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渣攻的腿部挂件+番外 by 吃饭饭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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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成渣攻的腿部挂件+番外 by 吃饭饭饭(2)
·皇后的脸色陡然变了,声音也有些干涩:“阿兄这是何意宋二郎,他怎么会”·“还不是那个贱人,阿砚见了他的尸首,他虽生得不似阿砚那死去的夫人,但是画一下,简直一模一样。
阿砚现在已经将那死人抬到自己的府中了·”何勇道··“又是他……”·“阿锦,这死人总是比不过活人的,死人不会说话,不会争,也不会抢。
你多召阿砚进宫来说说话吧·”·“我与他生分本是为了不让陛下心中生嫌隙·”·“阿锦,你此时便莫要再念着那个人了他娶你本就是……”何勇后面的话差点脱口而出,连忙又咽了下去。
他娶你本就是为了这皇位··“阿兄,我知道了,我心中自有计较·”何锦道,脸上的表情变得坚定起来··太极殿中,皇帝桌案上的书信已经摆了一个手臂高。
桓凛拆开一封一封地看过了,宋砚的过去也完全地呈现到了他的面前··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然而根据调查结果来看,宋砚确实有一个妻子·那女子嫁入宋家两年,突然无声无息的去了,未曾为他留下一子半女。
而宋砚与那女子确实颇为恩爱,为她寻来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只为博她一笑··只是那女子已经逝世五年,宋砚四方征战,难道一直将这女子的尸首带在身边这么多年了,宋砚确实未曾从益州老家运来什么大件物什。
这件事还是处处透着一点诡异··“陛下,近几日里,宋砚都呆在府中,未曾外出·皇后娘娘去过宋府一趟·”陆青桐道··后面一句话,涉及内宅,还是有些避讳的,皇帝却似并不在意。
“犯人的下落,似乎又断了·”·桓凛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是脑海中却有一幕一闪而逝·那一日在密道之中,他突然回头看到那手臂……那手腕内侧赫然生着一颗红色的痣·——阿盏,你这是胎记吗胎记生在这地方,可是有福气的。”
——“什么福气”·——“比如佩金手环,又比如做桓夫人啊·”·桓凛的脸色突然变了,整个人怔在那里,身上透出一股莫名而浓重的悲伤来。
陆青桐感觉到殿中的气氛陡然变了,他想要说话,却在看到皇帝的脸色时,那些话全部梗在了喉咙口··“臣告退·”陆青桐说完,便立即退了出去。
陆青桐站在大殿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但是那冷意并未退却··他从未见过皇帝这般模样,他的脸已经扭曲了,就像是……就像是下一刻可能哭出来一般。
陆青桐站在那里,突然听到身后的大殿中传来一声声压抑的嘶吼声,就如同野兽一般···第022章 夺尸··心口处是密密麻麻地疼痛,桓凛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心口处,闷闷地呼吸不过来。
冰冷的密室中的那一幕不断地在他脑海中回荡中,虽然那张脸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但是他却无比肯定,那个人就是他··他的身体已经冷硬,脸上即使变了妆,也掩饰不住那清灰的死气。
他死了,真的死了··他的心突然变得空空荡荡起来,仿若缺了一块··当年,他从战场跑了回来,在皇宫中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是恨不得杀了他的·杀了他,再杀了自己,一切便干净了。
后来他不择手段地想要踏上那九五之尊的地位,抛弃了原来的秉性,变得不再想自己,忍辱负重,机关算尽,为的不仅是要为父亲报仇,为无辜枉死的桓家军报仇,也是为了站到他的面前,让他悔悟,让他哀求自己。
而现在,一切似乎变得没有意义了·他死了,没有人会再求他了··桓凛突然站起身,几乎跌跌撞撞地走到柜子前,打开了柜子,他伸出手却捞了一个空,这里本是存放那人寄来的书信的地方,如今却空荡荡的了。
桓凛茫然地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些书信已经化作一片灰烬了··十八岁那一年,他离开建康北上,只有在战场上,将砍刀砍在敌人的脑袋上,鲜血喷了他一脸的时候,他才会暂且忘记他。
他那般干净,那般漂亮,本来就不该用这些血腥事来玷辱他·每天晚上,他总会对着那月亮看上半天,仿若他白衣飘飘,便住在那月亮里·当他的第一封信送到他手里的时候,桓凛拿着那信半日,睡着的时候都不舍得放,他的脑海中回荡的总是他铺着纸认真写信的模样。
他将那封信贴身放着,那信被他弄得皱了,他还失落了许久·没过几日,那人的下一封信又到了,他那失落的心,顿时雀跃起来·一日一日,他的人生有了希望。
当他收到第一百封信的时候,桓凛终于决定回去看看他··他没有想到等待他的是那样的结局··他为何可以一直给他写着信,写着那些思念的话,而转眼便可以躺在另一个人的身下呢·谯国桓氏,本也是名门世家,却家道中落,被一众士族看不起。
桓家是武将,那些士族们皆嘲讽他们为老兵·桓凛出生于这样的家族,早就知道人的面孔有千万种,欺骗和伪善是最常见的一种··他无法忍受欺骗,更无法忍受那个人的欺骗。
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自那时起,稍微与他亲近的人都发现他变了,他仿若戴上了面具,喜怒哀乐都不行于色··他本是最讨厌机关算尽、蝇营狗苟的人,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的人。
·桓凛靠坐在那里,仰面半躺着,冷硬的脸上,冰凉的液体滑落下来,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那块玉佩,仿若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混沌与茫然消失,谢盏突然醒了过来,与他第一次从玉佩中醒来时不同,当他睁开眼而没有看到身体时,便发现自己依旧还在玉佩里。
冰凉的液体落在自己的身上,谢盏看着桓凛的样子,突然吓了一跳··他的眼眶红红,黑发凌乱,眉宇之间带着痛苦与悲伤,与他上一次见时,少了狂傲之气,却多了戾气,而且仿若老了十几岁一般。
很久很久以前,谢盏最见不得的便是他这般落魄的模样·十五岁那年,桓凛时常挨训,来到东郊别苑时,便耷拉着脑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谢盏总是想尽办法去逗他乐,而桓凛也总会抓住机会,明明那般大的人,身体比他壮实许多,还像个孩子一般,向他撒着娇。
以前谢盏十分欢喜他这般模样··此时的谢盏,那种心疼的感觉仿佛完全不会产生了·他只是木着脸看着他,思索着在他沉睡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他努力的想了想,却完全是一片空。
他有预感,他本是要一直沉睡下去的,那种冰凉的东西唤醒了他··那似乎是桓凛的眼泪··谢盏再仔细看他的时候,桓凛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只是眼光暗沉沉的,看起来尤为恐怖,谢盏看着,也不由得想要离他远一些。
他已经不是人了,却依旧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青桐,进来·”他听到桓凛嘶哑的声音响起··陆青桐连忙进了大殿,殿门从身后关上。
“青桐,你跟着朕身边多少年了”帝皇坐在椅子上,指腹敲击着扶手,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陆青桐不敢懈怠,连忙驱逐那些胡思乱想,立即道:“九年了。”
“九年了,你是我桓家旧部,五年前那件事,旧部死的死,伤的伤,待朕登上皇位时,竟不剩几个了·”皇帝低声道,“谯国桓氏,任我们在战场上如何出生入死,却始终不曾入那些士族们的眼,吾父也得凭公主夫婿的身份立足于世家之中。
朕厌恶士族,如今却仍要仰士族的鼻息·然而如今朕坐在这皇位之上,北有秦虎视眈眈,朝内各方势力争夺,士族强,皇权弱,朕虽心有余,却力不足·”·时光流转,物是人非,这话说起来便太过于沉重了,陆青桐垂着脑袋,目光也暗淡了下去。
“臣誓死效忠陛下·”陆青桐坚定道··皇帝从身上拿出一块赤金色的令牌,将它递给了陆青桐:“桓家并非无人了,也并非只会百般忍让。
要收复北地,必先平定内乱,青桐,让他们回来助你·将这几个月里大牢里发生的事彻底查清,有关人等,朕绝对不会放过·另外,盯紧宋砚·”·当说到‘宋砚’两个字时,皇帝几乎咬牙切齿,带着明显的愤怒与恨意。
谢盏也听出来了··陆青桐的注意力很快被那块令牌吸引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块赤金色的令牌的意味比他这大内统领不知道重了多少分,这是皇帝的信任,这是皇帝的许诺,来日封侯拜相也指日可待了。
皇帝武将出生,征战多年,羽翼也并未被完全被折断,这赤金军便是一支精锐部队,一直驻守在北地,对皇帝对桓家忠心耿耿,若是有了这些人相助,皇帝在建康也不会受到多方掣肘,许多事做起来也简单许多。
陆青桐接过了令牌,表了忠心后,便退了下去··当他走到大殿外的时候,心中突然有些好奇,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让皇帝下定决心用尽全力对付宋砚呢·陆青桐离去后,桓凛心中总觉得缺了什么,片刻后,他突然站起身,转身便往外走去。
皇帝突然到的时候,宋砚正在泼墨作画,黑发散落下来,自有一番放荡不羁··皇帝直接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看到画中人的时候,瞳孔不禁瑟缩了一下,语气淡淡道:“宋卿真雅兴。”
“陛下觉得我画的如何”·皇帝根本不想看他画的人,直接道:“朕与钦天监的人商讨过了,尊夫人乃是我大楚的福星,只封号太过于潦草了,当入太庙。”
宋砚突然笑了:“他入了太庙,皇后娘娘该置于何地”·“她若死了,太庙里自有位置”·宋砚突然看向他,桓凛淡淡回视。
“陛下若是真有此意,他尸首尚在,那我便以火化之,断了他与活世羁绊,安心在太庙中受供奉·”·桓凛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神色莫名地盯着宋砚,不像愤怒,而是彻骨的冰冷。
过了一会儿,桓凛才道:“罢了,此事稍后再议·”·桓凛说完便转身离去,宋砚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转冷,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陛下”侍卫突然叫了一声。
桓凛恍然回神,看着他··“陛下,你的手受伤了·”·桓凛抬起手,才发现自己手上多了许多伤痕,竟是毫无知觉··谢盏看着他手上完全是由劲道导致的伤口,青青紫紫的一片,十分恐怖。
他更加茫然了··宋砚的妻子是何人桓凛为何执意要她入太庙听起来倒像是桓凛想要将她的尸首留在身边一般,而宋砚以毁灭尸首成功地威胁了他。
为何宋砚妻子的尸首对桓凛这般重要··第023章 仇人··宋府··宋府是皇帝敕令新建的,奢华程度不亚于乌衣巷的谢府和王府,里面的东西却新了许多。
皇帝建的府,里面的东西却是由宋砚自己装扮的,装得倒像一个道观,清清冷冷的··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府里的下人都知宋大人爱好与众不同,但是近日的表现却着实在有些耸人听闻。
府里不知为何突然来了一个夫人,而且还是个死人·主子的房间里堆满了冰,而主子居然住在那冰冷的比建康城的冬日还寒冷许多的地方,与那死人同睡共寝··“大人也许并不是疯了。
或许大人对那位夫人,真的是一片真心呢”·“有一次我无意瞥见过一眼,大人在替夫人画眉,虽然是个死人,但是那脸,真是国色天香。”
何锦里面穿着白色裙子,外面披着黑色披风,在近侍的陪护下进了宋府,听到的便是下人们的议论纷纷··何锦的脸色顿时变了··近侍连忙扶住了差点摔倒的何锦:“娘娘,您没事吧”·何锦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本宫去正厅等宋大人,你去让人通报。”
夏日已经来了,何锦坐在这大殿中,却觉得自己脑袋上萦绕着一层阴气,仿若那死人带来的··何锦心中焦急,面上却未露半分,心中算着时间,当看到外面的白色身影时,何锦还是松了一口气。
以往她要见宋砚,无论宋砚在做什么,都是一刻钟内来到她面前的··今日也不例外··或许是兄长多虑了,或许是那些下人嘴杂··“我在宫中呆的久了气闷,可有扰着宋二哥”·宋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柔和了许多:“无碍。”
“听闻宋二哥得了个有趣的东西,我想看看,不知宋二哥舍不舍得”·何锦的话中带着试探,若是宋砚真对那人不一般,自然是不会让人去看得,而若和他往日得的新鲜玩意一般,他是很乐意与她分享的。
何锦笑靥如花、满眼期待地盯着宋砚,而衣袖下的手却紧张地握紧了··宋砚似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好·”·何锦本来有些冰冷的眼尾也染上了笑意,顿时风情万种。
何锦终究没有再见到那个人·她不想再见到他了,那杯鸩酒是她送到他面前的,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卑微的死去,她本以为自己赢了·她成了皇后,成了与他比肩之人,而他却在牢中卑微死去。
胜得太过容易了,她差点以为自己太过小题大做了··后来她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她开始失宠,那人的死因差点暴露,而此时本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宋砚似乎也站到了他那一边。
不过此时,她已经确定了,她确实没那么背··她不过试探,又怎么真得想要看到他那张令人生厌的脸·走到一半,她便找了一个借口回头··“宋二哥,当年你特地将这个赠与我,可是有什么含义吗”何锦问道,手中放着一块五彩的石头。
那是她从抽屉里翻了许久才翻出来的,如今却刻意地挂在了脖子上··宋砚看着那石头,眼神温柔了许多:“这是她喜欢的·”·“阿姐的东西呀。”
何锦像个小姑娘一般,脸上露出一个干净的笑,“阿姐的东西我定要好好藏着·”·她知道那个人,那是宋砚心中的一块净地·她不认识她,他却喜欢她唤她阿姐。
何勇总觉得宋砚喜欢她,因为她与他故去的妻子生得像,何锦却总觉得并非这般,他看着她,眼神中从未有过欲念,似乎只是宠溺,犹如长辈对着小辈的宠溺和关爱··“阿锦,你该要个孩子了。”
宋砚似不经意道··何锦的笑更加浓了:“都听宋二哥的·”·何锦自宋府归来时,那困扰在心中的抑郁一扫而空,心情已经舒畅了许多。
好事连绵·何锦刚走进宫门,便有人说皇帝召她用膳··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召见过她了,就如同忘记了她这个皇后一般··何锦坐下没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怪异了,皇帝不用膳,只是看着她。
“陛下,为何不用膳”何锦问道··“朕已经用过了·”皇帝道··何锦那喜悦一扫而空··皇帝将一本名册放到了她的面前:“王苛家的二姑娘,谢何的侄女,还有庾家的三姑娘,郗家的姑娘,朕看着都甚为合意。
四妃之位都空着,也是时候该填补填补了,皇后,你去安排吧·”·何锦那画着淡妆的脸突然白了,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才拿起那名册,翻开的动作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皇后未用膳便匆匆离去,背影看起来颇为失魂落魄··李得清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暗暗地腾起一股舒爽感,那素来嚣张跋扈的皇后兄妹,竟也有这般日子··“李得清,你可会弹《凤求凰》”皇帝突然问道。
李得清那老身板不禁颤抖了一下,连忙跪了下去:“奴婢浅陋,不识这些高雅的东西·”·皇帝不再问他,李得清终于松了一口气··桓凛竟然想听《凤求凰》。
他想到了许多年前,桓凛从战场上归来,有一次在他府中做客·那时,他们已经陌生如斯了·他在弹琴,桓凛走了过去,伸出手在那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刚刚弹得是什么曲子”桓凛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谢盏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凤求凰》,司马相如写个卓文君的。”
“挺好听的·”桓凛道··谢盏的手从琴弦上缩了回来,没有再说话··谢盏本来是有很多话想问的,想问他在北地过得如何,想问他可曾想过他,想问他战胜归来为何不找他,想问他为何突然定了亲,想问他可是真心喜欢那姑娘。
然而到头来,谢盏却一句话都没有问出来··若是问了,他与那怨妇又有何区别谢盏的骄傲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谢盏又弹了一遍《凤求凰》,桓凛听得津津有味。
谢盏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他送他的曲谱,他弹着替他送行的曲子,他都忘记了··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谢盏看着这些,突然觉得有些看不懂了。
桓凛和宋砚开始针锋相对·他本以为桓凛是喜欢这女子的,只是碍于宋砚的强势,于是有些生厌,此时看起来,竟像是完全没有感情··谢盏转头去看他,又见桓凛与刚刚完全不一样了。
桓凛手中依旧紧紧地握着那玉佩,眼神中悲伤与恨意轮换过··“阿盏,我会替你报仇的·”·所以在他沉睡的这段日子里,桓凛已经知道他死了他既然已经死了,魂魄为何还在这玉佩里不应该是去投胎吗·谢盏隐隐觉得这种被束缚的日子是无穷无尽的。
桓凛说要替他报仇,在他刚刚死去,灵魂游荡,看着何家兄妹嚣张跋扈,他的死如同蝼蚁一般时,他是想要报仇的··而这个时候,已经无所谓了··他的仇,若是说被害死的仇,由桓凛来报,也有些可笑了。
桓凛又何尝不是他的仇人··第024章 自己··桓凛的行为越来越怪异了,怪异到谢盏完全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他口口声声说要替他报仇,而一开始不是桓凛想要杀了他吗·太极殿中,特意选了两位能歌善舞的女子来弹奏《凤求凰》,桓凛听完却又勃然大怒,将那些女子全都赶了出去。
