觉一股热流涌上眼眶,那个人,那个声音,曾经愤慨地骂过“晋阳公子恶贯满盈,魅惑君主,早就死有余辜。”
也曾经信心满满地宣布过:“三天,这三天里,我一定要让你爱上我·”曾经慌乱地道歉过:“都是我错,我医者无德,没有父母心,我……”也曾经温柔地低语过:“墨存,只要你转身,我便都在那里。”
真好,那人即使被自己那样重重伤害,却仍然能屹立不倒,仍然俊逸如仙·真好,萧墨存静静地微笑着,看着白析皓的背影,自遭变故以来,第一次感谢上苍让自己还苟延残喘,活到如今。
真好,在经历了那么多利用、欺瞒、背叛、撕心裂肺之痛苦、黯然销魂之绝望后,仍然能在一个大晴天,在温暖的阳光下,遇到这个人·他的存在,提醒了自己,即便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艰险丑陋的时空,仍然存在不问缘由,不求回报的深刻爱意;哪怕这世上众人皆为了目的接近自己,为了占有和侵略才施舍出友善和温柔,但那个人,却会一如既往待自己如珍似宝,哪怕自己污秽不堪,哪怕自己形容枯槁,白发苍苍,那个人,仍然会对自己微笑,会温柔地说,墨存,我想呆在你看得到的地方,我想你每次回头,都能看到我在那里。
··这就足够了,已然足够了·在所剩无几的生命中,这样一次相遇是多么弥足珍贵啊,它提醒自己要回归那一向奉行的原则上,提醒自己世上还有纯粹的爱和奉献,提醒自己,实在没有必要被恨意拖住,没有产生害人害己的疯狂念头,没有必要如他人一样玷污自己的灵魂。
析皓,这一次真的再见了,萧墨存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一次,怕是真的永不再见·在只有我知道的这次永别中,且让我,抢一次你的位置,做一次,凝视你背影的人吧。
·“墨存,你怎么了看到什么怎么哭了”耳边传来皇帝的询问,语气中带着不解和压抑的怒气,片刻之后,他被转了个个,正面对视皇帝炙热的眸子:“朕不许你哭听到没有,不许你对着其他东西哭”·萧墨存笑了,笑得如此之美,在刹那间迷了皇帝的心魂,半响之后,他微启嘴唇,淡淡地道:“陛下,你看错了,我哪里有哭,我只是在流泪罢了。”
皇帝一愣,随即捧起他的脸,贪婪而疯狂地吻去他的泪水,滑入他的唇,狠狠地长驱直入,辗转缠绵,良久之后,才放开被自己蹂躏得红肿的唇,哑声道:“不要落泪,你一落泪,朕的心都疼了。”
“放心,再不会了·”萧墨存移开视线,平板无波地答道:“再也不会了·”··作者有话要说:这一次是擦肩而过,你猜中了没有·小厉为什么要骗小白·有童鞋说,这两人就该好好商议,如何把小墨救出去。
好可爱的想法,如果是这样,小厉就不是御前侍卫,不必压抑自己的情感,不必在皇帝面前跪来跪去,他也,就不是厉昆仑了··而且,小墨身体不行的情形,实际上只有小墨自己和王文胜清楚。
这是要掉脑袋的事,王文胜不会傻到四处宣扬,所以小厉并不知道,小白的作用非常之大··小白又暂时退场,接下来几章,是强烈虐心的了,每个人都虐,皇帝尤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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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他还记得,在那琉璃瓦上,他和沈慕锐并肩等待日出,在那段于夹缝中勉力挣扎,四处碰壁,几乎身心疲惫的生涯中,沈慕锐每次适时的出现,给予了他多大的精神支持。
那时候,他们于大牢中相遇,在皇宫屋顶肆意畅饮,并看日出;那时候,他们相知相惜,为彼此的相识而庆幸欢喜;那时候,他们对望的眼中,明明有那么多的豪情、欢乐、希望和未来;那时候,沈慕锐强大如神祗,每每有难,必由他出手解救,以至于萧墨存心底,有那样的错觉:有沈慕锐在,自己便不会受伤,不会流血,不会死。
怎么一转眼,一切都面目全非怎么一转眼,那个惜己如命的沈慕锐,真的因为自己,断送了性命·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萧墨存面容惨淡,视线几乎不敢停留那明黄中夹杂皑皑白雪的屋顶。
呼吸之间,仿佛每一下,均有利刃插入心扉,痛到极致,反倒生了阵阵空泛的麻木来·四周人群的说话声仿佛尽皆沉默,一切如黑白无声电影般缓慢而疏离地在眼前晃过。
萧墨存的脑海中,此刻忽然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带着宠溺,带着眷恋和温柔,道:·“墨存,喂我喝一杯酒吧·”·萧墨存恍惚地微笑了起来,好,他在心里应承着,不会太久了,若我得以跟随你,若你愿再见我,我便是日日侍奉你饮酒又何妨·“墨存你在笑什么你想到什么了”忽然间,有人在猛烈摇他的肩膀,哪里来的男人一脸霸气和怒气他微微蹙眉,定睛看那男人的眉眼,慢慢辨认出属于皇帝的剑眉星目。
