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不可言 by 钧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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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不可言 by 钧墨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文案·景城首富柳家二少是个断袖·自己断就算了,还想拉着景王一起断··景王纳妾之夜,他失足跌下扶手断裂的二层阁楼。
然后……·贴身小丫鬟告诉他:“奴婢刚刚把公子从荷花池里捞上来·”·柳二少:“……为什么落水头会痛”·小丫鬟:“因为您被奴婢丢下楼的椅子砸到头。”
柳二少:“……为什么要把椅子丢掉”·小丫鬟:“您不是说再也不要见到景王安排的东西吗”·柳二少:“……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小丫鬟:“不要逃避景王下下个月初成亲的现实了。”
柳二少:“……我感觉自己失忆了·”·内容标签:灵魂转换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搜索关键字:主角:柳明若,宁胤 ┃ 配角:白荷,柳明泽 ┃ 其它:宁氏王朝,景城 ·==================·☆、跳楼巧合··通明红光掩映下,不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柳明若在之前已经喝了不少酒,跌跌撞撞避开自己那个不知是丫鬟还是娘的小丫鬟白荷,靠着栏杆大口喘息·他模模糊糊辨认出那是一个高大的男子身影,想必是喜宴请来的贵宾,只是不知为什么会经过这条通向后院的偏道。
柳明若低下头,忍住反胃的恶心感,不着痕迹地将自己隐藏在廊角的阴影里·男子衣着十分华贵,面容即使是在醉眼朦胧的柳明若看来依然异常俊美冷厉,双眼冷冷瞥过柳明若畏缩的身体,与他擦肩而过时,清清楚楚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你说什么”柳明若心里像是被重重一撞,酒意抹消了他的理智,他上前几步想要攥住男子的衣领大声质问他,出手到一半就被挥开,身体撞到一边画栋上。
这一撞反倒使他清醒许多,他低头道:“方才失礼唐突阁下,请阁下原谅·”·那男子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开··柳明若轻轻舒了口气,干脆倚着栏杆闭目休憩。
不一会,耳中传来由远而近,抑扬顿挫的呼声:“柳公子,柳公子”·柳明若感觉头又开始疼了··他最后是被搀扶着赶到喜堂的。
明亮的灯笼挂满屋檐走廊,把景王府装点得有如辉煌奢华不夜城·几十年的佳酿清香馥郁,来来往往的宾客推杯换盏,不饮自醉··柳明若怔怔落座,看着堂前粉红的大烛台发呆。
宁朝习俗,纳妾不得见红,景王府这一番装饰,便有如景城三月绵延十里幕天席地的桃花林·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心上人的大喜盛宴,心口的疼痛还是一样透彻入骨。
只不过时隔三年,心境已经大不相同··第一次是愤怒和不甘,如今只剩悲哀和绝望··蜡烛分燃两边,衣香鬓影繁华无限之中,一对璧人相携而入·柳明若直勾勾盯着进来的那人,昏黄烛光中,更显得那人剑眉利落肃杀,眸光闪耀如星,俊逸非凡的脸上,一贯的冷漠中含着春情。
他环顾一周,眼光分明攫住角落里的柳明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柳明若突然打了个酒嗝,浑身剧震,移开目光,苍白的病容更灰败了几分··一条补丁缀补丁的裙子突然隔断了他的视线。
柳明若怔住,“你干嘛”·柳明若的贴身小丫鬟白荷居高临下睥睨着他,脸上现出不平之色:“这种人渣,多看无益还不如多多看着我貌美如花的容颜。”
“……”什么貌美如花,分明是面黄肌瘦啊·柳明若想起她跟着自己后忍饥挨饿,受冻受欺,时常被其他仆役甩脸色看,却始终不愿离开,心中一时酸痛,浮起一半的笑容变成个不伦不类的哭脸。
他伸出空着的左手摸了摸白荷凹陷的脸颊,“在我眼里,你美得无可比拟·”·可怜的小丫鬟看着柳明若如同出自工笔名家般优美雅致,景城第一的眉目,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柳明若:“……”应该不是被自己吓晕的吧·白荷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即使周围背景很嘈杂,依然清清楚楚的咕噜声··“……”原来是饿晕的。
柳明若引以为鉴,放下酒杯,收敛目光,放空听觉,努力吃菜··半晌,白荷悠悠转醒··正当年轻的景王和侧妃夫妻对拜·少女脚步微一踉跄,景王及时扶住,凑在她耳边轻声交谈,露出温和的笑容。
好一对神仙眷侣··柳明若无止尽地一杯接一杯,眼睛像盯着杀父仇人一样死死盯着面前的佳肴··白荷不动声色挡住从他这里能看见景王的角度,嘀咕:“貌美如花貌美如花貌美如花……”·柳明若喝完一杯,置若罔闻地倒酒满上。
白荷立马换词:“景王人渣景王人渣景王人渣……”·柳明若抬起头来,双目灼灼地看着她··白荷发现他尽管脸色还是苍白,双眼熠熠闪光,但目光已然涣散。
趁着无人注意这边,她将柳明若扶起身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一对新人身上,并没有人注意这边·白荷走到门口,突然感受到一段目光,打了个寒噤,回头一看,恰逢首席上一个异常贵气却冷冽的男子拧了拧眉移开目光。
出了门没走几步,柳明若被冷风一吹,反应过来一般挣扎着往回挪··白荷大惊,拉不住他的手,干脆紧紧从身后抱住他消瘦的腰,把他奋力向另一边拖··景王似有似无地向这一边看来。
柳明若不满道:“你再不放手我快要吐了·”·白荷急出一头汗:“我要是放手就小命玩完了·”·“……”·“……”·柳明若安静下来,用温度有些低的手掌慢慢抚摸着白荷的头发:“放心,我绝不让你出事。”
“嗯·”白荷感动不已,正要对他抒情,柳明若突然睁开她的手,转身拔腿就往外跑··她大吃一惊,想到柳明若生了病还没好,又喝了不少酒,吓出一身冷汗,追出去却看到他无比……蜿蜒曲折的奔跑路线。
……·只是路线虽然蜿蜒,距离却一点也不短·等白荷气喘吁吁地追上去,就发现柳明若失魂落魄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白荷甫一接近,就被他拦腰一把抱住,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她想告诉他地上凉,快些起来,伸手欲推,却听见他隐忍的呜咽声·只好改推为抱,轻轻拍打他的背哄他:“柳公子,你的身体弱,生病了还没痊愈,先起来跟奴婢回去好不好”·她感到自己腰间单薄的衣衫透进湿湿的凉意,感到柳明若柔软的发丝在她手掌里蹭了蹭的动作。
她把他小心翼翼扶起来,他温热的气息扑在皮肤上,顿时温情泛滥,刚想安慰他,就听柳明若含糊道:“娘,你来看儿子”·“……”·柳明若将她推远一点点,痴痴地凝视她的脸。
“……”白荷的心砰砰直跳,难道她真的貌美如花了·柳明若失望地叹了口气:“我娘当年可是江南第一美人,长得这么难看,怎么可能是我娘。
原来是我认错了人·”·“长得这么难看”的白荷:“”·柳明若高卧榻上。
他的相貌非常好看,即使面带病容,愁眉不展,远远望去,也依旧赏心悦目··……只限于远远望去而已··方才他又哭又笑,扯着白荷的衣袖不停地说胡话,几乎在白荷一张脸上把柳家全家上下的影子统统找了一遍。
他在路上已经吐过一次,白荷打水为他擦脸擦汗擦泪,又要应付他层出不穷的耍酒疯方法,简直心力交瘁,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了柳明若不小心说漏嘴的黑历史··好不容易哄他睡着,白荷舒了口气。
越跟柳明若相处,就越把最初唯独建立在他那副好相貌上的印象刷新刷新再刷新·觉得他身上一点也没有首富之家公子哥儿的习气,实在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白荷无疑是全景王府陪伴柳明若时间最长的那个人。
她家里穷,养不起她和弟弟两个人·她从小给富人家做工,闲钱全都给她弟弟读书,却越来越无法承担·无奈只好把自己卖了,一次付清弟弟上镇子里公学的学费。
所以她手脚笨拙,侍候不得主人,也根本不会干侍候人的精细活儿,一直游离在景王府的茶房和柴房打下手干杂工,粗活、重活,只要能勉强度日··直到有一天,白荷扛着一筐刚洗完的瓷杯,也许是那天阴云密布,天幕黯淡,也许是土肥圆来来往往,对比强烈,总之,她一眼就看到那个站在各种奇奇怪怪背景里,眉目如画,周身散发金光的白衣少年。
她终于理解了何为恍若天人··虽然代价是手里的杯具乒乒乓乓啪啦哐啷摔在地上··少年的视线被巨响吸引过来··白荷认真地盯着地面,恨不得找一条大点的缝钻进去。
然而只看见满地瓷渣··……于是,她又理解了何为横尸遍野··少年不可思议地朝她这里看了一会,竟然发出一声轻笑·他一步步走过来,隔着一摊碎片向她伸出好看的手。
他的眉目含着烟花三月的江南风景,像水墨笔锋一层一层晕染出的淡雅山水,像工笔簪花一笔一笔勾勒出的美人图画·他的笑容模糊了一切奇奇怪怪的背景··夜里的凉风从巨大的窗缝里漏进来,熄灭了桌上残烛,冉冉升起一缕青烟。
喜欢回忆过去的人并不一定抱有留恋的心情,只是过去种种往事已经或主动或被主动地镌刻在骨子里,再舍不下这段记忆··白荷替柳明若掖好被角,无声地退出去守夜。
身后一双阖上的眼睛睁开来,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眸··白荷有个起夜的习惯··柳氏一族被流放后,过去王府里巴结讨好柳明若的人如鸟兽散去,处处是冷漠的白眼。
柳明若的日子不好过,不仅住处条件一落千丈,所有值钱的物品都拿去当了,以至于房屋不仅破旧,还流露出空空荡荡的萧瑟感·白荷到处干活糊口·她好像命中注定要有这么一段故事,从前养她弟弟,现在养她的柳公子。
但她一直心甘情愿··柳明若两年前在松林里受了寒,又跪在景王书房外两天两夜,从那以后咳嗽就一直没好过·白荷怕他掀了被子,夜里吹风着凉,每晚都会起来检查窗缝,替他掖好被角。
即使时过境迁,这个习惯还一直保留着,提醒她曾经有一个人这样和她相依为命··这夜她起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居然空无一人,吓得闭着眼睛倒着走出来表示第一次进门的方式不对倒带重新来过,念念有词道:“我刚刚进入了梦境世界,快清醒快清醒快清醒……”·二楼传来柳明若略带嘶哑的嗓音:“我在这里。”
白荷抬头一看,脸上出现一瞬间空白··柳明若刚张开嘴,就听见她说:“柳公子好多年不穿红衣了,我果然还在梦境世界里·”·“……”他靠着栏杆反省自己为什么要忍不住跟她搭话。
巨响在空中炸开··柳明若仰头望去,一朵流光溢彩的烟花在不远处的天空中绽放,尽态极妍,连同纯黑色的夜幕一同倒映在他的眼睛里,一片久违的星火灿烂··白荷一直都记得这样一幅画面。
画面里的柳明若一身红衣似血似火,宽大的衣摆临风扬起,异常飘逸·烟花的七彩光芒洒在他的脸上,身上,泻下的墨发被风撩起来,两只袖管张风鼓起,仿佛张开一双翼羽,将要乘风归去。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灵魂转换·他的眉目水墨画一般清隽悠然,红衣却是烈酒一般的浓烈鲜艳·两相融合,竟然透出一股舍生忘死的轰轰烈烈··白荷用力掐了掐自己,疼得呲牙咧嘴:“原来不是梦境世界……柳公子”她倏忽消音,双眼紧紧盯着他,睚眦欲裂·承载着柳明若重量的那段栏杆突然断裂·“我……了……个……去……”··☆、失忆巧合·作者有话要说:拾得【景城人物图鉴】白荷的小纸条*1·展开【白荷的小纸条】:一直把柳家二少爷当做男神想要给他拉郎配\(^o^)/·他还有一袋私房钱放在一楼窗户下面栽着小菊花的花盆的底部的砖块下面……·柳明若暗叹自己运气不好,脑袋朝下,坠楼摔了个开花死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个四面冰凉的地方浮浮沉沉,脑子混混沌沌无法透气·浑身哪哪都疼,他想呻{吟两声,却发不出声音··他才活了二十年,就用一半的生命来喜欢景王。
十七岁的时候全景城都知道他断袖,是因为他跟哥哥闹掰,一意孤行死皮赖脸搬进了景王府·之后三年,将他的人生变得天翻地覆··景王、哥哥、父亲还有第一美人娘在脑海中走马观花来来往往,最后剩下白荷面黄肌瘦的脸。
柳明若这辈子后悔的事情很多·如果地下父亲质问他柳家为什么破落,他答不出来;如果美人娘问他为什么离家出走,他答不出来;如果哥哥问他为什么抛弃亲人,到最后也不愿见自己一面,他答不出来。
他有太多太多事无法回答,最后想到白荷,他想,她一句话也不会问他··自从柳明若把白荷从柴房里捞出来,不论他有没有意识到,她一直陪着他··在柳家还是首富,柳明若受到所有人奉承讨好的时候,她陪着他;在他苦恋无果,黯然神伤的时候,她陪着他;在柳家被人阴谋扳倒,他不复之前风光无限的时候,她陪着他;在那个令人颓丧的真相揭开之后,他饱受众叛亲离,家破人亡之苦,她陪着他,也只有她陪着他,宠着他,护着他了。
柳明若记得她原本不会侍候人,总是毛手毛脚·她是为了他才变得细心,变得感性,变得唠唠叨叨像他娘一样的··那天他听说景王新得了一种渭城茶叶,喜欢得很,便跑到茶房来学泡茶的手艺。
正好她手滑砸了一箩筐的杯子,引得他笑了一笑·倒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异曲同工之妙··柳明若在小丫鬟心中一时奉若神明,即使知道他的断袖之癖也一并包容,只期待哪天景王终于开窍,跟他欢欢喜喜大结局。
真正望眼欲穿的人不是她,她却那样感同身受··记忆里那一天愁云惨淡,冬春之际的料峭时节,天还蒙蒙亮,柳明若鬼使神差地把合衣睡在外间的白荷摇醒,趁着朝阳未出,林间晓雾朦胧,他不知跑了几片树林,最终收集了三瓮松针尖的雪粒。
白荷一直呵欠连天地跟着,见他眉间忧愁稍霁,不复景王纳妃之后的颓然模样,还由衷替他高兴··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憨憨的小丫鬟,这份关注带着命中注定的亲昵依恋。
……即使刚刚筑起的喜悦在迈进景王府的时候被狠狠打碎··景城首富柳氏罪证确凿,家主柳明泽被捕入狱·柳家父母游历未回,全国通缉。
家产抄没,全族流放·来贺景王收集证据有功的官员早早候在门房··他的心情一下子从春暖花开到了千山鸟飞绝,人踪灭的地步··他整整跪在景王书房外两天两夜,浑身冻伤得像个冰棍,还是白荷找人把他抬回去的。
他追逐了景王宁修远十年,恨不能把一颗心剖出来给他看·竟敌不过他游湖时候的一个初见的少女,方才照面两个月就被抬进王府来纳做侧妃··他说了无数遍我爱你,仅仅少了一句我愿意,之后的一切付出都随着东流水成为了无用功。
神智模糊了一会儿,又渐渐回笼··柳明若眼睛一闭,一睁,就感觉身体沉重,胸闷气短,呼吸不畅,嘴里有水草……·什么·水草·他哇得吐出一口水,水里夹着一滩黑乎乎的东西,散发出阵阵恶臭。
柳明若刚刚感性追忆自己的三年,这幅场景让他感到分外熟悉,似乎是……他突然头痛欲裂,两眼发黑,却什么也想不起来··靠在床边睡着的白荷被他痛苦的呻{吟声吵醒,睁开眼睛惊喜地抓住他的手。
“柳公子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用膳,要不要喝水呃……什么味道”她的目光从床上转到地上又转回床上,迟疑道:“公子您……在奴婢不知道的时候失了个禁”·“……”柳明若怒火攻心,没好气道,“你才失禁,你们全家都失禁。”
白荷给柳明若拿来茶水点心,又给他身后加了两个软枕·柳明若在她拿着的水盆里漱了口,不由得皱起眉:“这茶为什么有一股馊味”·“夏天茶放了好几天当然馊了。”
“……”他难以置信,但看着小丫鬟真诚的眼睛,终于忍耐下来,“下次记得换新茶·”说话间下意识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白荷来不及阻止:“哎呀,这盘点心比茶还多放了一天·”·“…………”柳明若用更多的点来表示自己的无语。
新茶和点心很快就跟着蜂拥而入的谄媚的仆役来了·白荷拿着抹布、扫具和水盆被挤到一边去·柳明若做出疲惫状把其他人都赶走,唯独留下白荷·他靠在软枕上吃点心充饥,抬头看见头顶的水墨色纱帐银线金丝绣了一副壮美山水画。
这是他十七岁时哥哥送的生日礼物·送礼物之前两个月,柳明泽得知自己弟弟是个断袖还爱上景王的时候气得恨不得拉着景王同归于尽·他只道兄长和父母一样世俗透顶,容不得他这段隐晦难言的感情,才屡次劝说阻挠,一气之下毅然和兄长柳明泽大吵一架,断绝关系,孑然一身搬进景王府。
后来柳明泽在他生日送了这顶纱帐来,他还在气头上,拒绝了跟柳明泽见面的请求··这一次不见,再见就是时隔一载的宴会上·他偶然遇到神思不属的柳明泽,英气勃勃的容貌蒙了一层灰雾,乌黑的鬓角掺杂几缕银白。