·早朝结束后,桓凛独自留下了谢俊·皇帝问得不是国事,竟是谢家的家事··“谢公仍在会稽山阴”桓凛问道。
“建康的天气太过于寒凉,父亲退隐后便一直居于会稽,但是前段时间,四郎病了,父亲便回来了·”谢俊道··“谢四病了”桓凛问道。
谢家四郎虽不是谢家最聪慧的儿子,却是谢家最疼爱的儿子·谢盏是三郎,但是却不过比谢家四郎大几个时辰罢了·也正是因为如此,谢何对原配发妻的愧疚愈深,对谢四郎有多么好,对他这个三郎就有多么冷漠。
谢盏是不喜欢四郎的,那个和他有几分相像的弟弟,因为家人的疼爱,性格嚣张跋扈·有一段时间,那嚣张跋扈的弟弟总喜欢欺侮他,他受了许多欺负,而最后被送出谢府的却是他。
人是生来不公的,谢盏却忍不住想要怨··“入春以来就染了风寒,这一直好好坏坏的,前段日子突然严重了一些·”·“朕去探望探望他吧。”
桓凛骨子里其实是厌恶士族的·他给自己戴上了虚伪的面具,与士族子弟交好,但是却从来未曾踏过谢家大门一步··或许也有他的原因吧·谢盏虽不得宠,毕竟是谢氏子弟,无论是爱恨,桓凛都不愿进谢家。
谢盏便跟着桓凛又回了谢家走一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谢家了,自从他成了佞幸,谢家的大门便对他彻底关上了··乌衣巷中,谢家府邸,这么多年了,并未有太多的变化。
谢家四郎躺在床上,看起来羸弱无比,早已没了当初飞扬跋扈的气势··他与谢盏的容貌其实是有几分相似的,尤其是他躺在床上羸弱的模样·桓凛盯着他,目光竟有些失神。
谢俊看到他的神色,表情微微变了:“陛下,那牢中的犯人您打算如何处置“桓凛脸色沉了下去:“谢盏毕竟也是你的弟弟,你竟然这般盼着他死”·桓凛的话中带着不忿。
皇帝在当朝首辅面前为前朝佞幸说话,怎么也不该是理智的君主该做的事··谢俊沉着脸不再说话,却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桓凛的目光,似乎生怕他多看了一眼一般··桓凛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桓凛离开了谢府,却并未立即回宫,而是去了谢盏离开谢家后开辟的府邸··那座府邸是元熙帝下令为他建的,建在秦淮河畔,拂堤杨柳,从选址到府邸风格,元熙帝显然都是用了心的。
桓凛登基后,提倡节俭,许多旧臣的府邸都赏给了新臣,抑或充作他用,唯有谢盏的府邸,被查封了,弃置在那里,冷冷清清的,不过几月,便有了败落之势,像是几年不曾有人住过一般。
桓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皱起的眉头显示了他的厌恶,他终究是没有踏进那座府邸一步··赤金军很快回到了建康,他们比任何亲卫军都更加厉害,不过两日时间,一份完整的记录便呈现到了桓凛的面前。
他看到了谢盏被毒杀的完整过程··那一日,是封后的日子·他将凤冠霞帔加在那个女子的身上,而后,那女子便将毒酒送到了他的面前,以国后之名,杀了他。
竟是这般久了,东去春来,整整四个月了·桓凛盯着他死去的日子,心中又像压了一个东西一般,透不过气来··四个月了·花开的又谢了,纵然他恨他,怨他,不愿再见他,但是却也不容他这般死去·桓凛的脸色青青白白的变,最后变作了惨白。
这四个月的时间,何勇一直将他藏尸在安乐寺下,而现在,却又落到了宋砚的手中··桓凛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那翻腾的气血··他必须将他夺回来就算他死了,也该留在自己身边·附带着的,还有一份关于宋砚的调查。
他不是没有查过宋砚,但是最后落到他手里的,看似详尽,却缺失了最重要的东西·那时他查到的便是,宋砚没有弱点·宋砚对何锦似乎很在意,但是却并不是弱点。
而这份陆青桐交上来的册子,却完全不一样了,里面多了一个人的信息··那是个叫贺清岚的女子,宋砚的青梅竹马,却在成婚五年后突然病逝·宋砚恋慕发妻,曾在妻子墓前发下永不再娶的誓言。
自那以后,宋砚的秉性便有些怪异起来了·他喜欢上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桓凛看着那女子的名讳,嘴角突然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天黑了,月光也不见一丝,整个建康城都笼罩在一层黑暗中。
“大人,清岚院起火了”·黑暗中,本来安静的府邸突然变得喧闹起来,宋砚披衣走出来的时候,便看到不远处火光冲天,将整个宋府都照亮了。
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清岚院……他的脸色猛地变了,一向冷淡清净的脸上竟呈现出一丝慌乱的表情··宋砚看了身后一眼,关上门便披着衣迅速离去了。
谢盏第一次当上了夜行侠·当然,真正的夜行侠不是他,而是桓凛,他只是夜行侠腰间的玉佩··当朝皇帝带着几个亲卫,穿着黑衣,蒙着面,爬岩走壁,如同偷窃一般,谢盏怎么看着都觉得有失体统。
当然,他早已不是很久以前的殿中监了,礼仪廉耻都与他无关了··“走水了,走水了”·桓凛趴在墙上,那府邸里已经混乱成一片,许多人都朝着起火的地方跑去。
桓凛看了一会儿,转身便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桓凛跑进了一个院子,制服了几个守卫,又用蛮力打开了锁·那处房间是有些怪异的,地势低,四周都是水,而一进屋,一阵冷气便扑面而来。
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只感觉到桓凛再找些什么··突然,桓凛推了一下,地下突然多了一个口子,桓凛跳了下去,下面亮了起来,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谢盏也变得无比惊诧起来。
这屋子的主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这里面居然全是冰,而正中出放着一冰棺,似乎有一个人躺在里面··谢盏看第一眼的时候,便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当看第二眼的时候,谢盏突然僵住了。
这不是自己吗··第025章 丢失··他像是飘到了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尸首,那种感觉是十分奇妙的,尤其是自己还是穿着雪白的裙子,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怎么看怎么都像一个女子。
谢盏不是没有穿过女装,然而那些记忆并不美好·许多年前的某个夜里,灯光昏黄的太极殿中,元熙帝将一套素雅的女装递到他的面前,面上带着笑,眼中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气势。
·谢盏回过神的时候,桓凛伸出手,手有些颤抖,抚上了棺中人的脸,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激动与痛苦·他的动作小心翼翼,有点像是对着珍贵的宝物一般。
谢盏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十多年前的桓凛,那时的他,对着他也是这般小心翼翼的··“阿盏,你终究还是我的了……”他低低地唤了一声,那声音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他脸上疯狂的笑意一闪而逝,带着快慰与满足··桓凛回头看了一眼,迅速将棺中人抱了起来,背负在身上,转身变往外走去··谢盏看着自己毫无生气的脸,心中诸多疑惑。
他的尸首为何在这里,而堂堂帝皇为何要潜入其中盗走他的身体·桓凛很快出了密道,火势小了许多,但依旧是嘈杂的一片··桓凛转身便跃上了墙,而在那一瞬间,他腰间的玉佩突然跌落了下来。
夜太黑了,他的全部心神又在背上背着的人身上,自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仿若从未出现在这里一般··人与人的缘分本是这般,有时以为缘起,实则已经缘尽了。
兜兜转转两次,谢盏醒来都是在桓凛的身边,而他没有想到他们的缘分竟是会在此时结束··谢盏感觉到那种极速的坠落之感,顿时有些头晕目眩·自他坠落在泥地之后,他的神志便变得有些模模糊糊起来。
他似乎脱离了那玉佩,灵魂变得飘荡起来,他仿若来到皇宫之中,他从皇宫走了出来,走过乌衣巷,走过谢府门口,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便回到了东郊的别院之中·别院里空荡荡的,早就没人住了,他便坐在那里,痴痴地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痴儿”一个空旷辽远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心中迷茫,却又下意识地想要追随那个声音·他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声音,或许只有这个声音的主人可以让他解脱。
然而无论他怎么追,都摸不到那人的一片一角··“待有缘人·”又是那个空旷辽远的声音··谢盏被猛地扯回了那玉佩之中··他虽是灵魂附在那玉佩之上,却也感觉到外界的湿润与寒冷。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将他从地上捡了起来,将他身上的泥土擦去·他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宋砚·”他灵台顿时清明起来,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但是宋砚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谢盏庆幸起来,他害怕这个人··他不知道自己怎会落在宋砚的手里,不过如何也比跟着桓凛强一些··宋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谢盏不由得想起这人将那小少年生生打死时的模样,那少年那般惨,而宋砚却连眉头也没有眨一下。
这样的人,只能用人面兽心这个词形容了··宋砚将玉佩上的泥土完全擦干净了,一直阴霾的脸上突然扯出了一个笑,然后很自然地将玉佩佩戴到自己的身上,那般自然,就像本来该属于他一般。
外院中跪了一地宋府的护卫,皆是瑟瑟发抖,面如死灰··不过一夜,宋府便发生了两件大事··——宋砚从不入住,在整个府中如禁地一般,也不准其他人进入的院子被烧了一半。
——宋砚最新得最喜爱的新鲜玩意,被盗了··宋砚很少发怒,但是一旦发怒,犯错的人只有死路一条·这两条任何一条都足以要了整个宋府的护卫的命。
宋砚目光一扫,这些人抖得更加厉害了··宋砚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绕过了众人,走出了宋府··那外院跪着的众人不禁互相看了一眼,刚刚宋砚看他们的眼神没有杀意,除了死里逃生的庆幸感,他们还有一丝疑惑。
宋砚本来明明是一副索命鬼的模样,为何转瞬便变了脸··难道是捡到钱了·宋砚走在繁华的大街上,谢盏一直在暗暗观察他·他这人气质卓绝秀雅,生着一张好脸,在这个以色为美的年代,这一路上引来了许多目光。
谢盏以前出门时也时常是这样的遭遇,有时还会遇着有人送他一些瓜果··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宋砚的脚步突然停在路边,那里一个不知哪家偷跑出来的富家的小公子正坐在那里,拿着一块石头砸着核桃。
小孩砸地十分吃力··宋砚走了过去,取下了腰间的玉佩,递到了小孩的面前:“不如用这个”·小孩看着那玉佩,又看着自己手中的石头,或许是因为宋砚脸上的笑太过于优雅无害,小孩不禁伸手去拿那玉佩。
宋砚的手突然收了回去,小孩摸了一个空,黑白分明的眼中渗出一些委屈··这般欺负一个孩子……·谢盏看着那小孩,突然觉得眼神,然而他来不及深想,便被宋砚吓了一跳。
宋砚直直地看着他,语气调笑道:“可是怕我扔了你我不过开玩笑罢了·”·谢盏:“……”·谢盏的第一反应便是这真是个疯子,第二反应便是悚然一惊,难道宋砚真的看得到他··第026章 生死··“三郎”花架下,女子手中捧着一卷诗书,笑靥如花地看着他。
女子乌云发髻,嘴唇红颜饱满,眼眸若含着秋水,淡雅如仙,看得他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他刚想走近,那女子的容貌突然变了,黑发散落下来,用一根白色的丝带捆着,眉宇之间添了一抹英气,眼眸倒是相似,只是水汪汪的眼中似乎含着一层淡淡的轻愁。
“三郎·”他歪着脑袋看着他,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声音比那女子低沉了许多··他的心跳得更加剧烈了,连忙走了过去,想要将他抱进怀里,却抱了一个空。
司马焰睁开眼的时候,整个大殿里都是空荡荡的,他眼睛中尚且带着几分朦胧,先是看了自己的手一会儿,他手里确实抱着东西,却是一个冰冷的酒坛,他下意识地四处找去,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司马焰的心中空落落的,那短暂的喜悦一扫而空,果然都是梦·他明白的太晚了,爱的人都一个一个地离开了他··他扔开了酒坛,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推开门便往外走去。
在谢盏的认知中,宋砚应该是那种外面看起来风华绝代、飘然若仙的佳公子,内里其实是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恶鬼··这种人比何勇那种外表看起来就阴险毒辣的人恐怖许多。
然而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便发现自己对宋砚的认知还是太浅了··宋砚用一串糖葫芦骗了那小孩,让他带他回了自己的家中··“颍川王府”四个字映入了眼帘,谢盏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十分眼熟的小孩,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这个小孩其实生得与他是有几分相似的,但是细细看,他其实不是像自己,而是像谢芝兰·这孩子的一张小脸上混杂了谢芝兰与元熙帝的许多特征·他的脑海中回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襁褓中朝着他伸出白嫩的手臂的小婴孩,他也伸出手去握住了他,那般小小的、肉嘟嘟的小家伙,让人不禁想要逗弄俩下。
转眼已经四年了,那孩子也该有六岁了··谢盏看着眼前的孩子,他身上穿着布料不错,但是做工显然没用心,此时染上了很多泥土,那本来白嫩的小脸也变成了小黑猫。
若不是他那一身衣着,几乎要以为是哪家的野孩子了··王府门口摆着一张长凳,长凳上躺了一个人正在睡觉,宋砚踹了一脚,那本来躺在长凳上睡觉的下人摔了下去。
那人瞬间醒了,连忙站了起来,看了看宋砚,又看了看小孩,然后对着小孩一脸凶巴巴道:“祖宗,你跑哪去了真是不省心的下次再乱跑,就别回来吃饭了”·小孩瑟缩着脑袋,低着头,嘴却鼓了起来,倔着脾气不说话。
本来是天潢贵胄,虽不得元熙帝太多关爱,却也是被许多人环绕着的小皇子,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谢盏的心中突然有些心酸··那下人看到宋砚,宋砚表情淡淡的,但是却透出一股隐隐的威压来,那人的嚣张跋扈顿时熄灭了一些,陪着笑道:“谢谢这位大人送小主子回来,府中不便留客,便请大人回去吧。”
“若是我非要留下呢”宋砚站在那里不动,似笑非笑道··那小孩不禁抬头看了宋砚一眼,不着痕迹地朝着他身边挪了挪。
他显然很怕那个下人··那下人脸上的恶意又冒了出来:“这颍川王府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能进的”·宋砚一脚便踹开了王府的门。
下人的脸色变了两变,然后站到了一旁,漠然看着,眼中明显在等待着宋砚自作自受··宋砚走了进去,那里面守着一队卫兵,见到宋砚迅速拦住了他·领头人认出了宋砚,恭敬道:“宋大人,您怎会在此处”·宋砚根本不理会他,径直往里走去。
“宋大人,陛下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颍川王府”·宋砚寻了一个地方坐下:“我便在这里等,你去禀报陛下,看他让不让我进去。”
宋砚毕竟是朝中大司马,手上掌控中大楚一半以上的兵权,那人又岂敢轻易与他起了冲突,宋砚既然给了台阶下了,那人便连忙令人去禀报皇帝了··小孩没有离去,而是咬着糖葫芦,有意无意地在宋砚的身边玩着。
禀报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在领头人耳边耳语了一番,让人便让到了一旁:“宋大人,请·”·宋砚脸上的表情无任何变化,朝着里面走去··谢盏已经猜到了宋砚要去见谁了,上一次见到元熙帝时的那一幕依旧刻在谢盏的心里,谢盏下意识地不想见到他。
然而有些事不是想与不想便能决定的··正殿中,凌乱一片,酒气冲天,元熙帝并不在那里··侧殿中,许多灰烬,有些东西被烧了,烟灰还未散去··宋砚是在后院见到元熙帝的。
他坐在那里,黑发披散着,宽大的衣服显得他的身体单薄了许多,挡住了一半的脸,只隐约看到一些脸部的棱角,他手中拿着一根铁针,正在石头上刻着什么··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宋砚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元熙帝浑然未觉,依旧一个字一个字地刻着,仿佛要将那个字刻在心中一般··“颍川王果然雅兴·”宋砚语气难掩嘲讽··元熙帝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显然认不出他是谁了。
“难怪他肯让我来见你了,原来是傻了·”宋砚道··元熙帝眼中闪过一道光,放下了刻刀,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一股雍容和锐气··宋砚的目光落在他刻的字上,元熙帝反反复复刻的其实都是一个字。
——盏··谢家阿盏,谢盏··能令元熙帝这般念念不忘,即使癫狂了连亲子都顾不了了,还念着的人··满腹经纶,貌美若仙,琴棋书画,皆是所长,士族子弟,最后却成了皇帝的娈宠。
他将他的尸首留在身边几日,觉得与他收集的那些奇珍异宝也无甚区别了··宋砚突然有些好奇那个人活着的时候是怎样的人了·如何能让桓凛神魂颠倒又如何能让司马焰念念不忘·“颍川王刻字刻的这般好,不如替谢盏刻一块墓碑吧。”