此刻,愤怒扭曲了皇帝原本不失英俊的五官,他咬牙切齿地拉近萧墨存,道:“你只准想着朕一个,明不明白你只能是朕一个人的”·“是么”萧墨存渐渐回过神来,勾起嘴角,轻笑道:“你确信,过两天不会把我送给其他人”··萧宏铖一愣,随即心头一阵莫名愧疚,他有些狼狈地道:“小东西,你还在介意那件事么你这么聪明,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朕贼寇乱国,斯事体大,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你走以后,朕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无时无刻,恨不得将那帮贼寇碎尸万段……”·萧墨存眼睛中略过一层寒意,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覆在苍白的脸色上,慢慢地道:“墨存可没敢责怪陛下。
墨存只是担心,如今只剩下这具肮脏破碎,苟延残喘的身躯,便是陛下想让我再尽忠,我也要辜负陛下的厚望了·”·“墨存,墨存,你说这些,是存心要怄朕么”皇帝一阵心疼,将他搂入怀中,一寸寸抚摩着他,柔声道:“朕再也舍不得让你受苦了。
放心,从今往后,你便住在宫里,一步也不要离开朕·你看,这屋子是不是比你先前住的还好朕可从没操心过谁的住处,唯独单单为了你破例,墨存,朕宠你还来不及,又怎会让你再受委屈”·萧墨存木然地看着那满屋华贵奢侈的摆设,这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无不精巧到极致,也奢华到极致,内务府显然摸透了圣意,知道晋阳公子的屋子,小到一件镇纸,一张雪花签,都是最好。
整个朝廷,从上至下,无人不知皇帝恨不得将皇宫里头的奇珍异宝都堆到晋阳公子跟前,却无人知道,也无人关心,晋阳公子真正的喜好到底是什么··帝王的思维只能如此,习惯用物质来体现恩宠,习惯用赏赐来表达弥补之意,在这里,萧墨存从来只是一个臣子,一个男宠,一个帝王私人收藏的“小东西”,唯独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有思想灵魂和自由意志的人。
在这样的等级秩序下,皇帝不可能会明白,有些错和伤害,超出了作为人的承受范围,有些事情,一旦迈出那一步便永远回不了头,一回头已百年身··这就是整个皇宫荒谬的地方,最荒谬的事情莫过于,制造这一切的那个男人,却对自己的荒谬而不自知。
萧墨存被这个男人强势地拥在怀里,他没有挣扎,也无力挣扎,他只是顺势靠上那人的肩膀,微微颤抖,似在含羞带怯,又似幽怨重重地问:“陛下,如此说来,您是喜欢墨存的了”·萧宏铖呵呵大笑,带着三分得意三分痞气,在他耳边调笑道:“小东西,只可惜你身子未愈,不然朕一定让你好好揣摩朕的圣意,到底有多喜欢你。”
萧墨存颤抖得更厉害,皇帝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哄着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莫怕,朕是天子,一言九鼎,说喜欢你,便是真喜欢你,放宽心,只管养病,养好了,朕还要你伺候。”
萧墨存一僵,随即又放软身子,低不可闻地道:“如此甚好·”·萧宏铖嘴角含笑,对怀里的人,升起一种喜欢到心里微疼的奇怪之感,他细细梳理那人一头青稠般的长发,柔声道:“明日起,朕就要处理朝务,无法时时陪着你。
这院子里伺候的都是宫里的老人了,最是妥当不过,你可以放心,无朕的旨意,无人敢来打搅于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告诉总管太监,你脾性好,却也要有主子威严,别太纵容那帮奴才,知道吗”·萧墨存没有表示,半响,方道:“我想见锦芳。”
皇帝笑道:“准了·明日,朕便派人将她安排进来,你们兄妹见见,也好有人陪你·”··锦芳此番进宫,自与往常不同,执的是郡主礼,入宫头一件,却不是来萧墨存这,反倒要先去拜会皇太后、皇后等人,脸上堆笑,瞧了半天一干怨妇的冷脸,才算合了宫中规矩,正想着开口求皇太后恩准自己去拜会自己的旧主人,却看见皇帝那边的执事太监一行四人禀报了进来,说是要领自己去旧日的尚书处,今日叫“琼华阁”的地方。