他心里的懊悔和愧疚一下子决了堤,想到自己和柳家已恩断义绝,从此悲欢喜怒只能独自承受,终于无颜再见柳明泽··——后来柳家就出了那件事··直到他坠楼之前,还会忍不住假设,如果当时能多一点勇气,就会叫住本该擦肩而过的那个人,然后送上一个冰释前嫌的拥抱。
那他后来无数个夜晚的梦境里,是不是就不会因为没有见最后一面,没有在此生此世最漫长的离别之前求得那人的原谅而化不开心头的隐痛和悔恨是不是可以稍稍告慰漆黑寒冷的夜晚那些独自的,注定无果的思念,是不是……在坠楼的一瞬间,汹涌而至的回忆里,会有一些释然的蛛丝马迹·柳明若幽幽道:“白荷。”
扫除了污物的小丫鬟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空盘子·“公子哪里不舒服”·“还是问我哪里舒服吧·”·白荷从善如流:“那公子那里舒服”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奴婢刚刚把公子从荷花池里捞上来。
公子身体应当没有什么大碍,不过要不要叫个郎中来看看”·柳明若头痛欲裂:“……为什么落水头会痛”·小丫鬟:“因为您被奴婢丢下楼的椅子砸到头。”
然后砸进荷花池里·不过后面一句话白荷一番思忖,还是咽了下去··柳明若:“……为什么要把椅子丢掉”·小丫鬟:“您不是说再也不要见到景王安排的东西吗”·柳明若:“……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小丫鬟:“不要逃避景王下下个月初成亲的现实了。”
柳明若:“……我感觉自己失忆了·”·他真的完全想不起来有这回事·柳明若回忆自己跟兄长闹翻的这段回忆,也虚无地好像是自己虚构出来的一样。
不仅如此,从十四岁到十七岁这段时间在他脑海中竟然一片空白·他明明记得自己前世是混进了景王出征的队伍里跟着他上战场添乱去了……·他突然抱住脑袋,秀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他一切的记忆都停留在前世,这一世的回忆却戛然而止···☆、释怀巧合··景城首富柳家前任家主和他的爱妻,那位传说中的江南第一美人在生了大儿子之后又一连努力了八年,柳小公子千呼万唤始出来,出生时异香满室,全景城桃花盛开复凋谢。
……虽然上述后半部分是美人娘胡诌出来的,但足以说明小少爷在柳家的地位·从小爹疼娘爱哥哥宠,尽管他十二岁时哥哥成年,首富爹毫无责任感地抛下偌大的家业带着美人娘游山玩水提前退休去了,一堆俗事丢给他早熟能干的大哥,尽管柳明泽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也不会忘记关心他的幼弟,生怕他玉雪可爱根正苗红纯洁无暇娇艳如花的弟弟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教坏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两年后的一次偶然事件让柳明泽不得不动身前往渭城·弟弟自出生以来就只有这一回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没想到一回来就听说弟弟被景王府世子勾走了·柳明若直到现在还能记起十四岁那年哥哥从渭城赶回来见他时的阴沉表情,他那时正是什么都容易当真的年纪,忍不住心生怨怼。
后来,他趁哥哥不注意,偷偷混进景王世子宁修远远征的军队里……·不,不是这样的他明明……·十四岁以前的事情仿若昨日般历历在目,却从那件事开始分出一条清晰的界线,将他的记忆劈成两半。
混进军队上前线的记忆那么渺远模糊,连带着情根深种的事实都微微动摇了·这一世他到底经历过什么重生回来弯弯绕绕,他站在与前世重合的那个交点,但不由得意识到好像来时的路径已然完全两样。
倏忽间,柳明若觉得身体仿若轻盈如飞絮,飘飘忽忽不知所如,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落到实处·他努力分辨周身陌生的环境,瓦房、柴草、摇摇欲坠的腐竹榫式构造,金碧辉煌的柳家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处所的从破碎的墙洞里往外望,将士森然列队,腰间刀光粼粼……哦,这支军队的铠甲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正待扭过头看得更仔细,脖颈处猛然传来剧痛和格格的响声。
他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脑袋一阵阵疼·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耳畔是白荷哭丧一样的嚎叫:“公子啊您的命好苦啊奴婢好不容易把心灰意冷丧失了生的意志的您从深不可测冰冷刺骨的荷花塘水里捞上来您怎么又想不开了啊……只要您醒过来王爷一定会回心转意非您不娶,啊”·最后一声是因为两道目光扫到身上,一道来自怀里茫然的柳明若,另一道来自身后,比荷花塘的水还要冰寒刺骨。
白荷被景王瞪得瑟瑟发抖:“咦,奴婢怎么不受控制抖得这么厉害”·被她一时不察紧紧搂住脖子快要断气的柳明若气若游丝道:“是我……咳咳……”·白荷手忙脚乱地给柳明若垫好软枕,掖好被子。
然后在景王的注目礼中识趣地遁走··宁修远锁着眉道:“本王知道你从小受宠惯了,喜欢由着性子胡来·但这里是王府,不是你们柳府,你就不能收敛收敛,特别是……”他抿了抿唇,才道,“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上次被他用这样的语气教训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上一世十四岁那年,上了前线被他识破身份的时候·那时自己还没有表白心迹,宁修远也只当自己是个竹马竹马的伙伴,那份拳拳的爱慕之心,在他看来顶多是一个富家小少爷的任性妄为,还没有上升到会被他实实在在厌恶的地步。
即使后来宁修远参与查办柳明泽参与勾结海境官员,私自贩卖盐茶出境的案子,对昔日的世交家族丝毫没有手软……哥哥被捕时只说了一句话:“为了明若。”
柳明泽铤而走险去与皇室对抗,宁修远身为皇亲护卫江山不顾惜旧情,与他站在对立面·到底谁对谁错,怎么说得清楚那到底怪不怪,恨不恨,又何必纠纠结结,缠绕不清·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灵魂转换·重来一遍,好在一切都没有发生,倒不如打开这个心结,让自己轻松一点。
柳明若轻舒一口气,道:“其实我是被冤枉的·”·宁修远挑眉:“嗯”·柳明若飞快寻章摘句找借口,嘴上道:“你觉得我是那种因为一时的小挫折就会做出跳河的举动的人吗”·“不是。”
柳明若想好的反驳的话全部噎回肚子里:“啊”·宁修远道:“你根本不敢·”·柳明若自豪道:“没错,我就是这样一个胆小矜贵的人”·“……”·白荷之所以这么久都不回来解救与宁修远独处陷入尴尬的柳明若,当然是有原因的。
屋里竹马对竹马,厅前青梅见青梅··一个身穿湖绿裙衫的少女站在回廊尽头向白荷招手:“小白荷”·白荷掉头就走··湖绿少女追上来:“小白,你额头怎么青了一块”·白荷道:“这代表着我对你的观感。”
少女欣喜道:“啊,原来你对我们的友谊这么坚定,都青成一块爱心了·”·“……”·虽然白荷很不想承认,但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她还真和这个疯疯癫癫的绿芙是青梅青梅的好姐妹。
都说女孩子温柔似水,这个绿芙俨然是五行缺水,除了不说话时长着一张江南少女标准的温婉脸蛋,其余时候简直不忍直视·再加上后来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走上了一条奇怪的道路……·五行缺水的本人是这么解释喜欢看两个俊俏男子行房的爱好的由来的:“其实我是一个很有责任心和爱心的人啦,看见村东头饭馆的账房先生快三十了还没嫁出去,心里很为他着急,于是就把年轻有为的隔壁大哥介绍给他了。”
白荷:“那你为什么把张大哥灌得烂醉”·绿芙:“我怕他口是心非不肯吐露真心·”·白荷:“那你为什么把门和窗都紧紧锁上”·绿芙:“我想给他们提供解决问题的私人空间。”
白荷:“那你还在窗户上捅了那么大一个洞”·绿芙:“我希望他们的爱情能受到全村人的祝福·”·……有没有受到全村人祝福不知道,不过受到全村人瞩目倒是真的。
据说该村村长是这么回忆这件事的:“不知哪个缺德孩子哟,把文文弱弱的陈先生跟个醉汉锁在一间屋子里,还撕破了整个窗户纸……前排的人都看见了不说,整个村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造孽哟……”·至于账房先生和隔壁大哥后来手拉手私奔了全村都找不到他们,这是后话了。
之后听说这个村子不知怎么地一夜之间断袖辈出,成了远近闻名的断袖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绿芙的个人经历参照白荷,只不过她鬼点子层现错出,人又水灵可爱,一时混得风生水起。
十五岁上,绿芙不知被哪个粗心大意的管事勾了名字,竟然走了运进了以钱多活少特闲闻名丫鬟界的宁王府·没安分多久,打听到宁王殿下少年骁勇俊美冷酷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战功赫赫二十六岁高龄连个妾侍都没的消息,“很有责任心”的绿芙自然又关心起了新主人的姻缘,决心为他觅得良配。
不过这次情况特殊,目标身份异常高贵性格异常难搞一个不小心可能弄巧成拙自身难保……于是绿芙才一直拖到现在··绿芙道:“下个月景王大婚,宁王殿下是来参加喜宴的,现在住在景城别院。”
白荷如临大敌:“宁王出了名的嗜血杀神,你要灌醉他强行介绍我可帮不上忙·”·绿芙摆摆手:“我怎么会做这么鲁莽的安排呢我是有策略的、随机应变的、决不放弃的、不择手段的。
前几天我费了一番功夫悄悄打听到了他的生辰八字,早上我去天桥下帮他算了一卦·”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下来想看白荷迫切的表情··白荷的表情就是面无表情:“有屁快放。
我没兴趣·”说着就要走··绿芙赶紧拉住她:“我说我说·算命老头说此人天煞孤星,本该孤独一生·但因命中有个大贵人,或许可逢凶化吉,相伴一生。
还问到命中注定的贵人就在景城·”·白荷道:“你信吗”·“怎么不信”·“上回我偷了柳公子的生辰八字,老头说他的命格之贵,贵不可言,虽则姻缘有些坎坷,但十七岁后一路顺遂,富贵荣华恩爱不离度此生。”
“然后呢”·“然后他的心上人下个月大婚,宁王这次就是来观礼的·”什么观礼,她分明觉得每个赴宴的宾客都是赶来看柳明若笑话的。
“……”·作者有话要说:掉落【景城人物图鉴】柳大公子明泽的小纸条*1·展开【柳明泽的小纸条】:帮弟弟搓背直到他满十四岁( ̄︶ ̄)↗·☆、搬家巧合·作者有话要说:拾得【景城人物图鉴】绿芙的小纸条*1·展开【绿芙的小纸条】:我正在策划一个巨大的阴谋……嘘,连我的好姐妹都不能告诉||ヽ(* ̄▽ ̄*)ノミ|Ю·柳明若不仅是景城的大美人,还是大名人。
虽然他的名声后缀着的尽是些花边八卦,不过全然不影响绿芙对他的好奇和油然而生的“责任感”·尤其是拿着宁王的生辰八字去算姻缘的时候在天桥下面顺便听说书人讲了分成九集循环演出的首富柳氏二少苦恋景王的故事后,一个想法逐渐浮现在绿芙心中。
柳二公子好,倾国倾城貌、腰缠万贯身、断袖分桃心、比金更坚情,简直不能更适合那位让人操碎了心的宁王了··前情提要——·宁王府的景城别苑内。
小丫鬟们:“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看似目不斜视地路过实际上竖起耳朵恨不得贴上去听个仔细的绿芙转过一个拐角,边整理思路边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景城首富家二公子竟然是个如此不可多得的宁王妃人选,虽然人家喜欢的是景王,但也拗不过景王直得像根筷子,这等极品怎能放过……原来美少年现在住在景王府,正好我的好姐妹小白荷在景王府当差,我立刻就可以去勾搭,不,联系她”·恰巧走过的小丫鬟们说着只有方圆整个后院才能听得清清楚楚的悄悄话:“唧唧呱呱唧唧呱呱……”·绿芙修改作战计划:“原来小白荷是柳二公子的贴身丫鬟,万一她这个死脑筋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引起美少年的反感,宁王一定会一生不幸福。
看来我要采用迂回的手段了,嚯嚯嚯嚯机智的我……”·——前情提要完··绿芙心念电转,忽而一拍手道:“我有了·”·“谁的,几个月了”·“去去去。”
绿芙道,“我是有了验证真假的办法·”·白荷忍不住问:“什么办法”·绿芙道:“只要你把柳二公子的生辰八字给我,和其他一些阿猫阿狗的八字混在一起去给老头,不就知道他到底是天师还是骗子了。”
然后白荷就作出了一个让她对柳公子懊悔终身的举动·她思前想后,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坏处,就一时不慎把柳明若的生辰八字交给了绿芙··绿芙收起纸条道:“过两天我再来告诉你结果。”
所谓结果嘛,当然是经过她的筛选,能让这个死脑筋的小丫头知道的部分··前方突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绿芙和白荷一齐望着那个方向·白荷感叹道:“宁王府的家丁都像军队一样训练有素。”
绿芙赞同道:“是啊·”·……·半晌,绿芙头上响起晴天霹雳:“宁王拜访的消息我忘了让人通报景王了”·因为宁王殿下由于某些不务正业的手下人的疏忽多等了半天而十分不愉,柳明若终于送走了呆在房间里伫立不言的宁修远。
白荷转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个自称是柳府副管家的陌生人·白荷堪堪开口:“公子……”·那人明明很急切却又很克制地飞扑上去:“二少爷……”话音未落便大声干嚎起来。
柳明若递给白荷一个无奈的眼光··“……奴婢没来得及阻止·”·来人的确是柳府的副管家·副管家喝了茶止住号声后平静下来道:“家主病危,心中十分想念二少爷,您一定要回去见家主最后一面哪”·尽管从他想笑又强作严肃的表情上,柳明若就可以看出来这明显是大哥为了骗他回家想出来的主意,但心中不免一酸。
他点点头,越过副管家向着白荷道:“收拾东西,我今天就搬回去·”·白荷还来不及答应,之间副管家一跃而起:“好嘞”冲出房门不知向什么角落喊了一阵子,立刻有一群柳府家丁从王府后门的方向飞奔而来,动作轻盈如一群飞蛾,上上下下风卷残云一般把柳明若从柳家带来的行装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水墨纱帐也没落下。
副管家道:“全部打包带走·”·家丁们把东西装上不知从哪里推出来的小车跑了··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景王府的管事,他听说有一伙早有预谋的强盗突破了王府后门将柳二公子的住处洗劫一空,险些栽倒在地。
当管事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来到时,满面笑容的柳府副管家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你……”·副管家笑眯眯道:“老人家,我手下的不懂事,不小心砸碎了不少王府家具和珍玩,改日我们一定双份赔偿。”
他挥一挥手,其中一个家丁拿起一卷还在不断加长的绢纸念道:“青花瓷瓶二十七只、流纹清荷砚台八个、釉彩牡丹漆盘十五个、吴道子顾恺之顾闳中李公麟真迹共计xxx幅……”·副管家指着一截颜色明显不对的宣纸问道:“这一段哪里来的”·“好像是墙上那幅御赐莲池鲤鱼图的头衬”·管事两腿发软,两眼发黑得指着这群人扬长而去的背影:“来人呐,强盗啊……”·柳明若和白荷坐在小板车上凄凄惨惨戚戚地被一群“强盗”劫持着离开景王府的事情立刻传遍整个王府。
副管家向白荷夸耀道:“姑娘马上就能看见大好河山,释放呆在景王府的抑郁之情·”·白荷面露疑惑:“柳府有大好河山”·柳明若告诉她:“有人造河和假山,房间又大又好。”
“……”·再回柳府,柳明若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朱门败落,门庭就荒的画面冲击感太强,前世的凄凉下场让他不寒而栗,眼眶微热。
如果说景王府是低调的奢华,那柳府就是不要命的炫富·白荷不再试图直视那个金光闪闪的大院子,回头向柳明若望去,忍不住提醒道:“眼珠子在往外淌水。”
触景生情的柳明若:“……”她是怎么措出这么惊悚的辞来的·柳家现任家主柳明泽是个不折不扣的弟控,听门房说大老远看见二公子坐着板车回府,他就真的跑了大老远到门口来接,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就叫一群仆役在门口就地生火扇风熬药,自己摆出一张冷漠苍白脸,弟弟一来就噼里啪啦冒出冰碴子。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柳明若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去··柳明泽:“……”·过了几秒,柳明若倒着走回来,面前跟着正着小跑回来的白荷。
