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之上 by 诸葛闲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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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之上 by 诸葛闲云(3)
·“哇,我都想尝一下什么味道了·”·何青说着,看着粥,一副很向往的表情··“我再去拿碗·”陆敏说着便要起身·一开始她就奇怪怎么何青就拿了一只碗来,只是也没多问。
何青拦住她··“那会儿吃了饺子,不饿呢·”·“要不,我就在你碗里顺带尝一口”何青嘻笑着看着陆敏。
陆敏从她眼里看到了一点点怯··陆敏只是把碗向何青那边推了推··何青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没有因为“不干净”而有丝毫的勉强··“嗯,果然很好吃。”
何青说着,自己也没忍住大笑起来··“是的,何婆·”陆敏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都市情缘·何青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就要作势来打,陆敏赶紧指指自己的头,一个“痛”字还没说完,那边何青已经很老实地坐回去了。
陆敏接过勺子接着吃粥,很满意··☆、第 68 章·吃过饭,两个人又在沙发上懒懒休息,陆敏又想起那天看到的出街广告,便从书柜里把那年返厂的一叠旧照片找了出来,递给何青。
“这是哪里”何青接了照片,略翻了下,很疑惑··“我原来住的地方·”陆敏也在何青身边坐下,一边看着何青手里那些自己曾经翻过无数次的照片,跟何青说起那天在路边看到的那些大幅广告,想起那些曾影响了几代人的老厂区,仍然心生感慨。
“原来你们也是老厂啊·”何青翻着照片,听陆敏这样说,恍然大悟··陆敏那年回去的时候厂里已经颇为破败·五六十年代建的青砖宿舍楼因为年久无人,很多甚至连屋檐的椽子都露了出来。
路边也荒草艾艾·厂里的露天电影场上堆满了当地人的秸杆,背后的职工澡堂更是破败得让人心慌·整个厂区被荒废,被遗忘,只有那些规模的建筑还隐约地看出些当年的热闹与繁华。
那年回去的时候,地头的一株法国梧桐已然长成几屋楼高的大树,而当年它只是一株不起眼的瘦小的树啊陆敏看着那片浓荫,不由想起了几千年前晋人的感慨:真是“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啊……·“那真是整整几代人的记忆啊”·陆敏往后靠在沙发上,长叹了一口气。
“嗯·”何青应了一声,“就像我父母他们那一辈,虽然不像你们这种厂,但那时也是差不多,单位就是家,连哪家两口子吵架都会想着要找单位领导来调解。
现在的人上班再没这种经历啰。”·“是啊·那年第一次看贾樟柯《二十四城》,特别感慨·小时候不懂事,也不知道这种生活其实非常难得,那个时候觉得那样的生活是生来就有的,而且我们全家会和厂里其他人一样,都会一直那么过下去,直到老死。
有句诗怎么说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那个时候就是啊”·一想起那段生活,陆敏仍然满怀感慨·经年过去,这大概是琐碎现实唯一不能磨平的柔软记忆吧。
陆敏看着何青手里的那些照片,那些熟悉无比的三层矮楼,窄窄的水泥路,梧桐树的浓荫,它们静静地存在于照片里,也存在于那些过往的时光里·外面的世界变来变去,二十几年过去,早已沧海桑田,而它们,却依然是旧时的模样,像是绕过了时间。
照片上那些斑驳的日影投在斑驳的水泥路上,就好像头顶上还是当年的那个太阳,飘浮的还是当年的那些空气·安静,悠闲,与世无争,假的一般··“过些日子等天暖些,再回去一趟吧我也好想去看看。”
何青翻着照片,悠悠说道,“想去看看你小时候住的地方·”·陆敏从何青手里拿过她正在翻的一张照片·那是曾经的子弟学校,平整的水泥小操场和尘土漫天的大操场。
那个大操场,在当年的陆敏眼里是那样无边无际,再一次回去时才发现,原来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大小·记忆原来真的会变形··“嗯·过阵子吧。”
陆敏应着··希望那些旧时光永远不会变形,永远留在记忆··不知道有何青参与的旧时光,再回想起来又会是怎样··☆、第 69 章·九、·经过几次拉扯与反复,春天终于到了。
院子里开始有星星点点的嫩绿,小区里的樱花也早早开了,不去管灰蒙蒙的雾霾的背景,仍然是轻盈好看的·路上的人衣衫渐渐单薄鲜艳起来,风里也有着越来越浓的春天的味道,各式各样的风筝在公园空阔的空中翻飞。
在这个春秋短促长夏长冬的城市里,这个时候算是难得的舒适与美丽吧··脱去了厚厚的冬装,看着鲜嫩的五光十色,陆敏也觉得心情更好了··日子悠游般度过。
陆敏贪看着路边的白玉兰樱花海棠红叶李,看着它们繁盛,又看着它们渐渐萎凋,明明白白知道春光易老是常事,还是难免心生感慨,难怪古人要说“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又想起自古太阳底下无新事,千百年来,同样的日升日落,花开花谢,不知有多少人也曾对花感慨,临月伤怀·既如此,花开时且看花开,花落时且送花落,各各无心,两不辜负吧。
三月下旬的一天,陆敏接到杜晓月的信息,杜妈妈中风住院了,所幸送医及时,治疗得当,基本没有大碍,再观察几天便可以出院·刚好第二天是周六,陆敏便去了趟医院。
是在杜晓月家附近的一所市级医院的新区,环境尚好,陆敏到病房的时候,下午上班时间刚过,除了一两个床位还拉着帘子大约还在午休,其他床位的病人都在和陪护的亲属或是邻床在闲聊,杜晓月也正和杜妈妈不知道聊些什么。
看到陆敏进来,杜妈妈原本半躺着,就要欠身起来,陆敏赶紧过去劝住··陆敏和杜妈妈最近一次见面还在五六年前,那次,陆敏和杜晓月约了去她家拿什么东西,杜晓月刚好那天加班,家里只有杜妈妈一个人。
那时杜妈妈虽然已经五十多岁,看上去却没有老态,言语之间也是在老厂区工作生活多年的那一辈人的风范·看到和自己女儿相识多年且年龄相近的陆敏,杜妈妈既热情,又不客套。
那时,离母亲离开还不是太久,陆敏看着和自己母亲相当的杜妈妈,站在她们家同样是厂大院的房子里,吃着杜妈妈做的排骨汤和蒜叶炒藕,眼泪就流了下来··一晃,眼前的杜妈妈也是斑斑白发有了孙女的人了。
对于和陆敏有着几乎相同生活背景的杜晓月一家,看到杜妈妈,陆敏很自然地就又想起了母亲,也就很自然的觉得亲切··还在早春,病人们都没有穿统一的病号服,杜妈妈穿着一件家常的厚外套,和衣靠在床头,看上去精神还不错,也看不到明显的后遗症。
看到陆敏把带来的水果递给杜晓月,杜妈妈还嗔怪了一句:·“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都市情缘·坐下来聊起来,陆敏才知道,原来这次杜妈妈其实相当危险。
原来,杜妈妈几年前查出高血压,因为是老人家常见病,自己也没太当回事,药倒是按时吃,只是一些家务还是不肯不做·加上刚刚一岁的宝宝常常被带回来见爷爷奶奶,难免要为一大家子的饭食劳碌。
杜晓月说,前几天在家,杜妈妈晚饭后突然觉得头昏,本来还想拖一拖,看睡一觉过后觉得还不舒服才去医院,好在杜晓月一直坚持要立即送医,哥嫂也立即开车过来接送,到了医院才知道原来是轻度中风,医生说要是再拖一夜,后果很难预料。
·七七八八一堆检查和治疗,所幸送得及时,已经基本控制住,据说再观察两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陆敏看着精神尚好的杜妈妈,又看看在一边略显疲乏的杜晓月,一时有点唏嘘。
“阿姨出院后一定要多注意啊年纪不小了,很多事情不要多操心,把自己身体养好才是·”·陆敏劝着杜妈妈,又想起母亲住院的那几个月,真是不堪回首。
提起那晚的及时送医,杜晓月大感侥幸,杜妈妈说起来也是后怕·只是难为杜晓月,忙里忙外,人都见瘦了··问了问独居的父亲状况如何,又聊了几句,杜妈妈自然又问起了陆敏的个人生活,诸如工作怎样,怎么还不结婚,云云。