言语间虽说恭敬,却带着皇帝强硬的态度在内·皇太后登时就沉下脸,一张描画精细的脸绷紧犹如面具·皇后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却不得不起来打了两句圆场。
锦芳瞧了暗地里好笑,这皇太后非当今皇上母妃,这皇后也是颇不受萧宏铖待见,依着皇上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性子,怕是后宫中事,便是再不满,也无这两个女人发言的余地。
于是拜别起身,坐了四名粗使太监抬的软轿,朝着“琼华阁”的方向慢慢行去·到了地方,才停下轿,锦芳便迫不及待掀帘子迈了出来,身上的郡主服环佩甚多,丁零当啷的好不啰嗦,锦芳一皱眉,拉起裙子,大踏步朝里走去,边上执事的太监直了眼,忙道:“郡主,这,这于礼不合罢。”
“公公,这琼华阁,遵的是皇上的规矩吧”锦芳略停停,笑逐颜开地问··“那,那是自然·”·“皇上的规矩,便是命本郡主来见晋阳侯爷,现下我正遵旨,您瞧着是也不是”·那太监是聪明人,犯不着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得罪这风头正劲的野郡主,忙垂头笑道:“可不是,是咱家迂腐了,郡主这边请。”
锦芳又笑了笑,道:“不劳公公了,这琼华阁,我原是比你熟·”·她提着裙子,恨不得三步作两步,奔进去看萧墨存,正拐入里院,迎面来的首领太监却是老相识,当日萧墨存初入尚书处,锦芳和他打过的交道可不算少。
此刻见了锦芳,如释重负,上前满脸堆笑道:“唉哟我的郡主奶奶,您可算是来了·”·锦芳也笑了,悄悄地问:“林公公,别来无恙,公子爷可醒了不曾”·林公公笑道:“知道郡主要来,一早便醒了,说要出来接您,这天寒地冻的,奴才们哪里敢让公子爷出暖屋子吹冷风苦劝了半天才罢了。”
“早起膳食打点了不曾”·“自然是备下了,只是公子爷略用了两口,”林公公一脸愁容,道:“您是不知道,公子爷病得呦,身上都没剩二两肉,也不知在外头受了什么苦,遭了什么罪。
我们奴才们瞧了,这心疼得都没法说,更别提万岁爷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锦芳一阵心惊,她虽知道萧墨存生了一场大病,却不知到了何种程度,忙急着问:“太医怎么说呢”·“怎么说,自然是慢慢调养了。”
林公公叹了口气,四下无人,方悄悄地道:“这回病的,我瞧着不同往日,现下也不好说,您只自己去瞧瞧,便知道了·”·“多谢公公了。”
锦芳心里又急又痛,匆忙之间,也没带什么东西,忙从腕上褪下一个通体晶莹的大翡翠镯子,塞到林公公手中,含泪道:“公公费心,公子爷是锦芳嫡亲的亲人,身边若连个可靠人都没有,锦芳想想都寝食难安。
这是一点小意思,晋王妃赏的,锦芳身无长物,只能求公公了·”·“郡主说的哪里话,公子爷平素待我们这些奴才都是极好的,如何能收您的东西”林公公半推半就着道:“只盼您见了公子爷,能劝得他放宽心,多吃一口饭,便是我们做奴才的造化了。”
锦芳正待抽身离去,忽然想起一事,转身问道:“怎么不见王福全,他现下不在此处伺候着,却到哪里当差”·“郡主您还不知道啊”林公公道:“王福全早升了二品带刀侍卫,哪能干伺候人的差事。
他倒是没忘本,日日过来请安,只是公子爷不待见他·”·锦芳皱眉道:“公子爷待人素来宽厚仁慈,断无不待见人的道理·”·“可不是,也不知王大人做了什么惹公子爷生气。”
林公公压低嗓门,道:“每回来都跪外头,公子爷却都避而不见呢·”·“我知道了·”锦芳心下疑惑,脸上却不露声色,笑道:“有劳公公,我进去瞧公子爷去。”
·作者有话要说:临近期末,功课繁忙,只能周末抽空更了,抱歉抱歉··墨存实际上从未原谅皇帝,可他也不能干出弑君这样祸国殃民的事来,他有他自己的方式,至于是什么,大家拭目以待。
                  第 11 章·锦芳与萧墨存此次别后再度重逢,犹如劫后余生,那份欣喜却在见到萧墨存本人之后,七零八落,荡然无存。
她与萧墨存在屋内叙述别情,直说了大半日,又伺候他喝了一道药,到得晚膳时间,传了皇上的口谕过来,大意是赏宴席一桌,命郡主好生陪着晋阳公子用膳·皇帝赐宴,那臣子是不能不吃的,于是锦芳又谢了恩,对着满桌精致菜肴叹了口气,打起精神来,连说带唱的哄着萧墨存,令他倒比寻常多吃了两口。
一时饭毕,用完茶,外头的执事太监入内禀报道:“天色已晚,宫门即将下匙,请郡主……”·锦芳一听,眼中纵有万般不舍,却也只得依着规矩行事。
她站起来,命人将晚间第二道药奉上,强笑着道:“哥哥,锦芳今后多多进宫陪伴你便是,来,这道药再用了,锦芳便回去了·”·萧墨存一听,顿时冷了脸,淡淡地对那执事太监道:“传我的话,就说天冷路滑,郡主入夜出宫多有不便,今儿个便在这歇息了。”
