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男妾+番外 by 花花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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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男妾+番外 by 花花酱(4)
·阮翠诚心叹服,不过她觉得这个办法并不是那么牢靠,·“可是……我们都知道卓少爷的性子,要他做出那种事,恐怕……”·宋老夫人闭上眼,淡笑道,·“我本来就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
成与不成,端看天意了·”·宋明曦是在厨房里找到卓青的·卓青正在和新来的一个丫鬟学做新点心,刚把面发好,就被突然闯进来的宋明曦拖走了··进了卧房,锁好门,宋明曦一转身把卓青扑倒在床上,默不作声地拿脑袋蹭他的颈窝。
“少爷,出什么事了”·卓青小心翼翼地抱住他··“阿青,你不要信祖母的话我不会再纳妾,更不会娶妻,我只要你一个”·宋明曦回搂着卓青大表忠心。
卓青愣了,·“少爷,你说……老夫人她……”·宋明曦没注意卓青话里的惊愕,他以为卓青是因为委屈才语无伦次的,连忙抚着他的后背安抚道,·“你别多想啊,我已经拒绝祖母了,我才不会为了生孩子去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生孩子·“青儿,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自然知道祖母的心愿。
既然二少爷现在回心转意了,你可要好好努力呀……”·卓青突然想起老夫人的话,他原本以为那是老夫人随口说说的,没想到老夫人是认真的,而且已经准备为少爷再纳一个妾,甚至娶个妻子,如果自己……还没有怀上孩子的话……·可是……·卓青看一眼伏在他的胸口,因为努力解释而把脸涨得通红的宋明曦,心口蓦地一痛。
可是少爷不要他生的孩子··“阿青你在听吗”·见卓青许久没有反应,宋明曦摇摇他的肩膀··“嗯”·卓青猛地回过神,歉然地望向宋明曦道,·“对不起,少爷……”·“傻瓜”·宋明曦亲亲他的额头,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
“阿青,你一定要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听,就算不小心听到了,也不准信你是我一个人的,我也是你一个人的,明白了吗”·生子年下报仇雪恨·“明白了,少爷。”
卓青点点头,声音听起来却很干涩··他其实很想问宋明曦,·既然你是我一个人的,那为什么不要我给你生孩子呢·宋明曦的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
宋老夫人要为宋二少爷再纳一房美妾的消息不胫而走,翌日一早,就在攫阳城内传得沸沸扬扬··如今的宋府,在宋明晖的苦心经营下,比起八年前宋明曦纳第一房妾时又殷实富足了不少。
城中适龄少女神裔的画像一叠一叠地送进府里来,因着宋二少爷痴情种的名声,其中不乏神似许柔霜的温婉女子··宋老夫人命陈垣来者不拒,一沓沓收了,她也不看,就全都送到宋明曦的卧房里。
还怕给他添不了堵,专拣卓青在的时候送进去··宋明曦也做得出来,当着阮翠的面,强搂着卓青坐在他大腿上,一张张展开评头论足··“这个眼睛大而无神,不要”·“这个嘴巴又宽又厚,肯定能吃,养不起”·“这个穿得花枝招展的,不安分”·“这个……”·说句实在话,只要长眼睛的都看得出,那些画像上的人个个都是水灵灵,俏生生,没什么好挑剔的。
却也经不住宋明曦鸡蛋里挑骨头的挑法··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给扔得只剩一小半了··“少爷……”·卓青扯扯宋明曦的袖子,为难地看一眼边上的阮翠。
他没忘记,阮翠是要向老夫人复命的·若老夫人知道少爷这般糟蹋画像,心里肯定要难受了……·阮翠似乎也看出了他的顾虑,走上前朝宋明曦一福道,·“奴婢还有事要向老夫人禀报,就不妨碍二少爷挑选了。
若二少爷选中了可心的人,差碧瑶把画像送过来即可·”·“嗯·”·宋明曦不咸不淡地点头,扔画的速度却没见减慢··阮翠走出院门就捂住嘴笑了——瞧二少爷急得那样,没准儿这个法子能成·☆、第50章 自卑·宋明曦因为画像的事撒了一通气,卓青哄了半天才把人哄去睡午觉——宋明曦在这点上和年少时一模一样,生完气就容易疲倦,常常气着气着就被卓青哄睡着了。
“阿青,我要你陪我一起睡……”·宋明曦躺在卓青怀里拱来拱去地撒了会儿娇,眼皮瞧着就要打架了··卓青温柔地轻拍他的后背,沉声应道,·“嗯,我会陪着少爷的。”
宋明曦却不信他,因为卓青老是趁他睡着的时候溜掉,每次他醒过来,身边的位置都是空的·于是宋明曦紧紧篡住卓青的袖子,露出一抹狡黠的笑,·“这样……你就跑不……了了……”·他咕哝着,眼前卓青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
卓青忍不住笑了,更深地将宋明曦拥进怀里,在他耳边喃喃地道,·“傻瓜·”·“唔……”·宋明曦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蹭蹭,双眼已经合严实了,嘴角还逗留着一痕浅笑。
卓青出神地盯着他向上翘起的嘴角,忽然低下头,闭上眼,在宋明曦的唇上印了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旋即飞快地退开,两颊上已然起了一大片红热··“痒……”·宋明曦好像觉察到了唇间如羽毛划过一般的轻柔触感,微微蹙起眉,往里翻了个身。
卓青趁他松开怀抱的间隙,小心地翻身下了床··“喵呜……”·蜷缩在宋明曦鞋子里睡觉的小花被惊醒了,它抖抖耳朵,抬头好奇地望着卓青。
“喵……”·“嘘”·卓青赶紧把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小花不要叫··“喵”·小花歪过脑袋,举起爪子在空气中抓两下,居然听话地缩回去了。
卓青揉揉它的小脑袋,替宋明曦盖好被子后,才放轻脚步走出去··他径直去了书房··宋明曦的书房在院子的东南角,窗外种了几棵老梅树,一到寒冬就绽开满树的腊梅,稍微在窗前坐一会儿,便能沁得满身幽香。
屋子周围则栽种了一大片翠竹,将书房包在里面,与其他房间分隔开,故而显得十分幽静··卓青绕过丛竹,从特意开辟的小道进去,刚走进去,就看见几日不见的苏云云斜靠在屋前的柱子下,闭着眼,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直到卓青走近了,她才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紧张地望向脚步声响起的方向·不过看清来着是卓青后,她紧绷的神情立刻放松了··“卓少爷好·”·苏云云笑着朝卓青行礼。
卓青点点头,问道,·“苏姑娘,你的身体可还好”·苏云云感激地嗯一声,答道,·“多亏了卓少爷替奴婢说话,二少爷才将奴婢调来看守书房。
这里的活很轻松,每日就是打扫下房间,出太阳的时候将书搬出来晒晒·奴婢这些天一次都不曾犯病,真是太感谢您了·”·说完,她又深深地对卓青一福。
卓青连忙退到一边,·“苏姑娘言重了,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这些都是少爷决定的·”·说起这件事,卓青还有点不好意思,当初若不是因为他,苏云云也不会被宋明曦为难了。
“卓少爷,你难得过来这里,是要找什么书吗”·受过宋明曦严厉的警告,苏云云并不敢同卓青说太多话,于是她推开几步把卓青让进去,自己候在门边上,等卓青差遣。
卓青本来是不想麻烦她的,可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转,都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东西,只得向苏云云求助,·“苏姑娘,你知道少爷把阮嬷嬷送来的画像放哪儿了吗”·苏云云眨着眼想了想,·“卓少爷说的是媒婆送进府里的那些……啊”·苏云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猛地捂住嘴,一脸歉然地看向卓青,·“对不起,卓少爷我、我说错话了……”·府里现在都传开了,那些画像都是有意和宋明曦结亲的人家送进来的,少说也有百来张。
虽然以宋家的财势,宋明曦想娶几房妻妾都没有问题,但对身为他男妾的卓青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卓青却不以为意,淡笑着点头,·“就是那些画像。
劳烦苏姑娘帮我取一下·”·苏云云为难地看他一眼,抬手指向屋子角落处的木柜子··那个半人高的木柜还是卓青请木匠做的,专门用来放宋明曦画了一半就没有灵感或者画废的草图。
有时宋明曦会心血来潮地翻一翻,找出些感觉还不错的继续画完··“卓少爷,那些画像都被少爷收在柜子里了,不过……”·苏云云绞着帕子犹犹豫豫地道,·“二少爷特别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动。”
卓青自然也是包括在“任何人”的范围里的··“没关系的,苏姑娘·”·可他却一反常态地违抗宋明曦的命令,·“我会向二少爷解释。”
他都这样说了,苏云云便不好再阻拦,只能掩上门继续去外面守着··卓青打开木柜抱出那一大摞宋明曦嫌弃得不得了的画像,大部分画像都打开过了,只有二十来卷还用红线系着的宋明曦没看。
卓青把画像全部堆在书桌上,一张张展开,仔细地挑选起来··每展开一卷,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画卷上每一个少女和神裔少年,都长得那么好看,或青春洋溢,或娇羞婉转,放在阳光下好像会发光一样引人注目。
而自己……·卓青不禁摸摸自己的脸,成年男子冷硬的线条让他陡然生出莫名的自卑感··如果自己是少爷的话,也不会喜欢这张平凡的脸吧·卓青自暴自弃地想,顺手又打开一张画,看清画里的人时,他不由地怔住了。
画里是一名身着紫纱长裙的白净少女,她的五官温婉清丽,淡扫的眉微微蹙起,仿佛凝着抹不去的轻愁··好像……真的好像……·卓青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一瞬间,他空茫的脑袋里争先恐后地涌进无数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画面。
少爷第一次提起许柔霜时温柔得闪闪发光的眼神··少爷和许柔霜成亲那晚,宛如一对璧人般在焰火漫天的湖畔相依相偎的背影··少爷枕在许柔霜的腿上,懒懒地晒着太阳,露出一脸幸福的傻笑。
还有少爷拉着他的手,告诉他“记住了,是你推的我”时恶狠狠的带着警告的神情……·少爷……是真的不爱她了吗·他那么兴高采烈地告诉自己,他找到了愿意相伴一生的女子……·如果许柔霜没有背叛他的话,那少爷……还看得到自己吗·卓青盯着画里与许柔霜极为相似的女子,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而在看到落在一旁的系画的红线时,卓青的眼神更加暗淡了——那根红线是他解开的,说明宋明曦还没有看过这幅画,还不知道这么多年轻美丽的人里,有一个与许柔霜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
如果少爷知道了,他……会怎么做呢·卓青紧紧握着画卷,呆坐了许久,直到苏云云因为担心他敲门进来询问,他才陡然回神··“卓少爷,你没事吧”·苏云云注意到他手里捏得发皱的画卷,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
卓青强牵起一抹笑,拿起那卷画像离开了·他走得失魂落魄的,连书桌上散落的画像都忘了收拾··“魂儿都丢了,还嘴硬”·苏云云朝着他的背影撇撇嘴,伸手抓抓头发,认命地收拾残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画像归置齐整,一小堆一小堆地收进柜子里码好··“呼……好累”·苏云云抹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时不小心撞了下柜角。
木柜晃了晃,在墙壁上磕得砰一声响··苏云云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灵敏地抖了抖——如果她没听错,柜子后的墙壁应该是空心的··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苏云云费力地把柜子推开,果然在后面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她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谨慎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来,才小心地把暗格打开,拿起里面用红色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一层层揭开绒布,苏云云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一本封面空白的书。
带着不解和好奇,她翻开了第一页……·“阿青……”·宋明曦这一觉睡得格外香沉,醒来时全身的骨头都舒服得快要酥了·他还没把眼睛睁开,就习惯性地摸向身旁的位置。
这次的确没有摸空,却碰到一个毛茸茸,软绵绵的物体··“喵呜……”·被扰了好梦的小花不满地叼住他的手指磨牙··“怎么是你”·宋明曦迷迷糊糊地抱怨,抓起小花抱进怀里,捏着它的下巴“审问”,·生子年下报仇雪恨·“小东西,你知道阿青去哪儿了吗”·“喵呜”·小花炸开毛瞪他。
“呵呵……你这样样子和阿青好像”·宋明曦提起小花的爪子揉两下,起床气消了一大半,索性趿着鞋子下了床·这个时辰,卓青应该会在外间看书。
宋明曦掀开水晶帘,果然看见卓青端坐在桌子前的身影·他突然兴起逗弄的念头,踮手踮脚地潜过去,一展双臂,把卓青抱了个满怀··“阿青你在看什么”·卓青狠狠一震,手忙脚乱地去捂桌子上的东西。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宋明曦直觉有问题,便制住他的手,把桌上的卷轴抽了出来··“这是什么”·他直勾勾地看着卓青,缓缓将画展开。
☆、第51章 确认·“这是……许柔霜”·宋明曦意外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他保持着展开画卷的姿势,转脸望向卓青,明显在等他解释。
卓青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隐进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方才获得一点张口的勇气··“少爷,画像上的……并不是许姑娘,而是洛府的三小姐,洛佳。”
“所以呢”·宋明曦嘴角的微笑蓦地消失无踪,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攫住卓青,一字一顿地道,·“你从哪里找来她的画像,又为什么盯着它出了神”·卓青被全身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宋明曦慑住了,他不明白,少爷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是在气他自作主张吗·卓青心中升起一些惧意,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揪住衣摆,·“少爷……对不起……是我……僭越了。”
宋明曦眼里的怒火并没有因为卓青的道歉而平息,反而越烧越炽·他两步跨到卓青面前,握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墙上,命令道,·“回答我的问题”·卓青脸色一白,垂下眼低低地回道,·“我是在少爷书房的柜子里找到洛三小姐的画像的……我听人说起过洛府的三小姐,她生得很美,人也温柔善良,经常和她的娘亲洛夫人在洛府外施粥救济穷人。
她还很有才华,不仅饱读诗书,更画得一手妙笔丹青,我想少爷你……应该会很喜欢她……”·这么详细的信息,并不是卓青随意就能听到的,而是他专门出府向闹市街头卖消息的“百晓生”打听来的。
这一打听,他才知晓洛三小姐洛佳是何等出色的女子··“这样好的姑娘,嫁给我做妾还真是委屈她了……”·宋明曦没有漏过卓青黯然神伤的表情,于是他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