“你跟丫头两个人都不结婚,互相看着,这是要看到什么时候啊总不能老是这样吧·”·杜妈妈说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过了片刻,又缓缓说到:·“我跟丫头爸年纪都不小了,丫头不结婚,我们现在是还能看得到,也能照顾照顾,说不准哪天再生个什么病,到时候像你们这样一个人没个依靠的怎么办啊”·杜妈妈是笑着说的,陆敏听着却觉得心酸。
听到杜妈妈那样说,杜晓月在旁边拖长了声音叫了一声“妈~”,陆敏也赶紧安慰:·“阿姨不要乱想·医生不说了么这次不会有后遗症的,以后在家里少劳累,按时吃药,没问题的。”
杜妈妈点点头,还是叹了口气··☆、第 70 章·陆敏想起很多年前第一份工作的时候,隔壁部门有个衣着邋遢行为猥琐的半老男人,因为是老板的亲戚,所以,虽然大家都不喜欢他,他还是一年到头邋里邋遢地各个部门乱窜,说着些不上不下的诨话。
事隔多年,关于那个半老男人的邋遢和猥琐,陆敏早已不记得,却仍然记得他之前说过的一段话,大意是说,当你在为什么东西计较,心里特别不平的时候,可以去一趟大西门。
而一年去个几趟,你就会知道,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好计较的了··那个半老男人口中的“大西门”,是这个城市殡仪馆的方向,也就等同于殡仪馆,而他本人,也是每每笑称自己已是半只脚踏进大西门的。
那个时候,陆敏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二十刚出头的小孩,却也不忌讳生死,因此,他的这个说法倒是难得的得到了陆敏的赞同,以至于那个半老男人还为此得意了多时··陆敏此时身在医院,不知怎么,又想起那个半老男人的话来。
看着杜妈妈的心有余悸,看着杜晓月的后怕和疲乏,陆敏再一次认同了那个半老男人的观点··真的,只有在医院在殡仪馆这些地方,一个人才能真真正正的退回到一个“人”的位置。
在这里,不管你是高官,权贵,或是平头百姓,及至贫困无所有,你都会发现,疾病和死亡,是永远绕不开的存在·在这两者面前,人,永远只是那样卑微的存在,漫说抵抗,连还手都是那样不自量力的可笑。
而也是在这两者面前,你才会发现,所有争的念的,执的想的,不过是一个当下·在那巨大的疾病和死亡的阴影里,你才会发现,当下,哪怕仅仅是一个平日里你反感厌恶恨不得扭头不见的当下,原来竟是最可靠也最幸福的。
或许,就像那个半老男人说的,在这些地方出入过,你看到的,经历到的,和感受到的,会是一根悬在头顶的无形的鞭子,它会鞭策你,让你活着,用力活着,努力活着。
或许,只有好好活着,才是对自己对身边的人最大的善意,也是对那永不可抗拒的冥冥大力的最有力的还击吧··因为是新区,病房很宽敞,设备很新也很齐全,光线也很好。
大约住在这间病房的病人身体状况都还稳定,所以病人和陪护的家属看上去状态都还不错,没有过分的悲戚忧虑,少了很多一踏进医院就能感觉到的紧迫感和压抑感,这让陆敏略舒了口气。
这时候,护士进来给杜妈妈输液·陆敏小声问杜晓月用的什么药,说是一些常规的辅助用药,过两天就能出院了··陆敏又问了问伙食和晚上陪护的事,再聊了聊,怕耽误杜妈妈休息,便起身要走。
杜妈妈也不强留,叮嘱了几句,又让陆敏有空到家里来玩·杜晓月倒是坚持着要送陆敏下楼,看样子有话要说,陆敏便也没推辞··这个医院因为是新区,占地比较大,绿化也不错,住院楼的周边有很大一片花园,树木,假山,池塘,木椅,如果不是医院,在这里走走其实还是不错的,很有点公园的感觉。
杜晓月和陆敏在小路边一张木椅上坐下·微风和煦,阳光暖暖地照着,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不远处也有三三两两的病人或是家属在散步··“唉~”杜晓月拉长了叹了一口气。
陆敏知道有家人住院的辛苦,也没多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跟你朋友怎么样了”陆敏问了一句··“还能怎样”杜晓月又是一声长叹,无可奈何地反问了一句。
“又不可能在一起·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这样的话,杜晓月说过很多次··陆敏一时无言·那个男人的照片陆敏是见过的,长得还算帅,也算儒雅。
只是这样一个人完全给不了杜晓月任何未来·就他们两在一起的两三年时间里,他也只是从外地过来这个城市两次,而且还是公务,几乎没有给杜晓月预留私人时间。
更别说在杜妈妈生病住院这样特殊的时间里,他更是不可能前来替杜晓月分担照顾的艰辛·而作为一个据说收入大部分捐助出去的人,他似乎也不能在经济上给予杜晓月任何支持。
一句话,那个男朋友,只能是空中楼阁上的风花雪月,在无关风月的细碎的现实生活里,他甚至比不上杜妈妈那些一起家长里短闲聊的邻床病友·                        ·都市情缘·作者有话要说:周六、周日不更。
☆、第 71 章·杜晓月说:“想结婚了·”·陆敏下意识的“啊”了一声,却又无语·陆敏知道,杜晓月是真的很爱那个人,只是,除了找另一个人结婚,她也不能再做些别的了。
“你也看到了,我妈这病说来就来·讲得难听点,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杜晓月在身边幽幽地说着·陆敏想反驳,想安慰,又觉得说什么都那么苍白无力。
“我哥在外地上班,嫂子要带小侄女,那边亲家两个家里也有病人,我爸身体也不怎么好,什么事都得我一个人来,这几天我也吃不消啊·”·“嗯。”
陆敏只能无力地应声··“关键是,我想到自己老的时候,生病住院,身边没有一个人,没父母,没丈夫,也没孩子·连要家属签个字都找不到人。”
杜晓月说着,声音有点哽咽··陆敏想起那次杜晓月说的,说她一个人去医院看病,挂好号在那里等的时候,前排坐着一对情侣,两个人互相聊天打趣,杜晓月说她当时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怎么也忍不住。
陆敏的心也是沉沉的·她知道杜晓月的心情·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那份凄凉和和惶恐,随着年岁渐长,会越来越无法忽视,也无法逃避··“那你朋友呢”问出了这句,陆敏觉得自己很可笑。
“还不就那样我在微信上找他,他就回,不找,他也不会主动来问·像我妈住院这事,我跟他提过,要是别人,肯定要问问的,他居然一次也没问过。”
杜晓月说着,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只是又追了一句,像是怕陆敏误会:·“不知道是不是射手座的人都这样,无情·他说他十几岁就离家,但也没怎么想家,想父母。
对自己父母都那样,我妈住不住院自然也想不起来要问了·”·杜晓月说着,又深深叹了口气··陆敏看着远处在阳光下微微摆动的花树,听着杜晓月的叹息,想起那句宿命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来。
几年前他们不顾后果地选择在一起,作为一个成年人,选择了,就要承受必然的后果吧·好的,或是坏的,都要承受··“你要结婚,他怎么说”陆敏又问。
杜晓月又是一声长叹··“还能怎么说一说要找人结婚,他就说,好的,支持,说知道自己给不了什么,这么拖着也觉得愧疚什么的。
但又不说分手·我也忍不住·”杜晓月说着,转过脸来看看陆敏,虚弱地笑了一下·大约对自己也是恨铁不成钢··一会儿,又接着说:·“前几天一个认识的阿姨想把自己的儿子介绍给我,听着条件还不错。”
“说说看”在听多看多了狗血的相亲故事之后,陆敏实在不知道这个所谓的阿姨在推销的又是怎样的成色··“那个阿姨本身国企退休,老伴好像还是那个国企的什么总,――当然,是退休前,――据她说,她儿子也是另个国企的一个什么中层干部,有房,有车,关键是,没有结过婚,只交过两个女朋友。”
“多大年纪”陆敏插了句话··“四十五岁·”·“昏·”听到这个数字,陆敏下意识的判了个不合格,又追问了一句:·“怎么这个年纪还没结婚”·“不知道,据那阿姨说,他儿子本人是自认有些脾气不好,不过我不太相信。