留外来女眷入宫过夜,原也不是没有,但却该提早数日,领皇上恩典,于内务府备案,否则的话,在宫里多留一刻,便是大不敬的罪名·那执事太监听了,满脸为难,支支吾吾道:“侯爷,这,恐怕不合宫中规矩。”
“规矩”萧墨存冷冷一笑,经久压抑的怒火霎时间爆发了出来,他接过那碗药,往地上一摔,瓷器碎裂的声音撕破琼华阁入夜的宁静,浓黑的药汁登时撒了满地。
萧墨存捂住胸口,喘着气骂道:“我连见自己妹子多一刻都不能,这算什么灭绝人伦,罔顾亲情的规矩”·底下人从未见过萧墨存发火的模样,登时黑压压跪了一地,林公公早使了眼色,命人出去通风报信,自己笑着进来打圆场道:“公子爷,您快别气了,让郡主回去虽说是为了规矩,可也是为郡主着想您想想,您跟郡主,毕竟不是亲兄妹不是”··一句话点醒了萧墨存,宫闱之间,是非本就防不胜防,若因这一次,为锦芳名声带来不好传闻,那便是皇上赐婚,怕也难洗其名节。
萧墨存登时觉得疲惫不堪,多少事,便是在这样那样的顾虑当中,无能为力,也无从改变·他颓然靠上身后软枕,长叹道:“到底,我还是不能为自己,争到分毫啊。”
锦芳眼泪涟涟,蹲下来亲自收拾那地上残片,便如许久以前,她还是萧墨存身边的大丫鬟所做的事情一样·待收拾完,她已擦去泪水,换上如花笑靥,道:“好好的,公子爷就是说句玩笑,你们这些奴才当真作甚快都别跪了,起来起来。”
底下人迟疑着瞧向萧墨存,见萧墨存闭着眼,却略点点头,方一个个站了起来·锦芳对林公公道:“林公公,劳烦您再吩咐人上一道药,才刚我手滑,摔了洒了,可真是罪过。
您让外头人略等等,伺候完哥哥这道药,我自然回去·”·林公公到底是宫里的老人,最善审时度势,当下便满脸堆笑,打趣道:“可不是,郡主怎么就手滑了,好在老奴那备得有多,这就让人再上来。”
少顷,又一碗相同的药汁呈了上来,锦芳屏退左右几人,轻手轻脚,吹得凉了,凑近萧墨存的唇边,道:“哥哥,好歹用了药吧·”·萧墨存睁开眼,满眼悲怆,道:“锦芳,你真觉得,药石有用么”·锦芳含泪微笑,暗地里握住他的手,坚定而温柔地道:“有用,不养好身子,您如何来喝妹子的喜酒”·萧墨存眼前一亮,却又黯淡了下,摇摇头道:“我还是不去,病成这样,与喜事不符,不能委屈了你。”
锦芳笑道:“不委屈,哥哥,没准这么一冲喜,您的病兴许就好了呢”·萧墨存仍旧摇摇头,惨淡一笑,道:“我已是将死的人,不能……”·锦芳止住他,轻声道:“哥哥,你教我的,人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若你不能为自己争的,那便由锦芳来替你争,谁让我,是你亲自认下的妹子呢”·萧墨存沉默了,半响方道:“你容我再想想·”·锦芳点点头,也不再多言,伺候他用了药,起身笑道:“好了,我也该回去了,哥哥早些歇息。”
底下有人奉上大红羽缎斗篷,锦芳穿戴了,临出门时却回头嫣然一笑,道:“哥哥,我可走了,您可别忘了求求皇上,妹子成亲,好歹赏点稀罕玩意给我·”··冬日日头短,天黑得快,不一会,一队宫人便鱼贯而入,为琼华阁掌灯。
萧墨存无甚怪癖,只是入了夜,不能忍受古代没有电的昏暗,当初在公子府、尚书处,室内所点灯数,俱是他人的一半·难为皇帝还记得他的习惯,早早吩咐了内务府,琼华阁所用照明,皆是一盏盏琉璃宫灯、绢布宫灯,就连角落里青铜仙鹤起舞的灯座,也燃上硕大的蜡烛。
照的整个琼华阁光影流离,影影绰绰,美不胜收·在萧墨存的窗前,为了给他解闷,特地安放了一台流转人马灯,随着蜡烛燃烧产生的热能,那两层绢布上的人马便源源不断地流转起来,印在轻纱帐上,倒仿佛那画上踏青的人们复苏起来。
萧墨存瞧着那影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间,一个硕大的阴影笼罩在他头上,萧墨存头也不抬,反倒闭上眼,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耳边却听得皇帝一声轻笑,下一刻,已将他拥入怀中,柔声道:“听奴才们禀报,今儿个倒多喝了一碗汤,甚好。”
“那是锦芳会凑趣说笑话儿,我听得愣住了,这才不自觉多吃了些·”·“这丫头倒是难得,能哄着你,也不枉朕破格封她个郡主·”萧宏铖甚是开心,低头摩挲着萧墨存的头顶,道:“你说,朕赏她什么好”·萧墨存淡淡地道:“皇上赏什么,都是她莫大的体面。”
皇帝轻轻一笑,道:“怎么,她不是让你向朕讨稀罕玩意儿么你这做哥哥的,怎反倒提也不提”·萧墨存一惊,随即明白,自己与锦芳的谈话,多半早已有人禀报了皇帝。