毫不意外地,他在卓青眼里看到了隐忍潜伏的水光··那些透明的水光盈盈晃动着,随时都可能决堤而下··他知道,自己的话伤了他··“嗯……少爷说得很对,这样好的姑娘,有资格成为你的……你的……”·后面的话已经溃不成军,卓青拼命咬住嘴角,却还是泄出一点泣音。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后悔··他猜对了,少爷真的没有忘记许柔霜··可是很奇怪,他明明应该替少爷高兴的,因为少爷找到了和许柔霜很像,却比她还要好的洛三小姐。
但他的心却很痛,痛得快要生生地撕裂开来··自己是怎么了·是在……是在……嫉妒吗·卓青的心猛地紧缩在一起,剧烈的窒息感令他眼前一花,随即紧抓着衣襟往前倒去。
“阿青”·宋明曦及时接住他,急得声音都变了,·“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卓青按着胸口喘/息,右手攀上宋明曦揽在他腰间的手,闭目摇了摇头。
可下一秒,他的意识就断了,周围的一切都逐渐远去,只有宋明曦的惊呼声回荡在耳边··“二少爷,你莫担心了,卓少爷他没有生病,不过是情绪突然大起大落,再加上他身体本就有些虚弱,一时调解不过来,才导致气闷晕厥的。”
周大夫捋着又长长不少的白胡须,耐着性子好脾气地给宋明曦解说卓青的情况·但凡是个人,一辈子总会遇到那么几件不太顺心的事儿,小到情感受挫,志向受阻,大到亲人罹难猝死,万贯家财一夕尽散,有时真是伤得人哭都哭不出来,只能憋在心里。
所以这心塞气闷导致晕厥并不是什么罕事,确切来说,连病都称不上·周大夫对此深有体会,他原本好好呆在家里,悠闲地左右手对弈,突然几个彪形大汉抬着台轿子闯进来,二话不说把他塞进去起轿就跑,差点没把他颠来喘不上气晕过去。
等到了宋府,知道是宋明曦请他来给卓青看诊,那般火急火燎的,他还以为卓青病得很严重,没想到只是普通的晕厥而已··一时也是无奈又好笑··“阿青他明明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晕倒呢”·守在床头的宋明曦握着卓青的手,担忧地望向周大夫。
周大夫被他的问题噎住了——敢情这位大少爷刚才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了他都说了是因为情绪大起大落·至于更详细的原因么……·周大夫提醒道,·“卓少爷今日是不是收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或者遇上不顺心的事了”·宋明曦被他问住了,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却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把卓青的手放回被子里。
看来害卓青晕倒的,就是眼前急得团团转的宋二少了·周大夫无声地笑笑,到底是年轻人,就是爱折腾,他可不趟这浑水,于是开了张安神养心的方子,拱手朝宋明曦揖道,·“既然卓少爷并无大碍,老夫就告辞了。”
宋明曦没应,他的注意力已经落回卓青身上去了,是候在一旁的碧瑶把周大夫送出门的··“周大夫”·周大夫提着药箱刚走出院子,宋明曦就急匆匆地追来了。
“二少爷,可还有事”·周大夫转过身等他··宋明曦快步走到面前,拉着他的手问道,·“周大夫,我还想问问,阿青……卓青他的身体到底如何了”·周大夫从宋明曦父亲那一代就开始给宋家的人看病了,他是看着宋明曦长大的,却是头一次见他对什么人这么上心。
就连当初许柔霜得宠的时候,宋明曦都没对她如此关怀备至过,想来他对卓青是动了真心了··“卓少爷的身体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已经颇有起色·虽然他之前被‘凉药”伤了底子,但好歹年轻,坚持服药滋补,假以时日是可以完全恢复的。
二少爷不必过分担心了……但是……”·周大夫顾虑地看宋明曦一眼,没把话说完··“周大夫但说无妨·”·宋明曦手一伸,朝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还望二少爷莫怪老夫多管闲事才好·”·周大夫呵呵一笑,随后正色道,·“卓少爷现在虽然渐渐好了,但到底不是铁打的,二少爷以后可不能再对他任意妄为了。
他是个好的,连老夫这样眼拙的人都看得出来,二少爷更该珍惜才是·”·宋明曦朝他郑重地点点头,·“晚辈记住了·”·宋二少爷惯不拘礼的,周大夫反而吓得一哆嗦。
“周大夫,我还有一事请教·”宋明曦又道··“请说·”·“就是卓青他……以后怀孕生产会不会有危险”·宋明曦的担忧并不是凭空而来的,他因为担心卓青的身体,专门问过李群他那些一直服用“凉药”的姨娘身体如何。
“能如何”·李群不甚在意地耸耸肩,·“当然是不好了那可是霸道的药,虽然减了分量,短时间不会有太大坏处。
但长期服用就不同了·我那几个姨娘现在都瘦得跟柳条似的,风都能吹跑·听整日大病小灾的,不要说怀孩子,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周大夫很想骂宋明曦胡闹,就算他不想要卓青的孩子,也不该用药折腾人不是·可看他一副悔不当初的懊恼模样,又不忍讽刺他了。
“无论女子还是神裔,怀孕生产都是有风险的·尤其是神裔,因为身体构造特殊的关系,风险更甚一些……”·宋明曦的眉心因为周大夫的话皱起一个深深的结。
他真的很想给自己一巴掌··怀孕生产已然辛苦艰难,他还因为自己的任意妄为把卓青陷进更危险的境地里··周大夫看穿他的心思,拍着他的肩头安慰道,·“二少爷也不必太过自责,以卓少爷现在的情况,他是可以怀上孩子的。
只要细心照料,生产时也不会有太大的风险·”·“不行……”·宋明曦摇头,·“我一点风险都不能让他冒·”·周大夫被他的决定梗得说不出话来——这是宋二少第二次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了。
女子或神裔产子,本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事,能平安与否,除了尽人事,还得听天命·哪里可能不冒一点风险·唉……当真是关心则乱,不知二少爷何时能拐过这道弯·周大夫望着宋明曦的背影摇头叹息,或许自己不该教给他那个法子的……·宋明曦返回来时,卓青已经醒了。
他斜靠在床头,手里捧着药碗,喝得心不在焉的,连宋明曦进来了也没察觉··宋明曦暗暗对守在门内的碧瑶摆手,示意她离开,自己则朝卓青走过去··直走到床沿坐下,卓青才发现了他。
“少爷……”·卓青手里的药碗晃了晃,带得他的声音也不稳了,神色更是忐忑··好像他突然晕倒是犯了多大的错似的··宋明曦心中一痛,这个人是有多看轻自己……·或者说,是自己没能给他信心……·“阿青,对不起。”
千言万语卷在舌尖,想向他表明心迹,想向他倾述爱语,想掷地有声地告诉他,他对自己是多么重要··可最后说出来口的,不过一句对不起··对不起,一点没有考虑你的心情。
对不起,只想逼你认清自己的感情··对不起……对不起……我伤到了你……·“没关系的,少爷·”·卓青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宋明曦忽然爆发了,他猛地扑过去,把卓青紧紧搂在怀里,紧到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是的,都怪你··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你都能笑着原谅我……·我是真的爱上你了,卓青···生子年下报仇雪恨·☆、第52章 喜欢你·“是……都怪我,少爷……”·卓青伏在宋明曦怀里,听着他的怒吼,挤出一个苦涩的笑,·“是我的错,我不该妄自揣测少爷的心思……”·“不是”·宋明曦紧张地打断他,握着卓青的肩膀把人推开一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阿青,我不是在怪你不,我是在怪你……不、不是……”·宋明曦情急之下越描越黑,卓青困惑又歉然地注视着自己的样子格外可爱,宋明曦心念一动,索性凑过去吻住了他。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缱绻绵长,宋明曦轻咬住卓青反应不及的唇,含在嘴里细细吮舐·卓青的嘴唇软软的,又很有弹性,还带点药汁的苦香,让宋明曦沉迷不已。
听见瓷碗摔碎声响的碧瑶走进门,看见的就是两人静静拥吻的画面·她顿时红了一张脸,慌忙埋下头往后退去,不料却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她本能地抓住门框发出一声惊呼。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察觉第三者在场的卓青因为不好意思而慌张地把宋明曦推开了··“阿青……”·宋明曦抽空瞪她一眼,转回脸时,立刻眨着眼换了可怜巴巴的神情,不满足地舔着嘴角朝卓青撒娇,眼看着又要压上来。
卓青却迅速作出反应,刺溜一下钻进被筒里,只露出半颗脑袋··“少爷,我正在喝药,会把病气过给你的·”·他的嘴被被子挡着,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竟意外地透着些孩子气。
自知犯了“错”的碧瑶早在宋明曦眼刀的威慑下退出去了,还体贴地关严了门·现在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宋明曦便毫无顾忌地踢掉鞋子翻身上床,把卓青和着被子抱进怀里。
“阿青,你是在怪我吗”·他贴着卓青的耳朵问,舌尖在卓青薄薄的耳廓上扫过,被被筒裹得严严实实的卓青躲避不及,整只耳朵从耳尖慢慢红到耳垂。
“我怎么……怎么敢责怪少爷……”·卓青习惯性地垂下头,这下连露在外面的眼睛也藏进被窝里去了··宋明曦却不在意,低头把唇落在卓青的额头上,逗弄道,·“如果敢的话,你还是怪我的,对不对”·“少爷……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卓青对故意挑他漏洞的宋明曦倍感无奈。
宋明曦发出几声愉悦的笑声,像剥竹笋一样把卓青从被子里剥出来,收进怀里,再拖过被子盖在他和自己身上··怀里满满的充实感让宋明曦格外安心,他将下巴抵在卓青的头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阿青·”·他柔声唤道··“少爷”·卓青立刻回应了他··“呵呵……”·宋明曦傻傻地笑起来,·“没事,我就是想叫叫你。”
卓青觉得他有点奇怪,不禁担忧地看他一眼··宋明曦亲亲他的脸颊,又唤道,·“阿青·”·“少爷……”·“阿青。”
“嗯……”·宋明曦的声线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就像早春时拂过柳枝的暖风,带着盎然春意,在卓青心里催发出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芽··“阿青,你喜欢我吗”·就在卓青放松警惕,昏昏欲睡之际,宋明曦冷不丁地掷来一个问题,准确地撞在卓青心口上,震得他立刻清醒了。
沉默来得直陡,连呼吸都为之停滞··宋明曦满心的期待如同浸入冷水的火炭,滋啦一声,融进无尽的冰寒里··“阿青,你……喜欢我吗”·他不死心地再问一次,语气却不再自信。
屏住呼吸等了很久,那个僵硬在怀里的人才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回道,·“喜欢·”·狂喜顷刻席卷了宋明曦,得意忘形之下,他很不要脸地假装失聪,·“阿青,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卓青羞/耻得快要蜷成一团了。
他还记得不久前,他才信誓旦旦地告诉宋明曦,他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弟弟··可一转眼,他却喜欢上了他··他怎么可以喜欢自己的弟弟呢·卓青想反悔了,干脆埋在宋明曦的胸口不吭声。
“阿青、阿青”·宋明曦像捧着满手糖却吃不进嘴的小孩,摇着卓青的肩膀渴切地央求道,·“再说一次嘛一次就好我记住了就不会忘的”·记住了就不会忘。
对卓青而言,这是多么具有诱惑力的保证··他的少爷,今后无论同谁在一起,都不会忘记吗·一想到宋明曦和别人相依相偎的画面,卓青的胸口又沉重起来,闷闷地疼。
他知道,他已经骗不了自己了··他喜欢宋明曦··不止是像对待弟弟一般无条件的迁就宠溺,还衍生出了可怕的独占/欲··可是,他配不上他。
他的少爷,如芝兰玉树般俊美潇洒,他读过那么多书,走过那么多地方,画得一手好画·而自己,却连字都认得不多……·“少爷,我……不配。”
卓青揪着宋明曦的衣襟,卑微地回道··“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宋明曦慌了,他好不容易看到希望了,卓青却想要临阵脱逃。
“我明明听见你说喜欢的”·好像怕他抵赖似的,宋明曦急急地把他的话大声重复出来··卓青惊愣地望着他,·“少爷……你……你不是……没听见吗”·“我听见了”·宋明曦理直气壮地出尔反尔,牙齿磨得桀桀响。
“对不起,少爷·”·卓青想也不想就道歉,·“我知道……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他显然误会了宋明曦生气的原因。
宋明曦气得快要喷出火来,捏起卓青的下巴冷笑道,·“你倒挺有自知之明的·”·卓青本就黯淡的脸色变得更加颓败,即使知道宋明曦说的是事实,可他的心还是被刺痛了。
“那你觉得谁配得上我”·原本还强撑着的一点勇气和希冀,终于湮没在宋明曦的刻意刁难里··卓青躲闪的目光落在窗前的书桌上,洛三小姐展开的画像垂了一小半在桌沿,正好露出她巧笑嫣然的眉眼。
“你就那么喜欢洛府的三小姐吗”·宋明曦取来画像,没有丝毫顾惜地扔在卓青面前··“她是个好姑娘,和少爷很配·”·卓青仔细抹平纸上的皱痕,将画像摆放端正。
可他的眼睛却违背了他的意愿,擅自落下泪来··一滴一滴,雨点一般,打在洛三小姐浅紫色的纱衣上··“笨蛋……”·宋明曦捧起他的脸,这人难得倔强一回,却让他更舍不得了。
“你连说谎都不会,还想骗谁”·卓青难堪地撇过脸,·其实他谁都不想骗,只想骗过自己而已··“唉……”·宋明曦叹气一声,放开了手。
哗哗——·耳边传来纸张摩擦的轻响,卓青循声望去,原来是宋明曦拿起了洛三小姐的画像,正在仔细端详··“她的确很漂亮·”·他眼里划过欣赏,诚恳地赞道,·“眉似远山,唇若含朱,比许柔霜还要漂亮。”
卓青茫然地听着,茫然地描绘着,甚至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可是,我不喜欢·”·宋明曦的声音突然变得冷漠,抓着画像两端的手往反方向一拧——哧啦——“洛三小姐”变成了两页残纸轻飘飘地落到地上,飞开尺远。
“少爷……”·卓青瞪大了眼,呆呆地望着他··“阿青,我一直忘了告诉你,我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宋明曦重新坐回卓青身边,双手握拳放在膝上,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认真又紧张地描述心上人的模样。
“我喜欢的人今年二十六岁,比我要长四岁,看起来呆呆笨笨的,就像一只蠢兔子,胆子芝麻一点大,见了我话都说不利索·他还老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卓青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表情也更呆了。
宋明曦忍着笑继续道,·“可我就是喜欢他·”·“喜欢他亲手做的点心,喜欢他脸红的样子,喜欢他软软的耳垂,喜欢他细细的腰,喜欢他长长的腿,喜欢他……唔”·越来越放肆,越来越露/骨的喜欢,被卓青的手捂住了,只得委屈地咽回肚子里。
宋明曦发出一声懊恼的惊叫,·“阿青,你已经猜到他是谁了”·宋明曦喜欢的,软软的耳垂红透了··他的心也变得软软的··“你猜对了哦”·宋明曦搂住他喜欢的,细细的腰,神神秘秘地在卓青耳边低语,·“我喜欢的那个笨蛋,刚好和你同名同姓,也叫卓青。”
“少……”·卓青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宋明曦的食指抵住嘴唇··“不要说出来”·他煞有介事地制止他发出声音,小心地看看身旁,然后委屈又可怜地对卓青抱怨,·“他不相信我喜欢他,还想逼我娶别人”·“对不起……少爷。”
有那么一瞬,卓青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乱点鸳鸯谱的恶人··“没关系·”·宋明曦露出一个傻气的笑,拉着卓青躺在软绵绵的被子堆里,咬着他的耳朵说悄悄话,·“你说,他现在相信了吗”·“我……我不知道……”·卓青只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一只迷路的笨兔子在乱撞,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
“也许他没听清楚”·宋明曦摸着脑袋恍然道,·“那我多说几次吧·”·“阿青,你在吗”·他假装没看见怀里的人。