因为那个阿姨真是个很温婉好脾气的人,母亲如此,儿子脾气不该坏到哪儿去吧”杜晓月分析着··陆敏笑起来,对杜晓月说出她的看法:·“女人晚一点不结婚,理由很多,男人这个年纪不结婚通常就三种原因:喜欢男人;身体有问题;没责任感。”
杜晓月也笑:·“通常是第一种·”·陆敏大笑·只是不忘提醒杜晓月:·“那这样的要不得·”·“哪天我可以去见一下。
这样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杜晓月很有把握··“如果真是喜欢男人,你可不能跟他结婚啊”对于这个八字还没一撇的相亲对象,陆敏忍不住还是先替杜晓月担心起来,“千万别搞上什么病。”
杜晓月倒是不以为然··“他这个条件在相亲对象里算是很好的啦·再有了,假结婚也没什么,反正分开来住,各过各的·”·杜晓月的想法简直吓陆敏一跳。
“你以为到时就分开来住各过各的才不会既然结了婚,有了法律依据,那就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了·女性在这方面永远是弱势的。”
“好吧好吧,”杜晓月笑着打断她,“哪天先见个面再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呢,穷担心·”·陆敏还想再说什么,想想确实有点无谓,便不再纠缠。
杜晓月站起身··“我该回去啦·病房老没人不行·你自己去车站吧,不陪你去了·”·“嗯·”陆敏点点头,也站起身。
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一个头的杜晓月,想起原先她在家里虽算不上娇生惯养,也是很有点小姐脾气的,如今却在医院里起早贪黑的辛劳,果然,人真是个神奇的物种,不到一定的境地,真是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究竟可以有多大的潜能。
☆、第 72 章·从医院出来,陆敏沿街慢慢走着,想着杜晓月说的未来,一时思绪繁杂·在这样一个成见深到几乎感觉不到成见痕迹的社会里,女性真的很不容易啊。
像杜晓月,有自己的工作,经济独立,有一个虽然不能在一起却算得上两情相悦的男友,如果她愿意坚持,其实是可以就这样过下去的,而她终究不能继续现在的状态,而要走回到找个男人相亲结婚的老路里去,哪怕那个男人是个四十五岁仍没有结婚的可疑的人。
而不论杜晓月和哪个男人结婚,以陆敏对她的了解,爱,估计是分不了给对方多少了,能不讨厌对方就不错了·对于温饱并无焦虑的杜晓月来说,结婚,只是找一个被社会认同的伴,老有所依,如此而已。
而这个社会,有多少女人,也是被未来的荒凉阴影笼罩着才走进婚姻里去的啊·都市情缘·四点来钟的天空,依然晴朗,太阳偏西,依然放出刺眼的白光。
路边的日本樱花和垂丝海棠开得正好·这大约是这个城市最烂漫的季节了·古人常叹“好花堪折直须折”,其实,花落了,明年仍然会再开,感叹的不是花的易落,而是人的易老啊。
想起杜晓月之前对于她那份感情的一往无前,到现在对于未来的惶惑不安,不过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平淡无奇,不动声色,就可以让一个人心生胆怯,无可奈何地去选择另外一条曾被自己放弃的路,这是怎样的可惊可惧啊·而未来,究竟有多远多难生,老,病,死,一个人的无助与孤独,究竟要有怎样的强大才可以去抵挡如果迟迟没有那么一个人,有没有耐心与勇气去坚守那份固执,在孤独的荒野里独自守护那丝希望的微光如果有了那么一个人,有没有耐心去彼此包容与扶持,去给对方勇气与力量共同面对世界的无边黑暗·走到一个路口,红灯,陆敏看着车行奔流而过,看着公车明净硕大的窗口里映出的形形/色/色的人,她想:·除了爱,我们还需要给对方什么·拿出手机,陆敏习惯性地给何青发了条信息:·“刚从医院出来。”
怕何青误会,又追了一句:·“朋友的妈妈住院了·”·果然,几乎在第二句刚发出去的同时,何青的信息也回过来:·“怎么了”·接着是一个拥抱的表情。
“下个周末,我们去你的小学校吧·”·☆、第 73 章·十、·三月末的天气,晴朗,微醺,路上出门踏青的车流不息,开着车,凭着记忆,居然没用导航就找到了那条通往原来住的地方的大路,陆敏和何青都很是开心了一下。
陆敏原来住的地方属于隔壁市,离A市不过不到两小时的车程,几乎是才离开A市的地界,便到了那个小县城·中途有一个知名景区,陆敏她们虽然动身很早,沿途却还是遭遇了相当的车流。
很多年没有回去过,陆敏一直侧头看着窗外,想把路上的一切都装入眼里··一路上是平整宽阔的路,长得差不多的建筑,没完没了的施工工地,几乎分辨不出来和A市有什么区别。
只有行车过了大半的时候,路边才终于有了野意:小幅的油菜花田,绿油油的麦苗,地头一两株正泛着青的野柳,偶尔还有一头黑色的老牛在某个矮屋前静静地站着,……。
风吹过,扬起一阵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陆敏闭着眼,闻着这熟悉的春天的味道,想起搬家的那天,自己居然很不争气的生平第一次晕了车,整个路上昏昏沉沉,以至于也错过了生平第一次坐长途车的乐趣。
说了给何青听,对这么多年来自己对于那次晕车仍耿耿于怀,何青哈哈大笑··很快就到了原来厂子所在的镇子上·停好了车,陆敏便拉何青先在镇上走走。
这个镇子在当年的陆敏眼里是很繁华热闹的,或者可以说,是几千人的厂子养活了这个镇子·只是随着厂子的搬迁,这个镇也随之没落·那在儿时看起来高高在上的百货大楼,十年前陆敏一个人回来时,已经发现它早没了儿时眼里的辉煌,而十年过去,它甚至还是当年的模样。
镇子最繁华的十字街上,仍然有那些年的各种各样的铺子,卖着各式的衣服,鞋子,或是吃食,偶尔还有一两家眼镜店和蛋糕店,各种有点破音的喇叭放着不知是谁的情歌,走在其中,就像仍然走在八/九十年代的某个地方。
和不到两小时车程的A市的高架地铁摩天大楼相比,时间,在这里似乎停止了,又或者是,世上已千年,此间只一日·连何青也感慨,怎么这里看着和她们原来那个小县城差不多。
――何青的小县城,已是她十几二十年前的记忆了啊·镇子的老街倒还是那样,既没有比十几二十年前更破,也没有被粉刷改造得面目全非,还是那条窄窄的街,磨得溜光的青石板路,斑驳的马头墙,竖着的门板拆下来几爿放在一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堂屋,高高的门槛外放了几只方凳,上面摆着大大的竹筛,盛着些糖果瓜子糕点,不知道盛了几年几月。
路边还有穿着斜襟蓝布褂的老奶奶在不知道坐了多少年的被磨得油光的矮竹靠椅上闲坐,看着小街上来来往往不多的几个行人,那大约是她整天也是整年的打发光阴的法子。
何青的老家算是偏北,很有点地域差别,自小没有见过这样温婉的南方老街,看什么都觉得好·见了这个穿旧式布褂还是小脚的闲坐老太太,何青高兴地把相机拿了出来。
见有人给自己拍照,那个老太太既不恼也不避,抬手整了整已经梳得很整齐的发髻,对着镜头很开心的笑着,没牙的嘴矜持地抿着··远远的,老街尾的包子铺这个钟点居然还开着,陆敏便要拉何青过去。
何青很奇怪在这个不中不早的钟点去什么包子铺,陆敏便告诉她,小时候和母亲上街,常常会特意走很远的路绕到老街来吃这家的小笼包,一元钱十个,那时,和母亲一起,总觉得特别好吃。
何青没说什么,轻轻的捏了捏牵着的陆敏的手,拉着她进了包子铺··包子铺似乎和原来不大一样了·插电的蒸炉,新式的塑料坐凳,小桌上清一色印着房产广告的塑料纸巾筒,让这包子铺和它坐落的整个老街比起来有点突兀,像是一个旧式大家庭里的新式儿孙,其他的长辈还梳着辫子穿着马褂遛鸟听戏,这儿孙已兴冲冲地留了分头穿着学生装满口“实业兴邦”,到得晚间却仍然不得不回到旧屋的雕花大床上。
本来只是念下旧,并不是当真午餐,陆敏和何青便只单要了一笼小笼包·店老板好意提醒“吃不饱”,陆敏和何青也只是笑笑··小笼包比记忆里的小很多,一笼六个,几乎不到一个乒乓球大,扁扁地坐在蒸笼里,表面的褶子油光四溢,香味扑鼻。
何青先吃了一个,点点头,既没说多好吃,也没说多难吃·陆敏挑了一个,咬了一口,很仔细地把里面的馅全部拣了出来,放到一边··“怎么”何青看她一点一点拣完,好奇的问了一句。