宋砚道··司马焰那本来松散的眼神突然聚集了起来,化作了一道锋利的光,直直地盯着宋砚,声音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一般:“你在说什么”·“谢盏死了。”
·第027章 入梦··司马焰本来苍白的脸有些发青了,身体也变得摇摇晃晃起来,脸上写满了痛苦与不信:“不可能,阿盏不可能死的·”·“前朝佞幸,人人得而诛之。
新帝攻入建康的第二日,便下令处死谢盏了·”宋砚道··司马焰愣了一下·他想到第一次见到谢盏时的模样,那时他家中有贤妻,膝下多子女,后宫和睦,看着他的时候,只觉得他的眉眼像极了他的发妻,多看了一眼,便再也没有在意了。
发妻去世后,他只能从像极了发妻的人身上找熟悉感,开始的时候,他也只是想看着他,只要那人陪在自己身边就好了,渐渐的,那种感情变了,他觉得越来越不够,那种罪恶的欲念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后来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那一夜,太极殿中燃了整整半夜的欢宜香,然后在半夜召见了他,谢盏开始是十分恭谨的,后来也挡不过那香的味道·他的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迷茫,渐渐地带上了热度,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迷惑起来。
然而现在想起来,谢盏之所以认命,并非完全因为那香的缘故·谢盏一直隐藏的很好,喜怒不形于色,但是那般境地下,他的面具也很难戴得住了·他像是认命,又像是在完成任务一般,眼泪从眼角低落下来,在彻底攀上高峰的那一刹那,他从他的喉间听到了一个名字。
——桓凛··不过一声,司马焰便已经懂得了藏在他内心深处的究竟是何人··司马焰一次一次地麻痹自己,躺在自己身边的人便是自己的发妻。
而每次清醒过来,重回现实,都要警告他一番,不要觊觎阿休的东西·然而后来想来,与其说是警告阿盏,不如说在警告自己·他觉得亏欠于他,所以想尽办法在其他方面补偿他,予他荣华富贵,却没想到将他推上佞幸的位置。
·是他害死他的··“桓凛不舍得杀他的·”司马焰道··他知道谢盏在桓凛心中的地位·他知道他们的过去,他看过桓凛看谢盏的眼神,虽然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但是那种想彻底占有他的疯狂,却是越压抑越明显。
虽然,他并不喜欢那眼神,而现在却成了他说服自己桓凛不会杀他的唯一理由··宋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司马焰突然站起身,将刻刀挥在地上,跌跌撞撞地离去。
他显然已经早有预感,而今已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谢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已经是空空荡荡的了,他知道元熙帝在因为他的死伤心·他恨过他,然而这般时候,也无爱无恨了。
宋砚拿起玉佩,盯着玉佩,在谢盏眼中,便是直视着他的:“原来司马焰也是个痴情种·”·若是可以,谢盏恨不得低下头去··他们说桓凛舍不得杀他,但是杀得那般干脆;他们说元熙帝爱他,却从未给过他任何希冀。
他活着的时候,被众人弃之如敝履,死了后,这些话说再多遍又有何用·宋砚离开颍川王府,那小孩早就等在门口处,见宋砚出来,便连忙跑上去,抓住了他的衣角,眼神中带着一抹期待。
这孩子出生皇家,遭遇了从天潢贵胄到阶下囚的转变,然而心性却依旧纯良,不过因为宋砚的一串糖葫芦,他便以为他是好人,他会护着他··天真地有些令人心疼了。
然而宋砚却不是纯善之辈,会对一个孩子动恻隐之心··“我去给你买糖葫芦,你在这等我·”宋砚道··小孩放开了手,宋砚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也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谢盏看着小孩眼中的希冀浓郁了许多,越来越多,寂静的街道上,小孩小小的身影显得那般可怜孤寂··谢盏突然有些厌恶起宋砚来·既然不想做,又何必平白给人以希望·这样的人,未免也太过于自私自利了一些。
太极殿中··不过几日的时间,一座小小的偏殿迅速被打造成一座冰的世界·两人宽的冰床之上,一个人正躺在那里·他脸上的妆已经完全卸去,红色的长裙换成了白色的长衫,从艳若桃李的女子变作了淡雅若仙的男子。
桓凛便坐在那里,痴痴地看着床上的人·他的脸色发青了,他便用脂粉小心翼翼地替他涂抹着,又给他画了眉,如今已经宛若活着的人一般了··其实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无数个夜里,桓凛难以入眠,心中便滋生了这般的想法··他害怕看到那个人对着他如同陌生人一般,他害怕他在他的身边心中还念着另一个人,他害怕他告诉他他爱得是司马焰。
若是他死了,那便没有任何嫌恶或不耐的情绪了,就完全是自己的了··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他其实是个懦夫··桓凛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也不知是真的如此一般,还是在逃避他的死讯。
桓凛和衣在他身边躺下,然后将他那僵硬的身体紧紧地抱进了怀里··他那空荡荡的心似乎有了着落,然而无论他抱得多紧,都无法驱散他身上的冷意,那填满他心的东西突然消散的无影无踪。
桓凛深吸了一口气,驱散那种无名的恐惧·等他转过身时,脸色已经平静了下来·他灼热的吻落在他冰凉的脸上,一点一点的,疯狂之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等他吻得气喘嘘嘘,转头一瞥,恍若看到身周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一瞬间,桓凛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然而再看第二眼时,哪里有什么白色身影。
他的心中传来了一阵刺痛,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玉佩,却摸了一个空··桓凛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难看极了·他心中十分慌乱极了,就像丢失了十分重要的东西一般,寻回他的身体的喜悦完全不能掩盖这种惊恐。
他闭着眼睛沉思了片刻,便想到了那玉佩为何而掉了·他披上外袍便往外走去,只是在踏出去的时候,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桓凛还未走出正殿,老太监连忙禀报道··“不见·”桓凛道··李得清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皇后娘娘说是关于娶妃的事,请陛下务必见一面。”
“朕怕见了他忍不住杀了他·”·桓凛此言一出,李得清便不敢再说话,转头便回了皇后娘娘,虽没有说得那般直接,却还是隐晦地表达了出来。
皇后的脸色当场变了,却仍没有忘记给了李得清一锭银子··李得清拿着那锭银子,垂着的眉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皇后从未将他当人看过,等到了这般时候,方才想起他来。
皇后离去,李得清不禁看了偏殿的人一眼,若是那人能醒过来,想必能气死这皇后··皇后失魂落魄的离去··“皇后娘娘,您的脸色不好看,不如歇一下”·“他肯定已经知道了,纸是包不住火的,本宫以为永绝了后患,却没有想到……”皇后低声囔囔道。
“皇后娘娘,您怎么了”·“替本宫揉揉·”她在路边坐下,贴身的嬷嬷连忙走上去揉着她的太阳穴,她那苍白如纸的脸渐渐有了血色。
“召王妙、谢英、庾秀、郗敏入宫来见本宫·”皇后道··“娘娘,您又何必委屈自己”·“若是这一点都受不了,本宫又怎么做皇后本宫是不会向一个死人认输的”·桓凛带着一众侍卫不动声色地将昨晚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差点将那条路完全翻了过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找到··那条路与建康城最繁华的大街有交集,所以很大可能便是东西被捡走了·建康城那般大,人那般多,那东西便若落入沙滩中的沙子一般,很难找到。
“不过一块玉佩罢了,陛下为何这般紧张”·“陛下交代的事,我们做臣下的,去找就罢了,又何必问这般多”·“好奇吗难道是陛下喜欢的人赠他的定情信物”·“陛下不是喜欢皇后吗若是丢了,便再要一块罢了。”
“你果然是不懂男女之情的,那定情信物又怎能随便换君心难测,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啊要是陆统领在就好了·”·“别磨磨唧唧了,快去找”·那些侍卫们又悄悄地再找了一遍,直到天黑了下来,依旧一无所获。
·皇帝的脸色彻底黑了,那些人跪在地上,都不敢去看他的脸色·过了许久,才听头顶传来一声:“罢了,你们回去吧·”·那些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桓凛又独自循着那条路走了无数遍,到了深夜,他才回到宫中·推开偏殿的门,他便坐在床边,看着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人··那种空落落的心情依旧没有缓解。
·第028章 作死··桓凛似入了魔怔一般,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坐便是一晚上,如同石刻的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眼睛都未曾闭过半分··清晨,天亮了起来,桓凛突然回神了。
不过一块玉佩罢了,他又何必执着呢为了那人的一块贴身玉佩这般兴师动众,想起来也有些可笑了··他走到正殿,太监宫女便鱼贯而入,替他更衣。
那些人一靠近皇帝,便觉得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身体·太冷了,那是真正的冷意,有人偷偷地抬头瞧了瞧,便瞧到了他黑发上的冰粒,散落在他的头顶,竟似平白添了白发。
太监宫女不敢多话,只惨白着脸,替他盘了发,更了衣·一夜未睡的帝皇脸上并未看出疲惫,身上带着锐气和帝王的威严,只是眼神深邃暗沉了许多,朝堂上偶尔走神外,便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了。
早朝上,皇帝盯着谢俊的目光多了两分,早朝后,又特意地问起了谢四郎的病情··谢俊十分警惕,心中已经想着是否要将谢四郎送到会稽去了·桓凛与谢盏的那段过去摆在那里,谢四郎又与谢盏的样貌有些类似,谢家不能出两个佞幸。
“谢盏已经死了,你是他的兄长,好好替他安排后事吧·”桓凛道··谢俊听完不禁愣了一下,他们虽是兄弟,但是并非一母同胞·谢盏出生时,谢俊已经懂事,知道他的身世,想到自己的母亲,所以并不喜欢他,两人之间也不过明面上的兄弟关系罢了。
后来谢盏做出那样的事,简直像极了他那不知廉耻的母亲,谢俊恨不得替谢家清扫了门楣·但是到了这般时候,他死了,心中却还是不免有些伤感的·毕竟是谢家的孩子。
“谢盏毕竟是晋陵公主之子,灵位还是入谢家吧·”桓凛道··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已经很久没有人提到这个名字了,那是一段司马家和谢家的丑闻,那段故去所有人都缄口不言,没有人敢提起。
皇帝此时说起,谢俊的脸色不禁变了,后来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是的,陛下·”·只要谢家安排了后事,整个天下便知道谢盏死了,他的死讯便公布出去了。
活着的谢盏已经不在了,那个名字总和司马焰连在一起的人已经不在了··太极殿中偏殿中躺着的人,便永远是他的了··宋砚自颍川王府回来后,便觉得背后阴风阵阵,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自己,待他回头看去,却又什么都看不到。
宋砚的警觉性极高,没有发现身后有人,便是真的没人了··他其实是个有能力,却没什么野心的人,不然凭借他在益州经营多年的军力,早就登上皇帝的位置了·他去找司马焰,若要称得上有目的的话,就是要给桓凛添堵了。
桓凛抢了他的东西,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干,任他欺侮·这样也不太像他宋砚了·他虽无人上人之心,却更无人下人的自觉··宋砚回到宋府,便寻了纸墨,当即作了一副画。
谢盏现在十分厌恶宋砚,本来想自己在其中闭目养神的,谁知宋砚并不让他亲近,又将玉佩拿了起来,指着他画道:“你觉得我画的如何”·谢盏早就发现宋砚并非发现他的存在了——一般正常人都不会想到人的魂魄会附在玉佩上。
宋砚不过有对着死物自言自语的习惯罢了·谢盏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外表文雅,内心狠毒,却还有些特别的小癖好,这样的人在他眼中,简直就是一朵奇葩··谢盏不得不看了那画一眼,只是一眼,他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画中人生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眼睛很大,水光潋滟,五官精致,这也就罢了,看到这些,谢盏也认出了是自己,但是当看到下面的时候,却羞愤地恨不得朝着墙上撞上去·宋砚画的他竟然身上也没穿,而是躺在一片鲜艳的花丛中,那姿态……怎么看怎么妖艳放荡·宋砚的脑袋里到底装着什么·“腰身纤细,不盈一握,双腿白皙而修长,身量确实不错,但是也不能叫两代帝王神魂颠倒……”宋砚撑着脑袋沉思道,“莫非是因为床笫之间的功夫好,花样多”·谢盏:“……”·宋砚特意跑去撩拨了一番元熙帝,回来竟然还在纠结这般问题·他已经不想撞墙了,而是想撞死宋砚了。
怎么有这般不知廉耻的人·宋砚闭上眼睛,似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再睁开眼的时候,盯着画上的人,呼吸突然变得粗了一些,眼神中也带上了欲念。
谢盏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宋砚慵懒地坐在那里,只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袍,领口处散了开来,露出白皙的肌肤和隐隐可见的肌肉……当朝名士喜服五石散,常袒胸露乳而奔走,谢盏早已习惯,却不喜这般,觉得有辱斯文,然而宋砚做起来,却别有一番风流不羁。
再联想起他刚刚的那一副画,谢盏并非不识云雨,所以完全知道宋砚此时是怎么回事··谢盏已经见识了他的无耻,所以当下一刻他做出什么更无耻的事,也无甚怪异了。
不过宋砚并没有做出更无耻的事,而是将那画合上了,转身便走了出去··谢盏暗暗松了一口气·若是他此时是人的话,想必已经紧张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了。
“大人,谢盏的事都查到了·”·谢盏刚松了的气又提了起来,自己都死了,宋砚为何要查自己·一大叠的书册送到了宋砚的面前,宋砚拿了一本,随意地翻了一遍,还未看完便打起了哈欠,然后将书册扔到了一旁。
显然觉得他的事有些无趣··谢盏其实是一个耐性十足的人,他沉得住气,耐得住气,所以外人看来永远是平平稳稳、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是此时,第一次有了暴走的冲动。
谢盏只觉得自己胸中闷着一口闷气,偏偏无可奈何··他附身于这玉佩之上,而玉佩在宋砚手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宋砚的府中没有女眷,清岚院中却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那画像和他之前被画成的样子一模一样,所以他觉得这女子应当是宋砚喜欢的人。
·能够当得起宋砚喜欢并且也喜欢宋砚的女子,想必是个奇女子··宋砚端坐在画像前,面前摆放着一架琴,修长而白皙的手指落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着,美妙动听的琴音便静静地流淌出来了。
谢盏对琴曲颇有研究,他那谢府之中藏着他从许多古书和其他人处得来的古琴曲·宋砚弹得这一曲正是他熟悉的一曲,但是他只自己弹过,从未听过别人弹过··谢盏虽然很不情愿,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宋砚弹得很好,高亢处激昂,低落处感伤,似有金戈铁马,踏着铁骑,漫步雄关,又有千军散去,夕阳照着黄沙与尸骨。
宋砚坐在那里,白袍宽大,平白添了一股仙气·谢盏听着不自禁地入了迷··只是这曲子弹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谢盏恍然回神,总觉得有些难以圆满,目光不禁落在那琴弦上,眼中带着一丝渴望。
他喜琴,几乎成瘾,多年不动,此时已经觉得手痒了··那本来断了的琴音突然重新响了起来,与原来的相接,浑然天成,渐入佳境,根本听不出前后是两人所奏·谢盏看着自己的手,有些难以置信,他的身体一直是不存在的,所以从未看见过自己,而此时,他竟然看到了自己的手然后下一瞬,谢盏便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他转过头去,便恰好对上了宋砚的目光··宋砚散漫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诧异,没有惊吓,那般平静,平静地令谢盏心中的不安加剧··一般人遇到这般事不该大声喊叫‘见鬼了’吗·“原来是你一直跟着我。”
片刻后,宋砚突然道,眼中兴趣盎然···第029章 寻死··谢盏简直战战兢兢,他从未这般害怕过一个人·宋砚就是个疯子,他难以想象若是宋砚知道他的存在会怎样对他。
以宋砚对何锦的维护,他觉得宋砚会再杀他一次·但是联想到宋砚刚刚画的那幅画和他动情的样子,谢盏……已经完全想不出他会做什么了··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他毕竟只是一抹游魂了。
若是他没有手痒,就不会被宋砚发现了·然而,后悔已然无用,谢盏已经自暴自弃,他已经脱离了玉佩,一个游魂一般站在那里,一脸的生无可恋··宋砚撑着脑袋看着他,朝着他勾了勾手指。
谢盏认命地走了过去,在他的面前站定·风突然吹了进来,吹起了帘幔,宋砚伸出手,宛若撩起身边人的头发,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你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站在宋砚另一边的谢盏:“……”·所以宋砚根本看不到他,这疯子只不过想诈他罢了·谢盏那紧张不安的心瞬间放了下去,面无表情地看着宋砚,心中已经恨得牙痒痒了。