“你……”柳明泽刚说了一个字,便觉自己音量太足,不像是病中之人,咳嗽两声掩饰过去,“咳咳,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哥哥,我是不是该谢天谢地”·柳明若倒很大方:“那个太玄幻,谢我就行。”
柳明泽没好气道:“……你还知道回来为了外面一个野男人,你连哥……咳,家都不要了”他原本想说连哥哥都不要了,临出口才发觉这样的语气好像在跟弟弟闹别扭,根本突出不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于是改口成“家”。
“……”英俊潇洒骁勇善战迷倒万千少女的景王竟然被人叫做野男人,柳明若想起前世柳明泽正值华年却两鬓微霜,为了自己尖锐地与朝廷对抗的样子,堪堪止住的水光又浮上眼眶,不自觉地示弱道:“解气。”
柳明若眼里的水光容易给人楚楚可怜的错觉,何况他给出的回答是这么符合兄长的心意·柳明泽的冷漠装病功夫破功,露出一个关心弟弟的兄长别扭的本性。
他挑剔地将白荷上上下下扫视一遍,“眼光差了不少……但至少性别对了·”他给完棒子立即给了一颗甜枣,生怕弟弟再想不开变回去··迎着白荷求助的目光,柳明若澄清道:“她是我留给邻居王大妈家光棍儿子的。”
白荷翻个白眼:“奴婢一点也没有得到清白的快感·”·柳明泽:“……”··☆、魂穿巧合·柳明若甫一重生就经历了落水、失忆、昏迷等等耗时耗力的事件,前前后后也不知自己到底总共昏睡了多久,只不过之前遇到的事情都太紧凑,所以暂时感觉不到饿。
现在一回到熟悉的家里,立刻觉得腹中空空,十分难受·他就算什么也不说,柳明泽也会注意,当下让厨房准备温和养胃的菜肴··家里饭菜的味道自然是最好的,因为一个人无论身在何方,口中是如何的鲜肥滋味之享,总要与家里的味道做一番比较。
对于饭店餐馆,能够得到的最高的评价不就是“有家的味道”吗柳明若年纪是小,毕竟多活过了一世,多尝了些辛酸滋味,那时不论他吃得多么简陋,只要是与柳府有一点点相似之处,他就觉得是好的。
遑论柳府的厨子是全景城技艺最高的,土豪愿意砸钱又懂得享受,自然连景王府都休想望其项背··柳明泽把白荷拉到外面:“明若落水后,多谢你救他·”柳明若在路上把这些天经过大致告诉他了,白荷在他的叙述中形象非常正面。
·“我不要嫁给王大妈的光棍儿子·”白荷眼泪汪汪··柳明泽看了她一会儿,居然笑了:“明若多亏有你照顾这一阵子,不知延长到一辈子如何”白荷虽是奴婢出身,却一点也没有奴骨,天性自然,这一点博得了柳明泽的好感。
“我是景……嗯野男人家里的奴婢·”白荷刚刚说了一个景字,柳明泽立刻沉下脸,她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野男人”这三个字大大取悦了柳明泽,他的语气十分真诚:“我会差人帮你把卖身契赎回,顺便为你脱除奴籍。”
白荷惊喜道:“真的吗”·“前提是你愿意嫁给明若·”·“……”幸好她那一声多谢还没出口,“那个,王大妈家的光棍儿子也很有吸引力。”
白荷见柳明泽一副生吃她的表情,战战兢兢地解释:“那个……我不是不愿意,柳公子当然不能跟光棍儿子放在一起比但是,性取向不对啊”·弟控大哥眯起眼睛,当即威逼道:“什么你是说……你觉得明若不对”·“不,不是柳公子的错,是我,是我、我竟然不喜欢男人对,我喜欢的是女孩子我的名字已经说明了一切,白荷、百合嘛。”
白荷连忙自黑来迎合强权,内心暗暗鞠一把泪:为什么别人当丫鬟只要会长相端正端茶送水赞美主子就行了,她还要彩衣娱亲自我牺牲急中生智太不容易了·不仅是柳明泽面露惊讶,路过的丫鬟都捂脸捂胸捂屁股,走得健步如飞。
“……”这一刻,白荷的内心是崩溃的··“即使再饿,一下子也不能吃太多,这碗喝完就够了,我让他们撤下去·”·“哥……”他早知道了,他早就不是那个任性不懂事的小少爷了。
柳明若嘴里含着食物,说话含混不清,干脆将后面那几句牢骚都咽下肚子里,斜眼看着柳明泽自然而然放在他头发上的手·不过,手在他后脑,他看见的是柳明泽的衣袖。
袖口一截和后面的袖子显然衣料不同,上面用红黄色的线绣着一个“泽”字,歪歪扭扭,针法也相当拙劣··他拿食物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心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一截袖口是他三四岁时跟柳明泽打赌绣的·那时候,爹娘都在,柳明泽还没只身挑起养家的重任,个性叛逆的少年,对他这个任性的弟弟,带着几分不快和嫌弃。
有一次,柳明泽嘲讽他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其他什么也不会干·他气不过,就答应跟柳明泽打赌,如果他能缝出一截袖口,就当是他赢了,柳明泽要当着柳府里十种干不同活的家仆的面给他道歉。
立下赌约后,他半夜跑到绣娘房里偷了一截仆人做衣服用的粗布还有针线,连用五个晚上缝成了这截不伦不类的袖口·为了卖弄自己的技艺,他还偷偷绣上了一个经常在柳明泽用的书上看见的符号,他隐约知道这符号跟柳明泽有关,但他那时候还不认识这个字,绣的目的也是在跟柳明泽赌气。
不过,等他真的拿出这截袖口后,柳明泽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手上不伦不类的布料,而是带着密密麻麻针眼的手掌··还没等柳明泽当着十种干不同活的家仆面给他道歉,这件事就惊动了父母。
柳明泽被罚跪在祠堂外面一个下午·有人提醒他偷偷带些吃的给柳明泽,他藏了一包点心给柳明泽吃,还没开口就被紧紧揽住·从此以后,柳明泽叛逆归叛逆,但对弟弟宠得没话说。
那个劝他送吃的人,就是前世的景王正妃李碧灼··没想到这截袖口柳明泽还戴着……·柳明泽没注意他脸色古怪,顺手用四根手指帮柳明若梳理披散在肩头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直到中间有一段打了个结,柳明若的头被带着向后仰了仰,忍不住“哎”了一声。
“明若,你这次回家了,是不是……就把这份心思断了”柳明泽怕触及柳明若痛处,思虑再三,才斟酌着开口··“……”·“我跟爹娘知会过了,只要你过得好,他们都不会反对。
柳家的子嗣由我来想办法,你心里不要有负担·”柳明泽说到这里,见怀里的少年似笑非笑,觉得自己像是被耍了,沉下脸来道,“但是以后每个都要我同意才行。
你要是敢找什么野男人,小心我打断你的腿·”·“……”什么每个,他想他有几个尽管腹诽不断,柳明若还是乖乖地一一应承下来。
这是他与父兄母亲的心结,前世就是,兜兜转转,一直摆在他眼前·他原本以为能够逃得开,所以得避且避,却没想到换一个选择,竟然如此轻易得到谅解··这一回,他绝对不会再容许自己对家人犯错。
柳明若靠在柳明泽怀里,迷迷糊糊地想着·前世、这一世,种种影像浮现在眼前·耳边传来柳明泽轻声的诱哄,背上也被轻柔地拍打着,他就这么睡着了。
……·他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这是一座破旧的房子,瓦顶破了一道大口子,勉强用柴草塞上,屋顶用一组竹榫架住,并不牢固·说是房子,其实只剩四面空空荡荡的墙壁,其中一面还开了一个大洞。
柳明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原来的衣服,华贵秀美,与这样的环境格格不入··他透过墙洞,看见外面街巷空空荡荡,一个行人也没有·对面的房屋屋顶歪斜,有的干脆整个塌陷,像是被洗劫一空后的凌乱。
他推开门……·柳明若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了那扇破柴门,半截手臂隐没在门后·他在房中随意走了几步,发现自己在飘·他突然明白自己周身的怪异感从何而来了·灵魂,他像是仅仅凭借灵魂降临到这里的·而且他的灵魂竟然比他实际身高矮上一些,也稚嫩一些……就像是……就像是他十四岁时那样·不过既然能够穿墙而过,那就更加方便。
柳明若直接从墙上毫无滞涩地穿了过去,抬眼打量·这座城的规制让他感到分外熟悉,这里是……·没等他仔细回忆,便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头部像是炸开一样疼。
这种感觉,就是他刚刚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那队穿着熟悉铠甲的士兵时一样··与此同时,熙熙攘攘的景城天街,身穿湖绿色襦裙的少女将铜钱和两张生辰八字“啪”地拍在桌子上:“老天师,按你上次教我的,今天我把两个人的八字都带来了,你看看,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姻缘”·☆、同席巧合·柳明若这一觉睡得并不好。
如太白诗仙一样梦游,不过人家是梦游天姥,梦醒挥毫,他是梦里哭闹醒来头疼·尽管如此,他醒来的时候也已经日上三竿,柳明泽出门巡视商铺去了,剩下白荷坐在床边撑着下巴用黑漆漆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一见他睁开眼睛,白荷就道:“柳大公子让我坐在这里等你醒来,给你穿衣服穿鞋刷牙洗脸吃早饭·”·柳明若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她写满怨念的脸。
“但他没告诉我,如果你醒来的时候已经跳过吃早饭这个步骤该怎么办·”她可是饿着肚子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上午··像是为了印证白荷的话,她的腹部发出了延时相当长的一阵“咕”声。
“……”·既然白荷都来了柳府,脱除了奴籍恢复了自由身,柳明若决定一定要带她出门见见世面··宁朝开朝初期,对女子的约束相对严格,一般情况下是很少见到女人在公共场合露面的,尤其是穿着女装的女人。
不过几十年过去,连男风都已经不再是秘密,现在的皇帝甚至在宫中设置侍书局,专门供职给官宦人家的年轻公子,在民间女子抛头露面当然更是平常不过··“你带够钱了吗”白荷担忧地看着头顶上方的招牌。
这可是景城质量第一消费第一的名酒楼啊··柳明若一愣:“……”刚才光顾着自己有面子,忘记带钱了·但是都到名酒楼门口了,他相信自己就算没带钱也一样可以刷脸·试问景城有几个人不知道他的·柳家,景城首富二少,断袖分桃还喜欢景王·……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是也好过无人知晓。
尽管心里没底,柳二少表面功夫还是很到位的,滴水不漏地抬脚前进··看他这么笃定又淡定,白荷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临近正午,酒楼里已是宾客盈门。
两人进来的时候一楼只剩下两桌空闲,一桌还未整理,他们就在另一桌靠墙的位置上落了座·白荷十分紧张又十分兴奋,四处张望,突然看见一位身着绫罗绸缎的中年美妇带着侍从走入二楼的厢房,再对比自己丫鬟的打扮,忍不住问柳明若:“我早上起来忘记了打扮,没换衣服就出门了,现在我看起来有没有很奇怪”·柳明若暗暗后悔自己疏忽,竟然忘记要找一套母亲过去穿的衣服给白荷。
白荷的打扮倒不是穷酸,不过十分普通又朴素罢了·但是在名酒楼,周围来来往往都是富商家眷、达官贵人,普通……就等于显眼·这么一想,倒是发现不少投注在他们身上的视线。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我的左眼皮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跳,上次左眼跳的时候我就遇到了一个不正常的人,”绿芙,而且她还把柳明若的八字交了出去,“我总有不祥的预感,就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一样。”
这就是她刚才只放了一半心的原因啊··柳明若随手点了几个菜,听了这话瞪着白荷:“怕什么我一分钱也没有,打劫我也是白忙活。”
白荷惊呆了:“柳公子,那你为什么还请我来这里用膳你……你是怎么看出来我的私房钱藏在腰带里的”·“……”·白荷连忙捂住自己的腰:“不行的,这是我辛辛苦苦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将来是要留给我儿子的。”
柳明若抬起头刚想刺她几句,眼中突然映入一个鹅黄色的纤细身影,筷子停在了半空··“怎么了”白荷回头去找,也全身僵直。
大堂对面一桌酒席旁边,身穿湖绿色襦裙的少女向她挥了挥手··绿芙现在在宁王手下当差,又经常服侍宁王出行,那么她现在出现在此处,旁边坐着的那个身形高大颀长,气质肃杀冷酷的就是宁王·白荷咽了一口口水,想想就知道,全景城能请动宁王的人就是……·不过已经不用看了,宁修远已经将脸转了过来,顺着这个方向看向了柳明若。
柳明若之所以僵住,是因为看到了李碧灼·他同李碧灼的关系,从前世开始一直是千丝万缕,他对李碧灼的感情,也向来十分复杂··李碧灼是正三品官宦之家出身,从小在景城长大,和柳明若可以算是青梅竹马,但她大柳明若三四岁,这句青梅竹马用得不能算标准。
她和柳明泽,倒算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性情温婉心思玲珑,又有那么几分不寻常的大气·柳明泽因为一截袖口的事被罚跪的时候,劝说柳明若给他送吃食的就是她。
长大之后,李碧灼同柳家的来往也一直未断·柳明若一直以为,她会是他的长嫂·但没想到天意弄人,她最后答应了景王府求亲,成为了景王正妃··那天晚上,柳明若远远地见到身穿大红色喜服的她,面容被厚重的珠翠遮住,看不清表情。
景城有个新婚当夜泛舟的风俗,他静静站在石桥上,冷眼旁观着宁修远扶着她,两人走进一座画舫,燃起艳红色的灯光··灯火洒在湖面上,从高处望去,湖光与天色合拢一处,有种万顷碧波的恍惚感。
他愣愣看着那条画舫绕着湖心环游,远远的传来笙歌·夏季的晚风清凉舒适,吹在他身上却像是十把钝刀子在割··冷……·他当然厌恶过她一段不短的时间,但渐渐的她不在他眼前出现,也淡忘了。
然而,李碧灼最后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幸福··宁修远一次泛舟游玩,偶遇一位歌喉婉转的船家少女·他兴尽晚回舟,那少女赠他一副莲子··有的人白首如新,有的人倾盖如故。
不过两个月,景王府就添了一位出身微末的侧妃··李碧灼最后的结局,柳明若自然无从知晓·重生一世又见到故人,还在一切未发生而将发生之前,心情却是十分微妙难言。
下下个月李碧灼就要嫁给景王了··目光是种非常玄妙的东西,明明不是实体,但当一段目光长时间停留在一个人身上时,是很容易觉察的·柳明若目光如此灼灼,李碧灼自然也感觉到了,她见到是柳明若,露出欣喜的得体的笑容。
脚步却没有停,直直向前走去··于是,下意识盯着她走的方向的柳明若就看见了另一侧的宁修远、宁胤、绿芙,再加上刚来的李碧灼··……死亡一桌。
除了绿芙跟他不熟之外,其他三个人多多少少都跟他有些渊源,还是不怎么愉快的渊源··宁修远不说,宁胤的身份他多少也能猜到,那张脸更是印象深刻就是在他临死前还在走廊里冷哼了他一声的那个男人·柳明若的眼里瞬间燃起了熊熊斗志。
宁王此人,他从前世就只在传闻中听到过·那是一个向来存在于传说中的男人·听说他少年骁勇,十六岁就率领八百骑兵打得北部游牧民族不敢南下牧马,亲自追击大汗八百里,将他的心腹爱将射杀,还击落大汗的战盔。
宁朝肃北王杜思盟战功赫赫十分出名,宁王却比他扬名更早,更传奇··其他将军凯旋之时,京城百姓向来是夹道欢迎,青年女子从高楼上向英俊的战士丢下绣帕表示喜爱。
但是那年宁胤以淮南兵马大元帅的身份凯旋的时候,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多少怀春少女也只敢临窗向下望上一眼,决计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手下的一支军队是真正的虎狼之师,即使隔着不短的距离,那种从战甲里透出的血腥之气杀伐之势,都是怎么也回避不了的。
他眼神冰冷,神情肃杀,高高坐在战马上,腰间剑鞘上血迹还未擦去·路边一个孩子被这种气势吓得大哭出声,他只一个眼神轻轻扫过去,那孩子的母亲便不由得伏在地上连声告饶。
“不过怀川之战后,他就再也不能带兵,要不然后来哪有肃北王一个人的风头·”·柳明若不满道:“谁让你说光辉事迹了我要知道的是他的黑历史,黑历史就是能嘲笑得他脸色大变行动失常从此恨不得见我一次打我一次的那种。”
白荷道:“不行,如果我告诉了你,大公子以后就会见我一次打我一次·不,他只要见我一面我就工伤殉职了·”·“我不告诉哥哥。”