“不吃肉馅的东西·”陆敏看了眼在一边忙着玩手机的店老板,轻轻说了一句,开始吃那只完全没有馅的包子···都市情缘有一股很浓的香味。
如果不推敲,这包子还是很好吃的··不知道小时候吃的是不是也是这样浓香··“你哦~”·何青用一根指头轻轻敲了下陆敏的手背,又夹起一个包子,放在嘴边,却又没吃,转过脸对着陆敏“嗷呜”空咬了一大口。
陆敏“扑哧”一声笑出来··☆、第 74 章·从老街出来,经过那座在儿时看起来漫长而雄伟的跨河大桥,走上那条一边是田一边临河的大路,陆敏告诉何青,这就算是进厂了。
何青一脸吃惊·她说:·“以为你们厂也像那些小区一样,只不过更大些,谁知道是这样完全开放式的啊·”·“岂止是开放式,简直是跳跃式。”
陆敏笑着补充了一句··从过了桥算起,到顶里面的生产车间,绵延十几公里,没有一道围墙,没有一条岔路不能回到主路,这样的布局,当真是跳跃式了。
也只有在那个年代,才有可能这样··顺着大路,上了个小坡,到了原来的小学校··厂里搬迁后,绝大多数宿舍楼和生产车间都被荒废,日渐颓败,这个学校却被当地农村沿用直今,教室和办公楼虽未见大的修缮,到底不算破败,一望便可知是“有人的”。
周末,学校里很冷静,大小操场上几乎看不到人·学校门口的坡上,原来做会计室的办公室成了一家小卖部,廊下摆着一台冷柜,墙上挂着些花花绿绿包装的吃食··听到外地人口音,小卖部的人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大概看陆敏和何青两个很没有什么危险的样子,那人既没有警惕的询问,也没有热情的招呼,淡淡看了一眼,又走了回去。
陆敏便向何青介绍这个小学校·哪里是她原来上小学的教室,哪里是读了一年初中的教室,哪里是被视为禁地几乎没有去过的后排高中年级的教学楼·怎样在水泥小操场上被老师领着做早操,怎样带着艳羡与同情的眼神看高年级学生在那尘土漫天硕大无际的大操场上跑圈,怎样在锅炉房外远远看着校工铲煤烧水就像他是个外星球人,怎样在下课后飞一般的蹿出教室只为了抢占一个表面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台,……。
在学校里漫无边际地走着,和何青说着这一切,时间仿佛又倒转回了那些年·陆敏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大操场的坎子边,那排用作边界的低矮冬青似乎还是那样低矮和灰扑扑,只是此时多少泛着些春日的新绿。
一边的几株红叶李刚刚开过,浓密的小红树叶里偶尔还夹着几小朵晚开的白花,风吹过,隐隐的暖香··何青带着相机,拍了很多·教室,操场,天,树,还有陆敏。
已经过了午饭的点,陆敏和何青却都懒得再回去镇上吃饭,仍然在四下里闲闲地逛着··一个穿着不太合身校服的黑瘦小男孩走过来,好奇地看着陆敏和何青,跟在她们身后,看她们一会儿指指这里,一会儿指指那里,说着“原来这里怎样”,“以前那里是什么”,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们也是在这里上学么”·小男孩带着当地口音的问话把陆敏和何青都逗乐了。
陆敏看着男孩校服左胸上“××学校”的字样,知道这是子弟学校改名后当地人的叫法,便对那个男孩说:·“是呀,我们原来也是在这里上学的,现在回来看看。”
男孩很聪明,看看陆敏何青的穿着,一下子便猜出来:·“你们是从A市来的吧是不是××厂的”·陆敏和何青相视一笑。
呵,这聪明的小孩··“是呀,我们还打算往厂里去看看呢·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带我们去呀·”何青逗着小男孩··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小男孩倒真的答应了:·“嗯,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我就带你们走走吧。”
呵,他还当了真,不说“陪”而说“带”呢·陆敏和何青又是相视一笑··正午,阳光很强,微微有点热·陆敏知道何青背包里是有热水的,却不愿意让人家小男孩渴着陪自己闲逛,便说:·“我们去买瓶水吧。”
到了刚才那个小卖部跟前,拉开冷柜,才知道根本没有通电,就是当储藏柜用的·陆敏本来想给小男孩买瓶比较健康的纯净水,刚拿起一瓶,却被何青拦下了。
何青把水放回去,看着那一堆红绿茶带可乐的花花绿绿的包装,对小男孩说:·“想喝什么自己挑吧·”·男孩的眼光在各样饮料上来回游走,终于还是犹豫着指了指可乐。
陆敏恍如大悟·小孩子啊,哪里管什么健不健康,好喝他才喜欢··何青拿了瓶可乐,又拿了瓶雪碧和绿茶,结了帐出来,把可乐和雪碧都递给小男孩··“给你。”
“都给我”估计小男孩平时也不怎么舍得买饮料,接过了可乐,却迟疑着不接雪碧·突然间看得陆敏心里一酸··“我喝这个。”
何青晃晃她那瓶绿茶··小男孩又看向陆敏·“那她呢”·何青笑起来,把雪碧直接塞到小男孩手里··“她呀,老人家喝惯了热水,不用管她的。”
说着,还不忘飞了陆敏一眼··小男孩这才高高兴兴地把两瓶都抱在怀里·看他拿着吃力,何青回身又去向店老板讨了个塑料袋给他·本来还想替他先拿一瓶,小男孩却怎么说也不愿意。
何青看着他大口喝可乐的快活样子,悄悄跟陆敏说:·“你呀,给人家买纯净水,小孩子才不喜欢你~”·陆敏假装生气,“哼”了一声,何青却乐呵呵地跑到前面跟小男孩闲扯去了,还不忘回头扯了扯眉毛做了个鬼脸。
☆、第 75 章·都市情缘·从学校出来的路上,沿路倒有几家小卖部,大约是做学校生意的·周末,没什么学生,又是中午,自然路上也就冷清·偶尔有几个当地农妇坐在门口的太阳地里打盹儿。
看见陆敏他们,很自然的一路行了注目礼··看到她们住着原先厂里的宿舍楼,陆敏虽然知道有人住着总比白白破败了好,到底还是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慨来·何青早就又和她并肩走着,不时问问这儿问问那儿。
陆敏知道,何青既是真的要问,也是怕自己一个人乱想,故意不让自己闲着·要不是小男孩就在旁边,陆敏是很想和她牵着手走这一路的··说是带路,小男孩也只是陪着。
看他那不超过十岁的年纪,估计自己都没把这半荒废的厂子走完过吧·大约真的是孩子越小,衡量东西的标准越会和成人不一样,将将走到原来的露天篮球场兼露天电影场,不过一两公里的距离吧,小男孩就看着很有些疲倦了,陆敏想,大约也是四周风物对他而言毫无新鲜感的缘故。
四周并没有什么零食店,背包里又没带什么吃食,陆敏悄悄和何青商量了一下,便让那小男孩赶紧回家休息·小男孩倒也没强撑,拎着他那整瓶雪碧和快喝光的可乐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陆敏和何青站着目送了一回,再对望一眼,很自然的手就牵在了一起··露天电影场上,十年前陆敏回来的时候,放电影的那块铁架子便被当地人拆了卖废铁,此时,连当初那幢放电影的小楼都坍塌了大半。
剩下的半边楼杵在光光的满是裂缝的水泥场上,后面就是当地农民各自为政的菜地,映着菜地里绿油油的各种蔬菜,小楼硕果仅存的一半显得格外荒凉··何青硬要给陆敏在破败的小楼前拍张照片,陆敏不想去,觉得看着慌慌的。
何青说:·“照这样下去,也许下次再来的时候,连这半边楼都没有了·那就真的没有了·”·陆敏想想看,便没有再坚持·何青说的没错,下次再回来这里不知哪年哪月,而那时,这荒败又不知到怎样的触目惊心了。
越往前走,油菜花的气息越浓·过了电影场,沿着大路,一边的坎子下就已是成片的油菜花了·金黄的油菜花田里夹着一两块紫色的紫云英田,在日光下映着,黄的金黄,紫的迷离,风吹过,一股沁人的花香草香。
·何青忍不住快活地叫了一声··“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啊好棒啊”·何青感慨着,一边忍不住尽可能的靠路边走,贪看那些菜花,陆敏不得不时时注意着她不要失脚掉下坎子。
那时厂里所有的生活区和生产区都依山势而建,陆敏告诉何青,现在走着的这条路其实是修在山腰的,何青刚开始怎么也不相信,觉得一路走过来并没有太大的起伏,等到她抬头看了看路边剩下的半幅小山,又看了看那十来米的坎子下和远处河床处于同一水平的油菜花田,这才又感慨一句:·“那个年代,建这么大一个规模的厂子,真艰苦啊”·陆敏点点头。