他那宠辱不惊的脾性对上这般无耻的疯子,已经完全化成零了·谢盏最怕这样的人,当年桓凛便是以那般无耻的姿态进入他的生活、他的心中的··宋砚独自完成了一番情深意重、人鬼情未了的表演,作为旁观者,谢盏觉得这种事简直前所未见、前所未闻。
还好有了之前宋砚做得疯狂事做铺垫,所以他没有觉得世界瞬间崩塌··不过,震惊之后,谢盏也发现了一件好事·他的魂魄已经不是完全束缚在那块玉佩里了,他的灵魂可以飘荡在外面,但是却不能距离那玉佩太过遥远。
虽然宋砚的一举一动仍然落在他眼中,但是却比一直贴身靠着他、感受得到他的热度好了许多··他也能碰到一点实物了··所以在宋砚用膳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推了一把,将他面前的茶盏推翻了,水洒了宋砚的一身,白色的长袍上很快染上了水渍,翩翩佳公子瞬间添了一些狼狈。
伺候的下人跪了一地,脸色都白了··在众人以为宋砚要发怒的时候,宋砚突然露出一个包容的笑:“莫要耍小脾性了·”·跪在地上的下人们悚然一惊,而谢盏的鸡皮疙瘩也落了一地。
之后他也不想着报复宋砚了,他只安静地做一抹游魂·和宋砚斗,他似乎永远斗不赢··“宋砚疯了·”暗中潜伏跟踪宋砚多日的赤金军在第二日突然向皇帝汇报了这样的情况。
“他时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用膳的时候,桌上总会多一副碗筷,睡觉的时候,身边也会多一个位置·”那人继续道··若是其他人做出这样的举动,桓凛也会觉得他疯了。
但是做出这样举动的人是宋砚,他与宋砚出生入死过一段时间,对他的脾性还是有基本的了解了·倚靠宋砚自己疯了来对付宋砚,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桓凛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却摸了一个空。
“陛下,宋砚手中有一块玉佩,和您之前用得很像·”那人突然道··竟是落到了他的手中·先是抢了他的尸体,如今又拿了他的玉佩,桓凛心中有种莫名的怨气,就在他觉得自己该去宋府走一趟的时候,颍川王府那边突然匆匆来了人。
“陛下,颍川王出事了”禀报的人跪在地上,急匆匆道··“什么事”·“他偷偷喝了毒酒,恐怕……”·桓凛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脚步一转,便往颍川王府走去。
看着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颍川王府’四个字,桓凛觉得自己似乎永远不会再踏步一步了·他本就因为宋砚的事焦头烂额,若是废帝再出了事,那王家的老家伙又不知道要做出什么荒唐的事了。
桓凛踏进了王府,进了司马焰的卧房,里面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司马焰躺在床上,艳色的被褥更显得他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嘴角带着尚未干涸的血迹,已经虚弱至极。
他身边环绕着几个忙碌的太医,见桓凛进来,都跪了下来··“如何了”桓凛有些烦躁地问道··有些人,他明明恨不得他去死,却偏偏还要救他。
这便是帝皇的理智,桓凛有些时候甚至不想做这皇帝了,但是他选择了这条路,便不能退缩··那些太医互看了一眼,都不敢再说话··“到底还能不能活”桓凛怒了。
终于有一人开口道:“颍川王喝得是鸩酒,臣与同僚虽想尽办法想要拔出他身上的毒,但是为时已晚……”·桓凛突然看向司马焰·司马焰那苍白而带着乌青的脸上竟然还扯出了一个笑。
那笑似嘲讽,桓凛心中的怒意更甚了··太医们都退了下去,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桓凛与司马焰了·桓凛走到了司马焰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为何要这么做了这般时候死了,早已没了前朝旧帝的气节了。
你要死,就该在朕破城的那一日死·”·司马焰木然地看着他,他的声音很低,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我看到阿盏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恍然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一身白衣,容貌一如初见时的模样,正微笑着看着他。
桓凛的脸色猛然变了,一股血气直冲脑海,他差点没忍住,直接走过去掐断了司马焰的最后一口气··就算死了,他也在这里等他吗而他呢自他死后,他甚至鲜少入过他的梦他本来想谢盏死了,司马焰活着,谢盏便是他一个人的了。
如今司马焰也要死了,他该怎么办呢·嫉妒在他胸中滋生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压抑住那种眩晕感··“他怎么可能等你他已经死去多日,早就去投胎了”·“你果然杀了他。”
司马焰的眼皮垂了下去,脸上灰败的颜色更甚了,“桓凛,你太狠了·”·“司马焰,你夺人所爱,便不狠了吗”桓凛道,“你死后又有何颜面去见谢芝兰”·司马焰瞳孔猛地瑟缩了一下,气息越来越微弱,已经讷讷不成言了。
他不敢死,便是无颜去见谢芝兰吧··当年谢盏与桓凛情投意合,确实是他夺人所爱了·在被关在这里的许多日里,他想了很多事,他确实错了,他活着无言面对谢盏,死了也无颜面对发妻。
而如今谢盏也死了,他死后又有何颜面去见他们二人呢·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然而,纵使他不敢,纵使他无颜,他也没有选择了,他的神智越来越模糊,窗外站着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晰了。
那本来白衣翩翩的男子变作了粉色衣裙的女子,正朝着他伸出了手··“桓凛,你会后悔的·阿盏那般爱你,你便这样害死了他……”·最后,司马焰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了,桓凛听着他这句话,只觉得是嘲讽,司马焰死了,都不忘恶心他。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彻底断了气,他的脸上似乎还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桓凛不想再看他一眼··桓凛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台阶下,一个小男孩站在那里,正仰着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神中带着漠然。
小男孩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他身后,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来··当年桓凛攻破建康,司马焰的成年孩子皆死在了他的刀枪之下,唯有幼子,司马焰以命相护·桓凛看清了那孩子的样貌,表情微微变了。
太像他了··——阿盏,你自幼时起便是这般沉闷的吗·——是又如何你若不喜便离我远些··——怎么可能不喜欢无论怎样,只要是阿盏,我都喜欢。
桓凛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了身:“你是司马荫·”·小男孩听到他唤他的名字,不由看向他:“阿父……”·“你阿父死了。”
桓凛道··小男孩的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眼神中似迷茫,又似全懂了,却没有太多的悲伤与难过··“你跟我走吧·”桓凛道··小男孩的嘴唇已经咬得发白了:“你可以帮我打一个人吗”·“打谁”桓凛问道。
小男孩指着不远处的人道:“他总打我,还不给我饭吃·”小男孩说着便将自己的袖子撩了起来,上面漫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痕··那奴仆脸色突然变了,连忙跪了下去,眼神却偷偷地瞪了小男孩一眼。
小男孩的脖子瑟缩了一下,眼神中却带着坚定··“奴欺颍川王世子,拖出去杖毙吧·”桓凛淡淡道··那人脸色完全白了,早没了往日里嚣张的模样,一直朝着小男孩求饶。
小男孩漠然地看着他·他最终被拖了下去,哀求声连绵不断··小男孩的眼神依旧漠然,却朝着桓凛伸出了手··桓凛将他抱了起来,走出了颍川王府。
他的脑海中依旧回荡着那句话··——“桓凛,你会后悔的·阿盏那般爱你,你便这样害死了他……”·此时,他突然有了一种扭曲的期盼,若真的如司马焰说的那般,那就好了,阿盏若真的爱他,那就好了。
·第030章 招魂··春末夏初,天气已见炎热,窗外的树木显得格外浓密翠绿··宋砚正躺在竹子编成的床上纳凉午休,只穿着里衣,腰带解了,衣服散落开来·有些人穿着衣服,便如同一个文雅的公子,脱了衣服,便露出强健的肌肉来,那架势一点不比那五大三粗的武将差。
宋砚便具有这样的潜质,可以粗鲁的优雅着·谢盏在台阶上坐着,根本不想去看他,而是抬头看着那湛蓝的天空··“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谢盏吓了一跳,心中默念了一遍宋砚看不到他,才安下心来·宋砚便那般散落着一头的黑发,自有一番风流不羁的气质,在他身边坐下,也抬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
他活着的时候未曾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只有死了才这般认真注视着天空星辰、花草树木·天空很蓝,他心念一动,不由得去看宋砚,便看到他俊朗的侧颜。
他的睫毛很长,那张脸偏柔和却无丝毫阴柔之气·他这样的样貌在建康城是十分受追捧的··宋砚仰躺了下去,直直地望着天空:“这样就像蓝天盖在自己身上一般了。”
谢盏不由得有些好奇,也躺了下去……然后就看到黑漆漆的屋顶··宋砚突然笑了:“你是不是躺下来了真好骗。”
谢盏:“……”·谢盏连忙坐了起来,用背朝着宋砚··时间流逝,天渐渐黑了下来,宋砚入眠,而谢盏却没有睡意,便在窗边坐下。
“阿盏·”·他突然听到有声音在叫他,那声音熟悉而陌生··谢盏转头,便看到元熙帝站在他的身后·他穿着一身紫金色的华服,墨玉冠束发,露出英武的眉眼和硬朗的面容,一如很多年前的模样。
谢盏突然有些懵了,呆呆地看着他··元熙帝是真实在自己面前的,但是却又似隔着千山万水,那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谢盏怎么都想不透··“阿盏,对不起。”
他的脸上充满了愧疚··谢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阿盏,愿你来世安稳,愿你来世不再遇见我,再见·”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极为复杂的东西,似痛苦,又似不舍,然后最后都化作了决绝。
·谢盏再看去的时候,眼前哪里还有元熙帝的身影··他应该在颍川王府中,他前几日还见过他的,所以刚刚必定是错觉吧··谢盏再陷入沉睡前,仍是这般想的。
有些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人都是格外聪明的·谢盏就被宋砚的聪慧吓了一跳··他的面前摆着一个装了水的杯子·宋砚手中拿着一本书帖,上面写了许多字。
“若是我指着的字是你的名字,你便推翻这杯水吧·”宋砚道··谢盏的目光不禁落在他翻开的那页纸上,盏字赫然排在第二位·谢盏默默地将手放到了身后,宋砚聪明,但是他并不蠢。
宋砚将上面写的字都指了一遍,面前的水却毫无动静:“我以为我指第一个字的时候,这水会倒·”·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第一个字是‘岚’字,是他挂在清岚院中的女子的名字。
“清岚若是要回来早就回来了·她能摆脱了我,此时已经不知道魂归何处了·”宋砚有些自嘲道··“……”谢盏突然有种庆幸的感觉。
谢盏确实是想推的,但是他忍住了,此时证明他果然忍得对··宋砚将他写在书帖上的字一个一个划掉,最后也只剩下一个字了·谢盏看着那唯一剩下的‘盏’字,心情变得无比微妙起来。
“这里待的可是有些无聊我带你出去走走吧·”宋砚道··于是谢盏便跟着宋砚来到了皇宫中·这对于谢盏来说是一切痛苦滋生的地方,即使无聊,他也不想来这皇宫中晃荡。
宋砚带着谢盏去了御花园,还未一会儿,便遇着一众女子游园·那些女子身上穿着各色的衣服,环肥燕瘦,样貌各有特点,却都是一等一的女子·而众人之中的粉衣女子最为出色,正是这后宫之主,皇后何锦。
谢盏并不想见到她,而何锦已经看到了他们,抛开一众女子,走到了宋砚的面前,眉宇之间带着娇羞的笑:“宋大人·”·谢盏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的样貌与清岚院中画上的女子有点像。
宋砚对着何锦弯了弯腰:“皇后娘娘·”·皇宫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宋砚终于有了收敛··宋砚的目光落在那一众美人身上·何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些是谢、王、庾、郗家的姑娘,各个都是国色天香,本宫瞧着好,要给皇帝纳妃呢。
宋大人觉得如何”·她脸上声音里全是笑,但是眼中却无甚笑意,看着宋砚的眼神还带着祈求与依赖··谢盏早就知道这两人之间的不一般,他不由得去瞧宋砚的反应。
“纳妃的事,陛下和娘娘瞧着好便好了·”宋砚道··宋砚明显在装傻,何锦的脸色微微变了,不过她的脸上很快恢复了笑意:“宋大人说的是。”
两人分道扬镳,走到无人处,宋砚对着虚空之中道:“你可还满意”·谢盏:“……”看到何锦吃瘪他虽然开心,但是宋砚这话说的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似的。
“我做事全凭开心,即使被利用也不觉得什么·”宋砚道··何锦做的一切,他果然都知道·所以他此时的意思便是不高兴被何锦利用了。
宋砚在宫中晃悠着便一不小心晃悠到了太极殿前,太极殿的门紧闭着,看似一切正常,谢盏却感觉到了怪异··一股压抑的气息落在他身上,他耳边似有絮絮叨叨的声音响起,一个笼子正朝着他悄悄打开。
谢盏觉得十分不舒服,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而宋砚站在那里,他走出一段距离便再也动弹不得了··谢盏的目光落在他的腰间,恨不得将玉佩从他身上抢夺过来·然而,他始终是游魂,虽能短暂的时间能碰到东西,却拿不走东西。
“宋大人,陛下有事,不便见客·”李得清守在殿门口,对着宋砚道··宋砚眯着眼睛看了太极殿顶部的天空一会儿:“风起的怪异,带着阴凉的阴气,这里面……在招魂”·李得清只垂着脑袋,不说话。
谢盏却懂了,桓凛在招他的魂,所以他才觉得有一股力量将他吸向太极殿··“只是不知是司马焰的魂,还是谢盏的魂·”宋砚这话是对着谢盏说的。
李得清笑道:“宋大人误会了,陛下是感染了风寒,不便见客罢了·”·谢盏的脑海中却全是宋砚的那句话··元熙帝已经不在了吗所以他昨晚见到的也并非虚妄了。
元熙帝死了啊……他心中酸酸麻麻、空空落落,也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感觉··“看来是谢盏的了·”宋砚抓紧了腰间的玉佩,转身便离开了。
太极殿内殿··还清上人坐在那里,身周摆着八支蜡烛,中间以香纸祭着,他盘腿坐着,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似咒语一般的东西··一阵风吹过,那八支蜡烛全灭了。
“陛下,没有反应·”·桓凛的心中说不清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所以是已经去转世投胎了吗”·还清上人迟疑了片刻:“也许。”
罢了,去投胎了,司马焰便再也寻不到他了··桓凛站起身,朝着偏殿走去,握住那人冰冷的手,一只手则描摹着他的眉眼··那天夜里,桓凛早早地便入了眠,他依旧不曾入梦,倒是司马焰在他梦里不断出现,七窍都流着血,阴气森森道:“桓凛,你会后悔的。”
“阿盏那般爱你·”·第二天起来,桓凛的脸色难看了许久·司马焰的声音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到最后,他的心中竟也隐隐有了一些莫名的期盼。
下了早朝后,桓凛便去了谢盏以前住的地方·那府邸很大,每一分修建的都十分用心,然后久置不用,已经生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桓凛从未进来过,却像是知道谢盏的卧房在何处一般,很快寻到了那个院子。
院子里的摆设都是他的喜好··桓凛直接去了他的书房,里面的装饰简单素雅,虽然蒙上了灰尘,却也看出了主人的喜好··桓凛站在门口,恍若看到他坐在桌案后面,点着灯烛,正在认真地写着什么。
桓凛走了过去,却什么都没有了,空落落、冷清清,已经没有丝毫人气了··桓凛在椅子上坐下,随手拉开了最近的抽屉,却看到里面堆满了泛黄的纸··桓凛随手抽出一张,字迹是谢盏的,当看清里面的内容时,他的眼神突然像钉在上面一般,再也移不开了。
·第031章 入梦(一)··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自谢盏旧日的府邸出来,桓凛的思绪一直是浑浑噩噩的·那是一些废弃的信纸,有些撕成了几片,有些则揉成了一团,里面的许多墨迹也已经晕开了,但是仔细看,都可以看到同一个开头—桓凛亲启。
那是谢盏的笔迹,是谢盏写给他的信,但是却因为某些原因没写完而扔在了一边·再仔细看的话,有些信之间的差异只是措辞不同,仿若他一封信写了无数遍,最后只得了一份成稿,而其余的都扔在了这抽屉里。
那些信纸大多都已泛黄,然而却并非完全一样,有些黄色深一些,有些黄色浅一些,而有些,却仍是白纸·整整一个抽屉,已经是累积了几年的废纸··他几乎可以想象,谢盏坐在书桌前,写着那些信,写到一半,皱了眉头看了一会儿,又是如何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里的,一封信便那样反反复复的写着。
在战场的时候,桓凛每个月都可以收到谢盏寄来的信,只是他从未打开过·只要一打开,他便会想到谢盏与司马焰纠缠的画面,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最后转化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然而,看着这些信纸,桓凛不禁想到,若是谢盏不爱他,又为何要给他写信,每封信写了无数遍,然而若爱他,又为何要与元熙帝在一起呢·他似乎掉入一个怀疑的怪圈之中,怎么也无法走出来。