“少爷……我在……”·卓青只得配合他演戏··宋明曦好像拨开重重迷雾,突然见到了他一般,露出惊喜的神情,·“原来你在这里,真好。
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生子年下报仇雪恨·“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听到了吗,阿青”·“嗯……”·他听到了。
真的听到了··☆、第53章 暴露·碧瑶把手里的东西交给阮嬷嬷的时候,稍微迟疑了下··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眼看着阮嬷嬷将画卷捧进老夫人房里,她只得幽幽地叹口气——少爷终究还是决定另娶正妻,那往后卓青的日子怕是很不好过了。
想当初许柔霜与他同为妾室,不过得了少爷宠爱,就能把卓青打压得死死的·这位即将过门的新夫人亦是少爷亲自选的,宠爱肯定只多不少··也不知生得什么模样,是何种性子……·碧瑶不仅替卓青不值,还替自己担忧。
但愿以后的日子像现在一样太平才好··“他当真选了”·听见阮翠的脚步声,坐在香炉旁撑着额头假寐的宋老夫人睁开眼,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卷轴上,神色有些复杂。
身为宋明曦的祖母,她自然乐得孙儿妻妾成群,子孙满堂·可对卓青,她终归是有所亏欠··不为别的,就为她曾经也吃过同样的苦,自然明白个中辛酸。
当年因为家境还算殷实,她又是家中独女,甚得父母宠爱,才与门当户对的宋明曦的爷爷宋奇成了亲·宋奇一表人才,温柔体贴,两人最初也是琴瑟和谐,恩爱非常。
可等到宋奇的生意越做越大,结识的权贵越来越多,她又身怀六甲之后,他就生了纳妾的心思·一开始,他还瞒着她与那名落魄下士的女儿来往·后来宋慈恩出生,她害了场大病,回娘家修养数月,再回府时,那名女子就搬进了宋府,堂而皇之地成了宋奇的宠妾。
她哭过,怨过,在备受冷落之时,甚至还想抱着儿子寻死··可她娘劝她,女人的命就是这个样子,由不得自己争,全看个人的造化与福分··后来她也渐渐想通了,她有儿子,有正妻的名分,还有宋奇表面上的相敬如宾,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
再后来,那名宠妾顺利怀上了孩子,宋奇欣喜若狂,甚至许诺她生下男孩,就升她为平妻··宋老夫人至今都还记得那份刻入骨髓的嫉恨,她与宋奇成亲十载,她倾尽全力料理家事,借着父亲的人脉帮他扩大生意,却抵不过一个连嫁妆都没有的女人。
她一气之下带着宋慈恩搬去了江南的庄子,在那里一住就是大半年·直到噩耗传来,那名宠妾难产,血崩而亡,她的孩子也胎死腹中··宋奇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悲痛欲绝,从此关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肯见人,偌大的家业全权交由宋老夫人打理。
宋老夫人便梗着一口气,一面教养儿子,一面在商场杀出一条血路··身为一名弱质女子,其中艰辛难为人道··她其实并没有多大的野心,不过是想证明给宋奇看,他是何等地错待于她。
可宋奇根本看不见她··他于五年后一个深冬的雪夜病逝,临死前口中仍念着那个宠妾的名字··他甚至连唯一的儿子都不放在心上··忆及锥心往事,宋老夫人平和的脸上浸染出数不尽的哀恸。
她的前半辈子,因为那名宠妾,或者说,因为宋奇的薄幸,过得极度的不幸·推己及人,她并不愿卓青重蹈她的覆辙,毕竟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的·她放出要替宋明曦再纳一房妾室的风声,不过是想逼他快点让自己抱上孙子罢了。
可谁知道,宋明曦就真的看上了一个呢……·宋老夫人着实有些后悔,连带对画像上的人也没什么兴趣,只淡淡地吩咐阮翠打开来给她过目下··“是,老夫人。”
阮翠走到她身边,弯着腰缓缓展开卷轴··最先入目的是一件月白色绣云纹的长衣,瞧着像是个身形瘦长的神裔少年·再往下看,腰间还系着一块莹绿的双鱼玉佩,竟与宋明曦父亲传给他的那块极为相似。
而再看画中人的脸……·“明曦这浑小子,还消遣起自己的祖母来了”·宋老夫人掩起嘴笑出了声,那个眉眼温润,笑容腼腆,颊上飞着两团淡淡红晕的清俊青年,不是卓青是谁·看来当真是她多管闲事了·“老夫人……这……”·阮翠倒没宋老夫人看得清,她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所有送进府的画像都是经她手,由她一一过目的·其中不乏顶顶出挑的人才,以洛府的三小姐洛佳为甚,不仅长像酷似宋明曦的宠妾许柔霜,家世也是相当匹配·她满以为这张画像是洛佳的,没想到画里的人却是卓青。
“老夫人,碧瑶那丫头说,二少爷选的是正妻·”·阮翠还是不大相信··宋老夫人却很高兴地点头,·“青儿不错,明曦很有眼光,你去知会陈垣一声,选个吉日在府里热闹热闹。”
阮翠领命去了,宋老夫人又靠回椅子上,闭目想了一会儿,她不由呵呵笑了,她养的好孙子,没中计不说,还反将她一军··她到底是老了啊,眼拙了,心也软了。
罢了,罢了……·就由得他们年轻人去折腾吧·“少爷……”·因为昨日宋明曦声情并茂的告白,卓青一看到他,就不自觉地脸红,说话也更加地不利索。
比如现在吧,他才开了一个头,抬眼见到宋明曦比阳光还晃眼的笑,他就把自己要说的事给忘了··“阿青,你发呆的样子好可爱·”·宋明曦放下手中的画笔,凑在他颈间轻轻一吻。
卓青傻傻地任他轻/薄,等他想起来要退开时,宋明曦已经占足了便宜,手都快伸进他的襟口了··卓青赶紧抓住他,正色道,·“少爷,我有事和你说”·“什么事”·宋明曦低头在他手指上亲一记,跟个调戏少女的浪荡子似的。
卓青缩回手背在身后,羞红的脸上带着喜色,·“少爷,你不是一直想见见司徒先生吗”·“司徒先生你是说司徒毓”·宋明曦一下来了精神,他的确很想见见司徒毓,尤其是在听说他手里有许多木宝的画后。
可这半个月里,他同卓青去了银杏古巷两次,都是专程去见司徒毓的,却两次都扑了空·一次是因为司徒毓卧病在床不宜会客,一次是他关了店门外出寻找什么人,归期不定。
他满以为要等些时日的,没想到司徒毓已经回来了··“我也是今早和陈管家一起出门采买,经过银杏古巷看见司徒先生的店门开着,才知道他回来了·”·卓青说清来龙去脉,便问宋明曦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过去。
宋明曦想了片刻,点头道,·“好,不过你等我一下,我先去书房取点东西·”·“好的,少爷·”·卓青点头答应的模样格外乖顺,宋明曦抓住他狠狠亲了两口,才提起衣摆朝书房快步走去。
绕进通往书房的小径,他远远就看见苏云云歪歪斜斜地靠着门柱睡得正香·上次她擅自把自己放在书房柜子里的画像给卓青看,惹得卓青伤心的事,他还没同她算账,她倒过得逍遥自在·宋明曦路过苏云云身边时,本来打算“不小心”踩在她脚上的,不过想到自己要取的东西比较隐秘,刻意支开她反而容易惹人起疑,他只好轻手轻脚地走进敞开的门,再轻手轻脚的把门关上,然后径直走向立在角落的木柜,熟练地搬开柜子,打开柜子后面墙壁上的暗格——·我的东西呢·宋明曦望着空空如也的小柜子,登时傻眼了。
这个暗格是他初建书房时偷偷请工匠做的,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原本暗格是用只大花瓶挡着的,后来卓青找人给他造了这个大木柜来装画稿,他觉得比那只白底青花瓷瓶更不打眼,便把木柜推来过来遮掩。
如此隐秘的暗格,放的自然是他最珍视,又最不愿意被人知道的东西··可是……他不过几日没来察看,那东西便不见了·到底是谁拿走了·宋明曦脑袋里飞快地掠过可能的人选,又一个接一个地被他否定。
最终,他把冷厉的视线转向门外··最有可能发现暗格的人,除去时常同他一起进出书房的卓青,就只有整日守着书房的苏云云了·“苏云云”·一想到他珍藏的东西很可能被苏云云看过了,宋明曦就很想把这个可恶的女人乱棍打出府。
谁知等他凶神恶煞地拉开门,门外的苏云云便大叫一声“糟糕”,提起裙子飞快地往外逃窜·可书房四周都种着高密的翠竹,如一个天然屏障将人围在里面,苏云云别无选择,只能沿着小径飞跑。
她跑得非常地快,如一阵风卷过,宋明曦常年跋山涉水,体力算是好的了,追在她身后却被甩开一大截··“快、快快给我拦住她”·眼见苏云云就要跑到院墙处,识破她企图的宋明曦喘着粗气,朝不明就里地望着他们的丫鬟们喊道。
那些丫鬟都纤纤弱弱的,哪里拦住苏云云,几下就被她挣开了,连带自己摔个东倒西歪··宋明曦追上来时,苏云云已经蹬着院墙一路往上攀去,她的身手足以用轻灵如燕来形容,看样子是个练家子。
几乎眨眼功夫,她就翻坐到墙头上,甩着腿朝宋明曦露出一口白亮的牙齿,·“二少爷,你的‘宝贝’我先帮你收着了,等我哪天心情好,记起了,再给你还回来,还放在‘老地方’,如何”·“你敢”·宋明曦被她小人得志的样子气得七窍生烟,厉声喝道,·“苏云云,你若把东西还我,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抓回来”·“哎呀呀”·苏云云抚着胸口娇呼,·“人家好怕呀哈哈哈哈”·“你”·宋明曦面色铁青地篡紧了拳头,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闻声赶过来的家丁,多数人手里都拿着棍子,还有拿刀的,就等着宋明曦一声令下,把苏云云打下来。
苏云云不屑地笑笑,·“哪怕你们一起上,都斗不过我一根手指头·不过今日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们玩了,宋二少爷,咱们有缘再见”·话音未落,她已腾空而起,如一只展翅的鸿雁。
可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苏云云灵巧的身形倏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上滚落下来,她就像切断线的风筝一般,从墙头疾速垂落,重重摔在墙角的树丛里。
☆、第54章 求救·因为要处理苏云云在书房行窃的事,宋明曦和卓青只好取消去司徒毓书画店的计划··苏云云当真算得运气极佳,当初因为淮永就是偷偷翻过院墙潜进宋府企图谋害淮乐,事情败露后,陈垣就连夜请人将整个宋府的院墙都加高加固了一番。
虽然苏云云的轻功很厉害,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可也架不住她突然发病从墙头栽落下来·幸而她落在墙角茂密且修剪整齐的树丛里,更幸运的是,树丛下的泥土是昨天傍晚才浇过水的,颇为湿/软,所以苏云云除了头脸四肢被划出许多伤痕,弄得血淋淋的外,倒没有性命之虞。
可她还是即刻陷入了昏迷,被宋明曦命人抬下去暂时关押在柴房里··“少爷,这当中会不会有误会”·大致听宋明曦讲了事情经过的卓青,多少还是有些不信,或者不敢相信。
他无法想象苏云云那般瘦削苍白的孱弱女子能踩着墙壁飞身而上,更不相信身世可怜却乐观坚强的她会做出偷鸡摸狗的行为··生子年下报仇雪恨·“怎么会有误会”·提起苏云云,宋明曦仍恨得咬牙切齿,·“我进书房取东西时,发现一件很重要的珍贵之物不见了。
我原本只是想叫她进来问问,谁知她听见我唤她,转身拔腿就跑·摆明了一幅做贼心虚的样子,不是她是谁况且她自己都承认了”·宋明曦讲得有板有眼的,卓青也不得不信。
如果东西真是苏云云偷的,她理应受到惩罚·可卓青却有点不忍,苏云云孤苦无依,又顽疾缠身,若真被少爷送去官府,那她在严刑拷打之下,是绝对活不下来的··平白无故地,她为什么要偷少爷的东西·还有……她究竟偷了什么东西惹得少爷这般生气·后一个问题,卓青实在想不出答案。
宋明曦书房里稀奇古怪又价值不菲的东西太多,都是他外出游历时搜罗回来的·宋明曦都是随手拿起把玩,玩够了,再随手放到一边,从来也不清点·他还记得宋明曦曾经把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装在白纱缝的灯罩里照明,凑新鲜在珠光下看了几次书,后来觉得白剌剌地刺眼,便塞进柜子里不管了,险些被碧瑶当作旧物给扔掉。
鸡蛋大的夜明珠,卓青这辈子就见过那一个,可在宋明曦眼里,都算不得什么·能被他称为“很重要的珍贵之物”的,卓青是想都不敢想会有多稀罕难见了。
至于苏云云偷东西的原因……卓青知道她的心疾是每日都要用药将养的,但凡治疗顽症的药草,大多价格昂贵,或许她实在负担不起了,才一时心生邪念,走错了路……·思及此,卓青觉得她还是情有可原的,不由更担心宋明曦会如何处置她。
“如何处置”·宋明曦似乎也在犯难,沉吟许久,握了卓青的手道,·“阿青,我还没有想好,等我和祖母商量好了再告诉你,好吗”·少爷真的变了很多。
以前的宋明曦,从不会用类似征求他意见的口吻同他说话··“好·”·卓青心中一暖,积攒了点为苏云云求情的勇气,待宋明曦从宋老夫人那里回来时他再拿出来。
宋明曦被他半垂着轻轻扇动的眼睫勾得心痒难耐,正想低头偷个香,宋老夫人就为着苏云云的事派阮翠来请他了··宋明曦勾起指头在卓青手心勾划几下,才颇为不舍地跟着阮翠去了。
卓青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眉头皱得紧紧的——少爷刚刚在他手心写了什么字·“卓、卓少爷”·就在他出神的当儿,门口突然扑进来一个人,抓住他的衣摆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哭哭啼啼地求道,·“卓少爷,您行行好,快去看看云云吧云云她……她……快要不行了”·那个丫鬟边说边抹泪,抬头露出一张哭花了的脸。
卓青认得她,好像叫巧兰,是与苏云云同住一间屋的··巧兰也是个苦命的姑娘,身世比苏云云还要惨些·苏云云好歹有个疼爱她的祖母,巧兰则是有爹娘不如没爹娘。
爹不疼娘不爱不说,下面还有个老是欺负她的弟弟·她本来都要到嫁人的年龄了,可父母却先为弟弟相中了一门亲事,奈何对方要的彩礼太多,她们家拿不出来,她的父母竟狠心把她卖给人牙子换钱。
还好那人牙子有点良知,没把她卖进青/楼里,巧兰随他在市集等了半月,居然因祸得福被买进宋府当丫鬟··她以为自己的好日子要来了,没想到她爹娘不知怎么打听到了这件事,大老远从老家撵过来,硬要她把每月的工钱都交给他们。
巧兰不肯都拿出去,想留点给自己攒嫁妆,结果被她爹狠狠打了一顿,卯足了劲往她身上要命的地方踹,只是不打脸,怕主人看出来辞掉她·巧兰也怕,只能夜里偷偷抹伤药,往往一面抹,一面掉眼泪,哭到抽噎。
苏云云就睡在巧兰对面的床上,硬是被她的哭声惊醒了·问清巧兰伤心的因由,她一拍胸脯说这件事包在她身上,保准巧兰的父母今后不敢再来找她麻烦··巧兰被苏云云江湖儿女的义气模样逗得破涕为笑,她很感动,却并不相信。
苏云云和她一样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甚至看着比自己还柔弱,她能帮上什么忙呢·可让巧兰意想不到的是,那天以后,威胁她要天天来找她的爹娘当真没有再出现过,甚至托人把卖她得来的银子都给她送来了。
“如何姐姐没骗你吧”·苏云云抱着胳膊朝她露出得意地笑,·“那种心都偏到胳肢窝去的混蛋爹娘不要也罢,你自己努力攒些银子,以后找个好人嫁了吧。”
巧兰听了,捧着手绢包着的五两碎银子嚎啕大哭··不为别人,就为她自己··她在爹娘眼里就值五两银子,现在苏云云把这五两银子还给了她,从今以后她就只为自己而活。
真好……·她打从心底里感激苏云云,总想着什么时候一定把这份恩情给还了··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却是以她最不愿相信,也最不愿见到的方式。
苏云云躺在柴房角落的柴草堆里,身上被树枝划开数十道大大小小的口子,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里浸着血,有些已经凝固了,有些还在往外渗·苏云云惨白如纸的脸上也满是淤青和血迹,她的双眼闭着,似乎是晕过去了,可眉头却锁得死死的,额头上满是汗珠,脸上也湿漉漉的,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打湿的。
她的双手紧抓着自己的腹部,不时发出几声急促的喘/息,显然正在承受极度的痛苦··巧兰恨不得立马冲进去看她,可柴房门口有个家丁守着,还加了把结实的铁锁,她根本进不去,只能偷偷扒着窗户往里瞧,而屋子里苏云云的呼吸声却越来越弱。
心急如焚之下,巧兰忽然就想到个人——卓青··卓青是二少爷的男妾,她们初初调过来服侍二少爷的时候,就受过二少爷亲自提点,待卓青要如待他一般。
而比起冷漠淡然的二少爷,卓青为人温和有礼又好相处,对她们这些下人也很好,还时常把做多了的点心分给她们吃··巧兰越想,越觉得卓青是个好人,纵使苏云云做错了事,他也不会见死不救。
这才抱了一丝侥幸跑去向他求救··事实证明,她赌对了··听闻苏云云情况危急,卓青想都没想就随她一起赶过去·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来,把系在腰间的钱袋取下来塞进巧兰手里,急急催促道,·“巧兰,你快拿着这些银子去寻个大夫回来,如果看门的人问起,你就说是我不舒服。
苏云云现在情况危险,你一定要快去快回”·巧兰絮絮地谢过他,接过钱袋提起裙角,沿出府的路一溜小跑,很快就不见了··卓青也疾步走至柴房,果然如巧兰所说,门口有家丁把守。