想起父亲退伍复员就到了这里,后来一家人也在这里生活多年,如今,虽然搬到A市,连厂子也已破产不在,父亲的一辈子却是和这厂子紧紧联在一起分不开的了·而又岂止是父亲,比他更早的一辈,还有陆敏自己这一辈,再有更小一些赶在搬迁前出生的那一辈,所有这些人,记忆里,这片山水,这个如今荒败的厂区,都是生命里永远发光的温暖过去啊·☆、第 76 章·靠着山的那边路边,坡上零零散散开了些红的白的映山红,还有早发的一串一串的野莓子,映在带刺的叶丛中,看着食欲顿生。
可惜长得太高,一时又不能扒开那些荆棘荒草爬上去,何青恨得在一边直跺脚·――照她的回忆,她们那个偏北方的小县城里是没有这种野莓子的··陆敏看着她着急的可爱样子,只好又指给她看路边那些新发的野蒜解解馋。
何青闻到了野蒜的香气,又嚷着要拔些回去,陆敏只好又赶紧笑着告诉她,野蒜闻着香,吃起来却是涩的·何青听了,这才作罢··而绕过一个小弯,前面便是原来的家了。
何青一听,立即兴奋起来,兴冲冲拉着陆敏,恨不得一脚走到··陆敏原来的家紧挨着厂里的幼儿园,而厂子搬走以后,幼儿园那漂亮的两层小楼和宽敞的园地也没有浪费,被当地人作了另一所中学,沿用至今,原来作为几家人宿舍的那排平房也就没有荒着,作了某个老师的办公室兼住家。
除了窗户和门的走向略作改动以外,基本保持了原貌,也看不到什么毁坏颓败的气息,陆敏不由大大松了口气··周末,园里照例没有学生,园门倒是开着,陆敏便拉了何青轻轻走进去。
因为作了中学,园子之前的布局稍稍有些变动·说是“稍稍”,也只是当初的那架铁制的旋转木马被拆了去,想来也是被卖了废铁吧;其余的花坛和水泥滑梯倒是没变。
花坛里那棵老桂树还是那么茂密,一点也没有因为这园子换了主人而颓废沉沦·而那铺着水磨花岗岩的滑梯,大约是因为太庞大而不便拆除吧·想起小时候曾在这滑梯上消磨过无数时光,如今它还是当初模样,自己却已忽忽三十多岁,陆敏忍不住又心生感慨。
那排平房原先是南边的后窗对着园子,大约是为了方便进出学校,新主人把窗户改成了门·听见说话声,从门里走出来一个五六十岁的半老大伯,那身蓝布的四个口袋的旧中山装一下子让陆敏又想到了当年厂里的工人模样。
大约是看见陆敏何青典型的外地人模样,大伯也没多问,只笑着打了个招呼:·“来看看啊”说的就像是认识多年的邻居似的··“嗯。”
陆敏点点头,看着大伯是从原来的家里走出来,忍不住说了出来:·“原来我住这里的·”·“哦·”大伯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很热情的邀陆敏何青进屋看看。
还是原来的三间屋,临园子的这间大约用作了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也只是摆着一张旧的方桌,几只旧木凳,桌上一些旧书旧纸,不太像备课老师的样子·而另两间,大约是作了厨房和卧室。
毕竟太私人,陆敏和何青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没再往里进,只在那间大约用作办公室的屋子里略站了站··都市情缘·大伯很热情,张罗着要给两人倒茶,何青看了看那颇有点油渍的桌子,很客气的推辞了,只是顺便问了句前面有没有可供吃饭的地方,大伯便说:·“前面都没人住,哪还有吃饭的地方啊这边就这个中学,我家顺道卖点东西,你们看看有什么可吃的不”·大伯说着,走出屋子,走到隔壁的屋前开了门。
原来,隔壁家又作了小卖部,里面靠墙的铁架子上摆着些花花绿绿的零食和和面包,屋角一边放着两箱开了封的桶装泡面,一边堆着几打饮料·何青环顾了一周,大约能吃的就是桶面了,便问询地看着陆敏:·“要不先吃点泡面吧等再回镇子上就晚了,得先吃点东西。”
陆敏虽然还不大饿,不过想着不要饿久了犯了低血糖,而且毕竟在原来的家里再坐一坐也是好的,便没有反对··两个人便又坐到那个颇有点油渍的桌前,一边吃泡面,一边和那大伯闲聊。
这才知道,原来那大伯算是这中学的校办会计,平时也就管个收收钱什么的,自己原来的屋子和地都还在,老伴和儿女在村里管着,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也算是捎带着照看学校。
而说起当时住在这里的几家人家,提及姓名,他倒似乎还有点印象··说到还想继续往里走,大伯倒是一再的提醒,说是里面比这边更荒,差不多完全没人住,还是注意点安全。
陆敏和何青听了,虽然觉得惋惜,到底还是安全要紧,便打消了要走完全程的念头··借用了学校的厕所,又谢过大伯,陆敏和何青便打算接着在附近晃晃·何青很有心,除了给陆敏在园子里和原来家的墙根下拍了很多照片,临走时还请那个大伯给她们在墙根下和水泥滑梯前又拍了几张合影。
拍照的时候,何青很自然的揽着陆敏的肩,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下眯着眼,看向那个穿着十几二十年前旧衣服的大伯,笑得很甜··☆、第 77 章·幼儿园的墙根下如今已是一片荒地,当年却是陆敏他们几家人家的菜地。
一眼望过去,当年菜地的葱郁已被乱石瓦砾代替,只有地头的那株法国梧桐还在·比起当年的瘦小,如今它已枝繁叶茂,个头快要超过三层楼高的幼儿园了·(注:幼儿园地基很高,虽然主楼只两层,但地势却有三层。
)陆敏指给何青看那棵树,说起那时的一些趣事,一边笑,一边唏嘘··何青便要拉着去树下,陆敏想起临搬家那几个月,大约是厂里大规模的搬迁动了地气,那里虫蛇出没,常常在去菜地的路上就遇到一条看着就知道毒性很强的蛇,以至于后来都不敢再去菜地,而现在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便到底没再过去,只拉着何青远远看了一回。
·路,还是当年的路,陆敏知道,顺着这路走下去,还是能看见那些熟悉的青砖小楼,画报廊,语录碑,卫生所,食堂,开水房,图书馆,还有那些以各个数字作代号的车间和那根刷着“□□万岁”的高高耸立的黄砖烟囱。
它们一定都还在,静静的等着自己回来·只是,那已经不是原来的它们了·比起这一路上尚有人住的荒败,它们更要是荒败得不忍卒看了吧·而自己和何青两个年轻女性出门,安全也是不得不考虑的。
既如此,相见莫若怀念,就让它们不被打扰地老去吧··和何青说了,何青也表示同意,只是到底觉得惋惜,往前方了望了很久·厂里的路依山势而建,曲折高低,这片刻的了望,又怎能望尽那十几二十年的逝去的时光呵。
不继续往前让何青很有点耿耿,便退而求其次地要拉陆敏到坎子下的油菜花田·既然安全上不再有问题,本对花没什么抵抗力的陆敏自然不会反对,两个人便从幼儿园前拣了一条小路下到坎子下。
等到站在了油菜花田,看着满目金黄的菜花,陆敏和何青忍不住都闭了眼,深呼吸,贪闻着那春天菜花特有的青春的气息··菜花间到处是那种胖胖的黄蜂在采蜜,一片翅膀振动的“嗡嗡”声。
陆敏想起小时候常常捉了这黄蜂用细线拴了身子放在空中飞着玩儿,便探着身子想再捉一只·何青不明所以,急的赶紧在一边提醒:·“小心被蛰”·陆敏笑起来。
“这不是蜜蜂,不会蛰人的·你小时候没玩儿过”·说着,便继续要捉,只是一时半会儿没捉到一只,没办法拿到何青面前现身说法。
“真的”何青在边上努力盯了那些黄蜂半天,终于嘀咕了一句:·“好像是比蜜蜂胖好多·”·“艺术家原来也有点五谷不分啊”陆敏笑着打趣了一句,何青“哼”了一声,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陆敏,捋了捋袖子,看样子是不捉到一只不罢休。
阳光下,花丛中,何青专心致志的想捉一只黄蜂,没有化妆的脸在太阳下泛着动人的红晕·空气里是铺天盖地的花香草香,四周有数不清的蜂蝶的嗡鸣,陆敏站在埂上,踩着脚下松软的泥土,看着面前的何青,看她不时回头对自己笑,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全是光亮。
在何青再一次回头的时候,陆敏揿下了手中的相机键·这好看的笑脸定格在相机里,也定格在了心里··终于,何青捉到了一只黄蜂,大笑着穿过花丛跑上来献宝,衣服上还沾了一点黄色的花粉。
陆敏替她拍了拍衣服,笑着接过黄蜂在手里轻轻握了一回·透过指缝看进去,胖胖的黄蜂在握成空拳的手心仍然不住的扇动着翅膀,搅得手心有点点痒··陆敏想起,小时候常常像同学那样,捉了黄蜂用线拴了腿脚让它们在空中乱飞,有时候几个人的线缠在了一起,黄蜂便也纠缠着飞得踉跄。