白荷道:“我的私房钱……”·“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让弱女子掏钱·”·白荷看了他好一会儿,确定柳明若的表情是很严肃认真的,才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就是怀川一战后,宁王重伤气绝,军医不说,十万人把淮南一带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一个大夫能治他。
朝中也以为他死了,就给了他追封,还办了厚葬,结果他在仪式上破棺而出,吓得很多大官当场昏迷·”·她顿了顿,放轻声音道:“所以,宁王就成了宁朝唯一一个活着得到谥号的人……”·拾得景城人物图鉴之【宁王的小纸条】*1·展开【宁王的小纸条】:封号“忠勇孝懿德义神武灵佑仁威严宁圣王”(○` 3′○)                        ·作者有话要说:懒死了,开学考试前一定完结·☆、赖账巧合·柳明若没有带钱,还答应了白荷不能用她的钱,还搜集了宁王的黑历史。
他打的主意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小二兄,能不能把我们的桌子和那边那桌拼接起来”·跑堂面露为难之色··柳明若立刻道:“我们是一起的,付账的坐在他们那边。”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二楼厢房坐大桌子跑堂内心咆哮,但名酒楼之所以是名酒楼,自然支持顾客的各种玩法·所以……一南一北的两张桌子就这么接在了一起。
一桌人神色各异,宁修远皱了皱眉,宁胤竟没有露出拒绝之意,李碧灼抿唇微笑,站在宁王身后的绿芙两眼放光,白荷坐过来之后她就由原来的位置悄悄挪到了白荷边上。
至于为什么不上二楼这个问题,宁修远是最有发言权的·他和宁王到的时候,二楼已经客满——的确,当他们开始用餐之后,二楼是有人进出了,不过宁王没有不满,他也省的多事。
什么为什么没有预定·……他忘了··话说宁修远近来诸事不顺,琐事缠身·手头两卷案件在他这里已经拖了很久,而且审问下来,居然有翻供的迹象,牵涉到的人事也越来越复杂。
再过上近三十天就是他成婚的日子,柳明若突然从景王府里搬走了不说,留下一地断壁残垣,王府管事上了年纪差点没抢救回来·北疆战事连连吃紧,边关农牧受到很大影响,边市也被迫取缔了——这些事轮不到他管,可是肃北王才辞官弃爵,归隐民间,宁王在那一战后,也声明不再领兵,渭王还下在狱中,朝廷里不断流露出要他挂帅的意思。
戎狄换了国君,军队来势汹汹,前线将领吃了几次亏后就紧闭城门不出,战报传到京城的时候,长城沿线一座关城就要失守·建功立业他是喜欢的,可此刻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适合出征,因为他做了那个梦。
这一桌维持着表面上的其乐融融··事实上,连表面上的其乐融融都要用维持这个词的话,就说明气氛肯定不怎么其乐融融··柳明若上桌后,唯一能自如交谈的就是李碧灼。
他有些心虚——毕竟李碧灼将与景王成亲,而他之前对景王的心思又闹得满城皆知·但见了李碧灼的态度,他才意识到自己小人了·李碧灼一言一笑可谓毫无芥蒂,看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带着和善的笑意。
对,就是这种仿佛无论他犯了什么错都会包容忍让,让他想起远游多年的美人娘而期望她成为自己大嫂的笑意··“碧灼大姐,她是白荷,我未来嫂子·”白荷要和李碧灼宁修远乃至宁胤这些人同席用膳,当然要有分量足够的身份。
柳明若乜了想在被这些显贵皇亲赶下去之前大快朵颐的白荷一眼,又迎上李碧灼促狭有点好奇的眼神,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噗、咳咳咳咳……”白荷差点把刚塞进嘴里的八宝酱鸭喷出来,站在她身后的绿芙迅速地用手帕捂住她的嘴。
这样一来,白荷还是呛得不轻·她双目含泪地将脖子扭转了九十度,眨着眼睛看着柳明若·“不是说好的光棍儿子吗”她内心狂呼。
下一刻,她就看见每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一变··“难道他们听见了我的心声”·柳明若轻咳一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因为你说出来了。”
“……”白荷硬着头皮对其他人干笑,“这种闺房爱称我怎么这么不小心说出来了,啊哈哈哈·”·李碧灼道:“原来是大少的未婚妻,失敬了。”
她开口替白荷解围,白荷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她道:“白姑娘真幽默,刚才你称呼大少为……是什么意思”·她本想说出那个词,奈何官家小姐的语气拿惯了,这种粗俗的词汇临出口就被她含糊了过去。
·“哈哈哈,那个没什么意思……内涵粗俗还很污……”·“可我还是很好奇啊·”李碧灼对她眨了眨眼睛。
“……”不是说大家闺秀性情温婉善解人意吗为什么给她一种在刁难的错觉白荷脑子疾速旋转,“因为他……他脱光之后那根,咳咳实在是龙精虎猛,一看就是生儿子好好帮手”·……·诡异的三秒寂静。
柳明若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找地缝钻进去··饶是抱着揶揄心态的宁修远也被白荷的彪悍吓了一跳:“白姑娘和柳世兄真是伉俪情深。”
白荷抱着豁出去的心理猛点头:“当然了,深着呢,深着呢·”·……·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但经过刚才那一段,听起来就别有“深意”了,是以一直沉默不语的宁胤都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本身也没有什么特别,但射在白荷身上,愣是让她感到冰寒刺骨,瑟瑟发抖,忍不住抓住了柳明若的袖子·呜呜,她可不想引来嗜血杀神的关注··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突然进来在宁修远耳边耳语了几句。
宁修远点点头,道:“不好意思,本王突逢急事,和碧灼先失陪了·诸位尽兴·”·然后他们就匆匆离开了·站在白荷身后的绿芙注意到,两个人都没有结账。
柳明若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灵魂转换·“好消息·”·柳明若道:“现在景王和碧灼大姐走了,你暂时安全了。
过程是曲折的,结局是美好的·”·白荷点点头,拍了拍劫后余生后不断跳动的小心脏:“那坏消息呢”·“大概一分钟前,你和哥哥的闺房秘事在景城第一名酒楼遭到了曝光。”
名酒楼向来是全城小道消息的集散地··准确的说,酒楼都是的,名酒楼只是传播更快途径更广手段更多内容更丰富罢了··而她和柳明泽的“闺、房、秘、事”在名酒楼曝光的后果……·白荷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哀嚎出声:“我才来柳府一天工夫,清白就两度不保。
你们柳府简直是小纯洁的坟墓啊坟墓……”·柳明若斜眼看了一眼不知是吃得津津有味还是听得津津有味的宁胤,拉着白荷起身:“我们也失陪了,忠勇孝懿德义神武灵佑仁威严宁圣王阁下。”
而且最好是后会无期··宁胤停下手上的动作,缓缓转过脸来··柳明若紧张地手心出汗,他甚至已经用余光策划了三条以上的逃跑路线·同时内心又舒爽万分。
没想到宁胤淡淡得用筷子敲了敲桌面:“留步·”·跑堂冒出来道:“这一桌还未结账·”·因为柳明若先前拼桌子的举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宁胤。
宁胤漠然道:“没钱·”·跑堂脸色一僵,他又道:“我还有两位同伴·”·柳明若对着跑堂小哥满怀希望的目光,坚决地撇清关系:“他是请我们了,但我们跟他不熟。”
“不熟他请你”·“他有乐善好施的好品质,这是没钱也不能抹消的事实·”·“……”·白荷下意识捂住腰间,附和道:“对对对,我们跟他是半路遇见的,不熟不熟,除了他的谥号以外什么都不知道。”
柳明若绝望地捂住脸·这话真是太欠扁了就算本来宁胤没有什么心思,现在一定想见他一次揍他一次·跑堂小哥浑身散发着黑气:“你们真的是同伴……而不是同伙”·宁胤冰冷刺骨的眼神一瞬不瞬地投注在柳明若身上。
柳明若承受两倍精神攻击,率先扛不住:“不要这样,我说了我来吃霸王餐的吗我们三个人,不,四个人里只有两个否认有钱”他还拎出了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绿芙。
绿芙捂住腰带大声道:“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柳明若看着这同白荷如出一辙的反应,无言以对··袖子被轻轻扯了扯,柳明若回过头,看见白荷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自己。
“我是委婉的·”·“你是很委婉,”但她还是接收到了深深的恶意白荷视死如归道:“我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年,以后是要留给我儿子的”·“你儿子就是我侄子,我会补偿的。
你为今天这一刻筹备了好几年,快拿出来让那个谥号长得一塌糊涂的宁王欠我们人情”·白荷的表情生动地诉说着她的不信和不幸··柳明若把她拉到一边:“我和你是一伙的。
你现在得罪了宁王,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他这么冷酷这么无情这么无理取闹,以后一定会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也得罪了他·”白荷抓住他的漏洞。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柳明若抗辞慷慨,“还有我,比你跑得更快的我·”·“……”·跑堂小哥一把夺过白荷颤抖着拿出来的钱,数了数,脸色不太好看:“你们难道不知道酒楼的消费有多高吗这点小钱连一盘凉菜都买不起。”
白荷刚想拿回来,只见他往怀里一揣:“就当小费吧·”·“……”                        ·作者有话要说:拾得景城人物图鉴之【碧灼大姐的小纸条】*2·展开【碧灼大姐的小纸条1】:性情温婉善解人意的大家闺秀·展开【碧灼大姐的小纸条2】:1上写的是骗人的╰( ̄▽ ̄)╭·☆、结怨巧合·“别再给我丢人了。”
柳明若把白荷不甘心伸长的脖子按回衣领里,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跑堂小哥伸出两根手指:“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洗盘子抵债;二,挨一顿打,自己选吧。”
柳明若不满道:“你都收了我们的小费了·”·跑堂道:“所以才让你们来选·如果没有小费,就直接关门放狗上打手。”
……·名酒楼后台的盘子堆积如山··跑堂小哥道:“傍晚之前必须解决,否则,哼哼·”·四个人相互推诿·绿芙瞪白荷,白荷瞪柳明若,柳明若瞪宁胤。
宁胤微微勾了勾唇角·绿芙头皮发麻,乖乖地去水井里打水··白荷道:“我也去……吧”·宁胤双手抱胸,悠然道:“柳家小公子就是这么使唤自己的嫂子景城风俗令本王大开眼界。”
柳明若:……恶意太深,招架不了··白荷:……虽然这种不用干活的节奏她很享受,但她一点也不想顶着长嫂的头衔嫁不出去啊。
之后的事情对柳明若来说简直是场噩梦··短短的一个下午,柳明若和绿芙建立了深厚的跨越阶级的友谊··柳小公子确实十指不沾阳春水,前世困顿至死,他都没有做过这些事。
不过洗盘子嘛,就算洗不干净,过几遍水他总是会的··直到柳明泽听说自己的弟弟竟然在景城第一名酒楼吃霸王餐洗盘子的事情,丢下手中所有的公务火速赶到现场,柳明若才算解脱。
柳明泽远远一望,只见柳明若青丝凌乱,衣领和袖口都灰蒙蒙的,脸上也沾了灰尘,走路姿势还有些别扭——任谁蹲了一个下午蓦然站起来走路都会腿酸脚麻。
他阴沉着脸,向柳明若伸出一只手:“明若·”·柳明若放开绿芙搀扶的手,用匪夷所思的速度一头扎进柳明泽怀里:“哥,我等得你好苦啊……这些人串通起来欺负我”·柳明泽完全不在乎柳明若身上的灰尘和头发上沾的油渍,伸手摸了摸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凌厉的眼神杀向跑堂。
这张时常出现的连掌柜巴结的对象都要巴结的人的俊脸跑堂小哥自然认识,他抱拳道:“二少的这位朋友带着二少来吃霸王餐,我当然不能姑息,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就是天皇老子来了,吃霸王餐一样要洗盘子或者挨打,这是酒楼的规矩·大少还是管管二少,免得他交友不慎,惹祸上身·”·他意有所指,引得柳明泽的视线转向站在檐角下的宁胤。
玄色的长靴率先跨出,宁胤的脸从阴影下显露出来·柳明泽锐利的目光直直向他射去·他一手搂着柳明若,一手安抚地拍打弟弟的背,与宁胤隔着台阶和白荷遥遥对视,眼神拼杀。
霎时间飞沙走石,雷鸣电闪,风云变色,日月昏黄··白荷和绿芙缩成一团··“怀川一战后,战功赫赫少年英武的宁王殿下突然发誓终身不再带兵,难怪啊,人没有正事做,难免会有闲情逸致,比如提前一个月来到景城。”
宁胤仿佛没有听出他的讥讽之意,淡然道:“令弟出言无状,不知礼数,本王看在他年纪尚小,不予计较·不过,柳兄这位夫人确实太端不上台面·想来柳兄就算没有公务,家务事也足够烦心的。”
柳明泽一愣:“夫人”·“嗯哼……”柳明若见势不好,连忙在柳明泽怀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哥,我的背像针扎一样疼,我们快点回去吧。”
柳明泽伸手帮他揉着,突然对白荷道:“你是怎么照顾二少的一会自己走回来·迷路不管,晚上有门禁·”·说完这句话,他就慢慢转过身,半扶半抱着柳明若登上了马车。
他快要上马车的时候,身形一顿,回过头来问道:“你叫什么”·这句话是对跑堂小哥说的··跑堂小哥道:“我叫赵默,这里整条街没有人不知道我的。
大少以后有事尽管招呼我·”·马车合上门,扬长而去··柳明若坐在车上向后望,赵默一甩肩上的毛巾走进酒楼,白荷石化后还未复苏,绿芙用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还有宁胤……·宁胤站在原地,他的脸背着夕阳射来的斜晖,看不清表情··一绿一白两个身影相携在夕阳下行走··天边那一抹斜阳眼看就要完全消失了,街上点灯的人家不多,四围越来越昏暗。
绿芙苦着脸:“不要再靠过来了,我右边的衣服都黏在身上很难受啊·”·“我我我我我怕黑……”·绿芙刚想说什么,只见面前吹来一阵风,一架华贵的马车停在眼前,车门拉开,柳明泽抢过尽量把自己缩小的白荷,对她点了点头:“多谢照看。”
“我……”绿芙张大嘴巴,只能望着马车绝尘而去的背影··“我不认路啊啊啊”·少女的悲号久久回荡在景城上空。
李碧灼搭着贴身丫鬟的手登上一座画舫,倚靠在彩柱上望着远处的湖面·扶栏不足半人高,她的贴身丫鬟跪在旁边用手拨弄湖水··柔和的晚风吹在脸上,她低下头,褪下手上的玉镯反复把玩。
这是她心烦意乱时才会做的动作,这只玉镯是她的亲生娘亲的遗物,也是她的精神寄托··碧玉镯,碧灼··如果不出意外,这只玉镯原本是娘亲准备留在她成亲时送给她的。
但她爹纳第三房妾室时夜晚泛舟,她娘恍惚登船,一脚踩空,被救起来的时候已经身亡··再过一个月她就要成亲了啊……·娘去世这么多年,愿望总算是快要实现了。
抚摸着碧玉镯光滑的纹理,上面还残留着自己手腕上的温度·李碧灼眼前突然浮现出昨晚那个梦境··……·长明灯燃起微凉的灯光,晚钟已经敲到第三响了。
灵堂上挂满雪白的幔帐,被夜风一吹,森森凉意映透心扉··她静静跪坐在灵堂正中,微弱的光线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四围寂静··她不知怎么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知又过了多久,身后才传来脚步声··她静静坐着,一动也不动,像是僵硬了一般·这时候,那人走到她前面了,她这才看清,那是一个消瘦矮小的少女,身上穿着破旧的白衣,头上也扎着一根不知从什么地方撕扯下来的白色布带。
谁的灵堂谁死了·她的脑中浮现出这样的疑问··白衣少女手里端着水盆,绞了手帕,爬上棺椁,给里面的人擦洗·她拿出来的湿手帕上沾着鲜血和灰土。
这样重复了好几回,拿出来的手帕上血迹减淡了,又过了一会,终于再也看不见血色··少女将手帕放在水盆里,简单洗了手,将棺椁里的人扶起身来。
那人身形瘦削,一头长发遮住了面庞,但隐约可以看出他扁平的胸部和优美的五官轮廓·这是一个身穿红衣的青年男子·少女让他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取出木梳,仔细地将他的长发从头梳到尾,发出轻轻的抽噎声。
当少女从怀中取出发冠时,那青年男子的脸终于有一瞬是朝向李碧灼的··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灵魂转换·即使那人已经瘦脱了形,但她还是立刻认出了这张熟悉的面容。