皇帝特地挑这个来说,一是警示,自己一言一行均在他的掌控之下,二是施恩,自己与义妹的一句玩笑话,他做皇帝的,也会上心··他这里沉吟不答,皇帝却挑起他的下颌,调笑道:“墨存,朕稀罕玩意儿没有,却有她最想要的东西,你说,要不要给呢”·萧墨存看着他,静静地道:“赐婚的圣旨,不是早该下了吗”·“是,但朕又改主意了。”
萧宏铖痞气一笑,道:“朕看不得刘昌敏那老东西得意洋洋的模样,偏偏要在他得意门生的婚事上使绊子·不过,若是墨存能……”·萧墨存不待他说完,眼睛里掠过一丝鄙夷,凑上前去,主动吻住皇帝的唇。
皇帝略停了一停,随即狂喜地回吻过去,霸道地侵占他口腔中的每一处地方,直到将萧墨存吻得差点窒息,方放开他,转而顺着颈项喉结吻了下去·萧墨存喘着气,勉力止住他,道:“够了。”
皇帝抬起头,意犹未尽地舔舔唇,哑声道:“快点好起来,朕迫不及待,想要你了·”·萧墨存冷冷一笑,道:“你不嫌我不洁么”·皇帝一愣,怒道:“你要将那件事掂过多少次方罢朕早就说过,你是朕的,再怎样,也还是朕的”·萧墨存看着他一言不发,眼神中却是说不出的嘲讽和冷意。
半响才道:“锦芳的圣旨呢”·“你,你就是为了这个,才……”·“不然您以为呢”萧墨存盯着皇帝,一字一句地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以物易物,公平合理。
这不就是你一直在做的吗把我当一个可以换东西的筹码·墨存现在,只是遵旨而已,你一直强调的,不就是要我遵旨吗”·皇帝大怒,一把揪住他后脑的头发,扬起手,一巴掌就想打下。
灯下却见那人美好如玉,一双流光溢彩的美目中平淡坚定,犹如被人拔掉塞子一般,满腔的怒火,在对着那样一双眼睛,骤然间泄光殆尽·皇帝松了手,匆忙之间,有些色厉内荏地道:“别惹怒朕,别以为,朕不敢杀你”·萧墨存笑了,轻轻地吐出四个字道:“求之不得。”
·皇帝踉跄地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萧墨存在他身后道:“陛下,锦芳的圣旨呢”·皇帝一顿,咬牙道:“放心,总会如你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有童鞋说皇帝很言情·汗,皇帝总不能一直凶神恶煞,他是一个帝皇,一点怀柔策略都不懂,当什么皇帝·最主要的,是皇帝一直笃信,晋阳是喜欢他的,只不过自己做的事,让晋阳生气了,所以,他要好好把人哄回来。
如果注意看他说的话,一句句都仿佛体贴入微,用的,其实跟哄后妃的方式差不多··没有办法,水水不能凭空造一个调情高手·皇帝跟小白不同,皇帝要谁,谁就得服从,根本不存在追逐求爱的过程。
不过他的耐性也快被磨光了,偏偏对晋阳却不能打,不能罚,他也很不好受··谁说晋阳像女人,某水怒了··                  第 12 章·皇帝此次虽负气而去,然于翌日,仍是将赐婚的圣旨颁布了下去。
萧墨存直到那一刻,才知道自家妹子心里想嫁的人,原来是昔日同僚,与自己交情甚好的李梓麟··李梓麟的为人,萧墨存是清楚的,知道此人是正宗儒生,心思细密,有板有眼,只是有时过于讲求规则,则不免刻板无趣。
但此人却是顶天立地的一位君子,要不然,也不会被自己一眼相中,当了这么许久“尚书处”长史,跟着自己推行新政,几乎得罪光了朝中权贵·这样的人,作为下属,是忠诚得力;作为丈夫,想必也是女子得以终身依靠的良人。
因此,听说了李梓麟这个名字,萧墨存心里先暗暗赞许,若是旁的什么青年才俊,他还不放心,但若是李梓麟,则此人用情必定专一,非时下浮华聒噪的一干读书人可比··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他心里有些黯然,舍不得,却也必须舍得。
锦芳不比他人,这个泼辣果敢的女孩,既是自己的亲人,也是自己的挚友,表面看来,锦芳从他那获益甚多,脱奴籍,入宗祠,从一个低下的丫鬟摇身一变,成为天启朝开国百余年来唯一的平民郡主。
但只有萧墨存知道,他才是那个依赖锦芳甚多的人·从日常作息,到管辖公子府,打点京中上下各衙门,替萧墨存疏通各处关系,越来越彰显出她非同一般的管理能力和长袖善舞的交际长处。
想到这个在自己面前头头是道的女子,终于有一天,也要面露羞涩,嫁作他人妇,萧墨存便涌起一种自家女儿初长成的自豪和感慨···总要送点什么东西,表达一下自己的恭贺之情。