小孩子没什么耐心,常常就直接扯断了线,让还挂着半截断线的黄蜂们飞走自生自灭去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小小的乐趣,实在是建立在黄蜂们大大的痛苦之上啊·想到这里,陆敏看向何青:·“我们放了它吧。”
何青毫不迟疑地点头··陆敏只轻轻松开手,那只被困的黄蜂便急急飞走了,一时也顾不上采蜜,不知飞去了哪里··陆敏便和何青闲闲往那片紫云英田走。
一路的埂上都种着蚕豆,正开着花,像许许多多只调皮的小眼睛眨呀眨·陆敏蹲下去看,有的居然已经结了嫩嫩的茸茸的荚了··都市情缘·她回过头问何青:·“知道每次看到蚕豆都想到什么么”·何青笑笑,伸手拉起陆敏,想了一下,回答她:·“鲁迅先生”·陆敏点点头。
何青开心地比划出了一个“V”字··☆、第 78 章·紫云英田大约也是何青那里没有的,何青便又觉得新鲜起来,迟疑着要不要直接跳进那片紫色小花的海里,陆敏便告诉她:·“想跳就跳吧,我小时候经常在里面打滚儿呢。”
“真的”何青两只脚探进了花田,还是有点不放心,追问了一句:·“人家农民不会骂么”·陆敏笑起来。
“艺术家,这个就是用来肥田的啦·等到了要种稻子的时候,那些农民还要花力气把它们铲到土里呢·”·听陆敏这么说,何青放心了·不过那细碎的小紫花儿着实好看,两个人谁也不忍心再去踩踏打滚儿,到底只在田边站住。
小时候,陆敏曾在这花田里打过无数个滚儿,那个时候,自己不会知道,几年后自己会告别这片花田·而告别的时候,也不会知道,多年后自己还会重来,而且身边还带着何青。
――人生就是这样,未来不可预知啊·陆敏俯下身采了一小把花,细细的串成了个花环,招呼何青过来,给她戴在头上·何青一点也不扭捏,后来一路上都戴着,偶尔碰见路人看她,也不愿拿下。
看着她戴着花环的可爱样子,陆敏想,她若是小时候也在这边,不定有多野呢··穿过花田,爬上横着的河坝,走过一大片半枯的水边湿地,便到了河边··河坝也是当地农民出入的一条大路,偶尔会有农用车驶过,“突突突”冒出巨大的浓烟。
当地人是很少在河边流连的,看到陆敏和何青专程去到河边,他们应该也会觉得好笑吧··经年过去,再次站在河边的陆敏发现,这条曾经看上去宽阔无比的大河现在也枯涸了不少,露出了大片的鹅卵石的河床。
一只白鹳踩着瘦长腿儿在河中间突起来的一块汀地上找着什么·那里,原来都只是平缓的河面啊··好在对面的山还算是老样子,满山的松木杉木,一如当年,还不像长途车上经常看到的被挖山采石刨出光秃秃的模样。
何青捡了块平整的小石子用力朝河中间打了个水漂·石子在水面跳了三下,划出很漂亮的水痕··四点来钟,太阳西斜,水边风大,渐有凉意·陆敏背着手站在水边,河水轻缓流淌,像静静的远去的时光。
“记得古希腊人说过,人一生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流·果然是这样子啊”·陆敏说着,拣了一块大石坐下,手里无意识地在沙面上划着。
“武侠小说常写,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那就是天荒地老的意思了·可是,山还算没炸光,这河却已经枯得只剩下当年的一半了·这样看来,果然,河已经不是当时的那条河,我也不是当时的那个我了。”
·说着,轻轻叹了口气··何青站在一边,手轻轻搭在陆敏肩上·想说什么,终于没有开口·两个人便这么坐了许久··太阳西斜,阳光越来越柔和,洒在河面上,泛着一片跳跃的柔和的光。
陆敏把头轻轻靠在何青身上,看着这山,这水,心里涌起巨大的感伤·原来,这世间,山,水,时光,这些看似永恒的坚固,其实都是会老的啊……·慢慢晃回镇子,何青本想吃了晚饭再回,陆敏担心开夜路不安全,商量了一下,便决定先回A市。
天已擦黑,小镇不像城市那样夜生活丰富,除了一两家稍大的酒店餐馆亮着大幅的霓虹外,整个镇子瞬间比日里又静了许多·车子缓缓离开,陆敏看着昏暗天色里那些倒退的建筑,忽然想念A市了。
好在回A市很快,不到七点钟便到了城南·何青坚持着要先找地方吃晚饭,想着确实太久没有吃正餐,好在又已经快到市区,陆敏便也没反对··督促着陆敏正经吃了一顿晚餐,何青这才满意地继续开车回程。
没想到回城的路上倒是很有些拥堵·好在也没什么挂心,陆敏便靠在座椅上昏昏沉沉地打盹儿··不知道睡了多久,陆敏感觉何青在轻轻拍她,睁开眼习惯性地看了下周围,发现已经到了小区门口。
何青替她解下安全带,一边叮嘱着:·“里面不好停车,我不进去了·也累了一天,赶紧回去收拾了早点睡吧·”·想着何青也是累了一天,却还要再开车回家,陆敏有点不忍,想叫她干脆留下,却终于没有开口。
看着何青的车慢慢开走,消失在晚间的车水马龙里,又看看周遭熟悉的高楼与霓虹,陆敏轻轻叹了口气··收拾好靠在床上,跟何青微信里又聊了一会儿,互道“晚安”后正准备关数据睡下,何青的信息又到了。
“那会儿在河边,其实好想亲亲你·”·陆敏的心揪了一下··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那边的何青却是再也没有消息··陆敏靠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去小书房把那支唇彩拿了过来,摆在了床头。
唇彩在床头灯下闪着幽幽的光,看着她,想起何青,陆敏又轻轻叹了口气··☆、第 79 章·十一、·杜晓月的妈妈那会儿很快出了院,没有留下后遗症,杜晓月终于松了口气,连带着陆敏也为她高兴。
正是农历阳春三月,草长莺飞,花香雨润,何青那边一切都好,这边工作上也没什么烦心事,陆敏一下子觉得整个冬天的晦涩就这么被春风吹得无影无踪,整个人也轻扬起来。
作为一个很喜欢天文的人,陆敏常常留意各种关于天象的预报·那天,想起预报里说晚上又有流星雨,天气尚好,陆敏便早早地吃了晚饭,打算去楼顶看上一看·明知道城市里看到流星雨的可能性不大,还是存了点侥幸,而且,就算看不到流星雨,在楼顶看看灯火吹吹风也是好的。
――在小区住了这几年,还从没去过楼顶呢··都市情缘·穿着便服,只带着钥匙和手机,陆敏便出了门·走廊的电梯每天来来回回路过,今天却是第一次搭。
电梯里照例挂着几副本市某家整容医院的广告,镜框里的韩国女人在轿箱的冷光灯下清一色的有一张白滑瘦削的脸,不自然得有点吓人··陆敏伸手揿了顶层,静静地等待电梯关闭,才看到,原来小区的电梯也是之前网上传出多次事故的那个品牌。
看着那个被磨蚀的关门键,想到那些连几秒钟的关门时间都不耐烦的乘客,难怪电梯也会发脾气了··正想着楼顶平台会是怎样的风景,今晚到底能不能看到哪怕一两颗流星,电梯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轿箱和什么猛烈地撞击上,然后停住。
陆敏还在奇怪,怎么这架电梯停摆时会这么大动静,抬眼却发现,除了之前摁过的顶层亮着外,6层的按钮居然也亮着,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停在了6楼·第一反应是要离开,开门键却没有反应。
陆敏意识到自己很不幸地遇上了电梯发脾气,想起网上教的那些应急方法,打算把临近的楼层按钮都按一遍,那些按钮却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长按那个“紧急呼叫”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那按扭昏暗的橙黄色在脆弱无声地提示着危险。
在第三次按“紧急呼叫”时,电梯终于有了反应,却不是有人回应,而是电梯在伴着“吱呀”声缓慢地上升,像是某个人在摇一架经年失修的井辘轳。
陆敏盯着电梯的按钮盘,看着顶层的按钮灯熄灭,电梯也停了下来,却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既不下坠,也打不开门·陆敏再一次按响了“紧急呼叫”,直到很久那边也没有任何反应时,终于确认了目前的状况:自己被困在电梯了。
拿出手机,拨通了110,电话那边的女接线员一开始是惯例的无表情的职业声音,听到陆敏说被困电梯,倒是立刻也关注起来·陆敏说清楚了地址楼号那些信息,对方还叮嘱了一声“不要着急,注意安全”,很有些人情味。