那个家丁是府里的老人了,不仅认得卓青,更知道他现在甚得宋明曦宠爱·一见是他,忙绷直了身体朝他恭敬地行礼,·“卓少爷好·”·卓青挂念苏云云的伤势,忙抓住那人的胳膊扶起他,问道,·“我能不能进去看看”·那个家丁犹豫地看他两眼,好心劝道,·“卓少爷,里面关的可是个贼,还摔得够惨的,您还是别进去为好,免得惹上晦气,还吓着您。”
“我不介意,你把门打开吧·”·卓青难得用命令的语气同人说话,虽然态度不够强硬,那个家丁还是按他说的做了··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卓青有些高兴,又有些忐忑。
喀拉··家丁打开锁推开门,对卓青伸手道,·“卓少爷,请·”·卓青连忙跨进去··这间柴房其实已经不怎么用了,平时也就放点剩余的木料干草之类的,显得萧索空落,卓青一眼就看见仰面躺在角落的苏云云。
她的情况看起来比巧兰描述的还要糟糕,巧兰来看她的时候,她还能模糊地发出点声音,可苏云云现在已经彻底昏迷了,原本紧抓着腹部的双手也软软垂在身侧··而她的裤腿上,竟蜿蜒了一条长长的血痕,就像是……就像是……·☆、第55章 揭秘·“这……这是……”·卓青被苏云云凄惨的模样惊呆了,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不敢再往前。
守门的家丁听见他的呼声跟进来,也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他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自然比卓青懂得多·一看苏云云腿间的痕迹,便知道情况不妙。
“卓少爷,她估计是摔下来的时候动了胎气,现在都见红了,肚子里的孩子恐怕……”·“孩……孩子”·卓青愣愣地重复道,那家丁见他脸色陡变,立时闭上嘴不说了。
他知道苏云云是陈垣新买进府的丫鬟,通常这样的女子,都是年纪尚轻还没有成过亲的黄花闺女·何况她才入府不到半个月,是绝对没有胆子和府里的家丁缠夹不清的。
能让她珠胎暗结的,莫非是……二少爷·想来的确极有可能,毕竟苏云云本身就是二少爷院子里的丫鬟,她每日能见到的男人除了二少爷就是卓青。
至于卓青,他不过是二少爷的男妾,就是再没眼力价的,也不可能放着正主不要,转而攀上他··家丁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参透了了不得的事,对苏云云的态度一下转了个大弯。
苏云云现在虽然是代罪之身,但她肚子里的,可就不好说了··老夫人盼重孙盼得都快痴了,偏偏卓青和二少爷成亲快九年了都没有好消息·为了能早点抱上孙子,老夫人不又放出话来要替二少爷再纳一房妾吗若苏云云怀得真的是二少爷的骨血,那她可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那家丁眼珠一转,面上现出焦急的神色,指着苏云云对卓青道,·“卓少爷,她现在的情况危急得很,要不我们先把她抬到隔壁的下人房安置,好歹能舒服些。”
卓青还在想苏云云怀孕的事,那家丁等了一会儿,没见他搭腔,便壮起胆子唤他几声·卓青猛地醒过神来,连连点头道,·“对,我们先把她抬过去。”
两人说干就干,一个扶抱着苏云云的肩膀,一个抬着她的腿,小心翼翼地将她搬去隔壁的床上躺好·那床是张很硬的木板床,不过因为偶尔会有下人在里面过夜,所以被褥枕头是不缺的。
卓青将苏云云安顿好,那名家丁已经端了盆热水进来,殷勤地绞了帕子为她擦脸··擦净苏云云脸上的汗水和血迹,两人都被她惨白如纸的脸色慑住了,那名家丁甚至伸出两指在她鼻间试了试,发现还有呼吸,才如释重负地缩回手,转向卓青问道,·“卓少爷,接下来该怎么做”·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卓青不能放任苏云云去死。
“我已经差人去请大夫了……”·卓青当然不会放任苏云云就这样死去,不过他望向苏云云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那名家丁惯会察言观色,猜想卓青可能为着苏云云肚子里的孩子犯嘀咕,便识相地不再多言,安静地陪卓青一同守在苏云云床前。
“慕大夫,这边走……就在这里……”·等了约摸半柱香的时间,巧兰就带着大夫进来了·因为情况紧急,她是在最近的一间医馆里找的大夫。
家丁听见她的声音就迎出去了,朝领着大夫朝柴房走的巧兰招手,·“巧兰,苏姑娘在这边”·巧兰一看是他,略愣了下,转眼见卓青也出现在门口,就放心地和被她唤作慕大夫的年轻男子一起走过去。
一踏进屋子,巧兰就闻到一股血腥味,躺在床上盖着薄被的苏云云露着一张煞白的脸,巧兰的眼圈顿时就红了,扑到床前握住她手,梗着声音唤道,·生子年下报仇雪恨·“云姐姐云姐姐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快醒醒……”·“巧兰姑娘……”·紧跟过来的慕大夫俯下/身,拍拍巧云的肩膀,温声劝道,·“你不要慌,让在下先给这位姑娘诊治。”
“对、对”·巧兰被他的话点醒,赶紧抹着眼泪退到一边,让出床头的位置··慕大夫坐在床沿,手搭在苏云云的腕上诊脉,闭目思索一会儿,他拧紧的眉方才微微舒展,摇头长叹一声道,·“太乱来了真是太乱来了”·听了他的话,巧兰哇一声就哭出来了,卓青也脸色一变,小心地问道,·“大夫,你的意思是她……”·“很危险。”
慕大夫责怪地看他一眼,·“你也真是的,明知道神裔怀孕很是艰辛,怎能不小心看护着自己的男妻,反而让他失足从高处摔下来呢”·“不、不是……她不是我的……”·知道慕大夫误会了自己和苏云云的关系,卓青慌忙地摆手澄清,可话到一半,他突然瞪大了眼,惊道,·“你说……她、她是神裔”·话音刚落,身旁接连传来两声惊呼。
巧兰难以置信地捂住嘴,指着苏云云的手都在发颤,·“怎么可能……云姐姐她、她怎么可能是男人”·云泽国独有的神裔一脉,是非常特别的存在。
他们的外形与普通男子无异,唯独眉心有一颗朱砂红痣,可他们的身体却具有同女子一样的功能——能够孕育后代·不过因为男性特征明显的外貌和神裔也可娶妻生子的关系,大多数女子还是把他们当做男子看待。
所以巧兰得知自己竟与在她看来与男子无异的神裔同住一间房半个多月后,她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慕大夫,你……会不会是诊错了”·卓青迟疑了片刻,上前掀开苏云云身上的被子。
闭目平躺在床上的苏云云,虽然高挑瘦削,但胸脯还是饱满高耸的,她脸部的线条也不似男子般棱角分明,眼睫尤其纤长,即使称不上天香国色,也算清秀端正,但凡长了眼睛的,都不可能把她当做一个男人。
慕大夫却摇头笑道,·“这位苏‘姑娘’应该是江湖中人吧”·所谓江湖中人,便是武功了得,能飞檐走壁,善刀枪剑戟,四处行侠仗义的能人。
而苏云云能徒手飞上高墙,当然算得飞檐走壁的高手··卓青迟疑了下,点头道,·“的确是·”·慕大夫抚掌道,·“这就对了”·见三人具是满脸疑惑地望着他,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一边打开放在手边的药箱,取出专门放银针的布包,一边解释道,·“这位公子既是江湖中人,我想他应该会易容之术。
不知三位可曾听闻此术”·巧兰和那名家丁齐齐摆头,卓青却道,·“我听少爷说起过‘易容之术’,就是一个人可以在脸上涂抹一些特制的药水,将五官全部改变,从而扮作另一个人。”
“你说的不错·”·慕大夫应和着,说话间他快而稳地在苏云云身上施针,在几个穴位布下银针后,苏云云发出一声闷哼,下/身不停浸出的血也慢慢止住了。
他这才继续道,·“不过只改变容貌,你们肯定不会将他误认为女子,毕竟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构造还是很不一样的,只要稍加观察,很容易就能发现破绽·”·“可他完全是女子的模样……”·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甚至听过此等奇事的家丁抢问道。
慕大夫旋入最后一根针,看着苏云云道,·“因为完美的‘易容之术’,其实是包含两种伪装的·第一种很简单,用特制的药水改变容貌即刻·而第二种很难,称为‘控骨之术’,共分缩骨和伸骨两类。
必须从小开始训练·学会这门技艺的人可以自由控制自己的体型,所以除非极为亲密之人,否则他们改变自己的性别也很难被察觉·”·“那……真正的他究竟是什么样子”·卓青盯着呼吸渐渐平稳的苏云云,想到那里躺着的其实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心里就陡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他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潜伏在少爷身边·“很快就能知道了·”·慕大夫笃定地回道,·“这种药水的药效一般只能持续十二个时辰,而会‘控骨之术’的人,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是很难继续维持伪装的。”
言下之意,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耐心等待就可以了··“那他肚子里的孩子……”·卓青瞥一眼苏云云的腹部,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慕大夫刚才那番话的影响,他觉得苏云云原本平坦的腹部稍稍往上突起了些。
“孩子险险保住了·”·慕大夫撩起袖子擦擦沁出细汗的额头,他施针的模样看似轻松随意,实则分外艰险,稍稍差了毫厘,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所幸苏云云底子极佳,还因为他用了缩骨术缩小身形的缘故,使胎儿在他腹中得到了更牢固的保护,再加上他已经怀孕近五个月,胎儿生长得很健康稳固,所以即使他从高处坠落,出现了小产的先兆,在自己的极力抢救下,孩子总算没有流掉。
“太好了……”·听说孩子保住了,卓青竟然松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高兴,也许因为那也是一条命吧,虽然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
“啊”·一旁默不作声的巧兰忽然惊叫出声,指着苏云云颤颤地道,·“云姐姐她……变了……变了”·虽然知道苏云云是神裔了,可巧兰一时还没转化过来,仍叫他云姐姐。
卓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不由瞪大了眼睛——苏云云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隆起,而他原本就瘦削纤细的身形变得更加修长··不出一刻钟的功夫,苏云云就从一名瘦高的女子变成了身形更为高大的男子。
而他的脸,也在渐渐发生变化……·☆、第56章 真实身份·“卓少爷,云姐姐她……真的是神裔”·躲在卓青身后往床上偷瞧的巧兰,眼尖地看见了随着易容药水失效,突兀地浮现在苏云云眉心,标志着他神裔身份的那颗朱砂红痣。
而苏云云的整张脸也已经完全改变了··巧兰熟悉的苏云云,是一个眉眼普通,勉强能称上端正清秀的女子,而此刻的“苏云云”,即使带着满面病容,俊美无俦的五官也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巧兰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脸悄悄地红了··这个人好眼熟……·卓青的视线从苏云云浓密长卷的睫毛移到微微向上翘起,仿佛随时都在微笑的形状优美的唇上。
如是反复几次,他脑海里飞快地掠过一张脸,虽然有些模糊,但那双带笑的桃花眼和灿烂耀眼的笑容,分明与眼前苍白憔悴的面容重合··是他·原来是他……·卓青想起来了,他是司徒先生的朋友。
自己首次与宋明曦去银杏古巷拜访司徒毓时,正值司徒毓卧病在床,而帮司徒毓看店的,正是这个混进府里扮作丫鬟的青年··可是为什么·卓青万分不解,他们和青年不过一面之缘,连彼此的姓名都不知道,也没发生任何不快,临走时,他还送了他一包点心,为什么他会潜进府里偷少爷的东西呢·卓青一筹莫展地看了陷入昏迷的青年许久,却始终想不明白。
直到院子顶上飞过一群归鸟,他才惊觉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看门的家丁早把慕大夫送走了,巧兰也下去给“苏云云”煎药了,卓青无事可做,便决定先回去宋明曦的院子。
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走路时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当然看不清前面的路,一头就撞在迎面走来的坚硬结实的胸膛上·自己还因为没站稳而往后晃了晃··“当心”·熟悉的温柔声线在耳边响起,一只手臂横过来揽住卓青的腰,他便顺势落进那副温暖的胸膛。
“阿青,你怎么在路上发呆”·宋明曦笑着问他··卓青这才彻底清醒,抓着宋明曦的胳膊从他怀里挣出来,紧张地看着他道,·“少爷,你从老夫人那里回来的”·“嗯。”
宋明曦点点头,颇为疲惫地长吁一口气,身形一歪靠向卓青,顺势把脑袋搁在他肩上,有气无力地抱怨道,·“祖母精神不知多好,我们商量完苏云云的事,她还不放我走,一会儿提醒我去锦福楼为你选两身喜气的衣裳,一会儿又叫阮嬷嬷拿菜单子来给我拟,还问我用不用把房间重新布置遍。
我被她拘了一下午,阿青你真狠心,都不过来看看我·”·说到最后,宋明曦委屈地冲他眨眼,扯着他的袖子问,·“阿青,你今天下午都做了些什么”·“没、没什么特别的”·卓青神色一僵,支吾道,·“和往常一样,整理了下花圃,学了几个新字和一首诗。”
“真的”·宋明曦狐疑地看他一眼,这个笨蛋自己还都不知道吧,他说谎的时候整只耳朵都是红透了的,说话的语速还特别快,不带歇气儿的。
“真的,少爷·”·卓青忐忑地回答,在知晓宋明曦准备如何处置“苏云云”之前,他不敢告诉对方自己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他的伤了··“可我怎么听碧瑶说你身体不舒服,还请了大夫过府来看”·宋明曦摸摸他的脸,露出一抹意狡黠的笑。
少爷连他请大夫的事都知道了,其他的肯定也瞒不住··卓青无措地垂下眼,歉然地承认错误,·“对不起,少爷……我……说谎了。”
宋明曦看上去却是心情愉悦的样子,趁卓青闭目等待他惩罚之际,低头在对方紧抿的唇上偷得一吻,·“傻瓜,你以为没有我的授意,巧兰那丫头真能从外面请个陌生大夫进府,还能顺顺当当地把他引到柴房给苏云云治伤”·“既然少爷都知道,那为何还……”·卓青讶然开口,话说一半,发现宋明曦正温柔地注视着他,便呆呆地停住了。
唇间又袭来一片软热的触感··像被清风拂落,无意间擦过唇齿的花瓣··卓青的脸微微泛红,宋明曦握了他的手,牵起他并肩而行,·“阿青,你忘记了吗你现在已经是我的男妻了,也是宋府的主人,以后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你觉得是对的,或者你想做,我都不会阻止,并且会无条件地支持你。”
“少爷……”·因为太过震动,卓青不由地停下脚步,手里落空的宋明曦疑惑地回过头,逆光的脸模糊又黯淡,偏偏眉眼温柔刻骨··生子年下报仇雪恨·“谢谢你……”·卓青觉得眼眶热热的,好像有些湿了。
如果现在他能说出一些感激的话该多好可充斥在脑袋里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苍白的感激··“傻瓜·”·宋明曦的声音里含着宠溺,向落在后方的人伸出手,·“过来这里,娘子。”
他坏心眼地调戏面皮薄得几乎一戳就破的生性羞涩的青年··卓青果然红透了脸,手举棋不定地抬抬放放,终于被失去耐心的宋二少爷“凶狠”地夺进手里。
“阿青,你就没有其他话想对我说吗”·默默走出一小段路,宋明曦转过脸看向卓青,眼里盛满闪闪发光的期待··“有……”·卓青想了想,谨慎地开口。
“是什么”·宋明曦的声音都要欢喜得飞扬起来··“那个……少爷……”·卓青握紧他的手,鼓足了勇气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他·是谁·沉浸在甜蜜等待里的宋明曦被卓青陡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一愣的,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那个“他”是指苏云云。
这个不解风情的笨兔子·宋明曦咬着牙暗骂,还觉得不解气,又贴上去咬着卓青软软的嘴唇轻磨··直到那个惹人生气的家伙软软地倒在自己怀里,发出急促的喘/息,他才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唇放开他。