萧墨存悄悄地环视四周,他的屋内,皇帝赐下众多奇珍异宝,随便挑一件,皆是令人眼红的珍品,可却无一样,是独属他萧墨存的·他略想了想,强打了精神,命人取了上好大红内造宣纸一幅,展开了铺于书案之上,让小太监研了墨,自己颤巍巍地扶着林公公的肩膀,才一站起,已是一阵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萧墨存咬牙,定了定神,吩咐道:“走,到书案前去·”·林公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好容易将他送到书案前·这里早于角落各处,烧了暖暖的炭炉,怕他着凉,还加了件厚重的毛皮披风。
萧墨存拿起笔,蘸了墨汁,手上却止不住地颤抖,那“天作之合”四个大字,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去··他手指越抖越厉害,一个墨点低落到纸上,慢慢地晕染开去,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污渍,不知不觉间,手一松,那笔直直掉落,在大红纸面上砸开几道犹如血痕的墨迹。
萧墨存愣了愣住,手一揉,便要将那纸毁去·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一个男人温煦如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墨存,且慢·”·萧墨存诧异地抬起头,眼前却是多日不见的晋王爷萧宏图。
他微微一笑,拿起那支笔,重蘸了墨汁,就着那几笔墨痕,洋洋洒洒,大开大合,不一会,一株疏朗的红梅栩栩如生被勾勒出来·运笔行至那点污渍处,萧宏图略一沉吟,换了笔,重又作画,将那梅花铁骨的旁边,生出一株风姿绰约的兰花来。
梅兰相映,各得其所,在空白之处,萧宏图写下萧墨存原本想写,却又写不得的“天作之合”四个大字,再提了款,随手拿起书案上萧墨存的图章盖下,吹了吹,笑道:“好了,你瞧瞧,可还满意”··萧墨存目光冷淡,缓缓道:“王叔,陛下曾道,琼华阁杜绝一切外人,王叔请回。”
萧宏图的微笑略微一顿,随即又重新笑开,只是更为温柔,他看着萧墨存,低声道:“墨存,你受苦了·”·萧墨存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多谢王叔关心,王叔请回吧。”
“墨存,现如今,在你心目中,我怕是与厉昆仑、王福全之流一样是一丘之貉了”萧宏图苦笑着问··“哪里,侄儿身子不好,实是招待不了您。”
萧墨存说完,也不管他,转过身,扶着林公公的肩膀,颤巍巍地走回床上,躺下一会,睁开眼,却发现萧宏图赫然站在自己床头,目光闪烁,复杂而多变,再观左右,那些原本服侍四周的宫人退得干干净净。
萧墨存不耐起来,道:“王叔,莫要在此难为了侄儿·”·“墨存,那件事,确实委屈了你,然而,你我皆为皇族,更是臣子,其中道理,莫非还有本王与你重述一次不成”萧宏图嗓门略有所提高。
·“臣子”萧墨存笑了起来,道:“王叔,你错了,我让您走,不是因着我想不通,满心委屈,实是因为我不想对着您,我怕再看着您这张脸,说不出好听的来。”
萧宏图脸色一变,复又微笑,俯身掖了掖他的被角,柔声道:“墨存,你这一病,倒糊涂了,对着王叔,也说出如此没规矩的话·”·萧墨存叹了口气,道:“我本不想说的,您还是走吧。”
“说什么你且道来,”萧宏图一笑,道:“我还不知道,普天之下,有我听不得的事·”··萧墨存定定看他,道:“王叔,侄儿这番南巡,做了好几件事,最有意思的一件,是查了归远倒卖官粮一案。”
萧宏图笑道:“我早猜着是你的手笔,厉昆仑是将才,却非谋士,没那般细致心思·”·萧墨存平淡地道:“审案到得最后,将罪名全归咎于原归远太守王启照,那人也被判了极刑,此刻怕已被凌迟。
只不巧的是,侄儿那天却与王启照打过交道,讹了他一大笔银子,此人木讷寡言,便是生性贪婪,女干猾狡诈,也不似能策划出归远一案的主谋·原因很简单,此事风险过大,牟利却一般,若只是为了贪财,有的是其他法子,犯不着冒这等株连九族的险。”
萧宏图仍旧笑如春风,道:“那墨存觉得,那起案子,疑点在哪”·萧墨存疲倦地闭上眼,似在自言自语般道:“别驾·王启照的别驾。
那人太过伶俐主动,站他身边,生生的喧宾夺主·这等情形,若不是王启照太无能,便是那别驾,才是真正的主子·案发后,我特定核实了落网群官名单,却不见那位别驾大人踪影。
我调动宗卷,却发觉,归远州府,根本没有别驾职务·那人,是假的·”·“于是我便想,这人到底是谁为何得以如此冠冕堂皇出入州府衙门”萧墨存睁开眼,淡淡一笑,道:“如果他不动手,我可能永远没办法猜测,可那人却是个急性子,我一回驿馆,当天晚上就有人纵火焚屋。