挂了电话,陆敏忽然发现自己出奇的冷静·她甚至习惯性的背起了双手,还站在刚才的位置,连脚都没有挪··这个时候,电梯突然又不安分起来,往上窜了一下,接着又下坠了一程,幅度都不是很大,陆敏推测大约也就来回一米左右。
电梯像发了癫,就这样一上一下的来回窜动着,保持着大约三四秒一米的频率··陆敏稳稳地站着,甚至连手都还背着,她在想,如果这电梯突然失控从顶楼急速坠下,那么,自己会是怎样死亡还是像报道里写的那样,身体被重力挤压,蜷缩,连骨骼都变了形·原来,所谓人世无常,其实就是像现在这般啊,你不能预料到下一秒你会遭遇怎样的意外,甚至,也许那就是与死亡擦肩而过。
那一刻,在轿箱无休止的反复振荡中,陆敏一下子想到了何青··不知道此时何青在哪儿,在做什么··☆、第 80 章·陆敏想给何青打个电话,非常非常想。
看了看手机电量,不到30%,硬生生忍住了·救援不知几时能到,这点电量是她和外界保持联系的最后支撑,不能因为任性而耗去··陆敏叹了口气·这么多年,直至此刻,或者几乎可以说是离意外这么近的时刻,自己却仍然任性不起来。
“紫罗兰不死,希望不灭”··陆敏又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还想起了安安静静睡在一群冰冷石碑里的母亲·呵,如果母亲此刻也在,一定要不停地拍着心口说“怕”了吧。
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真好··爱因斯坦有举世闻名的相对论,陆敏记得初中时候的数学老师是这样简单解释的:·当一个人在等他女朋友的时候,他会觉得每一分钟都那么漫长,一分钟也许像一个小时。
而当他等到了女朋友,又会觉得和女朋友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短暂,一天的约会一下子就结束了··轿箱里,陆敏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这个数学老师的简易版相对论·而且还突然想到,这也许就是那个爱喷摩丝爱穿钉了响钉的皮鞋的数学男老师的亲身体会。
陆敏甚至笑了一下··她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从给110打电话到现在,过去了十五分钟··奇怪的是,陆敏既没有觉得这十五分钟有多么漫长,也没有觉得这十五分钟倏忽而过。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样站在那里,像是和平常搭电梯去办公室一样·她有一点点惶恐不安,又有十分的理由告诫自己没必要惶恐不安·在电梯发狂的颠簸中,她觉得自己虽然站在按钮盘前,却又仿佛那不是自己,真正的那个自己像那些白得瘮人的韩国广告画片一样,悬在高高的轿箱壁上,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晚饭后的楼层很安静,顶楼的住家完全没有进进出出的声音,只偶尔听到不知道哪层楼的走廊里传来小孩子很有穿透力的说话声,然后便被“砰”的关门声淹没。
在第三十四分钟的时候,陆敏终于听到了电梯门边有动静,接着,电梯终于停止了那无休无止的上窜下跳,静静地停了下来·一阵工具扒门的声音过后,电梯门终于开了。
陆敏赫然发现自己被卡在两层楼的中间·居然看见应该是顶层的走廊在自己的肩膀位置·呵,这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视角··电梯口有个穿着制服的小伙子半弯着腰探身跟陆敏打招呼:·“没事吧来,我来拉你上来。”
看着差不到高到肩膀的走廊,陆敏有点迟疑·小伙子探身进来看了一下,指着电梯井里一根横柱说:·“你踩在那上面,我拉你上来,没事的·”·电梯门开了一半,走廊的感应灯灯光昏黄,一下子就熄灭了,走廊瞬间又浸入黑暗。
只有轿厢的冷光灯发出更加惨淡的光··小伙子用力跺了下脚,走廊又亮了··“快上来吧·”小伙子向陆敏伸出手··陆敏再一次向他确认了电梯门被锁死之后,踩着那根横柱,被小伙子拉出了轿厢,头差一点撞到了轿厢的天花板。
陆敏站在走廊上,又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脚踏实地的美好·谢过了小伙子,陆敏搭了另一架电梯下楼回家,――被困了这许久,流星雨是没心情再看了··都市情缘·开了家门,换了鞋,站在自家的门廊处,陆敏才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后脑勺有点紧张而起的应急痛。
忽然想起那次去坐过山车,明明心里告诫自己不要紧张不要害怕,设备很安全,车子高速运行的时候,心脏却控制不住地狂跳,像是一张开喉咙就会跳出来·――原来,在某些状况下,身体会本能地嗅出危险气息并作出反应啊·像是刚才在电梯,陆敏想到了很多,过去,未来,像是飞速地把自己的人生播了一遍快进。
还有,何青··如果,电梯真的坠了下去,何青,你会知道那时我在想念你么·☆、第 81 章·陆敏忽然觉得自己很没有力气·那电梯里半个钟头的背手挺立,像是耗去了她太多气力。
她背靠着门,拿出了手机,感觉到手微微有点抖··“我想见你·”·简简单单四个字,陆敏却觉得耗尽了自己··何青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了过来:·“我现在过来,等我。”
很快何青就到了·几乎可以断定,她是收到信息就收拾了出门的,而且一定是打车来的··见了面,何青也没问什么,脱了外套递给陆敏,就去卫生间洗手。
陆敏放好外套回来,跟着何青去了卫生间,站在门边看她··何青正在洗手,微弯着腰,头发散散披在身后,薄薄的灰色毛衫下身形微微动着··陆敏一下子想起被困在电梯的那瞬间感受,想起自己那一刻曾那样想拨何青的电话,听到她的声音,感觉到她。
她伸手熄了卫生间的顶灯,走过去,把脸轻轻贴在何青的背上··何青的毛衣很柔软,隔着毛衣,能感觉到淡淡的体温,还有淡淡的内衣痕··何青停止了洗手,轻轻问了句:·“怎么了”·声音顺着空气和身体同时传向陆敏,有一种温柔的沉闷。
陆敏伸出手轻轻扯着何青的下摆,在她的身后摇着头,眼泪却不自觉的流了出来··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很快何青发现自己洇湿了的后背,想要转过身子,陆敏干脆两只手环上她的腰,不许她转身。
何青微微叹了口气,手覆了上去,轻抚着陆敏的指节·陆敏能感觉到何青的手还沾着水··她闭着眼,抽泣着,用脸轻轻的蹭着何青的后背·这怀抱中的温暖是如此让人安心。
隔了很久,陆敏才轻轻的说:·“刚才被困电梯了·”·何青顿了一下,就要转身,陆敏仍是不许·何青却没理她,轻轻的拉开她的手,转过来。
终于要和何青直面了··陆敏忽然心虚得要命·她不敢抬头,也不敢睁眼·就那样,低着头,又把自己埋进何青的颈间··是熟悉的何青的味道。
还有柔柔的头发撩过脸颊,有一丝丝痒··何青没有容许她躲起来··她伸出手扶着陆敏的双肩,让她从自己的颈间离开··陆敏终于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何青。
廊灯从客厅那边映过来,卫生间里半明半暗·面前的何青背靠着水池,手还搭在陆敏的肩上,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一句话·只是那眼神啊,看得陆敏心都要化了。
“那个时候,好想给你打电话·”·陆敏终于平复了情绪,不再流泪,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嗯·”何青轻轻应了一声。
也没有追问为什么,还是那样看着她··陆敏能感觉到她的右手爬上了自己的右脸,瘦削的指尖在脸颊上轻轻的摩梭着·像是此时自己心里的千言万语··陆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让自己的脸贴近,蹭了蹭何青的手。