桓凛将那些废弃的信纸全部带入了宫中,整个下午都将自己关在太极殿中,将那些零碎的片段一遍一遍地读着,如同落了魔怔,怎么也停不下来··谢盏的信中写的都是一些琐事,一如最开始的几年,谢盏写的信一般。
今日得了一份古曲谱,明日种的梨树结果了,后日与哪位下棋赢了,大后日作了一幅画,琐屑之事,便那般不厌其烦地写着··桓凛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信纸,竟是舍不得移开。
他的脑海中不自禁浮现出那个人的样子,他认真地弹着那古琴曲、一身白衣站在梨树下、下棋赢了后脸上浮现出喜悦、小心翼翼地描摹着画,分毫毕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桓凛走到床头,打开抽屉,那里本来藏着许多未开封的信件,如今却都已经化成了灰烬,空荡荡的一片··桓凛呆呆地看了一会,走到桌边,抓起那些泛黄的信纸,便朝着偏殿走去。
那人依旧躺在那里,安安静静,连动作都未曾变过一分·桓凛走了过去,抓起了他的手,将那些信纸放到他的面前:“这些信是怎么回事你是习惯了给我写信还是因为……”·后面的话他已然问不出来。
他不该生出那种奢望,显得他那般贱,那般卑微··桓凛没有再问,而是靠着冰床躺了下来··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又令还清上人招了一次魂,却依旧是蜡烛全灭,没有结果。
人死如灯灭,他或许是真的走了··还清上人看着他欲言又止·桓凛离去后,一只蜡烛突然亮了·还清上人皱着眉头看着那支蜡烛,亮的位置似乎有些不对。
夜里,桓凛做了许多纷杂的梦··他梦到了父亲,自五年前,父亲去世后,他只能依靠书房里挂着的一幅画忆起父亲的长相·在桓凛的记忆中,他的父亲冷硬如山,是个十分严肃的人,对他要求很高。
他母亲早亡,而他幼时顽皮,所以并没有少受父亲的责骂与棍打·然而,他仍是桓凛最尊重的人··桓家家道中落,被一众士族看不起,他父亲的愿望便是令桓家立于士族之中。
桓凛自幼耳濡目染,所以一心想在战场上立功·父子同心,战场上的那段日子倒也欢畅··梦中,半山腰上,他的父亲与自幼教习他的老师一起站在那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那里,一个少年紧紧搂着另一个少年,恨不得日日腻在一起·半晌后,那少年才依依不舍的离开,跑到一半却又跑回去,在另一个少年的脸上偷亲了一下,脸上充满了偷香窃玉的喜笑。
“饮拙,你怎么看”武将问着身边的文人··“少年心性,不得长久·”文人抚着胡子,思索了片刻道··“玩物毕竟丧志。”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久久不能舒展开来··“将军可小加劝导·”·老将军的劝导自然是将少年打了一顿·那时的少年正是年轻气盛不怕打,又与另一少年如胶似漆,伤还未好便又欢快地跑到了另一个少年面前。
这一切都落在那两人的眼中,老将军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终有一日,忍不住对那文人道:“饮拙,凛儿是我一众儿子中最得意的,以后这桓家也是落在他肩上·桓家的儿子,不能和一个男人不清不楚,被那些士族瞧了笑话。”
“将军,过几日就要北上了,这年轻人的热情最容易被磨灭·上了战场,那些儿女私情也就淡了·”文人劝慰道··老将军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开来。
桓凛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梦中的景象那般清晰,有如真的一般·他从来不知道他的父亲曾经这般注意过他和谢盏之间的事,并且看起来忧心忡忡·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他和谢盏互相喜欢便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这些他从未知道的事令他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他入军营后,并未如他恩师所说的一般,在战场上,在血性下,忘记了儿女私情,忘记了那个人·他的父亲也时常有意无意地向他提及同僚或下属的女儿,但是桓凛却从未放在心上,只说一句‘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待我功成而归,便去娶他’。
他记得他说这句话时,他父亲顿时严厉起来的表情·那一次,他的父亲火气很大,狠狠地打了他一番,差点将他打个半死,所以桓凛才记得格外清晰·他父亲从来未曾那般愤怒过。
桓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然而那只是个梦,他的父亲与恩师皆已去世,旧人也所剩无几,真相已无从得知·若是假的,又为何会平白入梦呢·桓凛越想越陷入那种恐怖的怪圈中,后半夜不曾入眠。
第二日,还清上人推开那扇门,便看到冷冰冰的冰床旁,直愣愣地站着一个人,他面无表情,眼珠一动不动,看起来格外吓人··其实当他刚踏进太极殿的时候,便觉得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他昨天,似乎真的招来了一些东西,那东西尚未离去··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还清上人又招了一次魂··桓凛冷着脸站在一旁··依旧是没什么反应,希望已经被磨尽了,所以桓凛没有太多的失望。
司马焰的死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桓凛将司马焰的幼子司马荫放在身边养着,又承袭司马焰的爵位,封为颍川王·他这一做法看似宽厚,实则也是将他当作人质,那些心向司马家的也不敢多言。
当司马荫被宫女带到桓凛面前的时候,桓凛的眼神在他身上顿了顿··小小的孩子,裹着白色长衫,扎着两个小髻,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已经初见俊雅的雏形,那狭长的双眼和淡如烟的眉,简直像极了他。
若是再早些年遇见他,想必也是这副样子吧··桓凛那冰冷的心突然柔和了起来,也暂时忘记了这人是司马焰的孩子··“你以后小名便唤阿凝吧·”桓凛走了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
谢家阿盏,字子凝·那些老臣们听到这名字,又不知道要怎么吐血了··小孩却不懂,只是点了点头··桓凛给了他一本书,阿凝便抱着那本书整整一天,安安静静,乖巧地不像六岁的孩子。
下午的时候,桓凛还是着人去查了自己的父亲··晚上的时候,他又做了一个梦··梦中一派喧闹之景,正是桓家军攻破洛阳,乘胜归来,百姓夹道欢迎之景。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大街两旁全是人山人海·他本是不该转头的,在梦中却似受牵引一般,下意识地转过了脑袋,便于茫茫人海看见了那个人·看见他的表情,他的眼神是直直的落在自己身上的,那眼神中似带着思念与欢喜,待他再看第二眼时,便再也寻不到他了。
画面突转,那是他所熟悉的东郊别院·他坐在梨树下,面前摆着一方古琴,弹得正是那一首他熟悉无比的《凤求凰》··他的衣服纤尘不染,手指干净白皙,身旁的石桌上摆着一旁水润的梨,仿佛正在等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般。
突然有个声音道:“公子,桓家公子刚回来要跟着他爹四处拜访,过几日得空便上门了,您别急·”·桓凛猛然从梦中惊醒了···第032章 入梦(二)··随着宋砚离开皇宫后,谢盏依旧有种飘忽的感觉。
他本就是一缕魂魄,自可脱离玉佩后,行走在路上,自觉与还活着的时候是无甚区别的,而现在,他的脑袋总是晕晕乎乎的,细碎嘈杂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往往复复,如同来自太虚的声音一般,辽远深邃,而他仔细去分辨时,却发现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想到宋砚的话,想到太极殿门口老太监的表情,太极殿中,或许是真的有人在招自己的魂魄吧·只是自己已经死了,桓凛招自己的魂又是为何呢·他浑浑噩噩地跟随在宋砚身后,这皇亲贵族有遛狗遛猫的喜好,宋砚偏偏爱遛他这个魂魄。
待宋砚终于遛够了,才回到宋府之中··天色渐渐暗下来,谢盏的脑海中又响起那细碎的声音,这一次,那声音并没有消失,而是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谢盏甚至听到他在说什么。
—归来吧,归来吧··那个声音在呼唤他归去,只是归去,他又能归往何处·一阵眩晕感突然袭来,谢盏瞬间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那是一处小溪旁,曲水流觞,落英缤纷,正是黄昏之时,夕阳的光芒映照在大地上,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一片静谧安宁中··他不再是临死前穿的那一身白色长袍,而是披着一件青色长衫,坐在那处,手中捧着一杯茶,风吹在他的脸上,温暖、柔和,令人不自觉地沉醉其中。
他四处看了看,觉得这般景象似曾相识,彷如镌刻在他记忆深处的一般··当看到他身边坐着的隐隐有些眼熟的黑衣青年时,他便知道这是在何处了·那一年,他虽时常出入宫廷,但是还未背负上佞幸的名声,外人常称赞,谢家阿盏,一身才华,风度无双,许多士族子弟还是喜欢与他往来的。
他的师父是当朝有名的名士,喜欢寄情山水,也常邀请其他名士或弟子来集会论诗·他身边坐着的正是他的师兄,不曾深交,见着却还是记得的·这一次便是他的师父举办的集会,请来了建康城里许多青年才俊。
谢盏坐在建康城一众才子面前,看着那些影影绰绰,便如同在做梦一般·他的目光总是下意识地往一个地方望去,三番两次,他也只望见一个笔直的背影,那人从未回头看过他一眼,他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
众人相继作诗又品评了一番,便各自散去,有得赏景,有得则回了草庐中歇息··夜色正浓,星光闪耀,谢盏便走在那山路间,听着远处的琴声,不由得入了迷,脚下一不小心踩空了,身体往一旁倒去,在要摔到地上时,突然有人扶住了他。
那人的双臂很有力,胸膛宽阔,一如记忆中的模样·谢盏抬头看去,便看到一张俊朗的脸和那双深邃的眼眸·他将他扶了起来,眼睛移开,双手也放开了他,然后推后了两步,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桓将军·”·“谢大人·”·谢盏突然想起了,这是五年前,桓家军攻破洛阳大胜而归的那一年,那一年,他在东郊别苑等了整整五日都未曾等到他的到来,后来又上拜帖拜访却被拒之门外,这是第一次面对面的相见。
再见面,已是这般客气与生疏了··桓凛刻意扭头并不看他,就像憋着一口气一般,谢盏也望着眼前的草丛,一时竟是无言··“桓家军势如破竹,攻入洛阳,收复北地,那英勇的名声,如今已经传遍天下了。
如今街头巷尾都谈论着桓将军的事迹呢·”谢盏道··“我桓家军已经攻进了洛阳,司马焰却强行令我父子归京,只差一点,我们便可以灭了北秦,令天下大统。
司马焰看似明君、仁德,其实骨子里比许多帝王还要薄情·”桓凛有意无意地瞟了谢盏一眼,话语中带着刺,“有些人,不该执着于面前的荣华富贵,来日容颜凋零,便是被弃之如敝履了。
谢盏隐约觉得桓凛的语气有些怪,后面的半句话更像是意有所指,但是当他看到他的眼睛时,他的思绪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了——他从桓凛的眼中看到了野心。
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桓凛蜕变了,再也不是初见时只有一腔热血的少年郎了,桓凛有了野心,桓凛想要这天下··司马家偏安于江左已经百余年,在许多人眼中便是一块肥肉。
无数人觊觎着这块肥肉··桓家也看上了这块肥肉··那一刻,谢盏突然恍然大悟·他看到了他和桓凛之间的罅隙··几日后,谢盏突然收到一封书帖,桓凛邀请他紫金山一聚。
紫金山在东郊别苑旁,安静静谧,鲜少人烟,却又景致独特,是少年时的桓凛与谢盏最爱的幽会地点·谢盏拿着那封书帖的时候,心中是喜悦的··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人等在那里了。
那人的身材比桓凛文弱许多,一眼便看出了他不是桓凛·那种失望的感觉,依旧那般鲜明地映在了他的心中·谢盏走了过去,那人转头看他,那是个文人,留着长长的胡子,与一般的士又有些不一样,他的身上添了一些凛冽的气质,应当是时常出入战场的。
那人朝着谢盏作了一个揖,谢盏连忙回礼··“在下支饮拙,是桓将军身边的谋士,也是桓小将军的老师·”支饮拙道,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支先生。”
谢盏也从桓凛口中听过他的名字·少年的桓凛有些狂傲,唯独对父亲和这位老师不一样··“小将军本是想自己来的,但是临出门时,又觉得托在下来好一些。”
支饮拙道,然后从衣袖中取出一片红叶,递到了谢盏的面前··谢盏怔楞地看着那片红叶·相爱的人之间总有自己的小秘密,那红叶便相当于他们之间的小信物。
谢盏接过了红叶,放进了手心,摩挲着··“谢大人觉得此处如何”·他们正站在山顶,谢盏朝下看去:“万里河山,尽收眼底。”
“是啊,万里河山,全是司马氏的,根本没有桓家立足之地·司马帝已将桓家视为眼中钉,这次归来,欲强行夺桓家兵权,没了兵权的桓家只有一个下场。
桓家只有两条路,要么反叛,要么灭族·”支饮拙道··“竟到了这般境地吗”谢盏不由得讷讷道··“纵然许多人对晋朝虎视眈眈,民心不稳,然而司马氏毕竟盘踞江左百余年,根深蒂固,若要反,未必容易。
不过不反,却连一线生机都没了·”支饮拙道··谢盏闭上眼睛,感受着凛冽山风,烦乱的心也渐渐沉淀下来·他想,这或许便是桓凛归来后不再见他的原因吧。
桓家已经到了危急关头,他又如何还有谈情说爱的心情·“元熙帝虽无帝才,却无过错·对于几大士族来说,若皇帝无过错,他们是不愿换皇帝的。”
支饮拙突然道··谢盏的脸色突然白了,他听出了支饮拙话中的意思·只是这真的是桓凛的意思吗·他想到了那一日,与桓凛的匆匆一面,桓凛眼中的野心与隐忍,他想到了那封桓凛字迹的书帖,他想到了那片红叶。
支饮拙是桓凛最尊重的师父啊,他还有什么怀疑的呢·谢盏与支饮拙分别后,在床上足足躺了五日,这五日,无论是谢家来信,还是皇帝召见,谢盏都拒绝了。
谢盏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已经与往日无异了·他开始频繁入宫,不过元熙帝召见他多是在白日,然而,元熙帝看他的眼神还是渐渐变了··突然有一日,皇帝突然半夜召见他。
元熙帝时常召见他,却只在白日··谢盏像是早有预感一般,面容平静·他穿好衣裳,随着皇宫来的内侍往外走去,坐上了牛车,这一路都无甚异样·只是当牛车走到一个地方,谢盏突然叫停了,下了牛车,不顾内侍地阻拦,执意地朝着一个地方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他看到‘征北将军府’时,他突然愣住了,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我要见桓凛·”他一字一句道,“告诉他,我要入宫。”
如今已是半夜,主人家早已入了眠,若是一般人,根本不会帮他通报,而那一日守在门口的恰好认识谢盏,知道他们的那段故去,迟疑了片刻,便道:“谢大人稍等,属下这便去。”
那人匆匆去了桓凛的院子,他房间的灯依旧亮着·那人心中松了一口气,走了过去,轻轻敲了门,然后道:“桓将军,谢公子说要见您·”·桓凛抓着兵书的手突然紧了紧。
他站起身,打开门,朝着外面看去:“他在哪里”·“正在府外·”那人道,“谢公子说他要入宫·”·‘入宫’两个字便如同刺一般刺进了桓凛的心中,桓凛本来有几分热切的表情突然冷了下去,他心中唯一一点想法也熄灭了,心重新变得冷硬起来。
“陛下对他这般厚爱,还真是羡煞旁人·”桓凛嘲讽道,然后猛地关上了门··禀报的人离去,桓凛的兵书却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站在打开的窗户往外看去,外面黑漆漆的,暗淡的月光显出一些冷意来。
他恍然觉得窗外突然站着一个人,白衣飘飘,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然而,下一瞬,便是那两人紧紧相拥的画面··“谢公子,桓小将军说这是陛下对您的厚爱。”
那人回来道,却也切断了谢盏最后一缕想法··谢盏的脸上挤出一个苍白的笑,然后转身走了回去,牛车已经停在他身后,谢盏直接上了牛车··牛车往皇宫飞驰而去,如同一段故去急速离去。
十年如一梦··转眼间,谢盏已经站在太极殿门口,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混乱起来,他看着自己的衣服,衣服的颜色突然由原来的蓝色变成了白色的长袍·夜风吹起,而他的衣服却一动不动。
他就像游离在这个世界外一般··他突然清醒了过来,他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五年前的事,如梦境一般,匆匆走过·如今的他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不过一缕残魂罢了。
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在看清那人面貌的时候,谢盏的眼睛不禁微微眯了起来·桓凛的脸,但却不是桓凛·他穿着的也是白衣,身上的气质冷冰冰的,仿若不食人间烟火。
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你是谁”谢盏问道··“还清·”那人语气淡淡,声音却很熟悉··“你为何生着这张脸”谢盏问道。
“万生之相,当年师父收我入门,便是因为这张脸·在你眼里,是他,而在他眼里,则是你·”还清道·他的话说得很慢,像是从未说过这般长的话一般。
谢盏突然悟了,这声音便是在他脑海中召唤他的声音·是他将他招来这里的··“我刚刚在哪里”·“桓凛的梦里。”