柳明若·李碧灼惊骇地睁大眼睛,想要站起来看个究竟,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一双手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这个动作十分突然,但李碧灼并没有感到惊慌,反而十分安定,甚至心跳也没有因此而打乱节奏。
她对这双手的主人好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一个温暖的身子靠在她的怀里,肩膀抖动,李碧灼感到胸口隐约传来湿意·她在哭··怀里那人轻轻地说:“王妃,……此生只有你了。”
那模糊掉的是她的名字,李碧灼看着那张脸,苍白而柔弱,忍不住脱口而出:“歌……”·“小姐,小姐”·李碧灼回过神来,画舫已经驶到一片芙蕖。
淡淡的月光下,芙蕖如美人亭亭玉立··“小姐,那歌声是很好听,难怪您那么出神·”·见李碧灼凝视着眼前的芙蕖,丫鬟讨好道:“小姐喜欢的话,奴婢帮您摘一朵。”
李碧灼没有回答,丫鬟倾身用手去够看似最近的一朵,另一只手撑在扶栏上,身子越来越向前,马上就够着了··“小心”李碧灼伸手去拉,想不到拉了个空,丫鬟扑通一声掉进湖水中。
                       ·作者有话要说:柳明若:这哪里是结怨巧合啊,明明是注定有仇·宁胤:嗯哼。
☆、远行巧合·白荷和柳明泽坐在车厢里,被柳大少好心捎带上的绿芙坐在外面的车轴上··孤男寡女共处密室,绿芙感到十分好奇,将耳朵贴在车厢壁上细细听了好一会。
让她倍感失望的是,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车厢里气氛……很微妙··柳明泽闭着眼睛,双手环在胸前·白荷灰头土脸,几次张开嘴却觉得空气中有张无形的膏药贴在嘴上。
一时只听得见车轮碾过地面的轱辘声··半晌,柳明泽道:“我明日要动身去一趟渭城,可能来回要一个月左右·”·车壁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白荷愣愣地答应了一声:“哦·”·柳明泽睁开眼,不满地看着她:“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啊说……说什么”白荷打了一个激灵,“哦,大少,我会舍不得你的”自从柳明泽帮她脱除奴籍后,她就再也不自称奴婢了。
“……”柳明泽咬牙切齿,“你到底理解成了什么意思我是说这一个月让你好好照顾明若”·“……哦。”
白荷低下头,感觉有些晕乎乎的··又安静了半晌··“难道说……你想跟我一起去”·可能是马车晃得太厉害了,白荷只觉得头更晕了。
当白荷第三十八次足不沾地目不斜视地从他眼前一晃而过时,柳明若忍不住道:“白荷……”·白荷双手抱住头,越走越快,已经从他眼前掠了过去。
“……”当她返程的时候,柳明若眼疾手快抓住了她,“发生了什么事我哥哥拒绝娶你还是宁王要娶你”·在他说出第一个字时,白荷的脚步还保持着摆动。
当他说出哥哥这个词的时候,白荷已经抬起了头,露出痛苦之色,把柳明若吓了一跳··“大少明天要出远门去渭城·”·柳明若点点头·柳明泽既然选择继承家业,走商离家是家常便饭。
不过他挂心明若,向来都挑附近的城镇,远一些的就由手下心腹助手代劳·柳明若仔细回忆,前世这个时候,他和柳家还处在断绝联系的状态,柳明泽是不是一样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并不知情。
不过……渭城·宁朝国都设在优美的杏花江南,与景城同属一个区域·渭城地处西北,与景城相隔大半个版图·柳家就是生意做得再大,也还没把手伸得那么长。
柳明若想了想,问道:“你刚才说……出远门”·白荷点头:“大少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出远门是个很含糊的说法,这样看来,柳明泽可能是因为私事前往,而不是他想的经商。
柳明若道:“哥哥还跟你交待过什么”·白荷摇头又点头,纠结了一会才道:“只说有事情处理,要去一个月·”·她原以为在通知自己前,柳明泽早就告诉过柳明若了,谁知道并没有。
这样一来,她此举反而有挑拨之嫌·白荷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有事处理……依旧很含糊,不过如果是公事,按柳明泽一丝不苟的性格,不会用这样的措辞和语气。
前世宁修远大婚,柳明泽没有出席,致使柳家和景王府原本还算好的关系彻底决裂,他感到心灰意冷,心上人的背弃与亲哥哥的放弃,孰轻孰重一尝分明·难道当时他没来就是因为有事绊住了·柳明若拍拍白荷的肩膀以示安慰:“放心吧,哥哥洁身自好用情专一,身边从来没女人,男人也没有,不可能有一个远在渭城的情妇的,你就安心吧。”
白荷哭丧着脸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柳明若走后,一袭湖绿色身影从房间后面转出来:“小白,二少回来之后,你可要按我说的做,不枉费我今日帮你洗了一下午碗的苦劳。”
“……”·绿芙怕她反悔,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还犹豫什么,那个老天师都说了,他们两个的八字很相合,如果在一起一定能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说着,她把一本小册子塞进白荷手里:“喏,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二少,就说是宁王殿下为了下午的事情赔礼……哎,你不要这个表情嘛,我知道这很难以置信……嗯,那你就说是从宁王府送来的,这至少不是谎话。”
·白荷看了看手上,是新出的民间话本,内容空洞对白无聊情节老套,不过,至少没有什么荼毒纯洁青少年的内容·她信手翻了翻,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
“生辰八字”·绿芙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没错,宁王殿下的生辰八字·”·“二少,大少爷正在屋里议事·”倒茶的丫鬟看见柳明若,行了个礼。
柳明若找柳明泽是随时随地都没问题的,因此她没有通报就去做自己的事了··柳明若点点头,敲了敲门就走了进去·除了柳明泽以外,还有他手下的心腹,掌柜庄理和许雅存。
见过礼后,柳明若随便坐在柳明泽身边的一个位置上:“听说你要去渭城”·庄理笑眯眯道:“我怎么从二少知道消息的途径中听出了浓浓醋意”·柳明泽白他一眼。
庄理虽闭上嘴,还是对柳明若眨了眨眼睛·柳明若尚未及冠,本来已经打算就寝了,但是又被白荷吵醒,现在一头青丝随意披散在身后·柳明泽将他揽过来,顺手梳理他的头发,这是他最喜欢的动作之一。
他听说多梳头是个养生的好方法,又怕梳子齿太锋利,让柳明若感觉不舒服,因此向来是用自己的手帮他梳头·他梳了一会,看着柳明若慵懒的睡眼柔声道:“白荷告诉你的我也是下午才得到消息,事情实在匆忙。
渭王被治了谋逆弑父的罪名下狱,他与我有些交情,我是应该帮他活动活动的·”·他虽没明说是怎样的交情,但渭王的罪名这样严重,他还要趟进这淌浑水,可见交情匪浅。
柳明若似笑非笑道:“要有嫂子这件事也很匆忙·”·“八字还没有一撇·”柳明泽承认得很大方··庄理打岔道:“片叶不沾身的柳爷居然被收伏了,让我见见嫂子,当面表达一下崇拜之情。”
许雅存从长相到气质都显示出人如其名,此刻优雅地笑道:“恭喜·”·庄理道:“我和存存还以为柳爷会和二少爷长相厮守,没想到……唉,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许雅存哭笑不得:“是你,不是我们·”·庄理揽过他的肩:“我之前提出来的时候,你又没否认·”·“在大少二少面前注意仪态。”
许雅存推开他,耳根微红··柳明泽对庄理道:“你跟你弟弟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每隔半个月就要用拳头一决高下,别来嫉妒我和明若兄友弟恭。”
被戳到痛处的庄理:“……”什么兄友弟恭,分明是兄有弟控··柳明泽道:“今天找你们来,除了要你们做的事之外,还想向你们打听一个人。”
庄理和许雅存端正坐姿,表示洗耳恭听··“渭王妃与你们都有交情吧”·庄理和许雅存对视一眼,率先开口道:“君羡他怎么了”·“他被牵连入狱,今日那人……是带着他的口信从裴家派来的。”
柳明若连连打着哈欠推开门,呈叠罗汉状在门外听墙角的两人作鸟兽散·天黑了看不清楚衣服的颜色,只见一个身高更高一点的一边推矮一点的那个一边喊:“你是不是撒要跟我分开跑”·矮一点的那个转身就跑,迎头扑进柳明若怀里。
“白荷”·矮一点的吓了一跳,又转了个身拔腿就跑··“哎那边是……”柳明若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
“……荷花池·”·“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按压,起伏,少女哇得吐出一口带着草的水,毫无血色的面庞恢复了些许红润。
李碧灼扶起浑身湿透的丫鬟,让人带她去里面躺着休息··“淡月看芙蕖,是很容易走眼的,看起来近的实际上可能在远处,看起来远的可能更远·”·李碧灼道:“我替我那丫鬟谢谢姑娘救命之恩。”
原本南方人识水性的多,但李碧灼是个大家闺秀,很少下水玩耍,她贴身丫鬟恰好是个从北方来的,也不通水性,不慎落水之后只会胡乱叫喊,一边瞎扑腾,很快就沉下去了。
幸好这时一叶小舟从芙蕖丛中绕出来,撑船的就是刚才唱歌的少女··少女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爽朗笑道:“小姐不用谢我,这个季节因为摘芙蕖而落水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方才光线昏暗看不清楚,现在到了灯火通明处,李碧灼才看清了少女的长相,如果这张脸再白一点,下巴再尖一点,身形再瘦弱一点……不就是她在梦中看到的那个人么心下一动,李碧灼问道:“姑娘叫什么名字”·李碧灼习惯性的去摸手上,忽然脸色一变:“我的玉镯”·“怎么了”·“我的玉镯掉进湖里了”·少女见她脸色焦急,安慰道:“不要急,我去帮你捞捞看,不过我今天没有带掌灯出来,明天早上我下水帮你找找。”
不知鬼使什么神差地,李碧灼轻轻说了一句:“我叫李碧灼·”·本以为那一叶小舟上拿着木棹的少女听不见的,没想到对方不仅听见了,还记着她刚才的那个问题。
“歌舒·”··☆、搬家巧合·柳府的荷花池比景王府的浅,白荷又能把柳明若从景王府池底捞上来,可见水性不错···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灵魂转换但谁能料到她在柳府的荷花池里居然又呛水又挣扎,最后力气不支,自己爬上岸睡了过去。
绿芙跑出去后,只能隐隐约约听见身后的响动,她暗叹自己这位青梅实在是办事不力,到最后还得自己出手·她摸黑进了柳明若的院子,将话本合拢放在桌上··“算命老头居然对我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让我不要再去问他这两人的事情。
我看是他自己法力不够学艺不精算不出来吧哼……”绿芙听见有脚步声向这里来了,闪身溜了出去,一边庆幸道,“好歹是糊弄了白荷帮我实现阴谋,桀桀桀桀……”·……·夜色温柔如水。
白荷合衣坐在床边,双眼望着桌案的方向·如果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她虽把目光对准桌上一只粗瓷杯,但眼里并没有对焦··茶杯里盛着小半碗水,迎着窗外的月光仿佛是一汪清泉。
泉眼已枯竭,泉水凉初透··房门笃笃笃连响三声··白荷一动不动··敲门声停止,过了一会,门被推开,脚步沉稳,居然很轻易就控制了她的心跳。
白荷几乎是在来人走进里间的一瞬间蹿进被子里··床板被她的冲击力震撼地嘎吱嘎吱响··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白荷装作不经意翻过身,把因为扑得太急而压在背后的左手解放出来,装模作样地抖了抖眼皮,打了个哈欠。
床褥陷下去一块,白荷身上的棉被被人扯了扯··她佯装伸腿,把那片棉被压住··那人再扯,她继续伸胳膊压住··再扯再压再扯再压……三个回合,她终于压上一个人。
她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只见柳明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而自己正作抱树状紧紧扒住柳明泽的腰··“我我我可以解释的”·柳明泽点头。
“我刚才正梦见我在和这么大的蜘蛛搏斗斗着斗着斗着斗着……”白荷绞尽脑汁,“蜘蛛腿就变成了一块大鸡腿我正要伸手去抓鸡腿,鸡腿又变成了你的大腿……于是我我不小心就抱住了你的……大腿……”·“可这是我的腰。”
“……我发誓在梦里抱的是你的大腿”白荷强调道·毕竟抱腰和抱大腿,虽然都是抱,但性质完全不一样啊·虽然看不清柳明泽的表情,但突然出现的环绕周身的低气压她是能觉察到的,她赶紧补救:“不过大腿毕竟是其次,如果能抱住腰,必须牢牢抱着不撒手啊”·柳明泽没有说话。
白荷正忐忑间,他轻描淡写地揭过去:“怎么还不睡”·“在想你·”白荷脱口而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低气压好像消散了一点点·“在想你……会不会带我去渭城。”
等了好久,等到白荷上下眼皮又开战了,柳明泽似乎也不会回答了,她突然听见了那一声,“好吧,我有情批准了·”·此有情非彼友情,原谅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吧。
白荷头一歪,不知靠在什么地方睡着了··……·“大少到底在做什么啊……”·“别挤了,我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安静,肃静”·“……”·天亮了。
后来不知白荷用了什么方法,作出了什么牺牲,总之柳明若接下来一个月借住宁王别苑的事情是板上钉钉了··柳明泽将迷迷糊糊的柳明若抱上马车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什么事呢·直到到了目的地,他才醒悟过来——宁王府方面根本不知道这项一厢情愿的决定·绿芙简直要以头抢地:“我不是告诉过你宁王殿下有梦靥之症,每天早上情绪都很不稳定,叫你们不要太早过来的嘛”·白荷低着头傻笑。
“你……”绿芙干瞪着眼,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这时候有梦靥之症早上情绪不稳定的宁王殿下走了出来·他墨黑的双眼还带着一丝猩红,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寒意刺骨。
柳明若因为洗了一下午盘子太累,一直睡得迷迷糊糊,感到前面有人,自然就靠了上去挂住··宁胤没有伸手扶他,但也不能在柳明泽面前对柳明若采取任何措施,一时只能冷冷盯着柳明泽。
空气中隐约传来金石铿锵··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神色平静些许,向柳明泽点了点头,把柳明若推给绿芙,转身进去了··既然宁王的态度是默认,绿芙自然要主管安排柳明若的食宿。
她也十分上心,立刻将柳明若一个月的衣食住行都安排下去··“不过殿下,空房间只有您旁边那一个了·”·宁胤原本在细细擦拭他的佩剑,听到这话,转过脸来审视地打量着绿芙,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绿芙保持着脸上的干笑,心里暗忖:难道自己将其他空房间都堆满杂物伪装不能住人的计策被他看穿了·宁胤又将脸转了回去道:“可以·”·柳明若觉得这世界疯狂了。
他眼睛一闭,一睁,头顶还是那副水墨纱帐,房间却换了一个·他带着满腹疑惑走出门迎头撞上宁胤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了·“柳兄已经把你托付给了我,既然住在我这里,就要守我的规矩。”
宁胤并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自称本王··柳明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宁胤冷然道:“我当你是客人,你最好不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如果想打架,我随时奉陪,你不过仗着哥哥才会如此言行无状·你以为你哥哥不在,我还会对你手下留情之前你祸从口出的账可还没算清呢·”·“你来啊”原本柳明若对他的恶感只来自前世走廊上那一次冲突,经过昨天霸王餐洗盘子之后,这件事就击败了前者荣登他人生耻辱的第一宝座。
不要说宁胤想见他一次打他一次,他更想·他举起拳头向前迈了一步,却被人拉住了袖子·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绿芙,脸色收敛了一些,但并没有放松戒备的姿态。