她听见何青温柔的一声叹息··睁开眼,正对着何青那首在昏暗里也清明的眼睛··“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很胆小·怕死,怕再看不到你,怕……”陆敏轻轻的说着,却发现何青的瘦削的食指堵在了自己唇前。
瘦瘦的指节轻轻压在自己的嘴唇上,像一个印记··陆敏忽然想到了她一直留在家里的那半支唇彩··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轻轻的几乎是没有痕迹地吻了吻拦在唇前的那支食指。
又听见何青的一声轻柔的叹息·不知道何青为什么要叹息·陆敏看着面前的那张脸,完全没有妆饰,在昏暗的灯光下如此柔和·陆敏认真地仔仔细细地看这张脸,想把她印在脑海里,心里,生命里。
却感觉何青的一只手掌轻轻的遮在了自己眼前·陆敏本能地又闭上了眼·紧接着,感觉到自己的唇上覆上了一个柔软,鼻尖处有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是何青。
而这柔软只是浅浅一印就离开了·连同遮盖在眼前的那只单薄的手掌··陆敏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何青·她正温柔的看着自己,眼里荡漾着的,陆敏想,那一定叫做“爱”。
陆敏忍不住伸出手抚了抚何青的脸··这是如此真实的何青·我的何青··陆敏看到自己抚摸何青的手被握住了·再接着,整个人被她带到了怀里。
满满一个怀抱··瘦削的何青·年轻的何青·那么飞扬的何青··和自己紧紧拥抱··“陆敏·”·“嗯。”
陆敏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才想起来,这应该是何青第一次喊自己的全名··陆敏感觉自己轻轻离开了何青的怀抱·何青的气息让她留恋,抬起头看着何青,刚想开口,何青的吻就印了下来。
这是一个如此悠长而温情的吻··沉浸在何青的气息里,陆敏相信,哪怕这小小卫生间以外的全世界都那么艰难,只要和何青一起,两个人,便可以抵挡一切·而那些想看的书,想走的路,想去的地方,也不会孤单。
都市情缘·那个叫未来的远方,也不会孤单··[全文完]·2016-3-22·☆、第 82 章·写在最后·2016-3-22·古人有云:“读经宜冬,其神专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神专”的缘故,这个冬天,在零下十度的低温里,终于又专心地做完了一件事:写了这篇文·敲完结局的今天,窗外是春暖花开却雾霾沉沉的天气,灰黄的天空有点不辨昏晓,心情却还是好的。
这几天颇有几只不知是布谷还是鸽子的鸟雀在檐下啼叫,虽未出门,到底也有了“春亦到我家”的窃喜··写这篇文的原因很偶然,是因为做了一个梦·刚好很久没写长文,便想试试写上一篇有情节的故事,只是,写着写着,情节仍然成了其次。
想起写《遇见》的时候,还在2字头的尾巴,几年过去,早已迈进3字头·当年的同学早已各各结婚生子,不多的几个单身女生也在为婚姻而奔走在相亲的路上··记得很多年前读池莉的一篇小说,在前言里,她写,原先我以为四十岁会是怎样,现在我知道,四十岁就是四十岁。
读这段文字的时候,我不过将将二十岁,经年过去,我常常想起这段话·好比现在的自己,三十多岁,就是三十多岁·没有觉得多苍老,也不会觉得太年轻。
同样的,既不会特别的感慨人生,也不会刻意的去留恋青春·三十多岁,像很多年吃饭睡觉如此这般过来的一样,它兀自的来,同样,也会不打招呼就走··这个城市和几年前也许没有什么不一样,也许又有了什么不一样。
高架,地铁,越来越高的楼,穿得越来越少的女孩·以前常爱看花的那条路上,白玉兰依然在春天里绽放如玉,秋天里,也依然能有几天看得到高爽的白云和蓝天··看了很多听了很多相亲故事,才发现,原来,这个年纪的人生活既琐碎又无奈。
是谁说的社会就像橄榄,大部分的人都是那圆圆的肉身·就我而言,我和我身边的人就是这个社会的大多数,简单,普通,直至有些无趣·既和那些红酒晚礼服的上流社会相距无数光年,却又有幸没有沉沦在社会的最底层。
常常想起王菲那支歌·她唱着:一路上有人坐在地铁张望擦身而过的广告,有人怕错过每段躲不过的新闻报导·一路上有人付出虔诚为不认识的陌生人祈祷,有人过了一辈子只为一家几口每天都吃饱。
上有老,下有小,像许许多多的人一样,生活在既定的人生轨迹里,会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自得,也会在面对生老病死时无奈,偶尔也会有闲情看一回花喝几盅酒,更多的却是一日三餐上班下班,……,也许,这就这个社会的大多数人的生活吧。
作为一个八十年代生人,想起自己的父辈,还有自己这一辈,小时候的生活,还有现在的生活,就是我们亲身经历的历史·事实上,作为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我们每天就是这样生活着,有工作上的烦心,情感上的纠葛,还有某个夜里回首年少轻狂时那些远大梦想时的悸动与随之而来的失落。
而到最后,连悸动和失落都懒得了··刚写这文的时候和一个小朋友说起,她问,打算写什么主题·后来写文的时候,我常常想到她这个问题,然后就一个人笑起来。
因为,因为,实在的,这文并没有主题·写着写着,我常常觉得,就像在演一出无主题电影,自己在写,也是自己在看··如果非要给它加一个主题,我想,那便是“记录”吧。
大约是年岁渐长,愈加喜欢一些平实的东西·便也想平实的记录一些东西,生活的状态也好,思想的流动也好,面对这个世界的琐碎繁杂的忧心或无所谓也好,还有对于未来的既坚定又有那么些不能确定也好,……,所有这一切,汇成了我和我身边很多人的生活,我相信,也是大多数人的生活。
在这样一种生活状态里,有随遇而安的侥幸,也有面对生老病死的无奈及至逆来顺受,有对于那些见惯了的不平仍然会有的不甘与奋力,还有对于爱,对于未来的信任与期待,以及除了爱更要有的善意与责任……。
就是这样一种状态,边走边看,汇集成一个大写的词:活着··想起文里写的那十二个字,不强求,不妥协,不拒绝,不放弃·对自己,对世界,这大约是这个年纪的人最好的状态吧。
希望自己也是·大家都是··最近常常想起李宗盛那首《山丘》,贴在这里··《山丘》·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让人轻轻地唱着 淡淡地记着·就算终于忘了也值了·说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侥幸汇成河·然后我俩各自一端·望着大河弯弯终于敢放胆·嘻皮笑脸面对人生的难·也许我们从未成熟·还没能晓得就快要老了·尽管心里活着的还是那个·年轻人·因为不安而频频回首·无知地索求羞耻于求救·不知疲倦地翻越 每一个山丘·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还未如愿见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喋喋不休再也唤不回温柔·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在什么时候·我没有刻意隐藏也无意让你感伤·多少次我们无醉不欢·咒骂人生太短唏嘘相见恨晚·让女人把妆哭花了也不管·遗憾我们从未成熟·还没能晓得就已经老了·尽力却仍不明白·身边的年轻人·给自己随便找个理由·向情爱的挑逗命运的左右·不自量力地还手·直至死方休·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都市情缘·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还未如愿见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喋喋不休再也唤不回温柔·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在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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