卓青知道少爷又生气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每次少爷生气,都会这样惩罚自己··所以,还是先道歉吧··“少爷……对不……”·宋明曦眼明手快地捂住他的嘴,皱眉警告,·“以后都不许再说对不起听见了没”·“唔、唔”·卓青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赶紧点头答应。
“以后就算你真的做错了事,也不准说”·“唔……”·卓青不解地眨眼,似乎是在询问那他应该说什么··“说我喜欢你。”
宋明曦读懂了他未出口的问题,并且给出了令卓青更加脸红的答案和心跳加速的保证··“无论你做错了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你·”·“记住了吗阿青。”
“唔……”·卓青讷讷地点下头,含含糊糊地回应··一想到这个呆呆笨笨又可爱得要死的人,红着脸颤着声对自己说喜欢的样子,宋明曦竟然开始期待起他犯错来了。
唔……应该怎样诱导他呢·宋明曦转着眼认真的思考起来··卓青有机会再次提起苏云云,是在他们吃过晚饭,绕着小花圃边铺的鹅卵石道散步的时候。
这次宋明曦总算正面回应了他的问题,严肃地答道,·“在弄清楚苏云云的目的之前,祖母和我都不打算报官·就让他先在柴房关一段时间,反正你也请了大夫来替他治伤,他和他孩子的命都保住了,只要人活着,总能想出办法让他开口的。”
那名家丁送慕大夫出府回来就被碧瑶截住了,他将苏云云的事一五一十地都交待清楚了,所以宋明曦已经知道苏云云是神裔,毕竟有了近五个月的身孕了··“阿青觉得这样处理可以吗”·他没忘记征求卓青的意见,他知道这人一向心软,苏云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足够让他动容了。
卓青果然露出犹豫的神色,宋明曦不用猜都知道他要为苏云云求情了,却听他道,·“少爷,其实……我认识他·”·“什么”·宋明曦大惊失色,连声问道·“你怎么会认识他的他又是谁”·“呃……说认识也不算……”·卓青停下脚步,皱眉思索片刻,反问道,·“少爷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找司徒先生时,遇见的那个年轻人吗”·“当然记得”·宋明曦粗粗回忆了下,就很肯定地点头,掺杂了些记恨的味道。
那人不要脸地向卓青讨走了自己爱吃的点心,他怎么可能忘记·“可是他和苏云云有什么关……莫非……苏云云就是他假扮的”·宋明曦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将性别都不一样的两人联系到一起。
卓青被他惊得目瞪口呆,·“少爷,你好聪明……你是怎么知道的”·宋明曦被他一夸,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洋洋自得地说道,·“我这么多年的画可不是白画的,但凡我仔细看过的人和物,无论隔多久,我都能一眼认出来。
我第一次见到苏云云的时候,就觉得她很眼熟,虽然她的容貌已经完全变了,但她的眼神让我觉得似曾相识,不过当时我没想她竟是别人易容装扮的,便没有深究,只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宋明曦结交过许多江湖中人,自然是听过“易容控骨”之术的,所以他对苏云云是一个男子假扮这件事并没觉得多惊奇,真正让他惊奇的,是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毕竟他们只有过一面之缘,他却费尽心思地偷走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进行“报复”,不是太奇怪了吗·☆、第57章 把柄·虽然宋明曦百思不得其解,很是困惑了一阵儿,但入夜时分,碧瑶就带来一个好消息——苏云云醒了。
是时宋明曦正把着卓青的手教他写字,两人一听这个消息,就急匆匆地赶过去··巧兰正坐在床边喂苏云云喝药,她的脑袋微微垂着,白净的脸上挂着淡淡红晕,目光飘忽不定地,似乎不敢正视对面俊美得有些过分的青年。
苏云云倒是很配合地将伸到嘴边的药汁一口口吞下去·大概是伤口止了血,上过药,他又昏睡了大半天的缘故,苏云云的精神好了很多,脸色也不再煞白得渗人,好歹增添了一点血色,使得他看起来更显俊逸生动,难怪巧兰这个未经人事的姑娘瞧得都不好意思了。
听见渐渐走近的脚步声,苏云云和巧兰一起朝门口望去,看见来者是卓青和宋明曦后,巧兰连忙站起身将药碗搁在近前的木桌上,迎上前朝二人行礼道,·“二少爷,卓少爷。”
宋明曦淡淡嗯一声,瞟一眼已经差不多见底的药碗,对巧兰挥手道,·“你先下去吧·”·“是,二少爷·”·巧兰收起桌上的药碗和用过还带着血的帕子,低着头退出去。
转身关上门时,她忍不住往苏云云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觉察到她担忧的视线,勾起嘴角抛回一个魅惑的笑··巧兰羞得猛地合紧门,逃也似地跑了··“小姑娘不好意思了。”
苏云云心情颇愉悦地道,抬眼发现宋明曦和卓青齐齐看着自己,便向他露出一个明媚如春光的浅笑,熟稔地招呼道,·“你们来了·”·宋明曦被他自来熟的无赖神态激得起了一层火气,黑着脸发出一声冷哼。
卓青倒是愣愣地应了声,反身性地同他寒暄,·“苏姑……呃,苏公子,你的身体没事了吧”·他傻里傻气的关心惹得宋明曦吃味地瞪苏云云一眼,也逗得苏云云闷笑出声,·“卓青,你真可爱。”
等卓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立刻红了脸不知所措地望向宋明曦·宋明曦伸手一既然伪装已经被他们识破,苏云云也就不再叫卓青卓少爷了,转而直呼他的姓名。
拉,将卓青挡在身后,极具占有意味地瞥向胆敢调戏他男妻的苏云云··“还真是小气”·苏云云嗔怪地看他一眼,这个女子撒娇时惯用的俏皮动作,本来瞧着应该是赏心悦目的。
但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即使这个男人长得俊美异常,也违和地让人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宋明曦当即摆出深恶痛绝的厌弃表情,没好气地命令道,·“废话少说赶紧老实交待是谁派你来的,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是有人派我来的”·苏云云毫无惧意,且兴趣十足地反问道。
“在你潜进宋府之前,我们只见过一面·”·宋明曦冷冷回道,·“如果要谈报复的话,也应该是我报复你·”·“报复我”·苏云云挑起眉露出疑惑的神色,过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宋明曦笑了,·“宋二少爷,你真的好太小气我不过向卓青讨了包小点心,你到现在都还记得”·“少爷……”·卓青偷偷看宋明曦一眼,脸变得更红了。
宋明曦却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那可是他最喜欢的点心,还是卓青买给他·“真是服了你了……”·见宋明曦面不改色地直视自己,苏云云自讨没趣地摸摸脑袋,这没轻没重地一摸,不慎碰到头上额角磕出的淤青,当即倒抽一口凉气,哀哀叫着倒回靠枕上,等到伤口不再抽痛,他才有气无力地开口道,·“先介绍下我自己吧,敝姓莫,名双白,苏云云是我行走江湖用的艺名。”
江湖上为了打响名声,取个霸气艺名的人不在少数,但还没听说过哪个大男人会用女子的名字作艺名的……·宋明曦与卓青交换个眼神,都觉得有些无语,又有点好笑。
看苏云云,不,莫双白一副煞有介事的严肃表情,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宋明曦嘴角一抽,嘲讽道,·“艺名那敢问莫兄有何技艺在身”·“嘿,那可就多了去了”·莫双白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掰起指头一一道来,·“我会制毒,调香,配药,□□寻仇,还会伪造文书,笔迹,模仿名人画作。
而且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啊对了——”·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莫双白嘿嘿笑道,·“说起来,你大哥宋明晖还照顾过我的生意呢”·“什么”·宋明曦和卓青俱是一惊,都觉得不可思议且难以置信。
毕竟莫双白擅长的都是些旁门左道,他们实在无法将之与一本正经的宋大少爷联系到一起··“少胡说八道了我大哥怎么可能和你做生意”·宋明曦不肯相信。
“我没有胡说啊”·莫双白委屈地扳起手指,慢吞吞地道,·“宋二少爷应该还记得城南的小破庙吧”·宋明曦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显然是知道莫双白口中的小破庙的。
“或者,我应该描述得再详尽一点……”·见他不语,莫双白捏起下巴,作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不怀好意的视线一路从隐忍不发的宋明曦溜向一脸莫名的卓青。
“我大概一个月前接了宋大少爷指名委托的单子,要求我乔装成一个丫鬟,在那间小庙里和淮……”·生子年下报仇雪恨·“不用说了”·宋明曦突然高声打断他,然后在卓青惊讶的目光中降低了音量,恨恨地说道,·“我相信你。”
“谢谢宋二少爷·”·莫双白亮出一口白牙,笑弯了狭长的桃花眼··“少爷,你真的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卓青扯扯宋明曦的袖子。
宋明曦的眼神闪烁了下,轻咳几声,不自在地回道,·“阿青,这是大哥的私事,我……答应他要保密的·”·卓青点头表示理解,随即不再追问。
宋明曦暗自舒一口气,又听莫双白发出几声轻笑,便他朝投去一记警告的眼刀,莫双白立刻会意,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我不说了,一个字都不说”·宋明曦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他。
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莫双白会无条件地为自己保密,他肯定要提出交换条件的··因沉默而变得古怪的气氛,果然很快就被捏住对方软处的莫双白打破了··他是个心思极为通透的人,当初接下宋明晖找人假扮成许柔霜的心腹丫鬟,给淮永送去名贵玉镯陷害他的时候,莫双白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此他特意去查了一下淮永这个人,知道他是个烂赌鬼加酒鬼,欠了一屁/股赌债不说,几杯黄汤下肚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他在接下任务的当天晚上,就在城南一处偏僻的小酒馆里找到醉得东倒西歪的淮永。
他还没有蠢到底,晓得戴顶遮住大半张脸的破烂帽子,再在下巴上粘圈胡子,以免被人发现·不过莫双白眼毒,加上他又是易容高手,所以一眼就认出了淮永·莫双白点了几盘卤味和一壶烧酒请淮永吃,再假意恭维他一番,称赞他生得孔武有力,潇洒英俊,一定很讨女人欢心。
淮永就飘飘然了,谎称他有一个爱慕自己爱慕得要死要活的师弟·那师弟不是别人,正好就是鼎鼎有名的宋大少爷宋明晖的男/宠,金银班以前的红角淮乐·莫双白当然不信了,淮永就颠倒黑白地把他潜进宋府的事大肆渲染了一番。
莫双白总算知道宋明晖为何要收拾他了·可收拾一个人的方法太多太多,就算是要淮永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无赖悄无声息消失掉也容易得很··可宋明晖为什么还要费心布一个局·即使指使淮永陷害淮乐的人是宋明曦的宠妾,以宋明晖在宋府的地位,他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置对方于死地。
直到许柔霜,顾滨和淮永因为合谋偷窃行凶的罪名被捕入狱,宋二少爷惨遭心爱的女人背叛而病倒,自此以后再不相信任何女子,转而投向被自己冷落多年的男妾的怀抱寻求安慰的传言在攫阳城传得风生水起,莫双白总算理清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一切不过是想以可怜博取同情,进而将对方吃拆入腹的宋二少爷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罢了··不过……要是卓青知道了真相,会有什么反应呢·宋明曦敢冒险吗·莫双白眯起眼,笑得跟偷着鸡的狐狸似的,·“宋二少爷,你看,我都答应替你无偿做一件事了,你是不是也该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什么要求”·宋明曦紧了紧握住卓青的手。
莫双白耸耸肩,·“很简单的要求,你放我走就可以了·”·“好·”·宋明曦毫不迟疑地应了,卓青吃惊地看向他,小声问道,·“少爷……你不追究他潜进宋府的原因了吗”·宋明曦当然很想追究,可他有把柄握住莫双白手里,只得心有不甘地骗卓青道,·“阿青,他知道大哥的秘密,我只能放他走。”
无辜做了挡箭牌,正和淮乐一起泛舟游湖的宋明晖突然感到背后一阵恶寒,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不禁嘀咕着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不过……”·宋明曦篡紧袖子下另一只手,一字一顿道,·“你要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可以啊”·莫双白答应得出乎意料地爽快··宋明曦心中一喜,走到他面前把手一伸,催道,·“拿来·”·莫双白笑嘻嘻地在他掌心打一下,·“急什么你把我送到司徒那里,我自会还给你。”
☆、第58章 离开·与宋明曦达成协议以后,原本被软禁在破旧柴房的莫双白摇身一变,成了宋二少爷的“贵客”·虽然宋明曦很想把他直接扫地出门,但碍于他的伤势较重,又有孕在身,实在不宜挪动,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放他在自己院子空置的厢房养伤,以免他又生出什么幺蛾子。
莫双白现在的日子可谓滋润得很,每日有巧兰服侍饮食起居兼喂药不说,他还能吃上卓青亲手做的点心·梅花糕,桂花羹,枣泥酥,绿豆饼……每天都不带重样的,还因为卓青顾念他怀孕的关系,分量给的格外足,都快把宋二少爷的份额比下去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走”·不满的瞪一眼莫双白面前明显比自己高个尖角的那碟花生糕,宋明曦终于忍不住出口赶人了。
伤势恢复得奇快,胃口好得不像话的莫双白立刻捧着心口做柔弱状,·“宋二少爷你好无情,人家还在生病,稍微动一动就头疼脑热,四肢无力,你怎么狠得下心赶人家走”·宋明曦被他矫揉造作的神态噎得胃口全无,恨不能一筷子扎在他翘起的兰花指上,而他身边的笨兔子听了莫双白睁着眼说的瞎话,还露出同情的神色,·“少爷……”·笨兔子偷偷地把垂在身侧的手覆到他的手上,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温润的双眼眨一眨,替莫双白求情的话都写在里面了··宋明曦更想把对面笑得一脸得意的家伙给卷巴卷巴扔了··不过,笨兔子的手暖暖的,掌心的薄茧勾得他的心痒痒的。
宋明曦的心情又好起来,偏过头几乎咬着他的耳朵低语,·“好吧,为夫都听娘子的……”·被唤作娘子的青年蓦地落了张大红脸,猛地缩回手,脸都快埋进面前的粥碗里了。
“当着我这个孤家寡人卿卿我我,你们真是太过分了”·莫双白敲着碗沿控诉··宋明曦重新握住卓青变得有些滚烫的手,斜他一眼,洋洋得意地气他,·“看不惯你可以出去啊,或者——”·他的视线在莫双白明显隆起的腹部停留一下,提醒道,·“你可以去找孩子的‘父亲’。”
莫双白明亮得晃眼的笑容有一瞬凝滞,虽然快得一闪而过,但卓青和宋明曦都看出他的落寞··“少爷……”·卓青拉拉宋明曦的袖子,对他微微摆头。
宋明曦便听话地把涌到嘴边的嘲弄给咽下去了··三个人都像失声了似的戳着筷子不说话,桌上的气氛一时变得沉闷古怪,最后还是莫双白自己打破沉默,他举高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拈起个香芋酥卷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我吃得好饱,出去散会儿步。”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他就快步地走出去了··“少爷,莫公子他……不会有事吧”·卓青担心地望着莫双白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阿青·”·耳边响起宋明曦严肃的呼唤··卓青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应声转过脸,却一头撞在对方悄然靠近的双唇上··“唔”·漫长火热的一吻后,宋明曦意犹未尽地放开他,手指点在他绯红的唇上,沉声命令道,·“以后不许和别的男人说话,更不许关心别的男人”·“少爷……”·卓青有些哭笑不得。