宁胤根本不把他的威胁看在眼里,最后交代道:“这个月绿芙会贴身服侍你,你最好不要惹是生非,我不是柳明泽,不会替你收尾的·”·柳明若恨恨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待起伏不定的胸腔平静下来,他轻吁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是在将宁胤当做一个出口·这种一而再、再而三不被别人放在眼里,受了委屈却没法还手的感觉他尝得太多了,也委屈得太久了。
这种委屈是从前世遗留下来的·他出身富贵,性格随和,从小被爹娘护着,稍微大一点又被哥哥护着,很少经历波折·但从他破釜沉舟搬进景王府,便一次次面对宁修远的冷眼,后来柳氏被流放,仿佛全世界的恶意都倾泻在他身上。
这些他都忍了下来·他无法还击,他太单薄了,向来生活在柳明泽的羽翼之下,失去全部庇护之后,能做的不过是躲得远一些,看得开一些·这样得过且过,不也浑浑噩噩熬了两三年·他以为自己能放下那些委曲,可是没有。
重生一世,重新回到柳氏的荫蔽之下,这些痛楚被埋藏了起来·但一当挖掘出来,他知道他根本不能释怀这种柔弱无能的感觉·所以当宁胤以这种不可一世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有些失常。
他回过头啪地关上门:“我饿了,快传膳”·绿芙:“……”·“二少啊,你早上起得太晚应该没用过早膳,所以奴婢让厨房准备了早上和中午合起来的。
先用这个,可以润肺暖胃,打开胃口,然后尝尝这道……奴婢是很有经验的……”·柳明若看着一桌子丰盛的佳肴,由衷地夸奖道:“没想到你知道得还真多。”
绿芙自豪道:“当然了,我本来是可以靠脸吃饭的,谁让我非要靠实力呢”·柳明若:“……”皮至厚则无敌。
白荷不在,绿芙顶替了她的位置·绿芙是丫鬟界的名人,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迅速出人头地·皮相固然占了一部分原因——在她不暴露本性的时候,比一般江南女子更出挑的身高,配上温婉可人的脸蛋,可以称得上赏心悦目了。
不过,她的能力过人才是关键··一大早被挖起来干活,柳明若的房间她立刻就安排妥当了·宽敞舒适,面对花园而且向阳,在宁王寝居隔壁,她非常满意——除了最后一条之外,其他的柳明若也觉得无可挑剔。
柳明若饿了,她只要一挥手就能传膳,柳明若累了,她立刻打开朝北的窗子从外面人工鼓入徐徐凉风·绿芙仰天长叹:“唉,万事俱备,就差把宁王殿下的房间和柳公子的打通一条走廊出来……”·手下一个小丫鬟举手:“我听说宁王殿下和二少的关系好像不怎么融洽……”·绿芙自信道:“你难道不知道,开头的紧张关系是将来突跃最好的铺垫吗放心吧,有我出马,绝对让他们冰释前嫌日久生情勾搭成女干”·她一只脚踏上假山石,豪情万丈,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干笑:“只要大家按我说的运作,我们沉寂已久的宁王府很快就要春暖花开啦哇哈哈哈哈……”·那天绿芙将柳明若和宁胤的生辰八字拍在桌子上,那位白发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天师接过来瞄了几眼,摇了摇头。
绿芙双眼紧紧凝视着他的任何一个神态,任何一个最细微的动作·她发现他一共眨了十三下眼,挑了两次右眉,一次高一点一次矮一些,还看了她一眼·“怎么,你嫌钱不够好说好说,我这里还有不少……”·“不是。”
“啊”绿芙的手颤抖起来,“那就是说……这两个人不是一对儿”·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有话要说:绿芙:准备着,为宁王府增添王妃而奋斗·众丫鬟:时刻准备着·☆、遇袭巧合·这一片芙蕖滩算不上太深,否则她也没有把握能帮李碧灼把玉镯捞上来。
歌舒浮上水面,两手撑在自己的小舟上,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潜入水底··换气,一次,两次,下潜·歌舒终于眼前一亮,她终于找到了·澄碧的湖水,乌黑的泥,还有微微陷在其中的,碧绿的镯。
第一次做这个梦,李碧灼的心稍稍被扰乱·两次做是巧合,可是三次、四次呢·她为什么这么多天连续做着同一系列的梦白纱帐冷冷凄凄,灵堂前燃着白烛,停放着棺椁,红衣绝世的少年静静高卧其上。
她第一次梦见白衣少女为他整理衣裳、梳头之后几天,柳明若就一直衣冠整齐·李碧灼满心惊惧,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梦境无疑太真实了,真实得超出了梦境本身,像是实实在在将要发生的事·李碧灼屏退侍女,放下长发,合衣睡在榻上,她没有吹熄蜡烛,也没有放下纱帘。
她想把这些天的梦境整理一遍,看看还有什么被她忽略了·第一天,看灵堂布置,似乎是新丧,未过头三,第二天是头七祭,柳明若依旧停在堂上,她也还是跪坐在那里,第三天,她目送着柳明若的棺椁被抬着走了出去,送灵的队伍很长,很长,她下意识抓住身边人的手,是歌舒。
她若有所思,这些梦之所以这么真实,是因为里面出现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她第一次做梦时还没有在现实中遇见歌舒,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缘何会出现在她的梦里·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李碧灼伸手摸了摸空落落的手腕,扬起唇苦笑了一下。
为什么会下意识这么做呢为什么在一片混乱的时候,下意识将玉镯从手上褪下扔进水中,害得自己这几日更加心神不宁··想来想去也没有结果,最后只能归咎于——·那一刻,心比头脑更快做出答案。
“这两副八字的主人是两个男子·其中一个命格孤高,另一个则玄之又玄·这些告诉姑娘也无妨,至于姻缘,姑娘要贫道算两人之间的,结果也只能对它的主人单独透露,天机不可枉泄,姑娘不要再问了。”
“若我非要知道呢”·“那一定会憋得很难受·”·“……”·……·绿芙嘟哝:“什么嘛,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不会是他根本算不出来吧……”·她得不到结果,忍不住翻来覆去,没过两天就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把柳明若吓了一跳:“你怎么了”·绿芙失魂落魄地摇摇头,走了出去··“哎,前面是……”柳明若话音未落,绿芙就哐的一声撞在门上。
声音之响亮,她一瞬间神色之痛苦,都十分显着··但她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就这么直挺挺再次撞了上去··柳明若不忍地捂住眼睛··“哐”·“也许,我应该出去散散心”·这么想着,绿芙出了王府别苑,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天桥下。
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述传奇小说,算命天师也好端端坐在位置上,此刻正认真隔着一层纱布看着一位妇人的手相··她盯着那位发须皆白的天师看了几秒,转身走进一家茶馆内,招手道:“小二,上茶”·……·夕阳西下。
·一整个下午绿芙沐浴在店家和小二异样的目光中毫无所觉,她见天师站起身收摊,放下第十八碗茶,说出了小二和掌柜等待了一下午的那两个字:“结账”·天师走得不快不慢,绿芙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天师身后,慢慢露出了然的笑容:“我突然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哼哼哼”·于是,那天晚上绿芙回来之后更加不正常了。
不过这种不正常和之前的不正常是有本质差别的,之前她神情恍惚看柳明若和宁胤的目光都十分哀怨,现在她不管做什么,身后都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一天用午膳时,柳明若终于忍不住问:“绿芙,你到底怎么了”·这两天他虽然时时碰上宁胤,但自从他又一次挑衅被宁胤揍了两拳养了几天才缓过来之后,在路上遇见就憋着气赔着笑脸,倒也相安无事。
绿芙急在心里,好歹说服了柳明若每天都去正厅吃饭,美其名曰“观察敌情”,知己知彼·这就意味着柳明若每天吃饭都要面对宁胤··一来二去,虽然两人互相不对付,但也渐渐习惯了同处一个屋檐下。
他声音虽轻,但一出声,立刻换来宁胤瞟过来的一眼··绿芙捏拳,表情十分隐忍·柳明若也意识到还有第三个人在,或许有些话不方便说,便按捺住好奇心。
沉默了一会儿,柳明若想起什么,伸出筷子敲了敲宁胤面前的桌子:“喂,今天我要出门·”·宁胤对他这样毫无礼貌的举动皱了皱眉,但没有像前几次一样斥责,只是淡淡道:“要带几个人随行,我让人安排。”
柳明若嗤之以鼻:“我可不需要被人看小鸡似的管着,你少管我的闲事·我就是按照你的规矩通知你一声·”他脾气一上来,说话难免有些冲。
满腹心事的绿芙都感受到宁胤周身的冷气,于是借替柳明若布菜,不着痕迹地遮住了宁胤看向他的视线··最后柳明若只带了一个人,就是绿芙··“你现在可以说了吧”·绿芙怒不可遏道:“都是那个在天桥下面招摇撞骗的假天师亏我原来还这么相信他,还拿你……咳,总之被他耍的团团转上回我向他问姻缘,他给我回了个神神叨叨的天机不可泄露他收摊以后,我悄悄尾随着他到了他家,他走进去开始换衣服,我透过窗缝看得清清楚楚,什么白胡子白头发全是假冒的,他根本就不是个老头,而是个年轻男子啊啊啊啊,总之他就是个万恶的骗子,不仅坑了我的钱,还浪费了我一番心血这种人渣……我非找人揍他一顿不可”·柳明若脸色古怪:“你偷看男子换衣服”·“……”绿芙的脸一僵,“没有直接看见,因为他还竖了一道屏风挡住了……不过进去的是老头,出来的是青年,我还是可以分辨的好不好何况五官都长得差不多,那显然就是他,@#¥%%……&”·绿芙在半路上看见一个熟悉得令她牙痒痒的背影,对柳明若道:“公子,我见到一个熟人,先离开一下。
一会在名酒楼前面等你·”·柳明若还没回答,她就钻进人海不见了·“……”·柳家大少是个照顾欲极强的弟控大哥,这点从他给柳明若立的其中一条家规就可以窥见一斑:·离开柳府方圆一里,身边至少有一人看护,离开一里至十里,身边需有三至五人跟随,一人贴身保护,离开十里至五十里,需有十人以上跟随,若距离在五十里以上,需事先向他报备,备马备车,准备茶水糕点,若要离家百里以上,甚至离开景城范围,则要加备衣物伤药,有十五至二十人随行,如果出发时间超过午时,就要携带火折子和灯具,如果出行时令在中秋之后,还要携带御寒衣物、毯子和手炉,车内要铺上绒线毯,车厢壁上也要铺上一层软垫,防止柳明若磕碰,还有……·柳明若之所以被大哥养成前世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任性矜贵的小公子,当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景城的治安不错,不过被长久地圈养在柳明泽羽翼下,疏于防范的柳明若托这一身绫罗绸缎的福,生平第一次遇到了打劫·如果他身上有钱就好了,大概只要乖乖交钱就完事,再不济也能一边逃跑一边往地上撒钱来阻碍劫匪,可是他真的没有带钱的习惯……·落单的柳小公子此刻正在人烟稀少的偏僻巷道里拔足狂奔,也顾不上后悔没有听宁胤的话了——他的腹部还带着他前一次挑衅宁胤而挂的彩,原本以为养好了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而他也实在到了脱力的边缘。
追兵瞬时就至,他们立刻将上气不接下气的柳明若围在墙角,五个高大的男子,脸上还都蒙着面·其中一个喘着气道:“这小子还跑得真快呼……大哥,接下来怎么办”·为首那个拧着眉毛,凶狠道:“按照计划好的办”·“可是我从来没有揍过人啊……”·“废话这是个骗子,要是不为民除害,以后上当的人只会更多”·“所以要灭口吗”·“……”·柳明若似乎听出哪里不对劲,但还没等他出声询问,拳头就已经重重落在他的身上。
好在这些人并没有往他脸上招呼,这一番拳打脚踢也不是向来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承受的了的·柳明若弓着身子,姣好的眉目紧紧皱在一起,用力咬着下唇让自己清醒。
心里只盼能快点熬过去……·“喂,你们在做什么”·柳明若迷迷糊糊听见一个少年清亮的声音,唔,好像还有点熟悉……·落在身上的攻击停止了,少年继续道:“好啊,让掌柜知道你们正事不干,在这里欺负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那就……”·那几个蒙面人惶恐道:“这这个人是个骗子,我们只是帮人出头……”·柳明若的身子被轻轻翻过来,他立刻发出一声痛叫,只是声音已经很细微了。
他感觉自己脸上散落的头发被人拨开,露出五官··“骗子”少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他是谁,他是景城首富柳家的小少爷,柳明若”··☆、照顾巧合·柳明若是被抬回宁王府别苑的。
他的意识还在,因此在少年说出他的身份时,就立刻认出,他就是吃霸王餐那天的跑堂小哥,赵默·听他们的话,似乎将他错认成了什么骗子··不过……骗子·他看见宁胤浑身被黑雾围绕着,但还是小心地将他接过去。
他嘴角轻轻抽了抽,不知是因为疼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听见赵默对宁胤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受了重伤,不过,他身上的财物应当没有什么损失,宁王殿下可以稍后检查一番。”
赵默避重就轻,帮名酒楼的那几个打手遮掩了过去·柳明若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牵动了眉骨附近的一处小伤口,忍不住“咝”了一声·他虽然没有直接被人打脸,但摔倒在地的时候脸上却也有擦伤,不过并不严重,比起身上,更是小巫见大巫。
赵默见他这样,表情冷了下来,对身后低着头的五个大汉道:“你们还是自己向殿下请罪吧,我先回去了·”·柳明若背上被安抚地轻拍了两下·是宁胤在表示安慰这感觉太奇异,他抬起头,却只看见宁胤投过来冷冷的目光,夹带着一丝不屑。
就这样,他横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手臂有受伤吗”·大夫道:“手上的都是皮肉伤,这道口子虽然划得深,但手骨和臂骨都没有受伤。”
“胯部呢”·大夫虽不解其意,还是摇了摇头··柳明若之前已经痛得神志模糊,但这几句话还是听得十分清楚,他闭目养神,并不表露出来,心中亦十分疑惑。
“殿下恕草民之言,柳公子腹部旧伤像是受到重击,尚未痊愈,现在又增添新伤,需要好好调养·”·宁胤从大夫手里接过活计,亲自把他全身伤口简单处理。
他手法熟练,柳明若倒没有感觉十分痛苦·大夫走后,宁胤对柳明若道:“我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柳明若斜睨着他··他并没有让柳明若选择,自顾自道:“坏消息就是你接下来的活动会十分不便,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麻烦,你之后所有的行动都要先让我知道。
以后我的决定你没有权利选择接受还是不接受·”·柳明若气愤道:“要你管我”·宁胤神色不变,继续道:“我本来也不愿接受这种麻烦事。
如果对令兄的决定不满,你尽可以走·”·柳明若紧抿着唇,却没有再反驳··“好消息是,你的臂骨和胯骨都没有受伤,可以自己喝药·”宁胤接过侍女端来的药,放在柳明若手上,“你还没伤重到要我喂你的地步。”
“即使我手不能抬身不能坐,我也不要别人喂我喝药”·宁胤淡淡点头:“那就好,我也从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这一番斗嘴下来,饶是柳明若之前对他帮自己处理伤口有些淡淡的感激,现在也一扫而空了。
他撑着床榻,自己坐起来·宁胤看着他一勺一勺将苦涩浓稠的药汁送进嘴里,冷不防说道:“那几个伤你的人,我交给你自己处置·”·柳明若喝药的动作一顿:“先扣着他们……等绿芙回来。”
“你倒是滥好心·”·“我才不是滥好心将他们断手断脚,痛打一顿对我有什么好处何况,我也并没有表示要放过他们。”
宁胤没说话···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柳明若也不理他,自己将药喝完,递给守候在旁的侍女·他养尊处优,从前有一丁点小磕小碰,柳明泽都会无微不至地照顾,婢女们更是将他的一切都料理到位,他只要皱皱眉头就会有人嘘寒问暖。