——桓凛的梦里,所以刚刚他所经历的,便是桓凛的梦一场吗·太极殿中的床上,桓凛突然睁开眼,双眼之中泛出慑人的光芒···第033章 真相··李得清睁开眼的时候便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冰冷的月光下,黑色的身影冷傲而孤单,脸掩盖在夜里,看不清表情,或许是因为夜冷,或许是因为那人的目光太冷,李得清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连忙跪了下去,战战兢兢道:“陛下,可是要奴才做些什么”·随着月光的流动,李得清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桓凛笔直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雕塑一般,脸紧紧地绷着,双眼冷如寒冰,一股压抑的气息笼罩在四周··时间渐渐流转,风越来越冷,李得清跪得全身发麻,皇帝的影子已经落在了另一侧,他终于忍不住抬头,看着皇帝只穿着一件里衣,没有系腰带,衣服散落开,露出强壮的肌肉,胸膛剧烈起伏着,像被困的野兽,竟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寒冷。
“陛下,奴才去给您拿件服”李得清忍着恐惧,又问了一句··“不要进那个房间·”桓凛指着李得清的身后,终于开口,“里面的东西全烧了,这房间也烧了,整个太极殿都烧了吧。”
李得清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自两晋以来,无论是在洛阳还是建康,太极殿一直是皇帝所居的地方,新帝登基,为迅速稳固局势,许多都是沿袭旧制。
太极殿是龙气所在,是皇威所在,而皇帝此时竟然要烧了太极殿··“只要待在那房间里,就感觉到无数只蚂蚁在我身上爬着·”桓凛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痛苦,“只要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希望那些是真的,但若真是真的……我到底做了什么叫朔风来见我。”
桓凛的话断断续续的,已经有些口齿不清了·李得清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令那沉稳的君王变成这副样子·他这副样子,似乎比上一次,还要失控。
李得清领命而去,只是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想起朔风是谁·那个皇帝从死牢中带回来的犯人,和偏殿中躺着那一位似乎有关系,只是他该去哪里找朔风呢·陆统领,对,他该去找陆统领。
李得清像是突然找见了主心骨··朔风很快被带到了桓凛的面前··这段日子这青年想必吃了不少苦,整个人都瘦脱了一圈,看人的眼神也不再是干净透亮,看见谁都带着恶毒的光芒,像小兽一般,恨不得上去咬一口。
尤其是对这桓凛··当他被扔进那个房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桓凛时,整张脸都扭曲了,扑上去便是咬·只是他再凶狠,但是小身板摆在那里,很快便被桓凛制住了。
朔风被绑在了一张椅子上,全身动弹不得,只用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瞪着桓凛··“这么多年,阿盏一直在等我回来”桓凛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朔风怨毒地瞪着他,一言不发··“这些年,我以为他移情于司马焰,终日在痛苦之中,恨阿盏心性不定、贪图荣华,恨司马焰横刀夺爱……”·“你胡说”朔风终于出声,“当年你从战场归来,公子天没亮便去城门口等着了,公子在东郊别院中天天等着你来看他,你不来也就罢了,公子送上拜帖也被你拒之门外。
后来,你又假惺惺的与公子来往,不过是想让公子心甘情愿地为你和元熙帝在一起公子写的信你一封也不回,那些信,公子写了一遍又一遍,连纸都熏上了香,那么小心翼翼,那么珍惜。”
“公子心性高,谢家虽不认他,但是公子其实是想成为谢何那样的人的,想让谢家看得起他·他本是纤尘不染的人,却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那几年,本来与公子有来往的人全都断绝了,有些人人前说的难听,背后更骂的难听。
公子面上看着不在意,但是我知道,公子心中有多难受·”·“这几年,公子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身边只有我一个小奴才·我知道公子的苦,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还那么蠢,天天劝着公子等你回来了就可以结束那种恐怖的日子了·”·“公子唯一盼着的便是你能平安归来,等你当上皇帝,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杀公子”·朔风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桓凛闭着眼睛坐在那处,本来英俊的脸上此时已经毫无血色,薄唇更是惨白一片·朔风的话像无数根刺,一根一根地刺在心底,却连血都没有流出来··那些真实的梦境并未平白无故而来的,当第一场梦开始的时候,桓凛便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朔风的话证实了那些想法··他想起了过去的很多事,有些人,他从未怀疑过,所以也未怀疑过他们做的事,然而一旦生疑,而那些疑点越来越多,最后也辅证了今天的真相。
在他上战场的第四年,他为何会突然归来·不仅是因为四年未见,他对他四年甚深,他在军中,军律严明,本来是该忍下去的,其实是因为阿盏的那封信·那封信少了一半,不知缺在何方,桓凛越看越心急,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心中挠着,最后终于忍不下去,连夜跑回了建康。
阿盏寄来的那些信都是经支饮拙的手给他的··他回到建康后,听到了那些传闻,那时他没有官职,不得入宫,最后去求了他的舅父·他的舅父却像早就知道一般,带着他入了宫,看到的正是元熙帝亲吻阿盏的那一幕。
他只看到元熙帝的脸,带着深情,充满情欲·他的脑袋瞬时炸开了,他其实没有看到阿盏的表情··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他们分开的第五年,大胜归来,他刚开始回来的几日,并没有收到阿盏的拜帖。
后来,整个朝廷的局势已经变了,司马焰忍不住要对他们动手了,桓家风雨欲来,他的父亲也整日阴郁着一张脸,事关整个家族,他又如何能沉迷于儿女私情·或许不然,这不过是他逃避真相的一个方式。
他也有自己的骄傲,不见他,即使见他,也当作陌生人吧·他早已不是那个满腔热情的少年了·他的老师曾经暗示过他,阿盏与司马焰之间的事可以利用,他那时也不知是抱着何种心态去了东山别苑的,或许是为了多看阿盏一眼,但是他说的那些话,在阿盏心里会怎么想呢此时想来,其实是他自己亲自将阿盏推到司马焰身边的。
而这一切的缘由,不过是因为阿盏爱他,为了他,可以抛却名声,抛却自己的身体··他盼着阿盏是爱他的,而当这成了事实时,便显得他有多么卑劣和愚蠢了··而他又做了什么呢·阿盏成了他登上皇位的垫脚石,他将阿盏推到了司马焰身边,他毁了阿盏的一生,他还要了阿盏的命。
他的阿盏没了··他费尽心思争夺的东西,似乎都没有了意义,因为阿盏不在了··桓凛几乎瘫倒在那里,房间里很热,而他却如同堕入冰窖之中,那是彻骨的寒冷。
“公子呢公子在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朔风突然问道,他那张脸上混杂着泪水与鼻涕,眼神却带着焦急。
桓凛终于抬起头,木着脸看了他一眼,似乎花了半生的力气才回答了他:“他死了·”·陆青桐和李得清守在门外,这里不是太极殿正殿,而是另一处偏殿,皇帝执意不肯入太极殿。
门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和类似野兽的嘶吼声,陆青桐没有迟疑,立即踹开了门,便看到这样的一幕,皇帝躺在地上,而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正扑在他身上,双眼发红,如幼兽一般,张着嘴便往他的脖子上咬,而皇帝表情一脸麻木,躺在那里,竟是没有丝毫反抗。
陆青桐走了过去,一下便将那人从皇帝身上揪开了,恶狠狠地摔在了墙上,手中的剑也落在了他的脖子上··谋杀皇帝,自然是死罪··“住手·”皇帝突然叫住了他,“放了他吧。”
陆青桐收回了剑·朔风虽然是个普通人,但是普通人到了极限也是十分恐怖的,他差点挣脱陆青桐抓着他的手,陆青桐只能双手紧紧地箍着他··“你害死了公子我要杀你”朔风来来回回的都是这句话。
陆青桐坚硬的手臂钳制着他,他一口便咬在他的手上,将鲜血都咬了出来··桓凛从地上爬了起来:“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出事·”·桓凛说完便走了出去。
陆青桐看着那个还在他身上寻找完好地方下口的人,知道他身份不简单,只能用手肘敲晕了他··桓凛来到了那个冰冷的房间,而床边已经站了一个人,桓凛怔怔地看着他的脸,眼泪不禁落了下来:“阿盏……”·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桓凛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迅速冷了下去:“是你,阿盏呢”·还清依旧沉默··“梦里的那些事,是因为你招的魂吧·”桓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还带着微不可查的期待。
“魂已归天,招来的不过一律残识,入了陛下的梦,陛下看到的不过是他们的记忆·”·原来如此,前天入梦的是支饮拙,而昨日入梦的便是阿盏··果真是梦一场,如今梦醒了。
阿盏即使魂魄还在,也不会回来看他一眼吧···第034章 轮回··人生其实也不过梦一场··谢盏再睁开眼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皇宫,而是到了宋府之中,到了宋砚的房中。
如今已是半夜,宋砚的房间里却是亮堂堂的,纱帐拉了起来,宋砚便坐在床上,一手撑着床沿,半靠在床上,一副慵懒的模样,双眼便那般直勾勾地盯着他··宋砚生得秀气,眉目如画,嘴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的模样,这般看人的时候,总容易将人看得面红耳赤。
谢盏也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反应过来,宋砚是看不见他的··谢盏寻了一个椅子坐了下来,将那些故去的事经历了一遍,他的心情显然好不到哪里去·那些事,每回想一遍,便显得自己多么愚蠢、多么卑微。
然而,谢盏并不后悔,这一切都是他选择的,选择了便不能后悔·他本是固执的性格,有些事不到头破血流是不会回头的··他如今已经粉身碎骨,也终于看透了情爱,放下了情爱。
这于他而言,未尝不是解脱,也未尝不是好事··谢盏坐在那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似要将胸口的那股浊气呼出去··“你不开心”·宋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谢盏抬起头,便看到宋砚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看向自己的表情也有些异样。
谢盏依旧保持着镇静,当宋砚将手伸过来,指腹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脸颊的时候,谢盏的眼中终于露出错愕的表情··“我看到你了·”宋砚眼神中带着惊艳,“原来你活着的时候是这般模样的。”
冰肌玉骨,眉目若画,虽只是一身白衣,浑身飘然的气质却摄人心魄,比那冰床上躺着的死人,不知道胜了几分··谢盏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还清能看得见他,因为他是修道之人,而宋砚为何能看得到他呢·“果然是绝世独立,一顾倾城,二顾倾国。”
宋砚眯着眼睛道··谢盏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眉头皱了起来,盯着宋砚不说话··“你怕我”宋砚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他。
谢盏突然笑了:“倾国倾城,本是女子,用在贺清岚身上岂不更好”·宋砚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斯人已逝,不如怜取眼前人·”·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那不如将清岚院中的画像换成我的”谢盏笑得别有深意。
宋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在那椅子上坐下:“你倒是聪慧,可惜这一辈子却毁在一个蠢物手中·”·“如人饮水·”谢盏道··宋砚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一般,半晌后才道:“是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这一生怕是孤独一人,不过有你这般有趣的人陪在我身边,也不算无趣·”·“那宋大人怕是要继续孤独下去了·”谢盏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宋砚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谢盏已经伸出手,将他腰间的玉佩夺了过来··宋砚的脸色彻底变了,待他站起身,谢盏的身体已经飘然而出·一瞬间的愤怒之后,宋砚很快恢复正常,反倒觉得更加有趣几分,美人多愚钝,而这既美又聪慧的人,实在难得。
宋砚坐在了椅子之上,倒起一杯酒慢慢地喝了起来··不过一会儿,谢盏便走了回来,本来苍白的脸更加难看了几分,眼中带着几分气愤与不甘,却又无可奈何··“鬼是斗不过人的,人心才是最恐怖的东西。”
宋砚道,手中又多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谢盏一派淡然地看着他··当月光暗淡的时候,谢盏的身影也渐渐淡了,然后又隐藏在这屋中的某个角落。
宋砚饮尽杯中酒,突然觉得有些寂寞了起来··“大人,宋府被人包围住了·”·宋砚将杯子放了下来,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透出一股戾气来:“被围起来了是谁”·那人跪了下去:“是皇帝。”
宋砚顿时兴趣盎然起来,将玉佩系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转身便往外走去··天边已经是鱼肚白了,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皇帝率兵将大司马的府邸围住了,这样的消息传出去,无论怎样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宋砚往外走去··桓凛已经负手站在外面·宋砚看着他,桓凛的想法本是很容易看透的,但是这一刻,竟发现有些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宋砚看着宋府外若隐若现的亮光,桓凛带来的人显然不少。
“陛下这是何意”宋砚问道··“不过寻一丢失的物件罢了·”桓凛的目光直接落在宋砚的腰间··宋砚的手落在那玉佩上,放在唇边亲了亲,桓凛瞪着他,眉宇间怒气渐渐积攒。
“陛下,有些东西不该是你的,便不是你的了·”宋砚道··桓凛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很快便有人将一柄剑放到了他的手中:“看来这东西也不该是宋大人的了。”
宋砚的脸色突然变了··桓凛放得近了一些,借助火把的光亮,便可以看到剑柄上的一个‘岚’字··宋砚紧紧盯着那剑柄··桓凛将剑递到了宋砚的面前:“宋爱卿觉得如何”·凡事有舍有得,宋砚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而且取舍很分明。
只是这腰间的玉佩,还真是有些舍不得啊··宋砚将腰间的玉佩取了下来,放到了桓凛的手中,然后顺手将那柄剑拿了回来,轻轻地摩挲着,似要将那冰冷的剑摩挲出温度来。
“她在哪里”宋砚问道··“宋爱卿不如自己去寻他·”·桓凛说完便转身离去了,带着一众人离去·这样的事,其实只要一个人来便够了,他这般大张旗鼓,不过是想让有些人认清局势。
宋砚,并非可以只手遮天·阿盏是他害死的,但是那些害过阿盏的,也不得有好下场·他信任的父亲,他尊敬的老师,他的皇后,他的臣子……那些死了的,活着的……·桓凛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玉佩,那空荡荡的心终于有些着落。
这是阿盏戴在身边几十年的东西,里面必定会留下什么东西的··他回到了皇宫中,却没有回太极殿,而是另外辟了住处,他不敢回太极殿,更不敢去看冷冰冰的阿盏,他是个懦夫。
当身后的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都变了,脸上的表情变得颓然而焦躁,这是一种神经质的表情··桓凛一夜未睡,他却没有丝毫睡意,只是睁着眼睛坐在那里,手中紧紧握着那玉佩,用雪白的丝巾不断地擦拭着。
明明是一尘不染的玉佩,在他眼里却像沾着什么污秽一般,一遍又一遍,那般小心翼翼,那般执着··若是看得见的人,便可以看到一个身影远远地站在门口处,一双眼睛漠然地盯着桓凛,没有喜,也没有悲。
兜兜转转,谢盏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宿命’二字,便是这般难逃脱··桓凛突然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整齐的一叠纸,然而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桓凛依旧紧紧地抓着那一块玉佩。
谢盏看着那些纸,突然觉得有些眼熟·檀香的气味已经变成了纸张的霉味,但是谢盏很快便认了出来,那本是该在他的府邸中的废纸·只是他写信落下的废纸为何会在桓凛手中·几个月前,桓凛一把火烧了他给他的所有信件,而为何现在对这些废纸视若珍宝,并且一遍一遍的研读·谢盏看着桓凛,终于发现了问题。
现在的桓凛很不正常,他就如同在沙漠中久行的人,迫不及待地汲取着水分,那种病态的执着却又无故令人有些害怕··“阿盏……”·“阿盏……”·桓凛的声音有些低哑,便这样一声一声地唤着,唤到最后,眼泪也不禁落了下来,滴在冰凉的玉佩上。
谢盏仿佛感觉到了眼泪的温度··他突然有些茫然·并非生了恻隐之心,而是因为桓凛的突然转变而茫然·他似乎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与他相识的那个性子虽直却沉得住气的桓凛完全不一样,那个高大的男人,此时显得那般无助与痛苦。