不巧的是,那间驿馆乃沈慕锐临时为我安排,地点偏僻,且一应奴仆,皆为他的下属,不可能向归远府衙泄密·”·“也有可能是你被人跟踪·”·“我身边有一等高手,若有人跟踪,你以为不会被察觉么”··萧宏图轻柔地替他拉好被子,手指停留在他颈部,柔声道:“墨存,你的意思是”·萧墨存凝视着他,忽而眼光转柔,温言道:“王叔,你一向待我甚好。
墨存无父无母,自小备受欺凌,名声又欠佳,族类各人唯恐避之不及,唯有王叔,一直对我颇多照应,我心底,其实向来感激·”·萧宏图目光犀利,手指轻轻摩挲他的颈部,道:“你生来孤苦,我怜你多些,也是常理。”
萧墨存脸色平静,道:“是吗墨存昨日与锦芳相谈,已然知晓,我十二岁时的端午宴,是您一手安排,是您,亲自将一个稚龄墨存,送给皇上,从此成为皇族间的笑柄。”
萧宏图微眯双眼,道:“那时你来向我哭诉,求我将你引荐给皇上,一切都是你求我的,怎么,过了这么些年,你反倒心底有恨了”·“我心中无恨。”
萧墨存迎视着他,一双美目湛湛生辉,道:“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童,未必懂得何为侍寝,何为娈宠·你想必是用了些不入流的手段,才令那孩子主动去宽衣解带,于床底间伺候自己的亲叔叔。
王叔,你有空的时候不妨想想,明明有其他正常的途径,您却选择让个稚龄孩童去懂得何为生不如死,这,怎么说,都是件损阴德的事吧”··萧宏图一顿,转过头去道:“所以,你还是心里有恨。”
·萧墨存道:“我若真有恨,归远一案,就不会那么轻易听之任之·”他顿了顿,道:“王叔,那驿馆地点,只有厉昆仑上了个折子禀报过。
而我们都知道,皇帝奏折,唯有您和丞相大人能提前审阅,再送达圣庭·倒卖官粮,于在职官员获益并不太大,却足以掀起饥民造反,祸乱一方·丞相大人一心忧国忧民,断无掀起如此风波的道理。
唯有您……”··萧宏图面上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表情狠利,收紧他的手指,道:“这么美丽的脖子,我若用力毁去,还真是有些暴敛天物·”·萧墨存讥讽一笑,道:“我若是你,便不着急,墨存反正也命不久矣,何必假己之手呢”·萧宏图一愣,随即松手,咬牙道:“说的是,只是你今日于我说这些,又有何目的”·“没什么,或许,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萧墨存目光悠远,淡淡地道:“王叔,皇权之下,谁是谁非,于墨存而言都是一样。
只是乱世盛世,千百年后不过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以苍生为念,则苍生也不以你为念,如此简单的道理,王叔,你还要侄儿提点么”·萧宏图神色一凛,低头思索良久,忽而冷冽地道:“你若是胆敢……”·“放心吧,”萧墨存挥挥手,疲惫地道:“我会带到棺材里。
王叔,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萧宏图迟疑了一下,忽而道:“我,我并非真要烧死你,那沿途暗杀,也不是我·”·萧墨存虚弱一笑,道:“你将我一手安插到皇帝床上,又怎舍得轻易毁去”·萧宏图转过身,叹了口气道:“索性再告诉你一件事吧,那凌天盟,此番虽在朝廷攻击之下遭受重创,可各地所剿杀匪众,报上来一看,却很奇怪。”
“什么奇怪”·“所剿杀者,多为凌天盟的多余冗部,或早有异心之流·”·“你说什么”萧墨存心中大惊,竟然直直坐起。
“墨存,”萧宏图看着他,目光浮现一丝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悲悯:“此次剿匪,朝廷是不是大获全胜,此刻很难断言·若不是,则沈慕锐,多半尚在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沈慕锐多半尚在人间啊·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其实吧,整个故事框架,某水一早就想好了的,绝不是有童鞋所说的那种“写到此处,作者犹豫和迟疑,因为不知道要将墨存配给谁”。
呵呵,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只说明两点:一是某水没有能力驾驭这个故事,那么俺会承认这一点,并及早弃坑;二是某水塑造的人物性格不成形,没法向想好的故事发展,那也是某水能力不行,某水也会弃坑。
不过所幸到目前为止,这个故事还能写得下去,说明上述两种情形都没有发生,那么,就请读者们耐心一点,慢慢听某水如何掰扯这个故事吧··享受过程,比享受结局要好哦 ·                  第 13 章··他说什么·凌天盟此番被剿杀匪众,多为冗部或早有异心之众他说,此番朝廷剿匪,是否大获全胜尚难断言,如果不是,沈慕锐多半尚在人间·沈慕锐多半尚在人间·一直以为死去的人,令自己了无生趣,恨不得以身殉之的人,多半,尚在人间。