这种没有人会帮自己,他需要亲手完成事情的感觉很奇异,却意外的舒畅,不知是不是因为能把宁胤噎回去的原因··这时宁胤突然道:“如果有人做了更严重的事,落到你手里,你会怎么办”·柳明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眉骨上有一道擦伤方才被忽略过去,尽管这丝毫无损于他秀美于常人的容貌,但看着还是让宁胤感到不舒服。
他让婢女取来药膏帮柳明若敷上,站在一旁道:“比如说……伤了你的哥哥·”·尽管不明显,柳明若还是听出来那个“伤”字出口时拐了一个弯,那么原本宁胤想说的似乎是……杀·他为什么这么说·侍女合上门,室内一片沉默。
柳明若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强硬,不容置疑:“他要是落到我手里,我一定让他生不如死” ·在柳明若养伤期间,景王府管家已经快要疯了。
景王想约见柳明若,却不知道柳明若现在在宁王那里,只派上了年纪的老管家带着薄礼前去柳府找人··于是,柳府的门房就与景王府管家产生了以下对话——·管家:“请问贵府小公子在吗”·门房甲:“小公子是谁啊不认识。”
管家:“那贵府大少呢”·门房甲:“不知道·”·管家:“听闻柳老爷和夫人已经多年不管事了,他们可在府上”·门房甲:“啊柳府还有老爷和夫人我怎么没听说过……”·管家:“……”·景王府管家扑街。
——门房甲对此的感想是:“俺只是个新来的,什么都不熟悉……”·门房乙:“阿伯,您好·”·管家:“你好,请问……”·门房乙:“哎呀阿伯啊,以前好像从没见过您,您老何处高就啊今天天气真不错,王大妈家光棍小子昨天捡回来一头猪,卖了不少钱,您说这猪都能丢了主人也太不小心了……话说前几天阴雨绵绵,我的内衣全都洗了没干,还是大公子借我钱让我再添置几套,大公子宅心仁厚有这样的东家真不错您听说了没啊,景王殿下就要跟李大小姐成亲了。
李大小姐曾经是我的梦中情人,现在她要嫁人了,我除了在心中默默祝福她幸福一生其他的什么也不能做,如果我出生在一个官宦人家说不定也能与她@#%……¥%¥……”·管家跟他告别后迷迷糊糊想道:“我今天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做是什么事呢……”·——直到宁修远问他:“柳公子在不在”·管家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我一直想不起来的是这件事……”·宁修远:“……”·门房丙:“小公子啊前几天出来买过饼,今天……还没看到他出来买饼。”
管家:“那大公子去了何处”·门房丙:“大公子啊前几天出来买过饼,今天……还没看到他出来买饼。”
管家,抓狂地:“我问你行踪,谁问你买饼了”·门房丙:“我是柳府门外卖饼的阿炳啊大伯买饼吗哎大伯您怎么晕过去了……来人啊,救人啦……”·就算柳明若性格善良,也没真的到不跟这些把他揍成猪头的人计较的地步。
不过在计较之前,他还要先确定一件事··绿芙心怀忐忑地向柳明若行了一礼:“二少,出什么事了”·她回来的路上左眼皮一直在跳,每次左眼皮跳的时候总没有好事发生。
她小心翼翼地一路注意着自己周围,总算是安全地回到了宁王府别苑·不过,不祥的预感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在她看见进进出出的大夫和侍女的时候更加严重了··“谁生病了”绿芙拦住一个路过的小侍女。
“没有人生病,是柳公子受了重伤,现在在房间里休息,宁王殿下也在·”·“柳公子怎么样”·小侍女摇摇头:“我只是帮着收拾了柳公子换下来的衣服,绿芙姐姐你看,这里都擦破了,这块还带着血迹,好像很严重,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她回过神来,看着脸色苍白的柳明若,心中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柳明若道:“绿芙,这五个人是不是你找他们去教训算命天师的”·绿芙睁大眼睛,回头看去,五个大汉乖乖地站成一排,都低着头,其中一个看见她还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不是告诉你们那个人很年轻,身形比较纤细,看起来有点瘦,脸长得不错,骗人的事做多了可能会跑的很快吗”·刚刚对她笑的那一个委屈道:“绿芙姑娘,这些条件二少哪一条不符合”·柳明若:“……”·“你们……难道你们认错了人,是你们把二少打成这样的”这一刻,绿芙内心是崩溃的,她向五个大汉扑过去,“老娘跟你们拼了”·景城首富柳家二少选中了第一名酒楼的五名打手,让他们跟在他手下干一段时间活。
名酒楼的掌柜巴结的对象是柳大少的巴结者之一,不仅满口答应,而且还许诺:“二少想用多久用多久,如果二少觉得合用,用了不还也不是问题”·这个消息一放出来,打手业不知多少人羡慕这五个家伙,竟然被二少选中。
联系二少是个断袖还是江南第一美人的事实,传说有一天身娇体柔的二少在逛街,突然被对他心怀不轨的坏蛋拖进黑暗的小巷里想要对他这样那样,五人正巧路过,拔刀相助打跑了坏蛋,二少十分感激,便把他们留在身边给予优厚的待遇。
甚至还有一个过分的版本宣称这五个家伙是柳明若的男宠,当然,流言制造者被柳明若让柳府副管家揪了出来关在宁王府洗了半个月茅厕,还非常有幸与五位幸运儿共事……·这是后话。
绿芙轻声道:“二少三更时候肚子疼醒了,到五更才睡下,现在还没起来·”·她为宁胤轻轻推开门,房间里柳明若还在睡着,安安静静的样子配上江南第一的容貌,有种说不出的乖巧感。
宁胤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落在一旁的书案上··那里放着一本薄薄的话本,被翻到的那一页中间夹着一张纸··那是……绿芙在宁胤背后惊诧地睁大眼睛。
是她送给柳明若的话本柳明若当然还没有翻看,她在整理他的行李的时候为了方便他看见里面的东西,所以就故意把话本放在了他房间的书案上··宁胤将折起来的纸展开,一眼瞟到了写在上面的字,眉头渐渐锁起来。
☆、和解巧合·时间在养伤和拌嘴中不知不觉度过··这天下午,绿芙“好心提醒”柳明若道:“二少啊,您受伤修养这些天,宁王殿下不知为您费了多少心,连面瘫都加重了一些您现在能下地了,宁王也能少操些心了,您可一定要好好感谢宁王殿下啊”·柳明若斜睨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药汁,习惯性地自己拿起汤匙将药放进嘴中。
耳边不住传来绿芙的碎碎念:“这是宁王殿下嘱咐过的剂量,还是宁王殿下亲自盯着熬的,宁王……”虽然表面上对她的说辞十分不屑,心中却深以为然。
即使他还在与宁胤暗暗较劲,但也不得不承认,宁胤的确将他休养期间的一切事宜安排地十分妥当·他想到的,宁胤比他想得更周全,他没想到的,宁胤也是百无一疏。
不过,这种安排又和柳明泽的一手包办有些不同,至少,他从这样的模式中获益良多,他渐渐学会自己操持自己的事,撩开遮挡在头顶的羽翼,直接承受那些风雨··独立思考问题,独立解决事情。
……这些对一般人来说十分简单的事从前世就一直是他的短板·他看似享受被疼爱着的生活,却将这当成埋在心底里的一个结··嗯,感谢宁王殿下柳明若用抬起的汤勺遮住自己上扬的唇角。
也许……是很有必要啊··夜深人静,只剩星斗在天际推移··宁王府没有人不知道宁王有严重的梦靥之症,因此临近宁王寝居的一条路上,夜晚是没有人巡夜或守夜的。
柳明若的房间虽然没有如绿芙期望的那样和宁王寝居打通出一条通道来,但因为距离很近,也并没有人会在夜晚经过··这种常识,绿芙想当然地以为柳明若是知道的——可是事实上,他并不知情。
房间的门被推开,一道黑影佝偻着身体轻轻蹿向另一头··越是挨近宁胤的住处,柳明若越是小心翼翼·房间里没有点灯,只能依靠天上微弱的星光分辨前路。
他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手触碰前方落脚的地点,以免踩中石子或落在地上的枯枝导致露馅·最后,他终于倚靠着宁胤的房门坐了下来··室内一片寂静··“宁王,宁王”柳明若压低声音,“你睡着了吗”·没有人回答。
尽管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柳明若环顾四周,确定并没有弄错地方,继续对着房间里道:“宁王我睡不着,能找你聊聊天吗”·这回他听见了从里面传来的一声粗重的呼吸声。
“如果你不回答我,我就当你默认了·这些天承蒙照顾,我在此先谢过了,之前是我看走了眼,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宅心仁厚的好人……你到底醒没醒着”·只要想到因为自己的聒噪,宁胤会睡不好觉,柳明若就止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努力想象柳府那个叫做阿乙的话唠门房,“绿芙年纪好像跟白荷差不多吧,白荷现在都快成我大嫂了,你说绿芙是不是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我不是对她不满意,我这是变相的关心嘛,你知不知道她连男人的裸体都敢看上回那个天师,就是那五个打手本来要揍的那个,绿芙居然跟着他回家偷看他换衣服她的心情我能理解,一定是到年纪想嫁人了……她对我很好,我当然也要为她找个好夫婿,你觉得柳府外面那个卖饼的阿丙怎么样他现在虽然穷了点,但他心眼实,生意也不错,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我就经常去他那里买饼吃,当然我哥哥说那是路边摊,卫生可能不好,不允许我买,我向来是偷偷买的……有一天阿丙告诉我,哥哥也经常到他那里买饼……”·“你以前经常在外带兵打仗,肯定去过很多地方……哥哥从小看我看得紧,我没怎么出过远门,不过南方一座城我熟悉得很,你应该也很熟悉,就是怀川,我在怀川的时候…啊……”·声音戛然而止。
宁胤倏忽睁开毫无睡意的眼睛,静静等待了一会·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他立刻听出门外的声响并不是停了,而是变得极其微弱而不连贯··“啊,好疼……疼啊……”柳明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传入他耳朵里,他皱了皱眉,披衣起身,拉开房门,只见柳明若双手抱着头,一边在台阶上来回打滚。
他神色痛苦,从紧咬着的下唇中传出破碎的呻|吟··头像炸开一般疼痛,到了最后,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下唇渗透进血腥气味,他松开了咬着唇的牙齿,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几个痛苦的哭音。
恍惚间,柳明若只感觉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抱起来,又轻轻放在床榻上,他忍住鼻梁间爆炸开来的酸意,却不能阻止温热的水滴从眼眶滑落·他摸索着将身边唯一的一个人抱紧,他隐隐约约知道这人是他一直较着劲,不肯服输的对象,也是他今晚打定主意要骚扰,让他一夜休息不好的对象,但此刻头这么疼,心中也有一种东西要破壳而出,只能靠抓住唯一一块浮木才能宣泄。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灵魂转换·怀川,怀川……·他明明从未去过怀川,为什么下意识就说出对怀川很熟悉·那是因为,是因为……·他说不出原因,头疼得能轻易摧毁他的防线而对这个他一直抱着敌意的人示弱,柳明若半开着眼睛,看见宁胤皱着眉头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在失去意识前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见环绕在床榻周围的哭泣或叫嚣的烟雾状的魂魄,一个个都有眉目……·绿芙推开柳明若的房间,突然愣在原地。
纱帐根本没有拉上,床榻上整整齐齐,空无一人·她看见柳明若的鞋子还掉在榻边,心中十分疑惑·她退出来,习惯性地扭头看了一眼宁王寝居,原本应该很早起身、眼睛猩红周身环绕黑雾的宁王破天荒地还闭着房门。
这时候,门被打开了,宁王竟然露出罕见的温和神色,手里扶着脚步虚浮、脸色苍白,神色也十分不自然的柳明若走了出来··“”绿芙几乎瞪得眼睛脱窗,下颚脱臼,她难以置信地喃喃,“柳公子,昨晚辛苦你了……”·柳明若几乎是下意识回答:“不是你想的这样”·凉风吹拂,面对他的只有绿芙因惊喜狂奔而去的背影。
“你伤还没好,在房间以外待一会就进去,我让人传膳,如果有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柳明若抬头看着宁胤,慢慢点了点头··二十五天。
离大婚只有二十五天了··李碧灼望着亭外绿意盎然的风景,止不住苦笑出声··她从小喜欢还是景王府世子的宁修远,她从小盼望有一天能成为他的正妃。
不久前,她算日子的前缀词是“还”,而现在,她想到这场喜宴,心底只有消极,只盼望能拖得更久一些··景城连着下了几天的暴雨,去湖上泛舟十分不方便。
李碧灼虽然心下焦急,但也只好闭门不出·这天正午雨势稍减,天忽开霁,她一改前几日的颓丧,唤来贴身丫鬟准备出门的衣衫,突然听说外面有一个平民打扮的少女想要见她。
传话的丫鬟道:“那位姑娘说如果小姐看见了这个,一定会见她·”·李碧灼接过盒子打开,只见一只碧玉镯安然躺在里面·她取出玉镯轻轻摩挲,眉梢的忧思顿时一扫而空,藏不住脸上的笑意道:“快请她进来”·她和歌舒已经连续几天没见了。
不,其实不能这么说,她几乎是天天梦见歌舒,在那些让她惊惧的梦里,唯有歌舒的身影能让她感到宁静和安慰··再次见到歌舒,她想也不想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里找我”·歌舒笑眯眯道:“李大小姐的名字景城谁不知道”·李大小姐将要嫁给景王的消息全城皆知,歌舒自然不例外。
李碧灼一怔,随即低低笑道:“是啊,也就只这么一件事情值得庆幸了·”··☆、相助巧合·那两个人进展得如此出乎意料的快,绿芙一想到这个就通体舒泰,只过了一上午的时间,府里大大小小仆役家丁,上至管事下至洗茅厕的,都知道宁王府就快要春暖花开了。
虽然让她十分生气的是,柳明若暗搓搓地和宁胤勾搭成女干竟然都没有告诉她不过新郎过了房媒人扔过墙都是常态,她绝对能够理解·只是……柳公子看起来昨夜被折腾惨了,她作为他现任的贴身丫鬟,当然要准备大补的膳食她一边亲自筛选莲子,一边哼着小曲,嘴里念念有词:“哼哼,老骗子还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有我在什么不可能的姻缘凑不成我这么厉害真是让我太惊喜了……”·“绿芙。”
绿芙吓了一跳,回头只见宁胤站在离她三步开外的地方,连忙露出笑容:“殿下,有什么吩咐”·宁胤道:“你今日把柳明若的床铺整理一下搬到我那里。”
·这么着急“嘿嘿,殿下您的意思奴婢都明白的,哈哈哈……”绿芙猥琐地搓着手,笑得身体不住上下抖动。
饶是宁胤见过大风大浪,向来淡定,此刻也忍不住扶额:“绿芙,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绿芙一个激灵,连忙立正站好:“怎么会呢,奴婢都懂的,绝对没有暗自揣测什么”·“那你尽快把事办好。”
宁胤又交待了几句柳明若身体不适,让绿芙仔细看着的话,转身就走··绿芙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上前:“殿下,奴婢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说。”
“柳公子是主动去找您的吗昨日是您的生辰……”·昨日是宁胤生辰,看过那张生辰八字的柳明若不可能不知道·绿芙这样想,宁胤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柳明若是主动去替他守夜的宁胤和绿芙相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这个猜测·绿芙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欣慰,宁胤撇开眼,若有所思··如果说柳明若会在他生辰时来陪伴让他感到惊讶和些许暖意,那么更让他震惊的是——·柳明若在他身边的时候,往日入夜后围绕在他身边的冤魂野鬼被驱散,整夜整夜闭目却一次一次被连绵起伏的哭声和叫喊声惊起的他竟然就这么沉沉睡去。
人人只知他年少挂帅,赢得大小战役无数,为宁朝立下赫赫战功·但没有人知道,他从五年前开始就因身上杀伐之气过重而引来众多孤魂野鬼环绕,三年前那一战之后……·他再也负荷不了这种折磨。
“为什么我要喝这些”柳明若用汤匙点点自己面前的汤汤水水,桂圆莲子和红枣山药虽然怪异,但他都忍了,谁来告诉他鹿鞭枸杞汤是干什么用的还有这道王八汤……柳明若很想撬开眼前这个一脸- yín -|笑的少女的脑袋,看看她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绿芙一脸了然道:“柳公子,奴婢知道你只是羞涩,唉,你身体尚未好全又在宁王殿下生辰主动送上门,虽然主动大胆是宁朝断袖通用的美德,但你这么任性妄为也实在……宁王殿下是不是特别勇猛啊,难道他昨晚走的是温柔路线啊,公子你举起汤盅干什么,做了就做了,不要恼羞成怒嘛……”·柳明若就算再迟钝也听懂了她的意思,何况他早就从白荷那里听说了绿芙的不少光辉事迹。