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以往的谢盏必定不忍,此时却已经是铁石心肠··门突然敲响了,还清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佩上·桓凛握着玉佩,便那般冷冷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强烈的防备。
还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玉是灵物,这块玉佩伴随了他几十年,确实沾染了许多他的气息·之前招魂,确实是因灵媒不合·”还清道。
“你的意思是这块玉佩能让阿盏回来”桓凛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希冀··“凡事不可圆满,待月圆之日一试·”·桓凛不禁握紧了手中的玉佩,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阿盏死了,他不是不想让他安心入轮回,但是一想到待他投胎转世,忘记前尘,再也不识得他,而他再也寻不到他时,便已如堕阿鼻地狱··便再让他错一次吧··还清在离去前突然朝着谢盏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谢盏也望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你可愿帮我”·——“我会替你摒除束缚,送你入轮回。”
这是昨夜还清给他的承诺···第035章 身世(一)··这个月的十五刚过不久,距离下个月十五还有二十五日·还清说,月圆之夜是人间阴气最重的时候,也是鬼魂力量最强的时候,更是谢盏逃脱束缚的唯一机会。
这也是为何昨晚月华最盛时,宋砚可以看得到他的原因··他与还清素不相识,但是却从还清身上感觉到一股安宁干净的气息,所以他选择相信他·这般时候,他也没了怀疑的力气,最坏的结果不过魂飞魄散罢了。
玉养魂魄,谢盏的魂魄与那玉佩本是一体的·而每天,无论是用膳还是睡觉,无论是早朝还是批阅奏章,桓凛都将那玉佩紧紧地攥在手中,如同捧着心爱的玩具的固执小孩一般,也因此,谢盏与他几乎是寸步不离。
日夜相处,谢盏不是愚钝之人,所以很快便察觉到了什么·或许说,在桓凛的眼泪落在玉佩上,哽咽着叫出‘阿盏’两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
·然而当那些话从桓凛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荒谬··桓凛一改刚登基时的温和,几乎是以雷厉风行的姿态,先夺了何勇的兵权,又提拔了陆青桐的兄长,而这件事从头到尾,宋砚竟是没说过一句话。
士族对于武将之间的争斗向来乐见其成·那十万兵权,落在何勇手里,和落在陆家手里,没有任何区别·而且对比何勇横行霸道、毫无顾忌,那位瘸了腿的新上任的廷尉兼征西大将军看起来好对付多了。
然而这对于皇后来说,几乎是晴天霹雳··当皇帝说要选四妃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己失宠了·自选择入宫的那一日开始,她便没有选择了·她本想成为他最心爱的女人,成为这天下至尊的女人,然而,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她可以放弃前者,后者成了她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她现在能倚靠的只有母家的势力,她阿兄被夺了权势,她怕是连后者都保不住了··一无所有,这对何锦来说是一个噩梦··当皇帝下朝后,皇后再也忍不住,直接去了皇帝的临时寝宫。
她未施米分黛,头发简单地盘起,只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便那般直直地跪在寝宫门口,在炎炎烈日下暴晒着,模样我见犹怜··然而她想令看见的人却对她不屑一顾。
“娘娘,陛下忙着呢,您便先回去吧·”李得清苦口婆心道··何锦并不看他一眼,执着地跪在那里,当月落西山时,皇帝终于召见了她··那曾传闻情深的帝后,再次见面的时候,竟比陌生人还陌生。
何锦还未说话,眼泪便落了下来,她本是美到极致的女子,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的··桓凛坐在那里,手中紧紧抓着玉佩,目光落在窗外,看起来心不在焉,留给何锦的也只有一个凌厉的侧脸。
何锦的心越来越凉,纵使她哭得再厉害,都无法得他一眼·何锦突然止住了眼泪,低声道:“臣妾与陛下相识七年了,陛下于臣妾有救命之恩,臣妾无以为为报。
这七年,陛下是踏着血雨而来,登上了今日的位置,臣妾无用,不能替陛下分忧,唯一能做的便是伴在陛下的左右·”·那一年,在秦晋边境,仍是战乱纷乱,桓凛年轻气盛,带着几骑悄悄地潜入秦地偷袭,离开时刚好遇见陷入乱军之中的何氏兄妹。
何锦一直记得,那个身披战甲、手持长剑的男人,如同神明一般,将她从泥泞的鲜血中拉了出来·她多看了一眼,以为自此在她的世界里桃花长开,却没想到,正是因为那一眼,她陷入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
“臣妾无用,替陛下缝的衣物只能抵一时之冷,做的饭菜味道尚且比不过农家粗妇,更未替陛下诞下一子半女,这般想来,臣妾已是无地自容·”·何锦是聪明的,以退为进,说着自己的错,其实提的都是旧情,不过想要引起桓凛的恻隐之心。
谢盏寻了一个位置坐下,便在一旁看着这么一场好戏··“你杀了我的阿盏·”·谢盏突然没了看戏的心情··桓凛只说了一句话,何锦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咙里,心变冷了,一张小脸也彻底失去了颜色。
她的兄长错了,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更何况,桓凛根本就不爱她·若不是桓将军的意思,她根本没有机会呆在他的身边··她本以为杀了他,便拔出了最后一个威胁,假以时日,他一定会爱上她的,她会成为天下至尊的女人。
是她妄想了··往事纷杂,七年不过一场梦,梦突然醒了,何锦坐在地上,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片刻后,何锦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是啊,我杀了他,但是这不是陛下下得旨吗在他死的那一刻,都以为要杀他的是陛下。
就算是死了,他恐怕也会念着陛下的杀他之情·”·桓凛的脸色变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却又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连忙放松了手劲,小心翼翼地握着。
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桓凛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有错,但是害过他的人也不得好过,包括我自己·”·桓凛的表情带着决绝··何锦怔怔地看着他,昔日里高傲的帝王,此时这般模样,又岂不是在自虐她已无话可说,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直接往外走去。
她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高高的宫墙之下··——我的阿盏··谢盏面色平静地将他这句话听入耳中,只觉得嘲讽··——我的阿盏,你真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这曲谱是送给我的阿盏的··以往听着的是甜言蜜语,但是走到这一步,却成了致命毒药··他猜不透桓凛的想法,但是此时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他只觉得荒唐,只觉得恶心。
何锦离去后,桓凛依旧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目光幽幽地盯着窗外,恍然间,便看到外面飘过一缕白色的衣角,等他匆匆走到窗边的时候,却只余一阵清风··他怔怔地站在那里。
何锦说的又何尝不是没有道理·阿盏对他的感情,怕是不止恨那般简单了·从那些残碎的梦境里和朔风的话中,他已经能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来··他无法想象阿盏在东郊别苑中等了一日又一日是何种感觉。
那时的阿盏应该是满怀期待的,并不知道误会已经在他们之间展开··他无法想象阿盏半夜入宫前来自己府前,说出那句他要入宫,本来只想要他一句话,却被他拒之门外,独自走向皇宫时,是何种感觉。
是恐惧还是绝望呢那或许是阿盏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最后一次争取了,自那以后,他和阿盏之间的感情便再也回不去了··他无法想象阿盏写了无数遍的信,却怎么也等不到回复是何种感觉。
他更无法想象,阿盏等了五年,等来的却是一封赐死他的圣旨时是何种感觉··这或许也是为什么,他日日抱着玉佩入眠,而阿盏却一次都不肯入他的梦的原因吧。
是他一点一点地消磨了阿盏对他的爱··桓凛从那种眩晕感中抽身而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没有食欲,匆匆用了两口饭便躺在了床上··第二天起来,桓凛依旧是闷闷不乐的样子,李得清不由得提了一句:“陛下不如出去走走吧,或许会有一番奇遇呢”·早朝的时候,桓凛又看着谢俊,心中便起了心思。
自勘破真相,与宋砚撕破脸之后,桓凛做事便又随性了许多·下朝后,他没有与谢俊说,便直接骑马去了谢家··阿盏是不喜欢谢家的,但是却又并非对谢家毫不在意。
阿盏曾经也是希望融入这个世家的,然而谢家残忍地拒绝了他,所以他只能用漠然的面孔来面对这个家族·当年他们朝夕相处的时候,阿盏偶尔会提起谢家,刻意的冷漠,便显得有些在意了。
阿盏在谢家其实是吃了不少苦的·谢何与夫人琴瑟和鸣,孕育了四个孩子,阿盏夹在其中,便显得格格不入了·谢家在吃穿上不曾亏待过他,但是却未曾给过他任何关爱,包括他那早逝的母亲和亲生父亲。
谢俊年纪大些,又是温柔的性子,不会欺侮阿盏,而那与他年纪相当的二郎和四郎却不一定了·尤其是四郎·四郎的生辰与阿盏不过相差几个时辰,四郎性子暴躁善妒,而自幼,阿盏便比他聪慧许多,所以总是想尽办法欺侮阿盏。
两人的性子分明,谁欺侮了谁一眼便知,然而亲疏有别,最后受教训的却只是阿盏··他不知道,深夜里,小小的孩子跪在那黑暗的祠堂中,是否曾有过恐惧,又是否期待过,黑暗中走出一人,将他抱进怀里,轻声地安慰着——“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然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等到,所以才会戴上一具冷漠的面具吧··这些事,都是后来查出来的,桓凛开始并不知道,只因阿盏从未提过··桓凛本是不愿阿盏时候入谢家的灵堂的。
但是这其实是最好的选择,阿盏已经为了他身败名裂,唯有入谢家,谢家承认了他,那些人才不敢人前人后再继续议论他·士族们始终要顾及谢家的想法,顾及谢夫人王氏的想法。
乌衣巷中,桓凛下了马,谢家看门的小厮与别家都不一样,多了几分见识,见桓凛衣着不凡,早已猜到他身份尊贵,便匆匆禀报了谢俊··谢俊亲自出来迎接·阿盏死了,谢家只在门口处挂了两条白布,小厮侍女穿着都是常态,谢俊也是如此,一身黑色便衣,脸上也无丝毫悲痛之色。
桓凛本是不该苛责的·当朝的丧葬习俗便是如此,士族讲究薄葬,早有名士,母丧,毫无哀容,已是看淡生死,超脱世外之态了,所以这谢家之中无人穿丧服,也并无不妥。
“谢公呢”·“四郎病得愈发重了,父亲正守着他,陛下在厅中稍坐片刻,臣去唤他·”·桓凛不由得想,若是谢四郎死了,谢家也是这般简简单单地办一场丧事吗·桓凛制止了他:“罢了,我去看看阿盏。”
谢俊的脸上有些迟疑,却还是将桓凛带去了祠堂··祠堂之中,密密麻麻的都是谢家祖宗的牌位·当看着那冰冷冷的牌位,知道阿盏便躺在其中的时候,桓凛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处,一口气都呼不出来。
谢何陪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脸色变化,不禁担忧道:“陛下可是觉得哪里不适”·桓凛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的目光很快地落在了一个地方,上面的字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中。
“谢何三子谢盏之灵位·”·冷冰冰的九个字,代表的便是阿盏的一生··桓凛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走到了牌位面前,目光说不出是哀伤还是绝望,在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间,谢何又忍不住出声:“陛下,死者为大。”
桓凛猛地缩回了手,直视隔着一尺的距离,痴痴地望着那牌位,恍惚中,阿盏似乎正站在不远处,脸带微笑地看着他··突然,桓凛的脸色变了,他伸手便拿起那牌位,闻着那上面散发出的味道,眼神渐渐聚集出一阵冷气:“阿盏的牌位为何是桃木”·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当朝牌位多用柏木,而桃木是辟邪镇宅之物,与鬼神相斥,用来做灵位可中伤死者魂魄,令死者魂魄不得转生,渐而魄散,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只要想着阿盏死了,魂魄还要受着屠戮之苦,桓凛便觉得气血上涌,竟是难以呼吸···第036章 身世(二)··桓凛的目光直视着谢俊,那般锐利透彻,仿佛能看透人的心底,谢俊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他的性子不善隐藏,也知理短,不由得低下了头。
“阿盏毕竟是谢家的孩子,你们为何要这般对他纵使你们对他活着做的事有些不满,为何死了还要令他魂魄不安”·桓凛一字一句说道,表情有些失控。
他这话毁人也伤己,若不是因为自己,阿盏何必沦为佞幸也不会为谢家这般厌弃··而且他本不该令阿盏入谢家的灵堂的,他本以为阿盏入谢家灵堂,这是阿盏所愿,也可以挡住那些污言秽语,却从未想过,谢家人面上接受了他,心中却永远不会接受他。
谢俊的脸色微微发白,看着那桃木灵牌,也不由得有些愧疚:“自入春以来,四郎便病了,好好坏坏的,本来也没那么严重,但是三郎的死讯传来后,四郎便病得更加严重了,几次都差点醒不过来。
后来无可奈何之下,我便着人去问了几个相熟的道士,所四郎的病是因为有人缠身……”·桓凛的怒意直冲脑海,脑袋中几乎是一片血色的空白:“所以你们便用桃木要毁他的魂魄”·“不关大哥的事,是我做的。”
谢俊羞愤难当之下,一个声音突然道··一个浓眉大眼,长相英武,眉宇和谢俊有些像的青年走了进来·他与谢俊显然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张扬了许多,正是谢家二郎,谢则。
谢何隐退后,长子谢俊替他位,在朝中为相,他的二子谢则则镇守荆州,领十万精兵·年前,以尽孝为由,暂时归京居住··“陛下,这其实是微臣的家事,陛下如果实在要过问,臣便说两句。
陈郡谢氏,一门清流,为世人所称道,这是靠谢家祖祖辈辈累积下来的名声,而如今因为谢盏一人,谢家满门清誉毁了,祖祖辈辈的努力也毁了·可怜我父,清正刚浊,年岁已长,还要受人指指点点。
子不教,父之过,父亲所受侮辱,都是他这个‘孝顺的儿子’给予的·”·谢盏一直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静静地听着·当知道自己灵牌是桃木做的,他心中并无什么伤心,因为没了期待,谢家做出什么事他都不会感到诧异。
而且那桃木也似乎对他没有造成什么损害·然而当谢则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便觉得可笑了··子不教,父子过,然而谢何从来没有教导过他·谢家这般名门都是讲究家学的,郎君由父亲亲自教养,而女公子则由父亲教养,谢芝兰就是王氏一手教导出来的。
而他则是居于东郊别苑,由王氏请的老师教导·这般想起来,他活了这么多年,王氏为他做的事似乎比他那位父亲多··王氏并非他的亲生母亲,所以王氏无论怎么对他,也都是情理之中,谢何生他却不养他,所以谢家之中,他最怨恨的便是这位生父了。
如果可以,他还真不愿自己的灵牌与生父的灵牌排在一起··“他活着这般也就罢了,死了一了百了,然而他死了也不安生·他与四郎确实有些龃龉,四郎幼时顽劣,确实欺侮过他,但毕竟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他何必连死了,还要缠着四郎”谢则越说越气愤,他是武将,同样不懂隐藏,那些愤怒都表现在脸上。
“你是如何断定阿盏缠着四郎你用了这桃木灵牌后,四郎的病可曾好过”桓凛忍着怒气道··谢则的气焰顿时弱了一些,仍然忿忿不平道:“我请的是相熟的道长,他最擅长神鬼之事。
这人缠的紧,恐怕要再多几日才有效·”·桓凛已经不想与他辩论下去了,他很想带着谢盏的牌位一走了之,但是这样走太便宜了谢家了··“请谢公来吧。”
桓凛道··谢则的脸色突然变了:“这等事便不必去劳烦父亲了,我立即将他的牌位换回来就好了·”·桓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桓凛毕竟是皇帝,谢则拗不过,最终还是请了人来。
来的不是谢何,而是谢何的夫人,王氏··王氏是名士王遂的女儿王沁,三十多年前,王沁是建康城里有名的才女·王沁年过五十,却依旧风韵犹存,只着一件素色的罗群,脸上画着淡淡的妆,面容清新秀丽,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风雅与温柔。
他们所处的位置已经从灵堂换到了谢府的正厅,桓凛手中拿着的便是谢盏的牌位··谢盏看着王氏从外面走进来,雍容不失气势·王氏确实是个很温柔的女子,谢盏幼时的时候便见过她教养女儿的模样,温柔淡雅地如同一幅画般刻入了谢盏的心中。
他也曾希望王氏也那般对自己的,后来从奶娘的口里,他才知道那是个遥不可及的梦·他不是王氏亲生的,他的母亲是个下人,破坏了谢氏夫妇的情深,他的存在,对王氏而言便是戳在心中的一根刺,所以王氏是不可能给他母亲的关爱与温柔的。
这般想来,王氏对他其实是不错的,吃穿给的很富足,下人也不曾苛待过他,后来为他请的教养老师也是当朝名士,至于后来为他说的妻子,虽不是王家那种高门高第,却也都不会低。