吃过早饭,宋明曦就把自己关进书房,卓青也回去他的院子整理小花圃·他后栽的长势慢一些玫瑰苗也差不多开满了花,更让他高兴的是,那些花较之前的更香也更大朵,用来做玫瑰花酱或者鲜花饼都是极好的。
最近时常都在下雨,他怕已经盛开的花朵被大雨打落,便提了竹篮在花丛中剪花·明显长大一圈,皮毛越发柔软蓬松的小花擦着卓青的小腿在花丛中钻来钻去地扑落叶,滚了一身泥灰杂草。
“小花,快出去”·被严重妨碍到的卓青难得严肃地喝住它··“咪呜”·小花才不怕他,懒懒地甩甩尾巴继续朝前走,前方的花枝上停着一只大蝴蝶,黑色的翅膀不停轻颤。
小花轻轻地咕噜一声,弓起身子作出进攻的自身··啪嗒啪嗒——·天空中忽然响起扑棱翅膀的声音,惊走了枝头的蝴蝶,也引得小花好奇地抬起头,它又圆又亮的澄黄色瞳孔里映出一只鸽子飞远的剪影。
它顿时来了兴趣,刺溜一下钻出花丛,追着鸽子跑了··卓青忍不住摇头笑笑,真是只小笨猫·因为采了很多玫瑰花瓣,当天下午卓青就趁新鲜做了一些鲜花饼。
他自己尝了两个,给宋老夫人和宋明曦各送去一碟,还特意留了一大盘给莫双白·可他端去莫双白的房间时,往日里这个时辰都在床上休息的他竟然不在,只有巧兰守在门口的小火炉边煎药。
“巧兰,莫公子呢”·卓青把盘子放在桌上,回身问跟过来的巧兰··巧兰摇摇头,·“公子午饭后说想去湖边走走,到现在都没回来,这都快到吃药的时辰了……”·她不禁露出担忧的神色。
卓青又想起莫双白黯然神伤的模样,觉得不大对劲,便对巧兰道,·“你先把药备着,我去寻他回来·”·“是,卓少爷·”·巧兰面带喜色地应承。
卓青在宋府后院的人工湖边找到莫双白的时候,他正斜倚在凉亭里对着湖面发呆·此时已入仲夏,湖中的荷叶长势极盛,无数张翠绿的叶片叠在一起,不时在缝隙中冒出粉嫩鹅黄将绽未绽的荷花。
近岸的湖边还有一些没有展开的叶子,嫩绿的尖角上偶有蜻蜓驻足,岸边繁茂的垂柳随着一缕微风轻摆,恰似一大团绿色的烟雾来回招摇··实在是一副宁静美妙的图画。
卓青不忍打扰,正欲转身离去,便听莫双白道,·“有事吗,卓青”·卓青很是惊讶,他的脸明明对着湖面,一直凝望前方的视线也未曾挪动半分,却能准确辨出来者。
“莫公子,你该吃药了·”·闻言,莫双白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直看得卓青心里发毛,他才勾起嘴角绽开一抹笑,·“卓青,你对我真好。”
明明知道他是说着玩的,可卓青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这个人笑起来实在太好看了··“要是我喜欢的人是你就好了·”·莫双白轻轻叹息一声,被斜阳镀了一层金光的侧脸看起来说不出的寂寞。
有那么一瞬,卓青甚至以为他会掉下泪来··可再次转过脸的莫双白,仍旧带着他熟悉的没心没肺的浅笑,·“真可惜,我马上就要走了,以后都吃不到你做的点心了。”
提起卓青做的点心,他倒毫不吝惜地表现出满满的不舍··“马上”··生子年下报仇雪恨·卓青捕捉到最关键的字眼,不解道,·“为什么走得这么急”·“我也不想走的……”·莫双白苦着一张俊脸,无奈道,·“可是仇家追来了,我不得不跑路。”
真的是仇家吗·卓青没有错过莫双白提到这两个字时满目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宠溺,那怎么会是对仇人该有的态度……·这次莫双白没有骗人。
他真的是说走就走了··直到马车驶进银杏古巷,宋明曦撩开帘子远远看见通往司徒毓店铺的那条巷道,他才真的相信自己要把莫双白这个“瘟神”给送走了。
大概是应了择日不如撞日那句老话,这次他们运气很好,司徒毓的店门是开着的,虽然只开了半扇窄小的木门··而司徒毓也在店里,准确地说,他在店铺后面的天井里作画,根本没有注意到店门被人推开了。
直到莫双白唤他的声音传过来,他才念念不舍地放下手中的画笔走出来··“你回来了·”·他淡淡地看莫双白一眼,一点都不惊讶,仿佛早知道他要来似的。
不过当他看清楚对方脸上带着伤时,他又流露出一丝讶异,·“你居然受伤了谁这么厉害,能伤到你”·莫双白难得脸红一把,支吾道,·“不小心摔的……”·司徒毓不厚道地笑出声,视线从他的脸移到身上,在扫过他的腹部时微妙地停顿了下,恍然道,·“难怪。”
“难怪什么”·莫双白不自在地遮住肚子··司徒毓不留情面地指住他妄图遮掩的地方,难得用关怀地口吻问道,·“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上次见你我就觉得你的肚子大得有些古怪,这次竟然变得更大了……”·莫双白涨红了脸不说话。
宋明曦看出他不想让对方知道实情,便“好心”替他解释,·“他没有生病,不过是有了近五个月的身孕·”·“你怀孕了”·司徒毓的表情明显凝滞了一下。
这个记仇的混蛋少爷·莫双白狠狠瞪宋明曦一眼,他想抵赖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点头承认,·“是的,我怀孕了·”·“莫、双、白”·他刚刚说完,司徒毓身后的门帘就被人掀开了,一名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从里面走出来,脸色如同他的声音一般阴沉。
莫双白倏地僵在原地,·“耀辰……你、你怎么在这里”·苏耀辰不答,一步步朝他走过来,莫双白有些慌了,藏在袖子里的手倏地往前一甩,瞬间射出数枚闪着寒光的银针。
趁着苏耀辰侧身躲避的间隙,他转身拔腿就跑··可他显然忘了自己腿上有伤,根本跑不快,还未跑出几步,就被追上来的苏耀辰一掌劈在后颈上··☆、第59章 木宝·莫双白闷哼一声就往后软倒进苏耀辰的怀里,苏耀辰顺势将他打横抱起。
虽然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卓青却发现他的动作格外轻柔··“司徒,我把他带走了·”·苏耀辰站在原地,回头对司徒毓道,显然不打算再进来。
司徒毓朝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苏耀辰的身影即刻走远了,很快就消失在小巷尽头,那里居然已经等着一辆马车了··莫双白他不会有事吧·卓青隐隐有点担心,可看司徒毓一副淡然无事的神态,想来是自己多虑了。
站在他身边的宋明曦还望着已经空落的巷口,忽然他神色一变,急道,·“糟了我的东西”·刚才他只顾着看莫双白和苏耀辰追赶了,竟然把此行最重要的目的给忘了。
等他想起要问莫双白讨时,哪里还找得到他的影子·“你就是宋明曦”·宋明曦正想追出去,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的司徒毓忽然开口叫住他。
宋明曦本来是不想理会的,可眼角余光瞟过司徒毓手里的东西时,他脸上的焦虑瞬间被失而复得的狂喜所取代··难怪他翻遍了莫双白的房间却一无所获,原来他早就偷偷把东西送到司徒毓手里了·这个混蛋·“是,我就是宋明曦。”
宋明曦按住满腔怒火回道,视线紧紧黏在司徒毓的右手上··卓青跟着看过去,发现司徒毓手里拿的是一本藏青色缎面的书··“这是我的东西。”
宋明曦似乎很紧张那本书,朝前跨出几步就要伸手去夺··司徒毓竟然没有躲闪,反而直接将书还给他了··“抱歉·”·他颇不好意思地看向宋明曦,苍白瘦削的脸上隐隐透出一点因为尴尬而生出的红晕,·“其实我让莫双白混进宋府偷东西的。”
“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宋明曦把书小心收进怀里,刚要出口的感谢化作厉声质问··“司徒先生,你……”·卓青也震惊不已,司徒毓与宋明曦素未谋面,按理说是不可能有恩怨纠葛的,他为什么要让莫双白偷少爷视作珍宝的东西·“唉……”·司徒毓苦笑着摇头,·“一场误会罢了。
不过要详细说来,可就有些话长·不如二位坐下来,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谈”·“也好·”·宋明曦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既然司徒毓都说是误会了,那他姑且先听一听再做定夺。
“请用茶·”·三人各自选定位子落座后,司徒毓将沏好的茶端给宋明曦和卓青··幽幽茶香和着丝缕水雾一起从碗盖的缝隙里钻出来,略懂品茶的人一闻,便知不是俗品。
宋明曦本就爱茶,烦躁的心情被汤色澄碧的香茗抚平不少,板起的面孔也稍稍柔和了些··“宋公子还记得顾滨这个人罢”·司徒毓的手指在茶碗盖边缘抹了几个圈,忽然开口道。
再次听到这个自己已经淡忘许久的名字,宋明曦显得有些意外,·“你为什么会提起他难道此事还与他有关”·“的确。”
·司徒毓点头,垂下眼发出一声轻笑,听来带着讽刺,却不知是在嘲笑顾滨,还是在嘲笑自己,·“此事便是因他而起·”·司徒毓喝一口茶水,慢慢回忆道,·“我与顾滨相识并不算久,大概也就两年多一些。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银杏古巷一条专卖字画的小巷里·他占了个显眼的位置卖画,而我正好要买画·我是做字画生意的,虽然并不全靠此为生,却是真心喜爱。
这间小铺里挂的,都是我多年四处寻来的倾心钟爱的画作,轻易不会出卖·当然,因为生性挑剔的缘故,能入得我眼的也十分少有·我虽然经常去那条巷子里找画,但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只当做闲暇时的消遣而已。
毕竟那里卖的都是些落魄书生为了糊口而画出的东西,连作品都算不上··可顾滨的画却让着实让我吃惊,虽然只有数卷,却每一幅都堪称精品·那些画大多取材自生活中很常见的事物,比如一树紫藤,一枝残荷,一叶飘渺在浩瀚江河中的小舟,可画者功力匪浅,寥寥几笔就勾出生动意趣,画风亦不落俗套,颇有自己的风格。
我当即就决定将画都买下了,还特意问了顾滨他认不认识画画的人·因为他之前就告诉我自己姓顾,可画上的落款却是木宝·木宝,我近几年很少遇见如此对胃口的画作了,当时高兴过了头,连这么简单的文字游戏都没看出来,所以顾滨说木宝就是他的笔名时,我一点都没怀疑,还立刻向他表达了想要结交的心思。
与他来往了一段时间后,我们彼此熟悉了很多,虽然他从不在我面前作画——他说这是他的癖好,当着人的面没有灵感,画不出来·但他时常送过来请我品评的作品却是一次好过一次,其中几幅还被同好高价买去。
我那时亦视他为好友,便把卖画所得尽数交给他·顾滨手里有了钱之后,与我的来往便没那么密切了,除了偶尔送幅画过来托我卖之外,他几乎不怎么踏足银杏古巷了。
我是偶然一次从外地回来经过城中有名的锦福楼时,看见他身边走着一个衣饰不俗的美貌女子,才知道他在为何冷淡我了··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自然是理解的,所以当他提出想请我为那名女子刻枚印章做礼物时,我也欣然应允了。
那名女子姓王,名雅娇·”·话到这里,司徒毓微妙地停顿了下,似乎在等宋明曦反应··“王雅娇……”·宋明曦觉得这个名字有几分耳熟,仔细想了想,忽然拍着桌子道,·“是王员外的独生女儿,王雅娇”·“正是。”
司徒毓颔首··王员外算是京城里顶顶有钱的人,手里握着很多生意,名下的商铺更是不少,宋明晖与他一直有生意上的来往,还曾请过他们一家参加宋老夫人的寿宴。
宋明曦远远见过他的独生女儿一次,虽然没什么印象了,但还是记得她的名字的··王雅娇是与王员外共患难,却因病早逝的正妻留下的独女,也是他唯一的血脉·王员外曾不止一次对外宣称,他死后王府的一切都是他女儿的。
单凭这一点,自王雅娇及笄之年起,王府的门槛都要被媒婆塌烂了,更有甚者,不惜自降身价做上门女婿··可王雅娇不是普普通通的娇养千金··她是个很有自己主见的女子,对眼巴巴送上门来的都看不上。
她喜欢有才华有学识又温文尔雅的谦虚书生··暂不论才华与学识,就温文尔雅这一点,顾滨从外貌来说还是很符合的··再加上手里那些画··他很快就攻下美人的芳心,请司徒毓刻得印章便是他打算作为定情信物赠予王雅娇的。
“印章很快就刻好了,顾滨来取的时候还特意带了个精美的小匣子,我当时还打趣他是不是要请喝喜酒了,他笑着同我打哈哈,却也没有否认·”·司徒毓说着,抬眼看向宋明曦,淡漠的目光蓦地射出锐利的锋芒。
“可我最终还是没有喝到他的喜酒,我甚至连贺礼都备好了·因为在他离去几日之后,就传来他被捕入狱的消息·”·“同宋府二少爷的宠妾通/女干不说,他们还合谋设计谋害大少爷的男/宠,最后因为内讧阴谋败露,证据确凿之下,一点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司徒毓毫不避讳地揭开对宋明曦而言无异于污点的一段过去··“少爷……”·阻止不及地卓青伸手握住宋明曦的拳握的手,用自己的方式安抚他。
“阿青,我没事·”·宋明曦回他温柔一笑,转过脸示意司徒毓继续··“他被流放漳州那日,我远远地送了他一段·”·司徒毓闭上双眼,显然又陷入了回忆。
“他的模样真的很凄惨,满头满脸带血的伤口不说,身上的囚衣也泅出鞭子抽出的血迹,虽然很不屑他的为人,但我实在是爱惜他的才华,再看到他握笔的右手被上了夹棍,骨节完全歪曲变形之后,我愤怒了……”·“所以你找上了我”·宋明曦觉得好气又好笑,自己明明是受害者,却被司徒毓当成了报复的对象。
生子年下报仇雪恨·“真的很抱歉·”·司徒毓也很不好意思,他对着自己的脑袋狠狠戳了几下,才道,·“顾滨出事的那段时间,恰好我的心情十分糟糕,经常借酒消愁,脑袋里混混沌沌的,有天夜里我一边喝酒,一边看他以前的画作,越想越觉得他的绘画生涯不该就此终究,若不是你的话……他应该能画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所以,我大概是疯了,才想要偷走你最重要的东西作为报复……”·“既然如此,你现在应该很讨厌我才对,又为何要向我道歉”·宋明曦被他弄得有些糊涂了。
“因为——”·司徒毓看向他的目光陡然亮起来,·“你才是真正的木宝·”·“对,是我·”·迎着卓青震惊的眼神,宋明曦稳稳地点下了头。
“木宝这个笔名的由来,源于我与顾滨打的一个赌·他第一次看见我的画时,不仅大加赞赏,还很肯定地说一定会有很多人抢着买·我当然不信,对我而言,那些都是闲暇时的信笔涂鸦而已,其中有许多我并不满意,所以连字都没题。
可顾滨却提出了一个对当时的我而言很具有诱惑力的条件·”·☆、第60章 救命之恩·“是什么条件”·不止司徒毓,连卓青都满脸好奇地望向宋明曦。
宋明曦端起茶碗抿一口茶水,淡淡道,·“我忘了·”·那样愚蠢的条件,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提起,更不想因为它,而伤害到他最重要的人··可有些事情,却是宋明曦想忘都忘不掉的。
比如顾滨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宋明曦依旧清楚记得,那场意外发生在他十八岁行冠礼那一年的盛夏·因为天气太过酷热,他便带了画具去凤栖山中的寺庙避暑,宋老夫人不放心他独自一人,特意派卓青跟在他身边伺候。
其实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改善了许多,毕竟从十四岁起,宋明曦就与卓青有了肌肤之亲,卓青又是个温柔老实到有些木讷的男人,长相也算清俊,宋明曦甚至有点喜欢他陪在身边,屏息凝神地看自己作画的感觉。
那双温润明亮的眼里,满满充溢着真实的崇敬和赞叹·被一个比自己年长四岁的人仰慕崇拜,多少满足了宋明曦的虚荣心··所以在山间崎岖的小路行走时,宋明曦“勉强”同意了卓青牵着自己的手。
那一天他们天刚擦亮就坐着马车出门了,到凤栖山脚下的时候,也才九时·时候尚早,加上山中天气凉爽,宋明曦便决定步行上山,同行的除了卓青留下来陪伴他外,其余的人都挑着宋明曦的衣物书箱等先行一步。
宋明曦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起初他还能跟得上那些走惯了山路的家丁,可渐渐地,就有些吃力了,由于他之前下了命令,所以并没有停下来等他·不多时,蜿蜒曲折的山道上,就只剩下他和卓青两个人。
“少爷,你累不累”·卓青看他满头满脸的汗,连忙摸出帕子给他擦··宋明曦自己也挽起袖子抹了把汗,明明已经有些喘了,可看卓青一派轻松的样子,他只好梗着脖子硬撑道,·“我不累”·“可是我有点累了……”·卓青小心地看他一眼,问道,·“少爷,我们坐下来休息一下好不好”·宋明曦发现他的耳垂慢慢泛起朝霞般的绯色,不知为何心情突然变好了。
这个连说谎都不利索的笨蛋·于是勉为其难地嗯一声··卓青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扶他坐到草丛中一块光滑干净的石头上·自己则侧身立在一边,取下挂在腰上的水壶递给宋明曦。
“少爷,喝点水吧·”·宋明曦默默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大口,发现这个傻瓜还呆呆地站着,便往后挪了挪,拍拍空出来的位置,·“你也坐,站着仰得我脖子疼。”
“是,少爷·”·卓青依言坐下来,尽可能地缩着手脚,以免挤着宋明曦··可那块石头并不大,尽管卓青只占了一小块地方,可实际上他们还是紧紧地贴在一起。