他脸色黑如锅底,气急败坏道:“你给我闭嘴谁说我是主动送上……”·他突然顿住,表情有些怪异,他盯住绿芙,一字一顿地问:“等等,你说……昨日是宁胤生辰”·绿芙瞪大眼睛:“难道你不知道”·柳明若道:“又没有人告诉我,我为什么会知道”·“那那那……宁王害梦靥之症、常常整晚睡不好觉的事你知不知道”·柳明若在绿芙绝望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绿芙哭丧着脸:“完了完了,宁王殿下一腔情意都表错了……”失策失策,想她尽职尽责要撮合柳明若和宁王殿下,天天在柳明若耳边念叨宁王的喜好习惯,偏偏这两件事,她以为应该是人尽皆知的常识,谁知道柳明若竟然毫不知情·她连忙将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然后又听了柳明若隐去头疼一事的版本,只感到万念俱灰,心疼宁王尤甚。
梦靥失眠此刻柳明若的心情也很不佳:“这么说,我的骚扰反而让他误会是我在陪夜”·他一扭头看见绿芙哀怨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负心汉,吓了一跳。
绿芙定定瞪了他一会儿,突然转身就跑:“我一会带你去一个地方,现在我先去通报宁王,给你找两个随从来”·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副白发飘飘的面容终于映入眼帘。
既然那个老骗子上回说姻缘只能对当事人单独说,绿芙决定死马权当活马医,再信他一回绿芙拉着柳明若来到天桥下,只见那个算命摊子前面已经站了一个人,只好先找个茶楼坐下等着。
她见柳明若频频向那个摊子投去目光,没好气道:“看什么看,他就是上回害你被揍的罪魁祸首哎,等会你要是觉得他在诓你,你就向我眨三下眼……你听见我说的了没”她见柳明若淡淡应了一声外,还是不错眼珠地看着那边,也忍不住望过去。
刚才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天师身上,倒是没怎么打量正站在摊子前的那个女子·这下她认出来了:“嗯那个是上回在名酒楼见过的李大小姐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快要嫁给景王了吗怎么……也来算姻缘”·和绿芙有着同样疑惑的还有李碧灼的贴身丫鬟。
李碧灼来到摊前,就带着得体的笑容将她打发到一边去,她看见府上派来保护小姐的几个护院都在不远处,虽然心存疑惑,但还是转身走开了··“小姐想算什么”·李碧灼将手搭在布上,深呼了一口气,道:“算姻缘。”
天师瞟了一眼她的手心掌纹,抬眼道:“贫道冒昧,请教小姐尊姓”·“李·”·“小姐是己亥年寅月生”·“是。”
天师默然半晌,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道:“那就奇了,贫道几天前刚刚看了两副生辰八字,其中一个与小姐的姻缘有一条副线相连,一直牵扯不清,那条线原本相交,却仿佛在三年前变淡变浅,到了近日,竟然完全断了……”·李碧灼听得云里雾里,面露微惑。
天师回过神,带着歉意道:“抱歉,贫道没想到小姐听不懂·小姐这是枯木逢春之相,倘若对已经定下的亲事心存疑虑,不如重新审视身边的人·有缘之人就在小姐附近,望小姐能抓住机会。
倘若那份姻缘非比寻常,令小姐举棋不定的话,那就切莫再犹豫了……”·李碧灼全身一震,下意识伸手摩挲手腕上的玉镯·她收敛了眸中光彩,对天师道:“素闻秦天师术法高强,计算极准,今日听您一席话,令小女子醍醐灌顶,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秦天师将她推过来的元宝退回去,道:“不必了,贫道向来只收足以维持生计的钱,小姐把这个给了贫道,贫道接下来就会一载两载地不出摊了·”·秦衡安深知自己的惰性,如果真的一载两载不出摊,他何时才能凑足善缘,帮那个人早入轮回,再续前生缘·他正想着,一个人坐到了面前。
那是一个容貌无双的秀美少年,少年屏退了身后两个随从,伸出手来··他只看了一眼,瞳孔因惊讶而微缩··“命定之人就在公子身边,公子还有什么想问的”·“……”柳明若没想到他看过自己的手相,又端详了一番自己的容貌,上来就这么一句,一时无语。
他暗自蹙眉,难道绿芙没说错,这人真是骗子·“命定之人”多说多错,若他真是骗子,自己只要引他多解释,一定会有漏洞。
打定主意,柳明若开口问道··秦衡安却答非所问:“公子,前世和今生并不是绝对相互隔绝的,可能有信物相连·公子相信吗”·柳明若一惊。
这才认认真真打量起眼前的天师来,白眉白须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但依稀可以从皱纹之下辨认出原本俊美的五官·此刻他眉目含笑,周身温文气度不像苦修的道士,倒像是贵族人家的公子。
重生的秘密他未对任何人提起,这位天师自然是不能打听得来的·他说出这么一句话到底是技艺高超还是纯粹的能言善辩或者运气使然·“什么信物”·秦天师道:“因人而异。
总之是一件与公子姻缘有关的物事,可能是公子亲手打造,也可能是别人相赠,每个人都不同的·”·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那要看,公子心中最刻骨铭心的……是什么事了。”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灵魂转换·……·绿芙气鼓鼓道:“他就扯了这么两句,公子就信了他”·柳明若沉默不语。
如果那天师是随口胡诌的,这样直击人心,那他的气运未免太好了·绿芙还想说什么,眼前忽而出现一个人影,“是他”·前面走着的正是秦天师,不过是换下了道袍,恢复了青年面容后的装扮。
这样乍一看,自己的身形倒是真的与他十分相近··“他还真敢这样走出来今天我不教训他我就不姓绿”绿芙摞起袖子气冲冲跑了上去。
“……”难道绿芙姓绿·柳明若第一次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不过,前面发生的变故已经容不得他仔细思考了·只见绿芙一拳将青年男子打倒在地,她楞了一下,脸上显然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过她还觉得不解气,立刻又补上三四脚·秦天师侧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连一声痛叫都没发出来··柳明若疾步跟上去,拉住还想上前踩两脚的绿芙:“够了”·绿芙喘着气没有说话。
柳明若将秦天师扶起来,正要开口道歉,却见他一下子化为光点消失了,一下子怔住,“……”·绿芙惊诧地睁大眼睛··侧面的小巷子里传出男子的朗笑声:“公子和姑娘不用向在下道歉,刚才代在下受过的只是一个木傀儡。”
两人一齐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见秦天师款步走出来,向他们躬身作揖:“在下秦衡安,见过柳公子还有……绿芙姑娘·”·他眉目俊美,衣袖临风,这样走出来,虽则没有扮作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却别有一番仙人之姿。
“你,你……”绿芙捂住不由自主张大的嘴巴··秦衡安道:“刚才教训了在下的木偶人一番,姑娘是否出气了”·绿芙瞪了他一眼,却被柳明若暗暗拉了一下,撇撇嘴没出声。
秦衡安道:“在下想与这位公子单独说话,只好请姑娘暂且退避·”·看见绿芙站得远远的,柳明若才道:“你刚才说的,到底有什么含义”·秦衡安定定看着柳明若,他抬起手腕,衣袖轻轻滑落。
柳明若看见在他掩在衣袖下的手中捏着一枚精巧通透的玉佩··“这块玉佩是宁朝肃北王交给我的,他与我本家一位堂兄本来有一段姻缘,只因命数相斥,不得已天人相隔。
他将玉佩转交给我,希望我找到再续前缘的方法·我替别人预算姻缘,只是希望多积累一些善缘,早日送我那位堂兄进入轮回·之前我见过公子和另一个男子的两副生辰八字,本来不敢确认,今日见到公子本人才敢这样笃定。
前世今生并不是绝对相隔的,只要能找到那件联结两生的信物,自然能解开一切的结·”·“肃北王”·秦衡安道:“在下是开国秦太傅同族后人。”
柳明若道:“那我如何能找到……那件信物”·作者有话要说:拾得景城人物图鉴之【秦衡安的小纸条】*1·展开【秦衡安的小纸条】:帮别人算姻缘这种事做多了,难免有些奇怪体质(?-?*)比如说……招黑·☆、同寝巧合·柳明若端正地坐在餐桌前面,若有所思。
他一反常态的表现引来宁胤的注目:“柳明若,你怎么了”·绿芙站在柳明若身后痛心疾首:瞧这还连名带姓地称呼,语气又这么生硬,怎么拉近关系啊受不了柳柳,小若若这种称呼,至少也得把姓去掉啊·柳明若幽幽道:“没什么。
宁王,你真的不考虑我昨晚说的话吗”·绿芙对柳明若体现在称呼上的不开窍一样很失望·不过……什么叫昨晚说的话他们之间居然有什么秘密约定她看似无意地替柳明若布菜,实则竖起了耳朵。
“什么”柳明若昨晚啰嗦不止,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后来柳明若头疼被他按住睡下后,倒是消停了不少。·柳明若道:“就是关于绿芙的那件事。
咳咳,绿芙年龄大了,应该许配人家了……”·认真偷听的绿芙:“”不要这么急着过河拆桥啊喂·她唯一能庆幸的就是宁胤对这种事情向来不怎么关心。
没想到宁胤出乎意料地给了反应:“嗯·你有人选”·柳明若道:“我看天桥下面算命的那个天师挺不错的,法力高强,技艺精通,虽然有扮成老头的奇怪嗜好,但只要晚上卸了妆就好了,这种小问题一下子就克服了。”
宁胤在绿芙惊恐的目光中微微颌首··用完晚膳,柳明若被可怜巴巴的绿芙拦住了:“柳公子,奴婢跟着你这么长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怎么忍心这样对待奴婢”·柳明若面无表情:“中午的红枣山药,下午的花生石榴,晚上的王八壮阳汤……”·“我改我改”绿芙内牛满面,垂死挣扎,“公子啊,这些东西就算现在您用不上,以后也是会有用的嘛好了好了,你别瞪奴婢啊,奴婢我让厨房把明日的膳食改掉就是了……”·她望着柳明若的背影,磨牙道:“人家一片苦心你不吃,哼,那我就拿给宁王殿下享用让他好好折腾你这个不听话的小……咳咳。”
柳明若晚上打了好几个喷嚏,忍不住道:“难道是哥哥和白荷在遥远的渭城想我”·宁胤推门进来,指挥着几个家丁将头顶的青花流云帐撤下去,换成柳明若的水墨山水纱帐。
他闻言淡淡道:“多想是病·”·柳明若乜了他一眼,道:“宁王怎么知道我哥哥没有想我兄弟就算了,宁王难道没有姐妹会时常挂念你”·虽然年龄相差不大,但算起辈分来,宁胤当是宁修远的叔叔。
宁修远这一辈的几个王侯多少都与柳明若相熟,但是宁胤这一轮的他就不太熟悉了··宁胤冷冷看了他一眼··好像被锋利的剑刃抵在脖子上的感觉,柳明若缩缩脖子,回瞪了一眼。
虽然是同塌而眠,但两人既没有像绿芙意|- yín -中那样共枕同被,更没有身体上的直接接触·各睡一边,倒也相安无事··夜里,柳明若不是被尿憋醒,而是被断断续续的女子啼哭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一副毫无血色的女子面容近在咫尺,女子眼眶流血,披头散发,看起来十分恐怖·柳明若当自己还没睡醒,怒吼道:“吵什么吵要哭去衙门里哭,别打扰我睡觉,不然信不信我掐死你”·女子吓了一跳,一下子忘记了啼哭。
柳明若神志不清,也不管对方是个女子,一拳挥了过去:“半夜三更爬到我床上你想干什么”·他原本是随意出拳,没想到真的被他打中了什么,触感冰凉刺骨。
景城正是夏季,冷不防手上一冰,柳明若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难道不是梦境·他睁开眼睛,发现宁胤正半靠着床沿,盯着他这边·再看自己拳头所指之处,那个女子早就化为一道白烟隐去了面容。
“这……就是你梦靥的原因”·宁胤抱胸,神色淡淡··柳明若几乎要哈哈大笑:“让你杀伐过重,现在遭报应了吧”·宁胤投来冷冷的一眼,这一眼含着七八分的杀气柳明若牢记前几次教训,顿时不出声了。
他试着闭上眼睛无视周围围绕着的黑气,可是这么一闹,他怎么也睡不着·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宁胤漆黑眼珠中带着一丝猩红,神色凝重不似往常·忍不住开口道:“宁王,你到底有没有姐妹”·宁胤有些意外他会再次开口。
他闭了闭眼,道:“有一个同母皇姐,她和亲嫁给了百越族长·”·和亲百越百越之地大概三年前就被宁朝尽数吞并了·柳明若尚未接口,就听他又说了一句话:“她已经死了。
死于百越叛乱,被族长亲手杀死的·”·柳明若讷讷:“对不起·”·宁胤瞥了他一眼,竟然带着一丝安慰的语气:“不知者无罪·逝者已矣,以后不要再提起来就是。”
柳明若不知鬼使什么神差,对他说:“那你休息吧,我哥哥说我从小是个鬼见愁,任性妄为连鬼见了我都害怕,有我在,它们一定不敢近你身·”·宁胤挑了挑一边眉:“这个是例外”·柳明若顺着他手指指着的方向,看到刚才那个女鬼又趴在半空,连忙辩解道:“不是例外是意外我以后见她一次打她一次”·女鬼一哆嗦,就化为白烟消失了。
宁胤道:“其实,你确实能驱散它们·昨夜我睡得很好·”·柳明若看着他躺下来,嘚瑟道:“我果然神通广大·”·“……”·后半夜柳明若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宁胤的声音:“刚才那个虽然卖相可怖,不过她是个生鬼,怨气不重,不怎么有威胁性。”
……·回答他的是柳明若平稳的呼吸声··挂满白幔帐的长廊空空荡荡··不远处慢慢踱过来一个纤细的女子身影·经过这段时间梦境的如期而至,李碧灼现在已经能冷静地在梦里寻找线索。
昨夜她终于能走出灵堂,她发现这里分明是扩建后的景王府联系歌舒对她的称呼“王妃”,她更加笃定这是发生在她嫁给宁修远之后的事情。
“倘若对已经定下的亲事心存疑虑,不如重新审视身边的人·”·“倘若那份姻缘非比寻常,令小姐举棋不定的话,如今也切莫再犹豫了……”·秦衡安仿若洞悉一切的话音在她耳边响起。
对往昔的情意,对霎时间的动心,她的确心存疑虑,她的确举棋不定·从哪里开始的呢·豆蔻梢头,阳春三月,她陌上踏青,第一眼见到那个少年郎就生出似曾相识之感。
李家与景王府世交,母亲曾问她长大后要嫁给什么样的夫婿,她不知怎么回答,但心中已经隐隐给出了答案·对日后生活的憧憬为自己勾勒藏在心底的轮廓,她想到的是宁修远,很多人小时候的誓约会被时光否定,而她的却日渐清晰。
她要嫁的人,就是宁修远··那天宁修远带兵出征,全景城倾城为之送行·她站在家族长辈身后,只能踮起脚尖远远望上一眼··天高云淡飞鸟凌空,宁修远跨坐在高大的骏马上,不知长辈同他说了些什么,他突然抬头向这个方向露出一个笑容。
他是在对自己笑李碧灼的心砰砰直跳,即使答案是否定的,她此刻眼里也只能看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她日日夜夜为宁修远安然凯旋而祈祷。
长辈们关心的或许是他是否立功,但她只希望他毫发无损,全须全尾地回来··她还在梦里·不知什么时候,周身的气氛陡然一变·雪白的轻纱变成艳烈如火的红色,到处挂满了灯笼。
视线被红头布遮住,李碧灼已经能够处变不惊,任由丫鬟执着她的手,引着她走向喜堂·这大概就是她与宁修远的成亲喜宴·她浑浑噩噩地拜完了堂,突然十分庆幸自己的脸藏在厚厚的红盖和妆容下。
拜堂礼成,按照景城风俗新婚夫妇应当去湖上泛舟一个完整的圈,寓意将来生活美满··李碧灼由宁修远扶着上了画舫,清风撩起她脸上的遮盖,也令她的目光一下子与独自站在石桥上眉目如画的少年相遇。
不,不能算是相遇··因为那道痴情炽热的胶着视线,至始至终只停留在她的夫君身上·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灵魂转换·钦慕、迷恋、悲戚、委屈……统统糅合在一起,流露出的感情太过强烈和复杂。
她胆战心惊··一梦经年,她又看见宁修远站在粉色的蜡烛前,执的是另一个少女的手·她环顾四周,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形容憔悴的柳明若·他一杯接一杯灌酒,甩开小丫鬟的手,颓然起身跑了出去。
再然后,梦的景象和第一次重合了·李碧灼终于将一切的一切联结起来——·柳明若在宁修远纳妾当晚坠楼身亡·宁修远将喜堂改成灵堂,始终绕燃烧着的粉烛换成白烛,有如景城三月十里桃花的装点蓦然成了苍白的雪色。
然而,他始终没有露面··歌舒刚刚被他抬进门,当晚就出现这样的变故·李碧灼如第一晚那样接住歌舒颤抖的身体,听她颤声说道:“王妃,歌舒只有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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