然而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隔阂,不像亲人,很客气,很疏远··王氏在这家中的地位举重若轻·这也难怪,当年的谢家是无此等地位的·谢家成为与王家并肩的世家,不过是因为那场淝水之战。
谢何领兵作战,在淝水大败北秦,才奠定了谢家今日的地位·而谢何不在的时候,便是王氏支持着这偌大的家族··“陛下,请上座·”王氏对着桓凛道。
桓凛坐在了最上面的位置,王氏在他的左下首坐下··“大郎,坐下·”·谢俊在王氏的对面坐下,唯有谢则站在那里·谢则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二郎,跪下·”王氏的声音依旧淡淡的··谢则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阿娘”·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跪下。”
王氏的语气里带上了强硬··谢则不得不跪了下去··“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父教你礼义廉耻,你今日竟然做出这样的事,真是枉费你父的一番教导。”
王氏道··“阿娘,我也是因为四郎的事·四郎病了这么久,丝毫不见好转,他这病来的蹊跷,肯定是邪祟作怪·王大师也说了是家鬼缠身,谢家最近死的只有谢盏”谢则辩解道。
王氏的脸色有些难看,显然也气得不轻,她揉了揉太阳穴道:“若是哪一日我死了,谢家哪个人病了,你也要这般待我”·“阿娘”谢俊不禁出声,“您何必说这样的话二郎,你错便错了,何必强词夺理”·谢则也不敢再辩解,只能磕了一个头道:“儿子错了,阿娘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王氏看向上座的桓凛:“陛下觉得当如何”·桓凛又能如何说这事看来是谢则做的,谢俊默认了他的做法,而王氏确实不知。
然而以王氏的聪慧程度,想必多看一眼便会发现·其实王氏从未入灵堂看过阿盏一眼·她问桓凛如何处置,但这是谢家的家事,他根本无话可说·王氏现在做的事,看似以理为上,其实也是亲疏有别,显然站在了自己的亲儿子那边的。
桓凛似乎有些理解阿盏当年在谢家的感受了·他姓氏是谢,但是在这家族之中,却活得像一个外人··“这是谢家的家事,自然由夫人决断·只是阿盏的牌位,朕还是带走吧。”
桓凛道,带着阿盏离开这个地方吧,这样的地方,阿盏也是不会喜欢的··“谢则,家法处置,杖责三十,将《孟子》抄十遍,明孝悌之义,兄弟之情。
谢俊,教弟不严,在祖宗面的灵位前跪两天思过·”王氏决断道,“陛下,谢盏毕竟是我谢家的人,灵位当留在谢家·陛下若是带走了,不免有些风言风语。”
王氏自然是听过谢盏和桓凛之间的传闻,佞幸便罢了,再背负上祸害两代君王的名声,这对谢家的名声又是重大的一击,王氏这般聪慧的人,又岂肯犯这样的错·“重铸灵牌,再请高人超度,我会让三郎安心地走的。”
王氏道·她这是执意要将谢盏留在谢家了··“夫人,阿盏毕竟是南陵公主所出,身上也带着司马家的血脉·朕可令他入司马家的宗堂。”
桓凛道··桓凛这话一出,雍容沉静如王氏,此时的脸色也忍不住变了,她闭上眼睛,似乎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整张脸都变得苍白如纸起来··“阿娘,你没事吧”谢俊连忙走了过去,担忧地问道。
谢盏的出生对于谢家来说是一件巨大的家丑,在王氏面前,也无人敢提及·王氏如今年岁大了,早已没了当初的承受能力,想起这些事便觉得有些心悸难安··片刻后,王氏才睁开眼睛,低声道:“罢了,陛下便带他走吧。
这件事,是我谢家亏待于他了·”·桓凛抱着谢盏的灵位离去··谢盏却还呆呆地站在那里,心中已经是惊涛骇浪·刚刚桓凛和王氏的对话,他听不懂。
——阿盏毕竟是南陵公主所出,身上也带着司马家的血脉··他的母亲不是谢家的下人吗因为谢何醉酒,所以糊涂之下才生下他的吗·谢盏觉得一个巨大的谜团摆在了自己的面前,原来他活了二十多年,却连自己的身世都没有搞明白。
他的母亲究竟是谁··第037章 身世(三)··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甚善,我无令人。
幼时,谢盏读《诗经》的时候,便时常会想到自己的母亲··开始的时候,他以为王氏是自己的母亲·然而,王氏从来不来他的院子里看他·有一日,他悄悄地跑到了王氏的院中,看到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孩子摔倒在地上,王氏连忙走了过去,将他抱进了怀里,细声地安抚着,与《诗经》中所写的母亲一模一样,那么温柔。
他想,阿娘的怀抱肯定很温暖·小小的谢盏苦恼了许久,终于有了一日,挑了一个机会,狠狠地摔倒在了王氏的面前,他摔地头破血流,却还是瞪着乌黑的眼睛偷偷去瞧王氏,王氏只是远远地看着,又令人替他包扎好,便漠然离去了。
那时的谢盏,心中说不出的失望·后来,他从奶娘的口中听到了真相,反倒松了一口气·他的亲生母亲是不会这般对他的··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下人的时候,还是盼着她活着的。
他的阿娘,不一定要世家出身,身份尊贵,不一定要满腹诗书,风雅贵气,他的阿娘,只要在他摔倒的时候将他扶起来,只要在他半夜醒来的时候在一旁安抚他·纵使她出生低贱又如何,纵然她粗鄙不堪又如何,他一定会好好读诗书的,待他长大了,定要奉养膝下,不会让她过得比那些世家的夫人差。
然而,她终究还是抛下了他·据说他的阿娘身子不好,生下他后落下疾病,不久便去世了··他的娘亲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东西,他只知道他的阿娘名字中带着一个‘陵’字。
而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他以为的那个阿娘不是他的阿娘,他的阿娘是南陵公主,是司马氏·奶娘曾经说过他阿娘嚣张跋扈,若真的是一个下人,又如何能嚣张跋扈起来这般看来,确实是有诸多疑点的。
他的那些据说都是从照顾他的奶娘那里听来的,谢何从未告诉过他,王氏也从未提起过··南陵公主是元熙帝的姐姐,早年突染风疾去世,史书上记载的只有寥寥几笔。
谢盏从未将她与自己的母亲想到一块··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司马焰显然是知道的,可惜他已经死了·桓凛肯定也是知道的··谢盏转头看去,桓凛手中已经多了一块柏木,手中拿着刻刀,正一个一个字地刻着。
桓凛在刻他的牌位·那块桃木已经一把火烧了,烧的干干净净··桓凛刻得认真专注,似乎每一刻刀下去,都是落在他的心间,然而,却没有任何血留下来。
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若是可以,谢盏这辈子都不想和桓凛说话的·他和桓凛的缘已经断了··“桓凛·”谢盏走到了他的身边,低声唤了一句。
桓凛拿着刻刀的手突然抖了一下,那尖锐的刀剑刺进了手中,红色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桓凛却恍然未觉,而是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望着前方··“阿盏·”桓凛屏住呼吸,唤了一声,眼睛睁着,都不敢眨眼。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淡淡的风·风过无痕,什么都没有留下·桓凛那莫名腾起的希望顿时灭了,一点渣都不剩··鲜血沾染了灵牌,那字变了色,桓凛连忙用袖子去擦,擦的淡色的衣物沾染上了一片血块,湿淋淋的。
谢盏看着桓凛那神经兮兮的模样,知道他是看不见自己的·他无法从桓凛口中问出真相,又该去何处寻找真相呢·他的身世成了他转世的一个劫,让他无法安心去转世。
在这二十余日里,他一定要知道自己的阿娘究竟是何人··自司马帝去世后,朝廷一直有些不安稳,而新帝看起来也变了许多·撕下了仁德的面具,桓凛的手段开始变得狠厉起来。
盘踞江左的世家们,早已习惯了安逸的生活,是遇弱则强,遇强则弱,桓凛仁德时,世家们得寸进尺、争夺不休,而桓凛强硬起来,世家们倒不敢做声了··然而,今日发生的事,世家们则不得不做声了。
皇帝居然要追封谢家三子为琅琊王,灵牌入太庙·世家一向瞧不上以色侍君的谢盏,若是谢盏入了太庙,便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他们的脸上··朝堂上一片争吵之声,皆是说谢盏无功无德,根本不配入太庙。
桓凛被他们吵得头疼,目光不禁落在那众人唯一的不同之中:“陈贺之,你觉得如何”·陈贺之是阿盏死后,唯一替他说过话的人·桓凛对他的感觉是十分矛盾的,一则有些酸酸的,似乎是嫉恨,二则这般情况下,唯一想要拉一个支持自己的人,免得弄得太僵。
桓凛与陈贺之便隔着一众朝臣遥遥相望,陈贺之穿着宽厚的袍子,双手放在袖子中,悠悠地站在那里,那双眼中带着的情绪复杂难懂··“陛下,臣以为,不妥。”
陈贺之道··皇帝的后妃也是入太庙的,皇帝死后,便是相伴左右了·兄弟与后妃,根本无法界定··桓凛的目光冷了下去,站起身来,身上带着一股不容忤逆的气势:“朕意已决,勿需多言。”
皇帝转身离去,留下一众差点吐血的朝臣们··乌衣巷,谢府··王氏的身体本就有些不好,自那日皇帝来了之后,她便时常陷入了旧日的噩梦中,夜里不得睡,第二日便病了起来。
皇帝将谢盏的灵位从谢府带了出去,竟要强行入太庙,入的不是司马家的太庙,而是他桓家的太庙··这其中的意味便截然不同了··王氏的病又重了几分。
这一下,谢府中便又多了一个病人··“我就说是谢盏那个短命鬼在作祟,现在倒好了,作祟的更厉害了,竟挑到阿娘的身上·”谢则是被人抬着去看王氏的,见到她,又不由道。
王氏被他说得气又更加虚了几分··“二郎,即日你便启程回荆州·”门外站着一个人,道··那人的年岁稍长,一身白色的宽袍,黑发如墨,眉目俊朗,他的气度是谢家几兄弟加起来都比不上的,这便是善行书、通音乐、性情闲雅温和,素有江左风流宰相之称的名士谢何。
谢何话一出,谢则便不敢再说话了··谢则又被人抬了出去,房间里便只剩下谢何和王氏二来了··“阿尤,你宽心一些,旧日的事便莫要想了·”谢何安慰道,替她掖了掖被角。
王氏躺在那里,脸色发白,眼泪不禁从眼角落了下来:“妾不如郎君宽心,自四郎病了,妾便愧疚不安,当年,是妾未曾护好四郎·”·谢何叹了一口气:“若真宽心,也不会这般了。
阿尤,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谢何端着药碗,喂王氏喝了药后便道:“我入宫去看看吧·”·自旧朝灭,新朝立后,谢何便再也未踏足皇宫一次。
他从心底觉得桓凛是乱臣贼子,然而为了谢家荣华,便一直隐忍不发,只用这些默默地表示自己的不满··谢何的名气太大了,北至北秦、北燕,都闻谢何风度·桓凛当年与谢何不过一面之缘,便觉其身上带着清风之气。
然而因为阿盏的事,他对这位东晋名士早已没了初时的尊重··太极殿已经弃之不用,皇帝起居接见朝臣都已搬到西殿··“谢公入宫见朕,倒是难得。”
桓凛道·他的面色难得舒缓··谢何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陛下言重了,我身体不适,一直在会稽休养,近日才回建康·”·两人又寒暄一番,谢何突然道:“子凝的灵位,还是入我谢家吧。”
这才是谢何今日来的理由·一众世家吐血的同时,自然也将谢家置于风尖浪口了,谢何也终于忍不住了··看来这世上都是俗人··“阿盏若是入了谢家,对于谢夫人来说,未必不是一根刺。”
桓凛道··“当年之事,不过是我们这一辈之间的恩恩怨怨,与子凝无关,不该令他无家可归·”谢何道··桓凛突然笑了··在一旁听着看着的谢盏也笑了。
这世上哪来的清秀明达、公允明断的翩翩君子不过是看谁装得像罢了··“当年南陵公主见谢公一眼,便一见倾心,不顾谢公已有妻子强行下嫁,欲与夫人平起平坐,共为正妻。
公主嫁入谢府后,谢公并未碰她分毫,南陵公主不满之下便对谢公下药,怀上孩子·这孩子的得来并非谢公所愿,谢公不喜是人之常情·”桓凛道··谢盏在一旁听得已经呆了,这便是真相吗他的母亲并非谢府的下人,而是南陵公主只是如此,公主强行下嫁并非丑事,更有公主蓄养男宠,也都记在史书之上了。
后来,南陵公主为何病逝,史书上未记载一分一毫,仿佛是要刻意抹掉那一段旧事一般谢盏总觉得事实不止这么简单··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当听到‘南陵公主’四个字的时候,谢何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那厌恶毫不掩饰,显然对她已是怨恨至极。
“南陵确实担得上‘毒妇’二字·”谢何道,“当年我不该遵从太后懿旨,娶她入门的·抑或说,在我出征之时,便该杀了她的。”
当年的谢家与现在的谢家不可同日而语·淝水一战后,谢家才有了足够抗衡皇权的能力·但是在那之前,谢家上面有王家和庾家,皇后是庾家的,南陵公主又是庾皇后的长女,受尽宠爱,谢何根本没有能力可以拒绝。
谢何抗婚,便意味着得罪司马家和庾家,很有可能被打压的一蹶不振,陈郡谢氏也就此没落··看着谢何面无表情地说着要杀了那可能是他母亲的人,谢盏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不快。
无论原因如何,但是亲疏有别,他已经站在了他的母亲那边··“两位夫人都身怀有孕,然而北秦屡屡挑衅,谢公不得不出征与北秦一战·南陵公主面上愿与王夫人平起平坐,心中却不忿,恰好王夫人与她的身孕不过前后几日,她便愈加怨恨起来。
趁着谢公不在,南陵公主屡次谋害王夫人·听闻王夫人生育的时候,差点一尸两命·”桓凛道··谢何的面色彻底变了:“她千方百计地对阿尤下毒,却没想到毒竟然落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报应不爽,阿尤没事,她却毒死了自己·”·淝水之战,谢家功劳居首,后来元熙帝继位,庾家势力没落,谢家风头正盛,元熙为了安抚谢家,便将这段旧事压了下去。
南陵公主也因此成了史书上记载寥寥数笔的人··原来这便是史书上可以要抹除的丑闻·南陵公主嚣张跋扈,却没想到竟然嚣张跋扈到这种程度,趁着谢何不在,竟想谋杀了王氏和她腹中的孩子。
谢盏心中突然有些惶惶然,如果他的生母真是这般的人,那么谢何和谢家兄弟那般对他根本是情理之中·谢家愿意将他养大便已经是恩惠,王氏给他吃穿,令他读书,替他求亲,竟是宽厚仁慈了。
应该是他对不起王氏的··只是在他的想象中,他的母亲不该是这般狠毒的人啊·她可以不是满腹诗书,但是至少是温柔如水的,她可以脾性不好,但是至少不会无故害人。
这番话后,谢何自然没有了顾及大局,顾及谢家面子的心情了·想到南陵公主的恶毒,他又如何会令谢盏的灵位入谢府·谢何告辞离去,桓凛的脑海中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包括前几日,他在谢府之中,见到王氏的事。
那妇人清新秀雅的眉眼从他的脑海中闪过,桓凛不由得道:“谢公,你可否觉得阿盏的眉眼与谢夫人很像”··第038章 身世(四)··终于还是如了桓凛的愿,谢盏的灵位入了太庙。
入太庙并非简单地将灵位放入太庙中便可以了,而是要经过一段冗长的仪式·再加之还有封王的相关事务,这仪式便更加长了·主持这一仪式的是陈贺之。
陈贺之本是言官,这太庙之事应当由钦天监负责,让陈贺之来做这等事便有些莫名其妙了·皇帝下命令时,语气意味深长·陈贺之倒是镇定,坦然地接受了皇命。
这其中的意味,陈贺之又岂会不知·说是封王入太庙,其实重点在后者·谢盏姓氏是谢,又无功绩,何德何能能封王,皇帝要的不过一个让他顺理成章入太庙的理由。
总不能直接将他封为皇后,再送入太庙,这太直接了,这让一众朝臣情何以堪又令那显阳殿中的皇后情何以堪·虽然说,此时的皇帝可能不会在乎这些了。
但是桓凛还是要顾念着阿盏的想法的,以皇后入太庙,便真的坐实了两代佞幸的名声了··而陈贺之做的事,便像是将皇后送到皇帝身边一般,区别在于,皇后是男子,而且死了。
陈贺之感觉到了桓凛对自己莫名的敌意,尤其是在对谢盏的事上,若是其他人,或许觉得莫名其妙,而陈贺之,却像是突然了然··他其实是心中有鬼之人··“陈大人,仪式已经完毕了,您还在这里作甚呢”与他同行的官员见他直直地站在太庙门口,目光落在那一众牌位之上,不由地问道。
那里面摆的都是桓氏祖先·功不及主,对于桓凛大肆追封自己祖上的事,士族之间颇有怨言的·然而站在桓凛这边,便也知道他这般做的理由了,谯国桓氏一直被一众士族看不起,桓家两代人,出生入死,不过想为桓家讨个尊位。
桓凛为帝,又怎可能不趁机尊其祖宗·所以纵使桓凛是楚第一代君王,太庙中的灵位依旧很多··陈贺之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一个地方,目光幽远:“初见时风神秀彻,那时便好奇,他会归于何处,却没想到竟是在此处。”
“陈大人,您在说什么呢”那人听他低声囔囔,好奇问道··“我在思考晚上是吃烤猪耳,还是腌猪蹄·”陈贺之看着眼前肥头大耳的同僚,一本正经道。
那人被他盯得头皮发麻,都在这般地方还想着吃,那人顿时没了好奇之心·陈贺之本来就疯疯癫癫,他就不该多问··生前不在一起,死后灵位摆在一起又有何意义·谢盏对于桓凛的所作所为感到费解。
当然,这并不是最费解的,桓凛本来恨不得他死,如今又像是爱他至深,甚至要死后同穴,才是怪异··他总觉得自己的魂魄跟在宋砚身边几日,这桓凛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一般。
又像是那十年不过一场梦,如今这个桓凛才是他们朝夕相处时的那个桓凛,那个爱他至深的桓凛··然而他已经死了,他们的缘在他喝下那杯鸩酒的时候便彻底断了,爱与不爱于他也无甚意义了。
生与死已是他们二人之间最大的隔阂··他此时心中想的念的,莫过于他亲生母亲的事··他的母亲真的是南陵公主吗·那个名字对他来说完全陌生,他无法想象他的母亲会是这样的人。
虽是一人一鬼,话都通不了,桓凛想得其实也是这个问题··当局者迷,因为那段惨痛的旧事,恐怕整个谢家都不曾正眼看过阿盏,所以也不曾想到这一层面上去。
而于他而言,阿盏的容貌已经刻在心底,当他初见王氏的时候,便觉得有些眼熟·他之所以将那句话说给谢何听,也是看不惯他对阿盏避之不及的模样··重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只是这根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也会有相像的,他未曾见过南陵公主,说不定阿盏的眉眼更像南陵公主呢·这些都无法确定。
只是当初属下向桓凛禀报阿盏的身世时,他也是觉得难以置信·阿盏那般清新秀雅的人,怎么也不像那个恶毒公主的儿子·阿盏是谢家几兄弟里最像谢何的人,谢何内里是什么样的人不好说,外表上绝对是风姿卓绝的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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