·萧墨存于刹那间,只觉心脏被人重击一锤,这么多日来空荡荡的心房,奇迹般地砰砰直跳,这一刻的感觉,说不清是喜是痛,是悲是愁,只觉得,这满屋子的金碧辉煌,突然之间具有了它们原本的色彩,突然之间,那光彩似乎要灼伤人的眼睛,他愣愣地听着心脏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忽然用尽力气,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不是做梦,晋王爷说的确实是,沈慕锐多半尚在人间··萧墨存的眼里涌上一层水雾,那临别历历在目的珍重和眷恋,那转身离去前温柔一笑的侧脸,他都珍藏在心,常于夜深人静处独自品味。
此刻想起这些,却有一股锐痛,从那以为已经死寂的心脏处传来··沈慕锐,多半还活着啊··他难以抑制地呵呵大笑,笑到蜷成一团,笑到几乎要把前世今生,从未肆意狂笑的份都一次补齐;笑到几乎要把隐匿在体内最后一点力气都挤压出来;笑到,将闻声赶来的满屋子奴才吓白了脸,一个个跪倒在地,齐声呼唤:“公子爷息怒啊。”
·息怒为什么说息怒自己明明是欢喜,明明是欢喜啊沈慕锐很可能没有死,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那个唯一牵绊着自己的男人,他很可能没有死啊,难道我不该高兴吗不该欢天喜地,不该雀跃呼喊吗那个上天下地,唯一深爱的男人,他没有被自己害死,这世上最大幸运,难道不是莫过于此了吗·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公子爷,您怎么啦您怎么又哭又笑可莫要吓老奴啊。”
林公公在一旁唬得浑身打战,又急又怕,公鸭嗓都比平素高了几分···哭这么高兴的事,我为什么要哭萧墨存颤抖着手摸上脸颊,却发觉满手沾湿,原来却早已泪流满面。
他用手遮住眼睛,试图擦去泪水,哪知道却越擦越多,眼泪宛如止不住的血液一样,从伤口中汩汩冒出,萧墨存茫然一笑,对一旁手足无措的林公公道:“没什么,我没什么,只是突然这样,止不住,止也止不住……”·底下的一众宫人均知此事非同寻常,也不知那位权倾朝野的晋王爷跟自家公子爷说了什么,竟让一贯冷淡如月的人霎时间现出此等癫狂之兆。
这琼华阁的宫人均知,自家主子是皇上心头的肉,便是屡遭冷落讥讽,却也舍不得打舍不得骂,那恩宠之浓,后宫任哪一位均无法比拟·自来主子奴才的规矩,只有奴才服侍不周,没有主子肆意妄为的,万一公子爷再出点什么岔子,皇上怪罪下来,那真是几个脑袋都不够赔。
一干奴才一个个慌了手脚,说请太医的,说禀皇上的,甚至请道士驱邪的,七嘴八舌,乱成一团··就在此时,只听一人疾步而进,瞧见这里面的混乱,大喝一声:“这都怎么回事一屋子奴才挤在这算什么规矩”··林公公回头一看,竟然是二等侍卫王福全。
这么多天来,王福全每日必定到公子屋外跪着请安,便是公子爷从不待见,也是下雪刮风,没一日间断·林公公知道王福全做过萧墨存贴身近侍,揣摩主子心意最是了得,且脸上形容焦心憔悴,想是真心待萧墨存,不似宫中那起趋利避害的小人。
如今见他闯进,而不是其他人等,心里倒先安了一下,一来这消息尚未走漏,不怕皇帝责罚,也不怕被宫中别有用心的人趁机利用;二来王福全跟着萧墨存许久,或许有些事,他来开解,比这屋里一干不知根知底的奴才,不知要强多少倍。
因而林公公见了王福全,赶忙迎了上去,急道:“王大人,您看,这可如何是好”·王福全见萧墨存斜倚床沿,形容单薄,泪流满面,早已心痛愧疚之极。
他强打精神,笑了笑道:“林公公,您是宫里的老人了,怎么遇事倒先自己个乱了手脚我瞧着公子爷不过被沙子迷了眼,倒招了一干奴才在这乱糟糟的作甚不知道公子爷身子弱,经不得嘈杂纷乱么”··林公公心里暗叹了声惭愧,当差这许久,反倒头一回关心则乱,忘了这里头的要害关系了。
他忙不迭地点头道:“是,是,公子爷只是眼底进了沙子,瞧我,来人哪·”他转身吩咐道:“快绞了热热的帕子上来,给公子爷敷眼睛·”·底下立即有人应声而去,不一会,一名宫女低头捧了铜盆过来,直直跪下,另一人往里面注入热水,王福全亲自躬身浸入雪白巾帕,绞了来,送到萧墨存面前,惴惴不安地唤了声:“公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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