肩靠着肩,腿擦着腿,稍稍一动,就带起一片温暖的热度··宋明曦甚至能感觉到卓青浑身都是僵硬的··他居然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当清凉的山风拂面而过,吹着他轻薄的衣衫微微飘动时,他甚至觉得满心的焦躁都平复了。
而那阵山风,带来的并不止清凉快意,还挟了无数绯艳纷飞的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宋明曦心念一动,着魔似的跳下石头,循着花瓣吹来的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远,直到眼前出现一片浩浩汤汤的桃花林,他才停下脚步,双眼因为惊奇而瞪得圆圆的··每年春夏,他都会到凤栖山写景,却从未见过这一片绚烂到近乎妖冶的桃花林。
目光所及之处,具是连绵盛放的桃花,如云霞,似烟雾,又像燃烧的火焰·而不时从桃林深吹来的清风,将即将开败的花朵从枝头扫落,无数花瓣如雨点一般洋洋飘洒,周围静得似乎能听见花瓣落地时柔软的回响。
“少爷……这里,好漂亮……”·紧跟在宋明曦身后的卓青不禁发出一声感叹,也只能发出这一声感叹··就连宋明曦,面对如此罕见的瑰丽景色,能想到的,也不过人间仙境四字。
不,不对··他还想起了一个故事··他很早以前在一本记录民间奇闻怪事的书上读过的故事··一个普通的渔夫,在一次外出打渔的途中,误入了一片桃花林,因着好奇心的驱使,他沿着桃林逐水而走,在尽头发现了一个洞口。
而那个洞口,竟是通往一片遗落远古的村落的……·宋明曦顿时玩心大起,也想效仿那名渔夫,穿过眼前的桃林,去确认下那里是不是也隐藏着一个神奇的洞口。
“少爷……”·察觉他意图的卓青拉住他的手臂,摇头道,·“别再往里走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宋明曦哪里肯依他,抽出手臂一甩袖子,拧道,·“我偏要去你若害怕的话,就自己一个人回去吧”·“少爷……”·卓青的眼里带了哀求。
宋明曦不为所动,提起衣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满地厚厚的落花间往前走去··卓青只得跟在他身后··也许是这片桃林过于偏僻的缘故,他们走了许久都没有听见人声,只有枝头不时飞过一两只叽叽喳喳的山雀。
而且落花下的路面坎坷不平,时不时会冒出一个大坑,若不是卓青眼明手快,宋明曦不知跌倒多少次了··好在桃林并不是太大,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到头了·令宋明曦失望的是,桃林的尽头并没有山洞,而是一个小小的山坳,里面堆满了乱石,周围杂草丛生,看起来很是荒凉。
宋明曦兴致顿减,碍着面子背手略站了会,就忍不住转身往回走··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一声愤怒的嘶吼从乱石的后方传来,几乎震动整个山林。
宋明曦认出那是虎啸,当即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卓青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拽了他调头死命地跑·两人一路狂奔,气都顾不上喘·跑到一半的时候,宋明曦脚下一绊往前扑去,头恰好撞在一棵桃树上。
他的头被磕破了,温热的液体迅速流下来,把他的视线都染成了红色·在铺天盖地的血红中,他看见卓青回过头,焦急地望着他,而他的身后,传来重重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带着灼人热气的老虎的喘/息似乎就喷洒在颈间……·“少爷”·伴随卓青绝望的嘶喊,宋明曦只觉得身上一沉,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宋明曦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旧的小木屋里·屋子很简陋,除了他身下坚硬的木床,就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他头上的屋顶也是破的,漏着几个透光的窟窿。
宋明曦按着隐隐作痛,却透着药草的苦味,显然已经被包扎过伤口的额头坐起来,一手撑在床沿,习惯性地唤道,·“卓青……卓青……”·破败的木门发出垂死般枯朽的响声,进来的却是一名陌生男子。
“兄台,你醒了”·宋明曦细细看他一眼,眼前的男子和自己年龄相仿,应该不满二十,一身书生打扮,面孔斯文白净,笑容和善可亲。
宋明曦生出些许好感,放松警惕道,·“阁下是”·男子朝他揖道,·“在下顾滨·”·宋明曦拱手回他回礼道,·“在下宋明曦。”
“原来是宋兄·”·顾滨笑着点点头,看出宋明曦眼底的疑问,他接着道,·“说来也是凑巧·今日我和相识的猎户在山中搜寻猎物,竟在一处密林里遇见一只成年不久的老虎。
我们本来已经射伤了它,谁知一个不留神,竟让它从网里挣脱掉了·我们追着它跑来乱石坳,不想这畜生撞上了宋兄,要是再晚一点……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宋兄,连累你受伤,在下真是对不住你·”·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已满含歉意··宋明曦反倒很不好意思,连连摆手道,·“顾兄言重了,若不是你及时出手相救,我恐怕已做了那畜生爪下亡魂,该我向你道谢才是。”
顾滨连呼使不得,两人客气来客气去,最后停下来面面相觑,都忍不住笑了··“对了,顾兄,不知你看没看到我的随从”·宋明曦忽然想起被他遗忘的卓青,他在生人面前一向是不愿承认卓青的身份的。
顾滨立刻回道,·“宋兄问的可是那个穿着靛青衣裳的小哥”·“正是·”今日卓青就是穿的一身靛青长衣··顾滨忍笑道,·“他倒是毫发无伤,不过可能惊吓过度,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吓晕过去了。
就晕在你不远处·我们抬你回来的途中他就醒了,现下上山去找人来帮忙了·”·“真是没用”·宋明曦不屑道,还口口声声说要保护自己,结果胆子比他还小·对卓青充满鄙夷的同时,宋明曦对顾滨的好感又加深一层。
正是由于顾滨的救命之恩,宋明曦与他成了结义兄弟,也由于卓青的胆小无用,他们之间原本已经改善许多的关系,又再次降至冰点··所以当他受邀去顾滨家做客,无意瞥见坐在邻家院落里看书的温婉秀美的许柔霜时,才会毫不迟疑地爱上她。
然后,他就答应与顾滨打赌,因为顾滨承诺,只要他输了,他就把许柔霜介绍给自己··或许那个时候,自己的确存了一点报复卓青的心理吧··报复他……没有遵守承诺,保护好自己……·☆、第61章 触发·“少爷,那个赌约的结果是什么”·虽然宋明曦不肯说明顾滨到底许了他什么承诺,但卓青还是很想知道结果。
宋明曦充满讽刺意味地笑道,·“结果么当然是顾滨输了·”·宋明曦还记得顾滨垂头丧气地抱着他的画回来,满脸歉疚又气愤的神情。
“宋贤弟,那些人真是没有半点眼光如此精彩的作品,竟没有一个人懂得欣赏”·生子年下报仇雪恨·宋明曦立刻就懂了顾滨的意思,他不过委婉地告诉自己,那些画一张都没有卖出去。
说不沮丧失望,当然是不可能的··可一想到顾滨赌输了,他必须依言将许柔霜介绍给自己,宋明曦心里的不快就烟消云散了,甚至很大方地把那些他精心挑选出来的,自己比较满意的画作,都尽数送给了顾滨。
当时顾滨欣喜的模样,还让宋明曦感动不已··他以为对方是真的喜欢自己的画,却不知……·“他就是个骗子”·司徒毓愤愤地将拳头砸在桌上,力气之大,把宋明曦和卓青面前的茶碗都震得轻晃。
“我第一次见到那些画的时候,就准备尽数买下的·可他一副痛心不舍的模样,几次接过我的银子又推回来,我便真当他是为了钱财所迫,才不得不出卖自己的心血。
当时还很同情他怀才不遇,又不愿夺人所好,只给了他一些钱,算是交了这个朋友·没想到数日后,顾滨就带着那些画来拜访我了,并且慷慨地表示要将画都尽数赠予我。
所以我从未想过,那些画竟不是他画的……”·说到此处,司徒毓又觉得十分惭愧,歉意地朝宋明曦笑笑··他的笑容浅且淡,配上瘦削苍白的面孔,有一股忧伤的味道。
或者说,司徒毓这个人一直就散发出忧伤的味道··他不会爱上顾滨了吧·宋明曦突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可能他自己也觉得太过荒唐,不由得抿嘴偷笑。
“那司徒先生是如何识破顾滨的谎言的”·宋明曦清清嗓子问道··司徒毓满脸的歉疚里混进些许尴尬,·“说来惭愧,我是看了双百偷回来的宋公子的绘本,才知道自己一直被顾滨耍得团团转……”·宋明曦其实已经猜到他看过书中的内容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脸热。
的确,司徒毓既然钟情书画,肯定对此颇有研究,自然能很快看出宋明曦的画风笔触实际和他大加推崇的木宝是极为相似的,相似到简直就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司徒毓不是傻的,仔细回想下顾滨可疑的地方,就明白他原来是在冒充宋明曦化名的木宝。
木宝,倒过来即使宝木,宝加上木,不就是宋吗·“把顾滨当成木宝,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干的第二件最蠢的事了·”·司徒毓自嘲地摇头笑道。
宋明曦不禁想问,他还干了一件什么蠢事·可他忍住了,因为司徒毓又陷入了沉思中,两眼直直地盯着茶水,眼里竟隐隐能看出水光晃动··他……哭了·“宋公子。”
许是察觉到他打量的视线,司徒毓抬起头迎向他,宋明曦注意到他的眼眶是干涩的,并没有泪水,也没有发红··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他怔了怔,才回应道,·“司徒先生请说。”
“我要再次向你道歉·”·司徒毓霍地站起身,拱起手朝宋明曦郑重地做下一揖··宋明曦托住他的肘弯,诚恳地道,·“司徒先生言重了。
这件事不过是场误会,既然现在说开了,我们就不要再纠结于此·其实我早就听内子提过司徒先生大名,一直想来拜访,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也算是缘分·”·“内子不知宋先生的妻子是””·司徒毓记得莫双百说过,现在宋明曦身边只有一名叫卓青的男妾的,他何时又成了亲·“阿青。”
宋明曦含笑朝身边的卓青伸出手,卓青满脸通红地望着他,迟疑了一下,才握住宋明曦的手站起来,与他并肩而立··“这位就是我即将扶正的男妻——卓青,不知司徒先生可还认得他”·司徒毓盯着卓青看了一会儿,忽而睁大了眼,恍然道,·“我记得你你在我这里刻过字。”
“对,司徒先生·”·卓青笑着点点头··“对了你……”·司徒毓对着他温和的笑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就在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宋明曦很紧张地朝他轻摇几下头。
司徒毓立刻会意,改口道,·“卓公子对宋公子真是一往情深,那块质地上乘的青玉,一定花了很大的心思才觅得的吧”·卓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哪里,不过是我运气好,偶然在集市上遇见的。”
这个笨兔子·当真是老实得过了头,一点功都不晓得贪的·大方承认你花了很大的心思就为了讨我开心会少块肉吗·虚荣心严重受损的宋明曦朝卓青投去相当危险的一瞥。
今晚,他一定要好好地“教育”下这只笨兔子·解开了误会,又找回了自己的“宝贝”,宋明曦见天色不早,就准备带着卓青回去了。
没想到司徒毓不肯放他们走,执意要宋明曦提出一个要求,以示他道歉的诚意··这可难倒了宋明曦··他钱财不缺,爱情美满,连仅有的两个仇人都遭到了应有的惩罚,一时半会,他还真想不出什么要求。
可又不忍打击司徒毓满满的诚意··他背着手在司徒毓的小店里转了转,目光扫过满壁的画作时,忽然灵机一动,笑道,·“司徒先生是爱画之人,收藏了如此多的作品,其中必定有你最珍爱的。
既然你看了我最珍惜的东西,那么作为交换,我也想看看你的·不知司徒先生意下如何”·面对这个算不得刁钻的要求,司徒毓却沉默了。
他垂手立在门口,高长却瘦削的身形逆着光,像一缕黯淡的幽魂,又像一道孤凄的黑影··就在宋明曦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司徒毓身形一动,如离魂一般机械地往前走去,·“宋公子,请随我来。”
“少爷,司徒先生他有点……不对劲……”·卓青不禁有点担心··“先看看再说·”·宋明曦拉起他跟在司徒毓身后,掀过门帘,就看见之前司徒毓画画的天井。
中间的石桌上,还摆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粗略扫一眼,画上的人穿着一袭青衫,宽大的衣袖被风吹得鼓起,像极了一只振翅的飞鸟··“这便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司徒毓走到石桌旁,小心翼翼地将画捧起递给宋明曦··他指的其实不是画,而是画里的人吧……·宋明曦默不作声地将画接过来,正待细看,他身后的卓青忽然指着画惊讶地道,·“这不是方大哥吗”·“什么方大哥”·宋明曦从没去过卓青的老家,自然不认识方淳。
可与方淳作了二十多年邻居的卓青,哪怕画上的人比现在的方淳要年轻许多,也要俊美许多,他也一眼就认出了他··“你、你认识阿淳”·听见卓青的话的司徒毓冲上来掐着他的胳膊问道,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卓青没想到看似瘦弱的司徒毓力气大得惊人,他的手指几乎都要陷进自己的肉里了··卓青痛得闷哼一声··“阿青”·宋明曦赶紧把司徒毓拉开,自己挡在卓青身前,以防他又扑过来。
“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被推开几步的司徒毓红着眼吼失控地吼道,踉踉跄跄地又要来抓卓青,却被脚边的花盆绊倒,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阿淳……阿淳……”·他似乎清醒了些,又似乎更糊涂了·缩起身/子侧躺在地上,喃喃道,·“你骗我的对不对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到处都找遍了,我把攫阳城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了,可是我找不到他……哪里都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你又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呢……呵呵……骗子骗子”·“司徒先生……”·司徒毓像受了欺负的小孩似的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卓青和宋明曦只得一人架住他一只手臂,将他扶到椅子上。
司徒毓软软地靠在上面,苍白的脸上沾了泥,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眼睛直直盯着地面,忽而滚下两行热泪··泪水混着泥土,扭出两条灰黑的线··哪有还有半点谪仙般超然物外的洒脱优雅·看着这样的司徒毓,卓青猛地想到了十多年前,一夜之间就突然疯了的方淳。
那时他也是如此这般,蜷缩在床上絮絮低语··卓青摇着他叫了无数声方大哥,最后方淳只回了他一个傻傻的笑··想到方淳,卓青心里更是不忍,便蹲在司徒毓身前认真地对他说道,·“司徒大哥,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认识方大哥,我也知道他现在在哪……嘶”·卓青话还没说完,司徒毓就陡然直起身,双手死命地攫住他,两眼放光地逼问道,·“他在哪里快告诉我,他在哪里他在……”·司徒毓越拔越高的声线戛然而止,担心他伤到卓青的宋明曦效仿苏耀辰,一掌将状若疯狂的司徒毓给劈昏了。
“阿青,你没事吧”·宋明曦卷起卓青的袖子,一边轻柔司徒毓掐出的红手印,一边心疼地亲亲卓青的脸··卓青红着耳垂摇头,·“少爷,我没事。
倒是司徒先生……”·他不放心地看一眼瘫软在椅子上的司徒毓··“让他先冷静下吧·”·宋明曦擦擦额上沁出的汗,万分懊悔自己一时的心血来潮。
☆、第62章 回忆·司徒毓店铺后面就是他的住处,三间宽敞的厢房和前面的铺面一起围出一个不大的天井·寻常人家的天井里多少会种些花草,搭个瓜架葡萄架之类的以供乘凉之用,有精打细算善过日子的甚至还会种点菜蔬。
可司徒毓这里的天井显得格外没有生活气息,除去角落一口吃水井外,就只有中间放了一张石桌并两把木椅,地上有些地方则爬满了青苔,看上去更显荒凉··卓青担心司徒毓在椅子上蜷着不舒服,也容易着凉,便打算和宋明曦一起将他扶进房间里。
可卓青一连推开两间房门,都只看到满屋子的书籍画卷和古玩,除了宽大的书桌和几把椅子,连张供人休憩的软榻都没有··而推开最后一间房的时候,卓青和宋明曦都不由得睁大了眼——这个奇特的房间应该就是司徒毓的卧房了——在屋子临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简单的木床。
之所以说它奇特,是因为整间屋子就只有这张床·四壁和屋中都垂挂下密密麻麻的画,占满了所有空间,根本再放不下任何其他家具·就连那张床的上方,也垂着十几幅画,好像床帘一般,正被挤进窗户缝隙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刷刷的细响。
宋明曦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司徒毓要说他给自己看的那幅未完成的画,就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了··因为这间屋子里悬挂的每一幅画,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并且画中人的神态和姿势都是一模一样的。
唯一有所区别的,便是随着纸张越来越新,颜料越来越鲜艳,画里方淳的面容越加显成熟,眼角处亦增添了浅细的纹路·仿佛画里的人也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化,逐渐染上风霜之色。
生子年下报仇雪恨·宋明曦大略数了下屋子里的画,总共有一千多张,即使司徒毓每天画一张,他也已经画了三年多·三年如一日地反复描绘同一个人,难怪他笔下的方淳眉目生辉,栩栩若生,如同活人一般,仿佛只要唤一声他的名字,他就会带着温雅平和的浅笑,从画中缓缓走出来。
宋明曦觉得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感触,那是震惊、感动和疑惑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情感··“阿青,你听方淳说起过他和司徒毓的事吗”·在这股陌生情感的驱使下,宋明曦转过头,问同样看呆了的卓青。
卓青皱起眉,努力想了想,最终摇头道,·“我不知道·”·他的视线仍停驻在画里的方淳身上,宋明曦听他接着道,·“方大哥从来没提起过司徒先生,哪怕在他神智清醒,还没有生病的时候,我也没听到过司徒毓这个名字。
而且……方大哥是一夜之间突然疯掉的,我们甚至连他为什么会疯掉都不知道……”·卓青的声音很低,很轻,几近于喃喃自语·他一边说,一边回想,脑袋里充斥着十多年前那个寒冷的深夜,浑身湿漉漉的方淳被父母从河边找回来的情景。
那时他也才十岁左右,按理说很多事都记得不是很清楚·可他到现在都清楚记得当时方淳的模样·他最喜欢穿的一身青衫全部湿透了,总是用一支白玉簪束起的头发也被水冲散了,大部分凌乱地垂在身后,胸前搭了几缕,脸上也蓬乱地糊了一些发丝。
像水草一样纠缠在一起的黑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着水,带着河腥气的水渗进衣服里,又混着湿哒哒的衣摆淌到地上,很快就聚起不小的水洼··“方大哥,你不冷吗”·卓青记得自己是这么问他的,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向方淳伸去一只手。
“呵呵……”·方淳歪过头呆呆地望向自己,脸上带着大大的却十分古怪的笑容,似乎觉得他的问题很有趣,便哑着嗓子机械的重复着··“冷……不冷……冷……不冷……”·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如同牵线的偶人一般。
有那么一瞬,卓青差点就被吓哭了··因为他注意到了方淳的眼睛——那双总是很温和明亮又清澈如水的眼睛,此时仿佛盛了两潭浓黑的墨汁,暗不见底,寻不到一丝光亮。
而方淳的身体,冷得就像冰块一样··明明是三伏天气,即使晚上在河里浸了水,也不该那么冰凉……·卓青一度以为他真如村人传说那般,失足落入河中失了魂。
可淮乐却说,那是方淳的父母为了掩盖不光彩的秘密而撒的谎··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般的方淳,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少爷,你觉得司徒先生和方大哥的怪病有关系吗”·卓青难得聪明一回,宋明曦朝他露出赞许的一笑,点头道,·“很有可能。
你看,方淳是男人,司徒毓也是男人,有什么理由,会让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这么多年以来都念念不忘,甚至在屋子里挂满了对方的画像”·卓青突然想到了淮乐,也想到了与淮乐在一起的宋明晖。
“少爷,你是说,司徒先生和方大哥是一对……恋人”·“你猜对了一半……”·仰躺在床上的司徒毓不知何时醒过来了,他听到了卓青的话,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
“我与阿淳彼此爱慕,可惜……我们没能成为一对恋人·”·“因为你们……都是男人吗”·卓青小心地问道,生怕一个不慎,又刺激到司徒毓。
“呵呵……”·司徒毓笑了,笑声充满讽刺,·“当年,我就是这样欺骗他的·”·“欺骗”·卓青不能理解这个词背后的含义。
宋明曦却是猜到了一点,看向司徒毓的眼神微微带了些冷意,眼前这个深情无悔的男人,大概就是逼疯方淳的凶手吧·毕竟在风气开放的云泽,因为有神裔这样特别的存在,男男相恋早已不是禁忌,亦非罕事,司徒毓若对方淳真心爱慕,又怎么会用两人都是男人,所以不能在一起的可笑理由搪塞·“是的,我欺骗了他。”
司徒毓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翻下来,捧起离他最近的一幅方淳的画像,勾起食指在他的脸上轻柔地触碰,一滴眼泪突兀地从他深情无限的眼中滑落,滴进深色冰冷的地砖缝隙里,转瞬即逝。
“我是在十八年前认识阿淳的·那时我还是松涛书院的学生,松涛书院,你们知道吗”·“知道的,少爷也在那里上过学。”
卓青看向宋明曦,眼里满是不自觉的骄傲··松涛书院是攫阳城内最好的一间书院,授课的夫子都是功名在身,颇具才华的学者,而主管书院的院士中还有曾经辅导过皇子的太傅。
而且松涛书院挑选学生也是出了名的严格,但凡能进得去的,都是极具才华,且通过了书院严格甄试的··所以能成为松涛书院的学生,自然是无上光荣的··司徒毓没有漏看卓青脸上发光的表情,他甚至被他的笑容感染,也露出一个虚幻的笑。
他仿佛透过卓青看到了另一个人··“阿淳……”·司徒毓按着疼痛欲裂的心口温柔低语··他和方淳是在银杏古巷一间窄小的书铺里遇见的。
那时的银杏古巷还没有现在这么繁华,知道那间专买各种孤本珍本的小店的人也很少··他却是那里的常客,因而掌柜见了他只点头致意,并不跟在他身后殷勤招呼,随他在书柜前选取自己中意的书籍。
司徒毓很享受这种不受打扰的感觉··可当他慢悠悠地伸手去够自己看上的一本书时,另一只手竟抢先一步将它取走了··恰好那本书只有一本··司徒毓带着怒意转向手的主人——那个人紧挨着他站着,两人中间只有一手的间隔,司徒毓能看清楚他脸上细细的绒毛。
那是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子,穿一袭半旧却打理得齐整的青衫,乌黑的头发用一支质地普通,样式简洁的白玉簪一丝不苟地束好,从头到脚都与司徒毓见惯了寒门书生没什么两样。
如果硬要说点区别的话,就是这个人长得还算周正,五官温润清俊,透着一股柔和的书卷味··可比起俊美到有些邪魅的司徒毓,他又显得有点普通了··司徒毓用毫不遮掩地带有批判性的目光审视对方,对面的男子想要无视都很困难,便转过头向他略略欠身道,·“这位兄台可是有话要说”·既然他都主动问了,司徒毓当然不会客气,指着他手里的书道,·“这本书是我先看上的。”
男子的脸不知何故,竟飞快地浮起两团红晕,眼睛局促地转向一边,似乎不敢直视司徒毓··“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他磕磕绊绊地说完,就把手里的书关上递到司徒毓面前。
司徒毓觉得他的反应很有意思··他皮相生得好,家境也好,无论走到何处,身旁总是簇拥着一群竭力讨好他的人··可如此生涩直接的反应,司徒毓还是头一回遇见,自然觉得很新鲜。
于是在接过书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般转身就走,而是朝对方微微一笑,·“多谢兄台割爱,在下司徒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方……在下、在下方淳。”
果然,他马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而在得知自己是松涛书院的学生之后,他更是显出无比的敬佩,眼里满满都是光亮··司徒毓忽然玩心大起,想同他玩一个游戏。
☆、第63章 疑问·“可能是自视甚高,鲜少同方淳一般出身寒门的穷酸书生打交道的缘故,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很新鲜·与方淳相交不久之后,我就发现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那种温柔很难形容,仿佛与生俱来一般,不知不觉地融于他的一言一行中,和我从小见惯的别人的曲意逢迎完全不同,一点都不让人觉得虚假造作,反而如沐春风一般舒适惬意。
而且我还发现,他其实很有才华,不仅满腹诗书,见识广博,对人对事也很有自己的一番见地,并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书呆子·随着相处日久,我渐渐真的与他交心,在不知不觉中,我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离不开他了……”·司徒毓抬头望着屋角某处,深暗的瞳孔里溢出一点怀念又不好意思的笑意,但那点零星笑意很快被浓烈的惆怅懊悔取代。
“在发现自己心意的时候,我没有坦然接受,反而觉得很不甘心·虽然我欣赏他,喜爱他,但在我心里,一直觉得他是配不上我的·我出身家世显耀的司徒世家,又是松涛书院院长贾鹤的得意门生,前途可谓不可限量。
我亦一心想要入仕为官,作出一番成就,怎么能被一个平凡无奇的男人缚住手脚”·司徒毓扯着自己凌乱扫在肩头的长发,哂道,·“于是,我做下了一生中最愚蠢,也是最后悔的决定……”·“司徒先生……”·司徒毓抬眼看向卓青,在发现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后,他下意识地伸手往脸上摸去,不期然摸了满手冰冷的水渍——是眼泪。
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难看··可一想到那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人,他就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因为心痛得就快裂开了,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每每午夜梦回时,司徒毓都会想起那个炎热的夏日早晨,那人站在晨光里安静地等待自己的身影··那一天恰逢开市的日子,许多店铺都会摆出新进的货品,各类大小书店也会推出一些新书,方淳特意约了他一起去寻些好书——这是他们一起时最喜欢的消遣。
彼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很要好了,司徒毓牵过方淳的手,与他秉烛夜谈,抵足而眠,甚至在半梦半醒之时,开玩笑地亲过方淳一次··正是在那一次,司徒毓便笃定方淳喜欢上自己了。
因为方淳没有拒绝他,在他恶劣地想装醉加深那个带着戏弄意味的吻时,一向害羞自持的方淳,竟然颤抖着抱住他的肩膀生涩地回应自己··司徒毓不知为何突然就发火了,恨恨地将方淳推到地上,跌倒得很狼狈。
他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凶狠,所以方淳的脸色才会变得过分地苍白难看··而司徒毓并没有道歉··他怕稍一动作,便会控制不住想将方淳压倒在地毯上狠狠欺负的冲动。
是的,他想“欺负”他··不是打骂,不是戏耍,而是将他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地,缓慢仔细地吃进肚子里去……·司徒毓忽然就有些怕了。
他怕自己是真的对方淳上了心··“那个傻瓜,明明不是他的错,他还小心翼翼地向我道歉,害怕我生气,不开心……”·司徒毓絮絮地诉说着,将脸贴在画中温柔浅笑的男人的脸上,未干的泪痕浸进画纸里,晕开了已经变淡很多的颜料,画中人的眉眼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实际上,方淳的模样在司徒毓的记忆里早就模糊了·这些年,他一直固执地抓住他们初识时,方淳迎风微笑的画面不放,并且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
可他心里很清楚,真实的方淳早就不是那个样子了··在他作出那个愚蠢荒谬的决定之时,他已经亲手将那个简单快乐的男人毁掉了··生子年下报仇雪恨·“方淳,我要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心照不宣约定好的只有两人的行程里,被司徒毓擅自加进了一名女子··如花一般的年纪,如花一般的女子,是司徒毓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无论家世相貌,都相当匹配,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
方淳在看到女子的一瞬,明亮的眼神像被劲风吹卷的蜡烛,陡然黯淡熄灭·可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对女子礼貌地微笑··“方兄,这位是我的未婚妻,柳珂,珂珂,这位就是经常向你提起的好友,方淳。”
司徒毓亲密无间地揽过女子,熟练地替他们介绍彼此·还生怕方淳伤得不够狼狈不够狠,炫耀般地问道,·“方兄,我的未婚妻漂亮吧你也知道,最近纠缠我的莺莺燕燕实在太多,我怕伤及她们的面子才勉强敷衍一二,可时间长了确是有些吃不消。
所以索性就珂珂带出来给她们认识一下,也好让某些人认清自己的斤两,以为同我熟一些,就可以如何如何了·你是第一个见到珂珂的,怎么样,我够意思吧”·方淳微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隐藏自己情绪。
再抬头时,司徒毓看见他脸上依旧带着笑,如往常一般温和的浅笑,方淳的嘴角藏着两个可爱的梨涡,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阳光温暖·可此时司徒毓只觉得刺眼,因为他发现方淳的眼睛在哭。
说来好笑,对方明明没有流泪,可他就是知道他在哭,就连他的笑,都像覆在脸上的面具一般僵硬··“柳姑娘很漂亮·”·他答非所问地说着,往后退开几步,拉长了两人原本亲密的间距。
“司徒兄,我好像打扰到你们……”·方淳的声音低低地,尾音有些发颤,对司徒毓的称呼也恢复到两人才见面时的礼貌疏远··“阿淳”·司徒毓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
方淳第一次闪身躲开了·面对司徒毓不解又带着责备的目光,他仍然温柔地笑着说道,·“对不起,司徒兄,我突然想起还有一点事情要办,就不打扰你和柳小姐了。
明天……明天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们在银杏古巷巷尾的那家书店见面,可以吗”·一瞬间,司徒毓的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他觉得自己要失去这个人了。
可方淳约他明天一起逛书店,所以……应该……没关系吧·“好吧,我们明天见·”·得到他的许诺,方淳脸上漂浮的笑意终于抵达眼底,他向并肩而立的两人挥挥手,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他穿着那身半旧却打理得齐整的青衫,披覆着朝阳,慢慢消失在司徒毓的视野里··“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见过阿淳……”·这句简短的话似乎耗尽了司徒毓所有力气,他颓然地跌坐到地上,捂起脸放声大笑,·“我做梦都没想到,连直视我都会脸红的阿淳,居然能面不改色地对我撒谎……”·与方淳分开后,司徒毓的心一直是慌的。
所以第二天他赶在约好的时间之前去了那间他与方淳初识的书店·总比他来得早的方淳却破天荒地还没到·而书店的老板好像早知道司徒毓要来似的,一看见他进门,就弯腰从柜台下面抱起一摞书,小心扫去书上的浮尘,对司徒毓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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